第287章侯宴琛VS侯念(十五)

皚如山上雪·街燈讀我·4,741·2026/5/18

侯念幾乎是立刻撥打了侯宴琛的電話。   卻沒有打通,提示已關機。   她連著播了三次,聽筒裡都是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侯念捏著手機的指節驟然泛白,只覺一顆心猛地往下墜,墜進了一片冰寒的深淵裡。   休息室裡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從指尖到骨髓,每一處都凍徹心扉。   她不敢再往下想,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又迅速撥了通電話出去。   發朋友圈的人是個小記者,因為各種原因,侯念有她的聯繫方式。   對方顯然沒想到大明星居然會給她打電話,感到無比驚訝。   侯念開門見山問記者,消息是否為真,塌方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記者說:「強暴雪引發了局部山體滑坡。我朋友今天正好去山裡走訪,他說有人被困,正在搜救,而且路堵死了,信號塔也被砸歪了,現在好幾名進山走訪人員都聯繫不上,其中,就包括他們的領導。」   「包括他們的領導」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侯念喘不過氣,有那麼一霎,從她胸腔處傳來的劇烈心跳聲,彷彿能蓋過外面的風雪聲。   「謝謝。」聲音顫如風中落葉。   侯念匆匆掛斷電話,動作麻利地套上羽絨服,便衝進了儲物室,拿上自己攀巖以及露營的應急揹包,抓起掛在門後的頭盔就往停車場衝。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直到衝出大樓,冷風灌進衣領,她纔想起自己沒換鞋,於是又折回去蹬了雙馬丁靴。   車庫裡停著輛暗紅色的改裝機車,侯念將防水揹包固定在後面,戴上頭盔和手套,大步跨上車。   出發之前,她給相關部門打了通電話,說明後山的情況。   工作人員當她是熱心市民,告知救援部隊已經在路上。   她這才擰動油門衝出去。   拍戲之餘她會有外出露營的習慣,所以後山小村莊的地形她很熟。   盤山公路的積雪早已凍成冰碴,機車轟鳴著劈開漫天雪幕,儀錶盤的光在風雪裡明明滅滅。   風雪裹著冰碴子砸在鏡片上,視線裡的白茫越來越濃,侯念卻把油門擰得更緊了些。   彼時彼刻,她沒有任何理智可言,只想快點見到那個人,確保他安然無恙。   十七年的光陰,侯宴琛是她生命裡唯一的錨。   他是兄長,是屏障,是她藏在心底除了他本人以外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   日積月累的羈絆,早就在她的骨血裡生根發芽,成了拔不掉的刺,除不盡的荒草叢生。   她只恨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機車一路走過,山腳下的景象比小記者發的截圖還要糟。   零星的落石散在路面,不遠處的護欄被砸歪了半截,有戶農舍的院牆塌了大半,柴房的頂被滾落的雪塊砸出個大洞,依稀能看見有個人正在惶急地鏟雪。   侯念緊急剎車,跑過去打探走訪隊的消息。   那是位六十來歲的老人,他說早些時候走訪隊來過他家,一番交涉後便往山裡去了,沒見著出來。   「姑娘,你是常往山裡捐物資的那個明星吧?」老人認出她。   侯念沒說自己是,又是一番詢問,才知道他的老伴被困在柴房裡了,兒女在城裡上班,一時趕不回來幫忙。   侯念沉默了幾秒,彎腰跟著老人一起扒開碎木頭和積雪。   雪水混著泥土灌進靴筒,冰冷刺骨。   羽絨服很快被汗水和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背上,凍得她牙關打顫。   手套磨破了,掌心蹭出的血珠混著雪水,疼得她倒抽冷氣。   「找到了!找到了!」老者大喊,「我老伴在裡面,幸虧有塊門板隔著,不然……」   「人沒事就好。」侯念過去和他一起將被困的老人從廢墟裡刨出來,囑咐他們趕緊去安全的地方待著,等待後續救援。   「姑娘,謝謝你啊!」老人進屋端了杯熱水給她,想起什麼,說道,「你說的那位黑衣服的領導,塌方前來過我家,後來又繼續往山裡去了……」   侯念顧不上喝那杯熱水,重新戴上頭盔騎上車,順著公路繼續往裡走。   夜色徹底沉下來,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刀一樣的寒風颳在溼透的衣服上,鑽進布料蔓延致四肢百骸,生疼。   風雪太大,路上並無行人。   就在她拐過一道被塌雪掩蓋了大半的山彎時,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路邊的雪堆裡,露出一角黑色車漆。   侯念猛地踩停剎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雪堆很高,只堪堪露出小半塊車牌,那串數字她爛熟於心,此刻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發疼。   那是侯宴琛的車。   「哥!」   她跳下車,摘掉頭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哥!」   