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五章
更新時間:2013-04-15
若不是那縷月光正好穿透葉片間隙灑了進來,霍子清絕不會注意到通寶道人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
莫不是還活著?他想著,腳已在不知不覺中兩步並作三步,踩著樹身的疙瘩躍上樹梢,將綁在通寶道人身上的麻繩一劍砍斷。
“師父!”道士們撲身上前,接住了落下的道人,那條細長的腸子降落的時候在地上轉了幾圈,搭成一座不規則的塔,隨著上端的搖晃而發出粘膩噁心的聲音。
道士們緊緊地抱住通寶道人,或是大聲哭喊,或是痛哭失聲,即使是最鐵石心腸的人,看到此等情景也會受到感染。
然而,這幫道士當中,只有和妙站得遠遠的,他面上的表情既不悲,也不喜,只是帶著全然的冷漠注視著這一幕。
霍子清收回打在和妙身上的視線,從樹上俯視著躺在道士們懷裡的通寶道人,發現對方的眼睫毛在眾人的搖晃與哭叫中顫動得更為明顯了。
他要醒了!
霍子清立刻跳下樹來,從行囊中抽出一件衣物,迅速地蓋在通寶道人下半身,遮住那堆腸子。
“霍兄,你在幹什麼?”李長風雖已哭得淚眼婆娑,但還是對霍子清的行為感到不解。
“我想,通寶道人醒來後應該不想看到自己下半身的景象。”
“你在說什麼,我師父他已經……”就在此時,李長風手上陡地一緊,一隻蒼老強健的手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手,攥得極為用力,李長風本該會為這一下而痛撥出聲,但當他看到那隻手時,立刻擦去了遮擋視線的淚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師父!”耳邊響起柯烈興高采烈的聲音,然後是畢靈、孔斯、唐雨。
李長風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他的師父已經睜開了眼睛,眼神惺鬆,彷彿只是睡了相當長的一覺,而非身子被斬成兩半,像頭畜牲般被人掛在樹上。
通寶道低吟一聲,手抓住李長風,藉此調整了一下姿勢,另一隻手則扶在額前,彷彿清晨剛剛脫離夢境,等待徹底清醒的人。
“師兄,這是怎麼回事?”白黟輕聲問道霍子清,他並沒有從通寶道人身上聞到任何一絲鬼怪或者惡鬼的氣息,但他也難以相信一個只剩半個身軀的人能夠像沒事人似的活過來。
霍子清目光掃過藏在通寶道人衣裳下的一道符,回答:“我想,這大約是這位道長自己的法力,師弟,你可看到他胸膛上的那道符?”
白黟蹙眉望去,果真見到通寶道人衣裳邊露出紅符的一角:“看到了。”
“那叫還魂三刻符,道行高深的人在得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又有事情想要交待時,可將此符放在身上,並以某句話作為還魂的暗號,若在其死後喊此暗號,只要身體未化作灰燼,皆可將此人喚回人世,但只能維持三刻鐘的時間,時間過生,此人將重回陰間,並不可再用此法返回人世,我猜,通寶道人的暗號便是‘師父’,他如此費盡心機,必然是想向他的徒弟們傳達什麼。”
通寶道人揉了揉眉間,待他放下手時,目光已然清澈明亮,他黑亮的瞳孔掃過周圍的道士們,一一念道:“畢靈、唐雨、李長風、孔斯、吳遠鳴、康禾、柯烈,還有你是……是……”
“和妙。”和妙走上前,提醒道。
“對了,是和妙。”通寶道人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問道:“徒兒們,為師這是在哪裡,那二位又是何許人也?”
畢靈扶起通寶道人,答道:“師父,您不記得了嗎?這裡是鬼山。”
“鬼山?”
“對啊,師父,您對我們說鬼山妖魔眾多,必須肅清乾淨,至山腳後,又說對我們鬼山危險重重,讓我們在山下等候,然後便孤身一人上山去了,我們在山腳下等候多日仍不見您的蹤影,甚為擔憂,便與這二名正好經過的盤雲山的法師一同前來了。”
“鬼山……鬼山……”通寶道人低下頭,抱住腦袋,緊接著豁然省悟地抬起頭來,眼睛發亮:“我想起來了!”他視線掃過眾位弟子,目光轉瞬間又被疑惑所充斥,“為師還記得當初下山時帶了二十一人,以你們眾人之力,應該足以對付鬼山上的妖怪,為何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卻只有八人?”
