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四章

作者:舊日支配者

更新時間:2013-06-17

長戶村的山坡上,幾個村民正在田地裡幹活,頭上戴著斗笠,褲腳高高捲起,每次彎腰的時候,黃豆大小的汗珠都會順著下巴滴落土壤,成為稻田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幹活的村民直起腰桿,擦去額上汗珠,眯著眼望著刺眼的太陽發出感嘆:“今天這日頭可真大呀。”

“可不,”另一個村民也跟著直起腰來,扭動著僵硬的骨頭,“老李,咱大夥可就等著活幹完後能喝上一口你家媳婦泡的茶水了。”

“嗨,她今個兒大早就煮了一大鍋,有得你們喝的!”

田地裡響起眾人的笑聲。

“老李,你媳婦真好,羨慕死我了。”

老李甩了甩手,“呔,想要自己找去,可別對我媳婦生念頭,不然我可放不了你!”

“得了老李,誰不知道那是你心肝寶貝,誰敢吶?”

想起早上起床經過廚房時,媳婦從柴火中探出頭來對自己微笑的模樣,老李就喜不自禁。

轟隆隆――

頭頂的天空突然閃了一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眾人下意識地捂住腦袋,等發現什麼也事兒也沒有的時候,他們好奇地抬起頭,看著平淡無奇的天空紛紛議論起來。

“怎麼回事,旱天雷?”

“不知道呀,若是能下會兒雨也好,這鬼天氣熱死人了。”

轟隆隆――

明朗的天空持續發出悲鳴。

藺相安窩在自己的黑咕隆咚的屋子裡,給貓兒們餵了幾條魚後,他便坐在椅子上,端詳起那塊花生糖來。

“大哥哥,”那個剛滿十歲的小人兒眨巴著明亮的大眼睛望著他,“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呀,小清子。”

“我不叫小清子,我叫霍子清。”

“好的好的,”他無奈的從藥材中抽開身,摸了摸小人兒的腦袋,“我也喜歡你,子清。”

於是那個十歲的小小人兒便不再說話,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搗鼓藥材。

十二歲。

青青河畔,霍子清忽然說話:“大哥哥,我可以叫你相安嗎?”

“噓,小聲點,別把魚嚇跑了。”

“哦……”霍子清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可以嗎?”

他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當然可以啦,哎呀!魚跑了……”

十三歲。

霍子清第一次失約,甚至在那之後還偷偷躲了他好幾天,直到某日,少年大白天的從窗戶溜進他房裡,看起來心虛得緊,好像還瘦了幾圈。

“怎麼,捨得冒頭了?”他故意裝作沒有擔心了好幾天,急得要死的樣子問道。

“對不起,”少年揪著衣服,羞愧地低下腦袋,“我最近在考慮一件事。”

他挑起眉毛,問:“什麼事?”

少年抬起眼睛,態度認真地說:“我想我對你有男女之情。”

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嘴巴張開又閉上,來來回回幾次後,才蹦出一句話來:“我們都是男的。”

“我知道,我也想了很久,”少年忽然之間慌亂起來,“但是男是女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不是嗎?”

“子清,兩個男人是無法生兒育女的。”

“我不要兒女,我只要你。”

他嘆了口氣,走近少年,兩人面對面站著。“你還太小,現在還不清楚這些事情,等你再長大一些就不會這麼想了。”

“那如果等我長大了,想法還是沒變的話,你會不會接受我?”少年昂起頭,執拗地看著他。

“我會給你個機會。”

少年翻窗離開前,忽然想到什麼地回過頭來:“我要長到多大才算數?”

他看著這個還不到他肩膀高度的少年,啞然失笑,指著自己臉說:“至少也得比我下巴高上那麼點吧?”

十五歲。

“相安!相安!”已經完全過了變聲期的少年操著一把成熟的男聲,沒有了以往的淡定,冒冒失失地闖進他屋裡來。

“怎麼了?”他被從美夢中叫起來,睡眼惺鬆地任由少年將他拉起站直,比劃著身高。

“看!我現在到你嘴巴了!”

“啊,真的呢,好小子,一眨眼就長這麼高了。”他隨意地摸了摸少年的腦袋,接著便想滾回床上睡覺,但剛踏出半步就被拉扯回來。

“你說過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帶著不可質疑的堅定……以及害怕被拒絕的緊張。

他稍微清醒了些,無奈地搖搖頭,其實這幾年來,從少年對待他的方式,他又怎會沒看出少年的執著呢?他在少年快要陷入絕望時微微一笑:“我答應你就是了。”然後飛快地滾回了床上。

“相安,你說的是真的嗎?”少年抓起躺在床上的他,不敢相信地問。

“真的啦,求你快讓我睡覺吧,我趕了一夜的路,今早才回來呀。”他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

十七歲。

少年緊緊擁抱著他,作出誓言:“只剩一年我就滿十八歲了,到時候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你行醫,我除妖,一起過上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二十二歲。

男人在橘色的燈火下深情款款地注視著他:“還記得我說過的嗎,這次結束後,我們就遠走高飛,到一個再也沒人能打擾我們的地方隱居起來。”