那將是她永生難忘的一幕,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侯宴琛——」   她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倉皇地、瘋狂地用手去刨積雪。   「哥哥……」緊張到極點,她的嗓子在一瞬間變啞,聲音被風雪吞得七零八落,「你不能這樣的……不能的……」   她刨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那輛車卻安靜地陷在雪堆裡,像一頭沉默的困獸。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進無底的冰窖裡。   就在她快要崩潰,幾乎要癱倒在雪地裡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念念。」   那聲音不算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漫天風雪。   侯唸的動作猛地僵住,脊背狠狠一顫。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昏暗的風雪裡,侯宴琛站在她身後。   男人黑色大衣的下擺沾著泥汙與雪漬,溼漉漉地貼在腿側,發梢凝著未化的雪沫,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著水,在脖頸處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只剩那雙眸子依舊沉得厲害,此刻正緊緊鎖著她,薄脣緊抿著,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弧度。   侯宴琛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獨自衝到了這裡來。   直到他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胳膊把人從雪地裡拉起來,她整個人都還是驚恐的、倉皇得像一隻迷路的靈鹿。   四目相對,過了好幾秒,侯念才突然回神,所有的恐慌、後怕、委屈,都在那一刻盡數炸開。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撞進他的懷裡,雙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積攢了一路的眼淚洶湧而出。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看到你的車被埋了,我還以為你……我以為你……」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壓抑的嗚咽聲。   侯宴琛摸到她滿身的冰涼,猛地頓了一下,喉嚨澀得好半晌說不出話。   他今天帶了五個人出來,每人負責一個區域。   侯宴琛負責的這塊區域,恰好發生了小面積塌方,並砸中了他停在路邊的車。   慶幸的是,塌方時他沒在車裡,而是在外面尋找手機信號,因此避過了一難。   「我沒事,不哭了。」侯宴琛抬手摟住她,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脊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侯念淚眼模糊地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裡噙著淚,收緊力道,模樣比任何時候都破碎,久久不能平息。   她從小都不是愛哭的人,這麼多年,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侯宴琛低頭定定看著她,又抬眼掃了眼漫天風雪,狠狠擰著眉。   方圓兩公裡內,渺無人煙。   而且整座山上的能見度不足兩米,侯念剛剛來的那條只能過摩託車的路,現在已經被厚厚的積雪和零星落石堵得嚴嚴實實。   塌方點還隱隱傳來碎石滾落的悶響,現在別說開車出去,就是徒步,都找不到一條能走的道。   救援部隊就算來了,也得等天亮雪勢稍減,才能衝破這道天然屏障。   「先離開這裡。」   侯宴琛握住侯唸的手,被她手腕上的冰涼和破皮的傷口驚得一頓,猛地躬身將人打橫抱起來,大步走過去放在她停在路邊的機車上,又把頭盔從地上撿起來給她戴上,自己則坐在前面,擰動油門往更裡面駛去:   「前面有個廢棄護林站,先去那裡避雪。」   侯念機械地點著頭,側臉貼著他冰涼的後背,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   那座廢棄的護林站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門朽壞得厲害,輕輕一推就吱呀作響,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院子裡荒草叢生,此刻都被雪埋了大半,幾間屋子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可以說是破敗不堪。   侯宴琛推開最裡面一間相對完好的屋子,把侯念先安置進去。   但那也不是辦法,寒冬臘月,那間冰冷的房間根本抵抗不住嚴寒。   「機車上,我帶了露營包,裡面,裡面有東西。」