道士們面面相覷,肩膀沮喪地垂下來,最後還是由畢靈開口說道:“師父,二師兄他……在你上山沒多後不顧我們的勸阻,也跟著上了山,之後發狂失蹤;後來,我們也等不下去,跟著這二位法師上山,隨著吳師弟的光線尋找師父您,卻沒料想到光線在半山腰時竟分成了兩條,我們也不得不分成了兩拔人,每拔十人,一拔跟著霍兄弟,”不遠處的霍子清站得筆直,適時地對通寶道人抱拳微笑,“另一拔則與白兄弟同行。”白黟冷著臉,將頭扭到一旁。
“師父……”柯烈含著淚水說道:“我們遭遇到了一匹兇狠的鬼怪,它們趁著濃霧襲擊了我們七名師兄弟,最後只剩下了我、唐師兄與李師兄三人,唐師兄的手還――”
通寶道人眼睛瞟向唐雨藏在身後的斷臂:“唐雨,你的手怎麼了?”
唐雨見瞞不過,只好將斷臂露出,不自在地說道:“那鬼怪的唾液有毒,能將受傷的人也變成他們的同伴,我為了自保,只得將手臂斬去。”
通寶道人面色凝重起來:“為師似乎也遇見過它們。”他目光轉向畢靈,“你們呢?”
畢靈低下頭,慚愧道:“一開始我們還走得好好的,卻在快到出口的時候碰上了一隻惡鬼,那惡鬼很是殘暴,會吹寒氣,眨眼間就將六名師弟凍成冰塊,康師弟的腿就是在那時候被冰凍掉的,最後就只剩下我、吳師弟、孔師弟、康師弟以及……和妙?”畢靈在說出最後一個名字時,語調微微改變,似在疑惑,又似呼喚。
“畢師兄,怎麼了?”和妙問。
“沒事,”畢靈搖搖頭,解釋道:“我只是在向師父報告情況。”心裡卻同時產生了疑慮,只覺得方才那番話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無論他如何尋找,都不得其門,因為光是這個念頭都使他渾身的汗毛莫名豎起。
通寶道人沉思片刻,忽然面露喜色,大力地揮著手:“徒兒們,快靠過來,為師有話要對你們說。”他下半身動彈不得,手卻在空中拼命畫著半圈,面上還掛滿了笑容,看著甚為滑稽。
除了昏迷的康禾外,道士們面上紛紛面露茫然的表情,猶豫著朝通寶道人靠近。
“再近點,再近點。”
道士們不得不又再靠近了些,有幾人的臉甚至都快與通寶道人的臉貼在一塊了。
“師父,您老人家到底想幹什麼?”吳遠鳴盯著通寶道人近在咫尺的鬍子問道。
“和妙啊。”通寶道人親切地抓住和妙的手,握在手裡反覆搓揉。
白黟原本只是站在一邊旁觀,當看到這料想不到的畫面後,眼神倏地凌厲起來:“這老道士是在幹什麼?”
“師弟,”霍子清忽然開口,“接下來的事你別插手。”
“為什麼?我――”白黟正要發問,但當他看到霍子清的側臉後,咬著牙,收住了本欲脫出口的話語。
霍子清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道士與和妙的互動,這是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也是不許任何人插手的表情。
“好吧。”白黟認清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洩氣地走到一邊,當個木頭人。
“師父,您怎麼了?”和妙尷尬地笑著,他試著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但每一次都被通寶道人力氣大得驚人,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那雙帶著厚繭、強健有力的手。
幾次拉扯之後,和妙終於怒了,他用力抽回手,將不願放手的通寶道人拽了出了那件用於遮蓋的衣裳,血紅的腸子就這麼暴露了出來。
道士們此刻近距離地看到這般景象,再一次意識到他們的師父早已非人的事實,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後退,身體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淋透了般的寒冷。
只有和妙面對這個景象無動於衷,反倒衝著通寶道人大聲吼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和妙,”孔斯茫然地看著對方,“你怎麼能這麼跟師父說話……”
通寶道人突然爆發出一串大笑,他雙目怒視著和妙,一反方才可笑古怪的舉止:“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徒弟,而是惡鬼!”
“師父,”畢靈面露不可置信之色,“你是不是弄錯了,和妙不是與我們一齊下山的嗎?”
通寶道人瞥了畢靈一眼,“你回憶一下,他當真是你師弟?”
“當然――”畢靈立刻開始回想他與和妙一同訓練的記憶,但除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影象,什麼也沒出現,他瞪大了眼睛:“咦?”
通寶道人開口說道:“你方才也說了,魯觀為尋我而失蹤,只剩二十人上山,上山後又分兩拔,每拔十人,柯烈他們遇上了鬼怪,死七人,剩餘三人;你這拔死了六人,剩餘五人,畢靈,你還未發現嗎?”
道寶道人語畢,道士們皆震驚地望向和妙。
對啊,那多出的一人是從何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