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一章

作者:舊日支配者

更新時間:2013-06-10

夏日,陽光和煦,三個孩童在佇立在村子中央的參天大樹下玩著蹴鞠,小小的球兒在他們之間被踢來踢去,乾燥的土地揚起陣陣塵埃,孩童們玩得不亦樂乎。

這裡是長戶村,與鴉生鎮相鄰不過一座山,距離發生在鴉生鎮那場人所共知的災難,已經過去了五年。如今,鴉生鎮不復存在,而長戶村,則在接納了蜂擁而至的難民們後,從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漸漸發展繁榮起來。

“啊,球飛了!”

隨著一聲稚嫩的驚叫,三人一同仰起小臉,視線順著蹴鞠拋向空中的軌跡移動,直至球撞開一棟屋子的窗戶,跌落了幽深的黑暗當中。

孩童們不約而同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商量起來。

“怎、怎麼辦,那是藺大夫的家,他會不會生氣呀?”

“那個……不會吧,我爹說,藺大夫是好人。”

“可是,你們不覺得他陰陰森森,怪可怕的嗎?”

短暫的寂靜籠罩了三個孩童,片刻後,一個孩童突然大叫:“廖和,是你把蹴鞠踢進去的,你去撿回來!”

“咦?可是,球明明是李――”被叫到名字的孩童吃驚得瞪大了眼睛,手猶豫地抬起。

“沒錯,廖和,你快去把蹴鞠撿回來。”另一個孩童唯恐進到那彷彿會吃人的屋子,立馬打斷廖和的話。

廖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兩個怒視著自己的夥伴,愣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能妥協:“好吧,我去撿就是了。”

廖和邁著步子,小心翼翼地來到屋子前,回頭望了眼他的夥伴們,兩個孩童對他使了下眼色,示意他繼續,廖和只得轉回來,盯著比他高了一個身長的門板吞了下口水,輕輕敲了三下門。“藺大夫,您在麼?”

沒人答應,廖和等著等著,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他又敲了幾下,放大了聲音高叫道:“藺大夫,我們的球不小心跌到了您的家裡,能否行個方便――”

吱――呀,門從裡面開啟了,即使在太陽底下,屋子裡看起來也是黑咕隆冬的,什麼也瞧不見。

廖和嚇了一跳,禁不住後退了幾步,而他站在樹底下的同伴們嚇得更厲害,在看到黑暗中亮起一雙不似人的眼睛後一邊尖叫著“有鬼啊”,一邊狼狽地逃跑了。

他們並沒有看到那雙發亮的眼睛慢慢地靠近門口,走出一隻橘黃色的貓兒來。

“小貓!”廖和見到這隻可愛的貓兒,歡喜得不得了,立刻抱起來,放在懷裡輕撫茸毛。

“喵――”更多的貓兒從屋子裡走出來,黑的、花的,什麼顏色花紋的都有,它們親暱地磨蹭廖和的腿褲,一點也不排外。

“看來你很受小貓的歡迎嘛。”

黑暗裡突然冒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廖和不小心鬆了手,懷裡的貓兒輕巧地落到地上,衝著廖和叫了一聲,轉身跑回了黑暗裡。

“你、你是誰!?”

男人低聲笑了起來,“你剛還在門外喊著要我把球還你呢,這麼快就不記得我是誰了?”

“藺大夫,對不起!”廖和急忙鞠了一躬。

一個球從黑暗中拋到了廖和手上,男人懶洋洋地說道:“以後玩球小心點,撞破我家還好,若是換作別人家,不把你們仨小子的屁股狠抽一頓才怪。”

“嘿嘿,知道了……”廖和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著球剛要走,褲腳就被貓兒用爪子勾住,像是想留他下來。廖和看著貓兒可愛的模樣,忍不住把球放到一旁,蹲下來逗著貓兒玩。

“小鬼。”

也不知玩了多久,直到男人說話,廖和才發現自己一直蹲在別人家門前和貓兒玩耍,他立即站起來:“對不起,藺大夫,我馬上就走!”