侯唸的嘴被凍得不由自己,說話費勁。   車停在外面的院子裡。   「你待在這裡,我出去拿。」侯宴琛正要轉身,衣角卻被她死死拽住。   「不,我要跟你一起。」她黏人得像才三歲。   侯宴琛無奈,只好帶著她一起折回去。   極端惡劣的環境下,他在侯念大大的登山包裡發現了寶。   繩索、帳篷、自充氣墊、睡袋、手電筒、應急燈、打火機、壓縮餅乾、礦泉水、保溫壺、醫藥包,以及……一本「高數」課本?   侯宴琛打開手電筒,背上揹包,牽著人往回走。   「你可別以為我是有預謀,想趁機跟你在這荒山野嶺做點什麼才準備這麼齊全的!」侯念冷得牙齒在打顫,「這是我一早就準備好的登山包,本來打算等殺青後……」   「知道了。」侯宴琛打斷她的話,聲音暗啞。   他怎麼會那麼想?他不會那樣想。   她頂著漫天風雪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來,那副惶恐的、慌亂的、連手指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都渾然不覺的模樣,像一根紮在他心底的倒刺。   侯宴琛喉結滾了滾,視線在昏暗的避風所裡沉得可怕。   他打著手電筒在各個房間裡搜羅到一些幹報紙和木條,迅速生了個火,吹乾淨木凳子上的灰,先把人安排在火堆旁取暖。   火光照亮侯念凌亂的髮絲和蒼白的臉頰,她嘴脣泛著青白,幾縷溼發黏在她尖尖的下頜上,襯得那雙回暖的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被風雪揉碎的桃花瓣,脆弱得一碰就會隨風飄揚。   她縮著肩膀坐在火堆旁,指尖還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痕,一動不動地望著侯宴琛:「哥,你不冷嗎?」   侯宴琛也直勾勾望著她,颳了刮她紅通通的鼻尖:「這麼大的雪,傻不傻?」   「有什麼好傻的?」侯念咧嘴笑笑,「我跟你,不分這些。」   侯宴琛靜靜注視她許久,才錯開視線去摸自己的手機,發現已經進了水。   空氣裡靜了三四秒,侯念低聲道:「我的放在防水包裡,應該還能用,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信號。」   侯宴琛看向她,微微勾了下脣角。   「什麼表情嘛?」她義正言辭道,「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你今晚要是失聯,小半個北城都得人仰馬翻。」   「這些不是重點,」侯宴琛沉沉說著,翻出她的手機,用僅有的一格信號播了通電話出去,說的是,「暴風雪停後,不論多晚都立即安排直升機進山,帶上一名醫生。」   打了電話,就等於報了平安,最重要的是,還讓人把直升機開進來。   侯念冷得一哆嗦,身子往火堆旁傾了傾,悵然若失的嘀咕道:「我希望雪不要停,直升機不要來。」   侯宴琛從登山包裡拿出醫藥包,抬眸睨她一眼。   果然,她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想跟你孤男孤女共處一室,這可是老天爺送我的機會,千載難逢。」   「……」   侯宴琛看她明明疲憊到有可能下一秒就會昏過去,還在喋喋不休的,淺淺閉了閉眼,自顧自拉起她的手,先用礦泉水輕輕把皮膚上的泥土衝掉,再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把嵌進她掌心的碎小石塊,一粒一粒地拔出來。   「嘶——疼。」女孩兒眉頭緊皺。   侯宴琛頓了頓,低頭往她流血的傷口上吹了口氣,語氣柔了幾度,「忍忍,很快就好。」   他灼熱的呼吸像盛夏的火風,帶著溫熱的力道,一下下拂過掌心的傷口。   那點暖意順著皮膚的紋路鑽進去,彷彿真就壓下了幾分刺痛。   侯唸的手不自覺顫了顫,像是被電流輕輕擊中,連帶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垂眸看著男人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的指腹擦過那些傷口的邊緣,帶著薄繭的觸感,燙得她下意識往回縮了縮。   侯宴琛微頓,「別動。」   「癢嘛。」她實話實說。   「忍著。」   「……」   侯宴琛沒再說話,挑完她兩隻手的碎石塊,用碘伏消完毒,又抽出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上去,然後打了個結實的結。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漾著幾分無奈:「這下安分了?」   紗布裹得厚實,侯念試著動了動手指,一動不能動,活脫脫像兩隻笨拙的棉花糰子。   她剛想開口打趣,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的火光瞬間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紅色,喉嚨裡也泛起一陣灼人的幹癢,猛地咳嗽起來。   侯宴琛目色一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指尖觸及的溫度燙得他心頭一緊。   他又摸了摸她的後頸,那裡更是滾燙驚人,連帶著她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她發燒了,而且很嚴

