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梶本一郎
第十四章 梶本一郎
在去日本之前,謝清歡給手機通訊錄裡分類為親友的組群發了一條簡訊。言明自己近日因公出門,約莫要在外地呆上數月,萬望善自珍重,不必掛念云云。
短息發出之後不久,謝清歡就收到了親友們的回覆。
唐起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就倆字:已閱。
唐摯作為向來會照顧人的長兄,回道:在家靠父兄,出門靠朋友,自己小心。不主動欺負人,但人欺上門,撿塊磚照臉乎。
唐非是抒情繫:區區航程幾萬裡,怎能阻我去看你?姐姐,等櫻花開了,我就去找你。
跟風格各異的唐家人相比,路家那幾個全是文藝範兒。
路小心是歌詞:我在這兒等著你回來,等著你回來,看那荷花開。
蘇沐是詩詞:你在家,或在外,七爺就在這裡,不離不棄。
路子允兇殘抒情:明朝帶花去看你。
蕭朗月則不愧是好友,最為實在:島國美男多奇志,泡之需謹慎。
謝清歡看著回覆,嘴角抽了抽,後槽牙幾乎被酸倒。
季卓陽作為金牌經紀人,資深藝人保姆,見到謝清歡的簡訊,心中也不由一暖。但他沒有回簡訊,一條簡訊區區數十字,如何能說盡他心中的擔憂?
季卓陽給謝清歡打了個電話,謝清歡應對自如,情緒也很穩定,看來那個鑑定結果並沒有影響到她。季卓陽將新近得到的一些訊息告知她,叮囑她拍戲的時候多留心,察覺到什麼不對的,要及時通知蘇諾。
這些不必季卓陽說,謝清歡也會放在心上。做藝人並不輕鬆,拍戲不但辛苦,而且還可能會有危險,若真是意外倒也罷了,若是人為製造的‘意外’,那才是防不勝防。
季卓陽掛了電話,馬不停蹄地把那簡訊轉發給了陸展睿。
陸展睿沒搭理他。
沒動靜也是好的,季卓陽放了心,繼續給自家藝人攬買賣去了。陸展睿現在心裡肯定糾結著,一時半會兒沒法面對謝清歡,季卓陽也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換了誰,攤上這麼個心動的姑娘突然變成了親妹妹,都得糾結。
相比之下,蘇諾就沒有這麼淡定了。
從收到鑑定報告得知鑑定結果之後,蘇諾一度有點兒焦慮,照先前陸展睿的處事習慣,總擔心他會對謝清歡不利。他是公司的大老闆,謝清歡只是個小藝人,要對付她簡直太容易了。
但那之後的幾天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季卓陽每天例行通電話,景燁也特意打來電話關心了謝清歡,得知她接了新戲還鼓勵了幾句。
正主陸波ss反倒是沒有露面,也沒有任何指示,看來果真如謝清歡所說,壓根兒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
另一個正主謝清歡,是個萬事不縈於懷的,該幹什麼幹什麼,趁著有空還譜了個新曲子,小日子過得一點兒危機感都沒有。
但不知道為什麼,蘇諾總覺得有點兒不安心,老有種要發生什麼事兒的感覺。越到臨近去日本的時候,這種不安就越強烈,謝清歡連著給她彈了兩遍梵音清心咒都不成。
在這種狀態下,她仍然認真地檢查了行李,還準備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藥品,比如暈機藥,退燒藥,消炎藥,胃藥還有兩盒創可貼。
從t市坐飛機去日本,不過幾個小時的航程。但飛機上不能使用任何電子產品,謝清歡在青天白日裡向來不睡,蘇諾擔心她途中無聊,就特意準備了一本時下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愛看的傷痛文學小說,據說在暢銷排行榜上,成績喜人。
兩人在機場候機的時候,遇到了金盞玉蘭雙料影后林微。
林微跟謝清歡都是童星出身,比謝清歡稍大一歲。謝清歡不想引人注目,刻意低調著,林微端的架子卻極足,穿著昂貴的皮草,帶著四個助理兩個保鏢,跟公主出巡似的。
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見了林微這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謝清歡帶著大大的墨鏡,掩去了大半張臉。高高豎起的衣領遮住了形狀優美的下巴,只露出了一點小巧的鼻子,看著很是秀氣。