“嘖,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要責罵你。”

“誒?”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廖和確定自己不被會罵後,笑嘻嘻地答道:“我叫廖和,今年八歲了。”

“八歲啊……”男人的聲音裡夾著一絲嘆息,“我看它們喜歡你,以後你可以經常過來陪它們玩玩。”

“真的嗎?”廖和高興得眼睛都亮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不過……下次,記得帶些魚兒過來,它們喜歡吃。”

“好的!”廖和爽快的答應了。

從那時開始,廖和便常常跑到藺大夫家玩耍,藺大夫不像其他大人,會規定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也不會要求他要在長輩面前守規矩,在藺大夫面前,他可以盡情的做自己。不過,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漸漸瞭解到一些事情。

比如藺大夫雖然是村子裡公認的怪人,可沒人敢得罪他,因為他是村子裡唯一的一名大夫,誰若是敢得罪了他,那就是不要命了,而且藺大夫不僅醫術精湛,價錢也相當便宜,“只夠養屋裡那群貓兒。”這句話藺大夫曾經笑著這麼對廖和說過,所以實際上,藺大夫在村子裡是有一定威望的。

但他也確實是個怪人。

從來沒有人見過藺大夫在大白天裡出過門,就連出診也非得等到天黑才行,就像鬼一樣。不過這個念頭廖和只敢偷偷在腦子裡想,不敢說出來。

此外,還有個奇怪的地方。據廖和所知,藺大夫已經三十有八,快到不惑之年了,身邊卻只有貓兒陪伴著,屋裡一點脂粉味也沒有,聞到的全是藥草的清香和魚的腥味。有好幾次,廖和到藺大夫家裡玩的時候,正好碰見了媒婆上來敲門,不停地說著像藺大夫這把年紀的男人應該趕緊娶個老婆,生個大胖小子才是,這樣人生才算完整,不然等老了形單影隻,那可有得後悔的。那媒婆說的是唾沫橫飛,一顆黑色的痣印在她臉頰的肥肉上,隨著動個不停地嘴巴一上一下,而藺大夫只說了一句話,便把媒婆嗆了回去,從此再也沒有媒婆試圖踩上藺大夫家的門檻。

“王婆,多謝您的好意,我夫君雖已亡故,但我已打算為他守一輩子的寡,不再婚娶。”

媒婆正說得起勁,一聽到這話頓時愣了愣,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結結巴巴地重複道:“夫君……守寡?”

藺大夫揚了揚眉毛。

媒婆頓時尖叫起來,圓滾滾的身軀像個球似地衝出了藺大夫家,中途好像還被絆倒了一下,她馬上爬起,在眨眼的功夫裡一溜煙跑得不見了人影。

圍觀了整個過程的廖和捂著肚子跑出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藺大夫看著廖和笑成那樣,也忍不住地笑起來。

廖和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藺大夫,你怎麼想出這招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王婆那麼好玩的樣子。”

藺大夫倏地停下笑聲,嘴角也緩緩垮下來,他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口茶,神情落寞而孤獨:“我不過是說真話罷了。”

先前愉快的氣氛一掃而空,冷冷的悽苦縈繞在藺大夫周圍。

廖和驚訝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所知道的藺大夫是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出現細紋,鬍子拉碴,不修邊幅卻依舊十分好看的男人,總是懶洋洋地窩在漆黑的屋子裡,不時搗弄草藥,偶而逗逗貓兒,一旦遇到病人急症,又會顯得尤其認真,而當週圍的人對他反應過度時,他會微微翹起嘴角,眼裡滿是無奈,不過更多時候是不客氣地把人罵走。

廖和從來也不知道藺大夫會傷心成這樣,他試過因為不聽話被父母操起棍子抽打的傷心,試過被夥伴們背叛時的傷心,試過因為貪玩被罰沒有晚飯吃的傷心,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像藺大夫這樣悲痛欲絕卻又平靜得沒有半點漣漪的湖面這樣的傷心。

“我嚇著你了嗎?”藺大夫忽然開口問道。

“誒,你嚇著我什麼了?”

藺大夫轉了轉眼珠子,“譬如我曾經有個相公這件事。”

“那有什麼可嚇人的?”廖和麵露不解。

“也是,這有什麼可嚇人的?好小子,不枉我疼你這麼久。”藺大夫說著說著,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廖和完全不知道方才的對話是什麼意思,但有那麼一刻,他在藺大夫身上看到了隱隱的藍光,他懷疑的揉了揉眼睛,那藍光又消失不見了。

是看錯了吧。廖和這麼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