侯念幾乎是立刻撥打了侯宴琛的電話。

  卻沒有打通,提示已關機。

  她連著播了三次,聽筒裡都是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侯念捏著手機的指節驟然泛白,只覺一顆心猛地往下墜,墜進了一片冰寒的深淵裡。

  休息室裡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從指尖到骨髓,每一處都凍徹心扉。

  她不敢再往下想,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又迅速撥了通電話出去。

  發朋友圈的人是個小記者,因為各種原因,侯念有她的聯繫方式。

  對方顯然沒想到大明星居然會給她打電話,感到無比驚訝。

  侯念開門見山問記者,消息是否為真,塌方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記者說:「強暴雪引發了局部山體滑坡。我朋友今天正好去山裡走訪,他說有人被困,正在搜救,而且路堵死了,信號塔也被砸歪了,現在好幾名進山走訪人員都聯繫不上,其中,就包括他們的領導。」

  「包括他們的領導」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侯念喘不過氣,有那麼一霎,從她胸腔處傳來的劇烈心跳聲,彷彿能蓋過外面的風雪聲。

  「謝謝。」聲音顫如風中落葉。

  侯念匆匆掛斷電話,動作麻利地套上羽絨服,便衝進了儲物室,拿上自己攀巖以及露營的應急揹包,抓起掛在門後的頭盔就往停車場衝。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直到衝出大樓,冷風灌進衣領,她纔想起自己沒換鞋,於是又折回去蹬了雙馬丁靴。

  車庫裡停著輛暗紅色的改裝機車,侯念將防水揹包固定在後面,戴上頭盔和手套,大步跨上車。

  出發之前,她給相關部門打了通電話,說明後山的情況。

  工作人員當她是熱心市民,告知救援部隊已經在路上。

  她這才擰動油門衝出去。

  拍戲之餘她會有外出露營的習慣,所以後山小村莊的地形她很熟。

  盤山公路的積雪早已凍成冰碴,機車轟鳴著劈開漫天雪幕,儀錶盤的光在風雪裡明明滅滅。

  風雪裹著冰碴子砸在鏡片上,視線裡的白茫越來越濃,侯念卻把油門擰得更緊了些。

  彼時彼刻,她沒有任何理智可言,只想快點見到那個人,確保他安然無恙。

  十七年的光陰,侯宴琛是她生命裡唯一的錨。

  他是兄長,是屏障,是她藏在心底除了他本人以外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

  日積月累的羈絆,早就在她的骨血裡生根發芽,成了拔不掉的刺,除不盡的荒草叢生。

  她只恨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機車一路走過,山腳下的景象比小記者發的截圖還要糟。

  零星的落石散在路面,不遠處的護欄被砸歪了半截,有戶農舍的院牆塌了大半,柴房的頂被滾落的雪塊砸出個大洞,依稀能看見有個人正在惶急地鏟雪。

  侯念緊急剎車,跑過去打探走訪隊的消息。

  那是位六十來歲的老人,他說早些時候走訪隊來過他家,一番交涉後便往山裡去了,沒見著出來。

  「姑娘,你是常往山裡捐物資的那個明星吧?」老人認出她。

  侯念沒說自己是,又是一番詢問,才知道他的老伴被困在柴房裡了,兒女在城裡上班,一時趕不回來幫忙。

  侯念沉默了幾秒,彎腰跟著老人一起扒開碎木頭和積雪。

  雪水混著泥土灌進靴筒,冰冷刺骨。

  羽絨服很快被汗水和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背上,凍得她牙關打顫。

  手套磨破了,掌心蹭出的血珠混著雪水,疼得她倒抽冷氣。

  「找到了!找到了!」老者大喊,「我老伴在裡面,幸虧有塊門板隔著,不然……」

  「人沒事就好。」侯念過去和他一起將被困的老人從廢墟裡刨出來,囑咐他們趕緊去安全的地方待著,等待後續救援。

  「姑娘,謝謝你啊!」老人進屋端了杯熱水給她,想起什麼,說道,「你說的那位黑衣服的領導,塌方前來過我家,後來又繼續往山裡去了……」

  侯念顧不上喝那杯熱水,重新戴上頭盔騎上車,順著公路繼續往裡走。

  夜色徹底沉下來,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刀一樣的寒風颳在溼透的衣服上,鑽進布料蔓延致四肢百骸,生疼。

  風雪太大,路上並無行人。

  就在她拐過一道被塌雪掩蓋了大半的山彎時,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路邊的雪堆裡,露出一角黑色車漆。