墨鏡後面冷靜的雙眼,淡漠地看著林微,只見她腳步微微一頓,向這邊迤邐走來。
林微向來是話題人物,緋聞多,知名度高,因此也帶著墨鏡。在謝清歡面前站定,紅唇輕輕一勾,白皙嬌嫩的臉頰上頓時先出了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從謝清歡臉上滑過,落在了旁邊蘇諾的臉上:“這不是王牌助理蘇諾嗎?當初聽說你要換東家,我以重金聘你做助理,你不肯。我還以為哪位前輩提前打了招呼,沒想到到最後,你竟然挑了謝清歡。”
瞧這話說的,蘇諾笑道:“承蒙林姐看得起,是我的榮幸。不過,林姐身邊向來能人輩出,也不差我一個。”
林微意味深長道:“好馬配好鞍,能人不嫌多,大不了輪著用。這萬一跟錯了人,辛苦樹立的口碑砸了,前程可就難料了。”
蘇諾聞言,心中微微惱怒。她再眼拙,也看得出謝清歡是個績優股。林微不過是一時得意,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林微見她沉吟不語,悠悠一笑,繼續道:“常言說得好,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蘇諾,你哪天改變主意想要跟著我了,就跟我的助理聯絡。我這個人,向來敬重且愛惜人才,不會計較你曾經拒絕過我。”
蘇諾看一眼跟在林微身後表情木然的助理們,簡直忍不住要同情他們了。
林微出道早,成名也早,豁得出去玩得開,這些年輾轉在金主的床上,只有伺候討好男人的本事見長,腦子跟演技還跟多年前一樣慘不忍睹。
蘇諾不想跟她多言,拉低智商檔次,懶懶地笑了笑:“那就先謝謝林姐了。”
謝清歡靜靜地站在一邊,聽著兩人言語往來,被林微明目張膽地挖著牆角也毫不在意,淡然地好像沒有見到這麼個人似的。
林微斜睨一眼謝清歡,看著她風輕雲淡的表情,眼中泛上了幾分冷意。她最瞧不上謝清歡的就是這副清高的樣子了,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什麼都不在意。
但事實上,這樣的人,才是最有心計的。
在這個圈子裡混,要想出頭,要麼後臺硬,要麼演技硬。林微顯然屬於前者,在演技方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仍是個花瓶。
謝清歡從一入行,就踏實地拍戲,在演技上確實比林微強很多。但要說謝清歡完全沒有後臺,林微也不相信。
林微不喜歡謝清歡,並不只是演技上的比較。而是,兩人差不多的年紀,同在一個圈子裡,這些年來,林微已經滿身風塵,謝清歡卻似乎還沒有沾染上這個圈子裡的一點兒齷齪。
五年前趙澤天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幾乎拖累得陸展睿放棄鼎星。隨著事件的深入調查,林微就一直在等著看謝清歡身敗名裂的那一天。
卻沒想到,趙澤天竟然一敗如山倒,最後在看守所裡畏罪自殺。事情也不痛不癢地揭過去了,謝清歡反倒成了被害人,根本沒有收到實質性的影響。
那之後謝清歡韜光養晦,雖然沒有徹底退出,但一年也就拍兩部戲,接幾個商業活動,曝光率實在有限。而林微則大出風頭,又拿了個影后。
在她看來,謝清歡也就這樣了。這個圈子新人換舊人,再容易不過。在這個時候,謝清歡竟然跟恆豐總裁鬧出了緋聞,隨後接拍了《山河》。
林天華的票房號召力林微一點兒都不懷疑,等今年玉蘭花獎項揭曉,謝清歡就會重回大眾視線。
林微看著謝清歡,恨得牙癢癢,卻仍是微微笑道:“謝清歡,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還是這樣討人厭。
謝清歡上次像這樣面對面見到林微,還是在《山河》的試鏡會上。從那次她就看出來了,林微看著盛氣凌人,其實骨子裡很有些自卑,所以喜歡虛張聲勢。
謝清歡細細看一眼林微妝容精緻的臉,覺得跟上次略有不同,淡淡道:“比起上次,林小姐更漂亮了。”
林微聞言,臉色微微一僵。
這年頭明星整容是極其尋常的事情,她的臉型身材都不錯,所以就稍微墊了一下鼻子。沒想到謝清歡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微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若無其事地道:“聽說你也接了程導的新片?”