……

藺相安扔掉花生糖,將身子蜷縮在椅子上,低聲啜泣。

屋外的雷電聲就像是為了附和他的情緒,接連不斷地發出轟鳴。

藺相安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從膝蓋中抬起頭來,走到關閉的窗前,悄悄開啟一條細縫往外頭看去。天空晴朗,太陽高掛,一點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但那雷鳴雷仍在響著,且每響一次,天空都會降下短暫的白色閃光。

“你在看什麼?”一隻眼睛毫無預兆的出現在細縫當中,直勾勾地盯著他。

藺相安不禁驚叫一聲,後退了好幾步。站在窗外的人擋住了從細縫中洩露進來的光線,只有那隻眼睛在黑乎乎的屋子裡如貓兒的眼般發出亮光。而彷彿感受到了威脅,屋裡的貓兒們不約而同地伏低了身子,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對著那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低吼咆哮。

“你來幹什麼,不是說過我不認識你要找的那個人了麼。”

陌生人譏諷地哼了一聲:“你偽裝得很好,只可惜那小鬼說漏嘴了。”在看到藺相安緊張的眼神後,他補充了一句:“放心,我沒動那小鬼。”

藺相安稍微鬆了口氣,但仍用如臨大敵的眼神瞪著對方:“你想幹什麼?”

陌生人沉吟片刻,說道:“先讓我進去,”

“我拒絕的話會怎麼樣?”

“別逼我砸爛這扇破門。”陌生人威脅。

貓兒們的咆哮聲此起彼伏,藺相安的眼睛倏然閃過一抹藍色幽光,屋子內瞬間就安靜下來,小貓們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整齊列隊地穿過後門邊上垂落窗戶的布簾,逐一離開了屋子。

藺相安邁過黑暗走去開門,陌生人早已在門外等著他,那既高又厚的身子將他整個人都遮在陰影下。

雷聲響動,天空又閃了幾道白光。

藺相安貼牆站著,在對方進來的過程中盯著那雙手,生怕自己被捉到――被碰到會失去反抗能力的滋味只要嘗過一次就夠了。

藺相安關上大門,將閃爍的白光與沉悶的雷鳴隔絕在屋外。

男人進屋後,左右環顧,打量著房子裡的擺設裝飾,最後目光落在那塊被扔在地上的花生糖上。他怔愣了片刻,取下帽子,撿起地上的糖,幾縷藏在帽中的潔白髮絲滑落胸前,秀美潤澤。

“為什麼把我送的糖丟到地上?”

“誰稀罕你給的東西!你明明知道那孩子沒辦法吃的!”

“……但如果我直接給你的話,你必定不會收吧。”

藺相安將頭撇向一邊:“我不想要你的任何東西,也不想和你、和任何人牽扯上關係,你就讓我安安靜靜的待在這,咱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嗎?”

“為什麼?”男人自顧自地找了張椅子坐下,手撐在桌上,盯著藺相安,“你是在為了五年前發生在鴉生鎮的事贖罪嗎?”

一隻鞋子倏地朝男人飛來,男人偏了偏頭,鞋子撩起他幾條髮絲,砸在後面的牆壁上。“你變了很多。”男人看著光著一隻腳丫,金雞獨立,還保持著扔鞋姿勢的藺相安說道,然後心有餘悸地理了理頭髮,慶幸自己臉上沒被新增一個鞋印。

“閉嘴!不關你的事。”藺相安勃然大怒,一跳一跳地來到男人面前,“我不管你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滾,你馬上給我滾!”他拉起男人,朝門口推去。

男人轉身反握住藺相安的手,一眨眼的功夫就將後者禁錮在自己臂間。“為什麼不飄過來?你們這些鬼不是可以飄來飄去的嗎?”

藺相安這才發現自己竟被男人刺激得主動上了套,他一隻手被男人抓住,另一隻手則貼著腰被男人鉗制在臂間,無論他如何扭動都難以掙脫,緊接著,他驚恐的發現體內的力量正在慢慢消失。“放開我!”

男人當然不會放開藺相安,他端詳著藺相安的臉,喃喃自語:“雖然老了一些,但相貌還能看出原先的痕跡……”藺相安在男人的小腿上來了一腳,男人悶哼一聲,在那隻不安分的腳再次襲來時將之踩在腳底下,無視藺相安的怒吼,繼續說道:“你只能維持衰老的相貌,不能飄動,沒辦法戴你最喜歡的耳環,因為那是純金的,辟邪。”

藺相安感到力量消失得越來越多,開始瘋狂的掙紮起來。“閉嘴,放開我!”

“為什麼,怕他們再次因你而死嗎?告訴我,這五年來你為了保持這個村子耗費了多少力量?”

這回,藺相安狠狠用頭槌撞向男人,男人晃了幾下,不自覺地鬆開手捂著額頭,向後退開好幾步。

“白黟,”藺相安終於叫出男人的名字,“離開這裡,我就當你從來沒有來過,否則為了保護這個村子,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白黟捂著額頭,肩膀漸漸顫抖起來,發出嘲諷的笑聲:“保護村子?以你現在所剩不多的力量還能再做什麼?”