  侯念猛地踩停剎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雪堆很高,只堪堪露出小半塊車牌,那串數字她爛熟於心,此刻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發疼。

  那是侯宴琛的車。

  「哥!」

  她跳下車,摘掉頭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哥!」

  那將是她永生難忘的一幕,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侯宴琛——」

  她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倉皇地、瘋狂地用手去刨積雪。

  「哥哥……」緊張到極點,她的嗓子在一瞬間變啞,聲音被風雪吞得七零八落,「你不能這樣的……不能的……」

  她刨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那輛車卻安靜地陷在雪堆裡,像一頭沉默的困獸。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進無底的冰窖裡。

  就在她快要崩潰,幾乎要癱倒在雪地裡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念念。」

  那聲音不算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漫天風雪。

  侯唸的動作猛地僵住,脊背狠狠一顫。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昏暗的風雪裡,侯宴琛站在她身後。

  男人黑色大衣的下擺沾著泥汙與雪漬,溼漉漉地貼在腿側,發梢凝著未化的雪沫,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著水,在脖頸處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只剩那雙眸子依舊沉得厲害,此刻正緊緊鎖著她,薄脣緊抿著,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弧度。

  侯宴琛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獨自衝到了這裡來。

  直到他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胳膊把人從雪地裡拉起來,她整個人都還是驚恐的、倉皇得像一隻迷路的靈鹿。

  四目相對,過了好幾秒,侯念才突然回神,所有的恐慌、後怕、委屈,都在那一刻盡數炸開。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撞進他的懷裡,雙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積攢了一路的眼淚洶湧而出。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看到你的車被埋了,我還以為你……我以為你……」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壓抑的嗚咽聲。

  侯宴琛摸到她滿身的冰涼,猛地頓了一下,喉嚨澀得好半晌說不出話。

  他今天帶了五個人出來,每人負責一個區域。

  侯宴琛負責的這塊區域,恰好發生了小面積塌方,並砸中了他停在路邊的車。

  慶幸的是,塌方時他沒在車裡,而是在外面尋找手機信號,因此避過了一難。

  「我沒事,不哭了。」侯宴琛抬手摟住她,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脊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侯念淚眼模糊地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裡噙著淚,收緊力道,模樣比任何時候都破碎,久久不能平息。

  她從小都不是愛哭的人,這麼多年,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侯宴琛低頭定定看著她,又抬眼掃了眼漫天風雪,狠狠擰著眉。

  方圓兩公裡內,渺無人煙。

  而且整座山上的能見度不足兩米,侯念剛剛來的那條只能過摩託車的路,現在已經被厚厚的積雪和零星落石堵得嚴嚴實實。

  塌方點還隱隱傳來碎石滾落的悶響,現在別說開車出去,就是徒步,都找不到一條能走的道。

  救援部隊就算來了,也得等天亮雪勢稍減,才能衝破這道天然屏障。

  「先離開這裡。」

  侯宴琛握住侯唸的手,被她手腕上的冰涼和破皮的傷口驚得一頓,猛地躬身將人打橫抱起來,大步走過去放在她停在路邊的機車上,又把頭盔從地上撿起來給她戴上,自己則坐在前面,擰動油門往更裡面駛去:

  「前面有個廢棄護林站,先去那裡避雪。」

  侯念機械地點著頭,側臉貼著他冰涼的後背,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

  那座廢棄的護林站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門朽壞得厲害,輕輕一推就吱呀作響,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院子裡荒草叢生,此刻都被雪埋了大半,幾間屋子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可以說是破敗不堪。

  侯宴琛推開最裡面一間相對完好的屋子,把侯念先安置進去。

  但那也不是辦法,寒冬臘月,那間冰冷的房間根本抵抗不住嚴寒。

  「機車上,我帶了露營包,裡面,裡面有東西。」侯唸的嘴被凍得不由自己,說話費勁。

  車停在外面的院子裡。

  「你待在這裡,我出去拿。」侯宴琛正要轉身,衣角卻被她死死拽住。

  「不,我要跟你一起。」她黏人得像才三歲。

  侯宴琛無奈,只好帶著她一起折回去。

  極端惡劣的環境下,他在侯念大大的登山包裡發現了寶。

  繩索、帳篷、自充氣墊、睡袋、手電筒、應急燈、打火機、壓縮餅乾、礦泉水、保溫壺、醫藥包,以及……一本「高數」課本?

