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181章
“後來呢?”李莫愁簡直要被店小二抑揚頓挫的敘述揪緊心臟了。
“後來?後來興許那小子良心發現,郭夫人才躲過一劫。”店小二從楊過裝扮成丐幫弟子講起,一直講到楊過想要暗殺黃蓉,這時候戛然而止,雖然李莫愁心裡明鏡似的清楚,楊過不可能殺了黃蓉,可還是不由得被店小二吸引住了,“不過,我聽說啊,是郭夫人告訴了那小子真相,楊過知道他爹是個什麼東西才收了手。”
這話說的真難聽,李莫愁皺眉,“到底是人家父母,小二哥還是口下留徳。”
那店小二一愣,不屑的撇嘴,“楊康認賊作父,貪慕虛榮,他做得別人還說不得了?”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這下連龍熵也看不過去了,“縱是父母有過,也不必罪及兒孫。”
“咦,”店小二奇道,“都說父債子還,他老子做錯了事,當然該他來還啊,”又道,“再說楊過那廝也賣國求榮,罵的不虧!”
“這話又怎麼說?”李莫愁怪道,“他賣國?”
“哼,客官您有所不知,”店小二道,“他離開嘉興就投靠了蒙古人,這件事兒江湖上誰不知道!兩位公子,”看看兩人形貌道,“兩位公子長這麼俊,一看就是貴公子,想必不知道江湖上這些事兒,不過您二位稍微打聽打聽就知道小的絕沒說半句假話!”
嗯,李、龍二人為了方便,均做男裝打扮。她們面面相覷,李莫愁給小二遞上一些碎銀打發了他去。
“他講得可比你說的精彩多了。”半晌,龍熵悠悠地來這麼一句,讓李莫愁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笑道,“我哪記得那麼清楚。不過是說點我記得的。而且……”李莫愁皺皺眉,“小二說的,好像跟我記憶裡的並不一致……”
傳聞和事實總是有一定差距的。
“那小二不去說書真是可惜。”李莫愁好笑的嘆罷,卻發現龍熵蹙眉停住腳步,於是不解道,“怎麼了?”
龍熵望了李莫愁一眼,動動唇卻沒說話,反而拉住她快步走。李莫愁不明所以,龍熵卻拉著她越來越遠離熱鬧的人群,直到走到僻靜的小道上,她才站住,聲音清亮地說了句,“出來吧。”
這才讓李莫愁驚訝,她轉頭去看,並沒有什麼人。“熵兒?”李莫愁狐疑地望著龍熵。
龍熵輕輕搖頭,抿抿唇,才出聲喚道,“過兒。”
“……楊過?”李莫愁低喊一聲,凝神去感受四周境況,果然感受到不遠處不正常的呼吸;
。原來身居人群中時,李莫愁精力太過分散,不似龍熵對周遭人事敏感,竟半點沒覺察出有人在不時偷偷看她們。
她們靜靜站了一會兒,拐角處漸漸走出一個獨臂少年,正是楊過。龍熵背對著他,卻是站在她對面的李莫愁看到楊過正臉。她們也不過一年左右的時間沒見楊過,可是看到現在的楊過卻讓李莫愁大吃一驚。
他如今也不過就是十八歲年紀,卻一臉滄桑。一身棕灰色麻衣,腳上穿著破爛的草鞋,臉上竟然還帶著半邊鬼臉面具,略微猶豫了下才朝二人走過來。
“楊……過?”李莫愁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這才多長時間,他怎麼搞得這麼狼狽!才不過十八歲的少年,正該是肆意妄為的時候,楊過卻一身陰鬱,風塵僕僕的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你這是……”李莫愁欲言又止,看看楊過的沉默,她也沉默下來。
龍熵卻一直背對著楊過,聽到李莫愁和他的對話,她才緩緩轉過身來,打量他一眼,無甚感情的開口道,“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楊過張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半年來的日子有多難捱,旁人根本無法理解。曾經以為是大恩人的人突然變成了他的仇人,曾經用力恨著的人突然發現根本沒有恨著的理由,他愛著的人愛著別人,牽掛關心他的人又因他而死。他去報仇,卻又發現原本自己心中必定是蓋世英雄的父親原來是個賣國賊。縱使他從不肯信命也不願意折腰,可這接連不斷的顛覆他整個世界,讓少年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所以他輕易被耶律楚材說動,投在了蒙古人旗下。楊過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和郭靖作對。他自認不能對黃蓉一介婦孺下殺手,但是對郭靖他卻更恨。先不管楊康品性如何,郭靖名義上是他的結義兄弟,卻容忍妻子殺了他。他對楊過越好,楊過越恨他。正因為他的好,讓楊過陷入愈發無助的境地——那難得的溫暖竟然是從殺父仇人處獲得,這讓楊過無法接受。
所以他奉漠南宗王之令,前來對付郭靖。嚴格意義上來講,楊過並非為誰效力,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讓自己為父親報仇,所以他願意和蒙古人合作。然而甫一出發,便不由得來到這終南山活死人墓周邊地帶。他忍不住想來看看龍熵,孫婆婆,甚至是李莫愁。
那曾經最肆無忌憚的歡樂時光——就是在這古墓中,他才得以度過了一個少年該有的美好時日。
而今聽到龍熵問話,他卻半個字都答不上來。該怎麼說呢?說他的想念?說他的苦楚?不,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尤其是當著李莫愁的面。
楊過未說話,可他聽到龍熵的聲音就忍不住眼眶發熱。如此場景讓龍熵不覺淺淺嘆了口氣,李莫愁默默看著,見他實在落魄不由得心中不忍,便悄悄把錢袋從背後遞給龍熵,龍熵望了她一眼,李莫愁眼神示意她把錢分一些交給楊過。
哪知龍熵愣了愣,把整個錢袋都交給了楊過。李莫愁傻眼了。
她簡直哭笑不得。龍熵真是對銀兩錢財沒有半分概念,她素來不管這個。
“熵……熵兒……”眼睜睜看著整個錢袋落入楊過手中,李莫愁喊龍熵都結巴起來。那可是她倆一路的盤纏啊!
