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二章
更新時間:2013-07-08
“這樣行了麼?”藺相安問道,同時在眼角下邊又添上了一條細紋。
“再老點。”
藺相安覺得自己現在看著沒有六十也快五十了,可對方的話他又不能反抗,沒轍,他只能輕嘆一聲,將自己半頭烏髮換為銀絲。
白黟將他細細端詳了一番,倏地向前一步,捏住藺相安的下巴,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短小的鬍渣,眉頭輕蹙,道:“太邋遢了。”
藺相安揮開下巴上的手,抬袖遮住臉龐,再放下時,面上乾乾淨淨,只是多了半白的長鬚。藺相安咳了幾聲,邊捋長鬚邊微笑,笑容中少了些許輕浮,多了一絲穩重,就連聲音也蒼老了許多:“如何,老夫這相貌可還合你的意?”
白黟沒應聲,他默默無語地盯著藺相安,直到後者被看得心裡發毛,才轉移視線,走去將門開啟,對候在門外的眾人道:“好了。”
“真是鬼斧神工,那惡鬼一定認不出來!”學生們圍著藺相安上下打量,嘖嘖稱奇。
藺相安頗為得意地揚起眉毛,活人的易容術輕易便會被惡鬼認出,但他並非活人,也無需在臉上勾畫任何東西,只要當真令自己容顏衰老即可。思及此,藺相安不由感慨有時候做鬼會比做人要輕鬆許多,既不用擔心飢餓生病,也不用再煩惱苛捐雜稅,然而惡鬼不能在陽光底下行走,且還會受到怨氣汙染,即使生前心靈再純潔之人,都會漸漸被黑暗所吞噬,墮入萬劫不復之地。若是能再給他選一次,他會選擇活著。
諸事商量完畢,藺相安耍著從屋子主人那順手捎來的摺扇,仰首挺胸,踏出屋去。微風掀起絲絲髮縷,下襬飄舞,幽幽月光照在他身上,襯得他臉龐模糊不清,粗略看去,竟有些仙風道骨的形象。藺相安走了兩三步,似想起什麼,回過頭來,對著屋內眾人微笑道:“放心,老夫定會將你們的夫子一一帶回。”
白黟看著藺相安的笑容,恍惚間又回到多年以前,上元節那個夜晚: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約好的事嗎?”
“你是指我們在樹林子裡約定的上元節隔天后見面的事?當然記得了。”
“我們現在提前見面了,那這個約定還算數嗎?”
那人一怔,似是不理解他為何對此事如此執著,可這猶豫也只是須臾,那人微微一笑,道:“算的。”
於是他當真就傻兮兮的等呀,等呀,等了整整一個白日的時間,等來了那人的死訊。
“不要作出你無法實現的誓言。”白黟陡然說道,站在他周圍的學生好奇地看著他,其中一名訕笑道:“大師,能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麼?”
白黟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盯著藺相安。
藺相安愣了一下,而後兩眼彎成月牙,露出白黟印刻心底的表情:“那是自然。”
夜漸深沉,許多人家早已關上門窗,滅去蠟燭,上床休寢室。白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此刻儼然換了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人煙稀少,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再無其它;然而片刻之後,從街尾緩緩走來一個人影,縹緲虛無,宛若幽魂,遠遠看去,其身體甚至還隱隱發出淡藍的幽光,然而走近一看,不過是名年近半百,搖頭晃腦唸叨著三字經,渾身透著文人酸氣的尋常夫子罷了。
藺相安一路來到酒館裡,酒館向來關門得晚,且與冷冷清清街道相比,這兒熱鬧非凡,比起白天有過之無不及。有猜拳的、吟唱小曲的、高聲談論的、以及不斷往自己嘴裡灌酒的,藺相安尋了半天都尋不到一個位子,最後還是小二看出了他的窘迫,點頭哈腰將他帶到那名猛灌酒的壯漢對面,兩人共用一桌。
壯漢也不理藺相安,一口接一口,把酒當水似地喝著。藺相安從未見過酒量如此了得之人,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正事,他掏出白黟給的銀子叫了壺酒,一面假裝飲酒,一面斜著眼睛偷偷觀察四周的人。
“喂!”
壯漢忽然大喝,震得藺相安身體顫了顫,以為形跡敗露,聲音不穩地問道:“這、這位兄弟何事?”
“老頭,我見你喝了半天這壺酒還是滿的,你不喝給我喝算了!”
“喝!我、老夫當然要喝!”藺相安急忙說道,將酒壺和杯子圈在自己手臂裡,生怕對方搶了去。
壯漢哼了聲,猛拍了下桌子,轉頭喝道:“喂!小二,我的酒怎麼還沒上呢!?”說完,他回頭又盯著藺相安護在臂裡的酒,舔著唇道:“那個,老頭,我看你也喝不完的樣子,不如分我一些?”
“這……”
“分我一點吧,可別浪費了這好酒呀。”
藺相安想想自己現在的模樣也不能喝酒,確實是有些浪費了,他拿起酒壺斟了杯酒,正要向壯漢遞去,哪知對方直接把酒壺拿去,咕嚕咕嚕幾下就喝了個一乾二淨,一滴也倒不出來了。
藺相安看著對面壯漢打飽嗝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壯漢抹去下巴漏出來的酒液的間隙,小二匆匆忙忙呈上一罈酒,壯漢樂呵呵地接過往大海碗裡倒了整整一碗酒,朝藺相安敬酒道:“失禮了,在下胡廣,是個打獵的,剛才那酒,多謝了!”