  侯宴琛打開手電筒,背上揹包,牽著人往回走。

  「你可別以為我是有預謀,想趁機跟你在這荒山野嶺做點什麼才準備這麼齊全的!」侯念冷得牙齒在打顫,「這是我一早就準備好的登山包,本來打算等殺青後……」

  「知道了。」侯宴琛打斷她的話,聲音暗啞。

  他怎麼會那麼想?他不會那樣想。

  她頂著漫天風雪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來,那副惶恐的、慌亂的、連手指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都渾然不覺的模樣,像一根紮在他心底的倒刺。

  侯宴琛喉結滾了滾,視線在昏暗的避風所裡沉得可怕。

  他打著手電筒在各個房間裡搜羅到一些幹報紙和木條,迅速生了個火,吹乾淨木凳子上的灰,先把人安排在火堆旁取暖。

  火光照亮侯念凌亂的髮絲和蒼白的臉頰,她嘴脣泛著青白,幾縷溼發黏在她尖尖的下頜上,襯得那雙回暖的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被風雪揉碎的桃花瓣,脆弱得一碰就會隨風飄揚。

  她縮著肩膀坐在火堆旁,指尖還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痕,一動不動地望著侯宴琛:「哥,你不冷嗎?」

  侯宴琛也直勾勾望著她,颳了刮她紅通通的鼻尖:「這麼大的雪,傻不傻?」

  「有什麼好傻的?」侯念咧嘴笑笑,「我跟你,不分這些。」

  侯宴琛靜靜注視她許久,才錯開視線去摸自己的手機,發現已經進了水。

  空氣裡靜了三四秒,侯念低聲道:「我的放在防水包裡,應該還能用,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信號。」

  侯宴琛看向她,微微勾了下脣角。

  「什麼表情嘛?」她義正言辭道,「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你今晚要是失聯,小半個北城都得人仰馬翻。」

  「這些不是重點,」侯宴琛沉沉說著,翻出她的手機,用僅有的一格信號播了通電話出去,說的是,「暴風雪停後,不論多晚都立即安排直升機進山,帶上一名醫生。」

  打了電話,就等於報了平安,最重要的是,還讓人把直升機開進來。

  侯念冷得一哆嗦,身子往火堆旁傾了傾,悵然若失的嘀咕道:「我希望雪不要停,直升機不要來。」

  侯宴琛從登山包裡拿出醫藥包,抬眸睨她一眼。

  果然,她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想跟你孤男孤女共處一室,這可是老天爺送我的機會,千載難逢。」

  「……」

  侯宴琛看她明明疲憊到有可能下一秒就會昏過去,還在喋喋不休的,淺淺閉了閉眼,自顧自拉起她的手,先用礦泉水輕輕把皮膚上的泥土衝掉,再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把嵌進她掌心的碎小石塊,一粒一粒地拔出來。

  「嘶——疼。」女孩兒眉頭緊皺。

  侯宴琛頓了頓,低頭往她流血的傷口上吹了口氣,語氣柔了幾度,「忍忍,很快就好。」

  他灼熱的呼吸像盛夏的火風,帶著溫熱的力道,一下下拂過掌心的傷口。

  那點暖意順著皮膚的紋路鑽進去,彷彿真就壓下了幾分刺痛。

  侯唸的手不自覺顫了顫,像是被電流輕輕擊中,連帶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垂眸看著男人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的指腹擦過那些傷口的邊緣,帶著薄繭的觸感,燙得她下意識往回縮了縮。

  侯宴琛微頓,「別動。」

  「癢嘛。」她實話實說。

  「忍著。」

  「……」

  侯宴琛沒再說話,挑完她兩隻手的碎石塊,用碘伏消完毒,又抽出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上去,然後打了個結實的結。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漾著幾分無奈:「這下安分了?」

  紗布裹得厚實,侯念試著動了動手指,一動不能動,活脫脫像兩隻笨拙的棉花糰子。

  她剛想開口打趣,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的火光瞬間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紅色,喉嚨裡也泛起一陣灼人的幹癢,猛地咳嗽起來。

  侯宴琛目色一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指尖觸及的溫度燙得他心頭一緊。

  他又摸了摸她的後頸,那裡更是滾燙驚人,連帶著她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她發燒了,而且很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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