龍熵見李莫愁一臉無奈,眨了眨眼,低聲道,“不是你讓給的麼?”
“……”李莫愁無語望天;
。她是讓給分一點,沒讓給完哪!
可是楊過看著這情形,心裡不由得暖了暖,又苦澀難言。他自然知道龍熵從來不管這些,在古墓裡的時候龍熵就根本對銀兩絲毫不過問,倘若有什麼要採買的,要麼是問孫婆婆要銀子,要麼就是從李莫愁那裡出。顯然今天這銀子是李莫愁授意給他的,楊過愈發心中複雜。
他躊躇半晌,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多謝師父……師伯。”
竟然連著李莫愁一起謝了。
李莫愁略感驚訝,然而也不過一剎那而已,她很快回過神來,想了想,只得無奈地開口,“你……你自己從裡面取點,剩下的還給你師父。”
要死的感覺,李莫愁暗想,幸好自己還算夠隨機應變。
龍熵抬眼看她一臉為難卻故作無謂的開口說話,知道自己幹了蠢事,頓時紅了臉頰。李莫愁瞥眼瞧見,輕輕嘆口氣,握住她的掌心低聲道,“沒什麼。”龍熵卻仍舊覺得訕訕的,壓低音量道,“我……實在不知道。”
“我知道,”李莫愁既無奈又好笑,看龍熵十分不自在的模樣,又心中疼惜,嘆口氣道,“傻丫頭!”
楊過站在一旁,看著她二人這不經意地舉動,頭一次覺得兩人是難得的般配。他怔怔地望了半晌,從錢袋裡取出一個銅板,重又把錢袋遞還給龍熵,這次倒輪到李莫愁驚訝了,“一文錢?”
楊過握緊那枚銅板,正在發育中的低啞聲音道,“師伯,我不缺錢。”他現在的確不缺錢,耶律楚材給了他足夠的銀兩。雖然那些銀兩原本也都是蒙古士兵從漢人那裡搜刮得來的。他取這枚銅板只是為了留個紀念,算是李莫愁和龍熵留給他的信物。
李莫愁赫然想起在客棧裡聽到的話,不由皺眉問道,“你投靠了蒙古人?”
問的楊過無話可說。他不願意解釋。
見此情景,龍熵介面道,“你如今雖然已經不是我古墓派的人,但你曾身為我古墓派弟子,投靠番邦之事,萬萬做不得!”
被這麼一說,楊過看看龍熵,低頭道,“師父教訓得是。只是……此事弟子心中自有計較。”
他已經這樣說了,龍熵也不好再多說甚麼。遂點了點頭,要和李莫愁一起離開。
李莫愁回望一眼楊過,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心中不免一聲長嘆。然而也做不得甚麼,只捉住龍熵的手緊緊握住,心道,原本她、龍熵、楊過三個都是孤零零無所依的。而今自己能和龍熵相依為命白頭偕老,可謂大幸。
待轉過街角時,再回頭已經看不到楊過的身影了。李莫愁輕輕嘆息一聲,也沒說話。恰在此時,忽而見當前約有七八個道士繞過他們,朝那偏僻的小巷奔去。手上竟然還持著刀。
李莫愁護著龍熵稍微往旁邊讓了讓路,便聽到為首一人道,“楊過就在那裡!我親眼看見的,這次一定要為本派清除這個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