藺相安兩手捧著小酒杯子,與海碗的邊沿碰了一下,微笑的時候眼角擠出好幾條皺紋:“鄙人姓藺,名相安,是個……教書的。”
霎時,酒館安靜下來,在場所有人無不大驚失色地盯著藺相安,宛如他是頭食人猛獸,突然間闖入酒館裡來。
這全在藺相安的意料之中,早在出門之前,他便與白黟商量過,弄出這事的,人的機率要比鬼大上許多,此刻他當著眾人面說自己是名夫子,也是為了引那犯人上鉤。
酒館內安靜了一會兒,胡廣最先回過神來,他放下碗,湊近了問道:“先生可是初來乍到?”
藺相安點點頭,“正是,老夫準備回趟家鄉,途經此地,打算歇息一晚再繼續趕路。”
“先生,”小二將長布往肩上一甩,提醒道,“那您可得小心點,咱這最近可不怎麼太平,已經有九名夫子失蹤了,都是在回去的路上不見的,衙門的官差把這地方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屁點人影。”
藺相安漫不經心地擱下杯子,道:“多謝二位相告,老夫只是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便動身離去,想必是不會遇到那歹人。”
“小心使得萬年船。”小二說出最後一句忠告,搖搖頭回去接著幹活了。
酒館又喧鬧起來。
“哈哈哈,沒想到先生看著斯斯文文,卻是挺有膽量的。”胡廣大笑幾聲,朝肚子裡又灌了幾碗酒。
“不敢當,不敢當。”
二人邊喝酒邊聊了一段時間,藺相安只覺得胡廣雖然過於不拘小節,但為人瀟脫豪氣,相處下來甚是愉快。不知不覺間,待他回過神來,酒館裡的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兩三桌醉醺醺的客人飲酒閒談。
鈴鈴鈴。
鈴聲由遠而近傳入耳中,藺相安聽著這鈴聲,只覺得悅耳至極,便是世間最美妙的曲子也及不上這鈴聲半分,令他魂魄跟著每一聲鈴響動搖震盪。
“糟了糟了喝過頭了,小二!快結帳!”
與藺相安側耳傾聽的反應截然相反,除胡廣外,其餘的幾名客人在聽到鈴聲後立即面色慘白,紛紛逃跑似的結了帳。
“先生,你這杯酒喝了半天,怎麼好像還是沒動過似的?”胡廣身邊全是空的酒罈,他面色通紅,滿嘴酒氣,眼睛卻亮得跟星星似的,食指筆直地指向藺相安一直未喝過的那杯酒。
“這……我方才又斟了一杯。”藺相安道。
“那快喝,喝完了小弟我親自為你斟酒!”
“老夫不勝酒力,還是罷了吧。”
“哼,真是不痛快。”胡廣嘟噥了幾聲,又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藺相安看著對面已然喝醉的胡廣,暗地裡翻了好幾個白眼,卻還得繼續裝作夫子問道:“胡兄弟,你可有聽到那鈴聲?”
胡廣放下酒罈,醉醺醺地答道:“聽到了。”
“為何其他人聽到鈴聲後都匆忙離開了?”
“這個……”胡廣嘿嘿地笑了幾聲,故弄玄虛道:“天機不可洩露。”藺相安還想再問什麼,他又道:“先生待會便知。”
叮鈴
叮鈴鈴
叮鈴鈴鈴
待那鈴聲終於來到酒館門前時,藺相安終於知道那些人為何要趕著走了。
櫃檯後邊的掌櫃看到來人,悄聲唾了句“穢氣”,接著一路來到門前,笑咪咪道:“道長您又來了,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輝呀。”
那道士點點頭,將銅鈴掛在腰間,找了個位子坐下來。
“道長,又趕屍啊,這回是要上哪去?”
“唔,不遠,就前邊的鎮子,再翻過一座山就到了,不過這回有九具屍體,”他比了個九的手勢,“可累壞貧道了,掌櫃的,老樣子。”
“是。”掌櫃笑道,朝裡面邊大聲喊道:“老樣子!”
“收到!”
就在此時,一陣風從敞開的門口吹進來,夾著隱隱約約的屍臭。
藺相安打了個冷顫,問:“胡兄弟,老夫這位置正好對著門口――”
“哎,別婆婆媽媽的,要坐就坐過來。”沒等藺相安說完,胡廣便拉著他手將他整個人拽到身旁的長凳上坐下。“咦,你手怎的凍得跟屍體似的?”
聽到‘屍體’二字,道士冷冷朝藺相安瞥了一眼,那目光差點驚出後者一身冷汗。藺相安恰恰是不想被道士認出自己惡鬼的身份才裝模作樣想要換個隱蔽的位置,哪曉得會弄巧成拙引來對方注意,幸好那道士也只是瞅了他一下,很快就轉移視線,繼續喝起酒來。
藺相安鬆了口氣,抽回仍被胡廣捏在掌心的手,道:“想是被方才那陣風冷著的,喝點酒就沒事了。”說罷,他用幻術製造自己正在喝酒的假相。眼睛偷偷盯著對面的趕屍道士,若有所思。
“胡兄弟,天色不晚,我也該告辭了。”
“先生,路上小心啊。”胡廣依然抱著酒罈子不放。
藺相安一離開酒館,便找了個絕佳的位子躲了起來。酒館外頭的九具屍體木頭似的整齊排列著,每一個的額前都貼著一張符紙。
九名夫子,九具屍體……
藺相安不禁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喃喃自語道:“這回不是道士抓鬼,而是鬼抓道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