“就算力量單薄,只要我還在這裡一天,我就不會讓你們這些人再接近這裡!”藺相安脫下另一隻鞋子扔向白黟,後者微微側身,鞋子砸到門板上,發出啪的一聲。

白黟收起面上笑容,面無表情地說:“已經晚了,他們全來了。”

農田裡,隨著又一聲雷鳴,一個大洞憑空出現,嚇壞了田地裡工作的村民們,或是慌忙逃難,或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向那怪洞。

一個宛若熊般高大魁梧的漢子拖著一把巨錘從大洞踏進田地裡,將底下的植物踩得稀巴爛。這漢子長著一臉絡腮鬍子,雙臂若水桶般粗壯,虯結的頭髮上佈滿點點雪花,寬厚的肩膀結滿了冰霜,他穿的衣服又厚又長,整個身子都包得嚴嚴實實。

漢子抬起下巴,望著頭頂炙熱的太陽自言自語:“媽了個巴子的,還以為進來能亮堂點,沒想到還是那麼黑。”

“師兄,你好歹也等等我們呀,外面可冷死我了。”

更多人透過大洞進到了田地裡,他們有男有女,全都穿著厚重的衣服,身上帶著兵器。

“這裡也好冷呀。”裡面的一個女人緊緊抓住衣服,輕聲抱怨。

“哎嘿嘿嘿,師姐,我這裡有件――”另一個賤眉鼠眼的男人湊上前想獻殷勤,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呸!給老孃滾遠點,再騷擾我信不信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握著錘子的漢子開口笑道:“夢軒妹子,給你師弟一個機會不好麼?”

“機會?”柳夢軒皮笑肉不笑地說:“許大哥,不如你犧牲自己讓他摸個幾下,再跟我談機會如何?”

“請問――”還留在田地裡的村民們看著這副景象,全都感到莫名其妙,其中一個忍不住開口問:“你們是神、是人、還是鬼?”

那群外來人停下了爭吵,目光齊齊地看向村民,看得他們寒毛全豎了起來。

許匯章提起錘子放在肩上:“我們當然是人,不過我猜你們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什麼?”

那個賤眉鼠眼的男人不等提問的村民緩過神來,一下子蹦上前,抽出刀子割斷了村民的脖子。

田地裡升起一縷青煙。

老李嚇傻了,他兩腿發軟地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剛剛還在和他聊天說笑的朋友們被這群外來人們追趕,撲倒,殺害,宛如被貓追著的老鼠般弱小無助。但同時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每次殺戮過後,地裡都沒有留下一具屍體,有的只是陣陣飄起的青煙,和徘徊不去的悽慘叫聲。

“為什麼?”老李在許匯章朝他走來時問道。

“看來那鬼王的工作做得還挺不錯,讓你們被騙了五年還什麼都沒發現。”柳夢軒輕笑著說:“你們早就不是人了。”

“什……什麼?”

“你莫非以為,自己真是從鴉生鎮逃到這裡的難民麼?呵呵,那你聽好了,當年那場災禍,鴉生鎮鎮民無一生還。”

“不可能!”老李矢口否認,他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能面對著這群人叫出聲來,“如果我們真死了,又怎麼能在這裡安居樂業。”

“哼,看來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許匯章恥笑一聲,問道:“你們這裡可有個叫藺相安的人。”

“你是指住在村子中央藺大夫?”

許匯章一陣大笑:“好小子,沒想到居然把地方告訴我們了,好,也省了我們一番功夫去找。”

老李心慌起來:“他怎麼了,你們要把他怎麼樣?”

“老鬼,”許匯章好笑地看著老李,“你口中的那個藺大夫,便是令鴉生鎮不復存在的罪魁禍首,也是將你們帶到這,造出這個世外桃源的惡鬼,你以為這裡離鴉生鎮有多遠?一座山?還是一條河?哼,你們是被那惡鬼造下的幻覺矇騙了,這兒是雪山,距離鴉生鎮有上千裡遠!至於你問我們要將他如何?那還用說,當然是要像處理你一樣處理他。”說完,他緩緩走向老李。

當錘子舉到高空時,老李望著太陽照下來的光暈,恍惚間又想起媳婦臉上染著黑乎乎碳灰的笑顏,樸素憨厚得可愛,可接著,那笑顏便化為烈火中流動的油脂和焦碳。

老李閉上眼睛,眼淚滑了下來。他想起來了,他那天和媳婦一起被壓在坍塌的屋樑下,親眼看著媳婦死的。

村子中央,藺相安聽到那聲不同先前的巨響,立即衝去開啟房門。他看著田野上豎立起如同大門般的裂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有人來搗亂,卻沒想到陣仗會如此的大。

白黟站在他身後解釋道:“為了你,盤雲山派了半數弟子下山,只為能將你除掉。”

“那你怎麼還沒這麼做?”藺相安問。

白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和他們的目的不一樣,他們不知道我提前進來了,因為我是來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