程逸辭新片將開拍的訊息還沒有透露給媒體,林微這麼說,那就是她也接了《無間》。這部戲有一女兩男三個主角,另外還有個稍微有點戲份的女配。
女配在片中的身份是男二號的侍女,為人十分忠心,性情偏激。看出女主角是在利用男二號之後,非常憤怒,三番兩次地想要殺了她。最後死在主人的手中。
謝清歡看過劇本之後,覺得侍女這個角色是這個充滿了黑色幽默意味的片子裡最大的亮點。
謝清歡微笑不語,算是預設。蘇諾這時候笑著道:“差不多該準備登機了。”
林微挑了挑姣好的細眉:“我這邊安排了特別通道。要不然,一起?”
“多謝你的好意。”謝清歡笑了笑,“不過,還是不要了。萬一走一次養成了習慣,以後沒有這待遇了,豈不是很難受?”
林微聽了這話,忍俊不禁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我先走了。”
謝清歡略微頷首,帶著蘇諾飄然而去,兩方人馬各自登機。
蘇諾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湊到謝清歡耳邊,輕聲道:“聽說林微新搭上的金主,是個煤老闆,很是財大氣粗。”
謝清歡對這些八卦不感興趣,略微皺眉道:“說這些做什麼,跟咱們又不相干。”
蘇諾看著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那就不說這個,單說說林微。她在圈子裡風評不太好,喜歡在拍戲的時候搞小動作,你要有心理準備。”
“哦?”謝清歡來了興致,“都是什麼樣的小動作?”
“比如妨礙站位啦,自創臺詞導致ng啦,總之上不了檯面。”蘇諾不屑道,“雖然沒有太大的影響,但畢竟也挺影響心情。”
“……”還能自創臺詞呢,說明林微也是個有才的。
飛機上,蘇諾把小說遞給謝清歡,讓她看著打發時間。謝清歡接過來看了兩頁,就覺得矯情得不行,十分不以為然地發表意見:“大冬天光腳不穿襪子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這不是沒事找抽嗎?仗著年輕不顧惜身體,到老了就知道厲害了。”
蘇諾抹了把冷汗——得,我就不該給這位看什麼傷痛文學,我就該實誠的給她整本笑話大全,哪怕是冷笑話也好。
幾個小時之後,飛機在東京機場降落。劇組的人先行到了,派了人來接她們。
謝清歡跟蘇諾下了飛機,取了行李之後跟林微一行人還有劇組來接的人會合,而後坐同一輛車去拍攝場地—一一個佔地極大,有些年歲的老宅。
宅子的主人姓西川,曾是武士世家。後來在戰爭中男丁凋落,難以為繼,不得已只好招贅。如此幾代之後,西川家已經改了傳統,由女子掌家。
兩位男主角據說還在調整檔期,要明天才能來報道。
作為拍攝場地的院子是專門闢出來的,已經準備就緒了。住處安排在扶風院,房間很多,整個劇組都住在那裡。
謝清歡她們進了宅子,就有劇務助理帶她們去房間放行李。謝清歡只帶了一個助理來,兩人被安排在一個房間,謝清歡跟蘇諾都沒有意見。
房間裡很乾淨,寢具在櫃子裡,要歇息的時候在拿出來鋪上就可以。因此也沒什麼要整理的,兩人放下行李就出來了,距離晚餐的時間還早,準備先去見見導演。
林微一行是七個人,單了一個出來,所以林微是一個人住,跟謝清歡她們的房間隔了些。
謝清歡她們出來走了沒幾步,就聽到林微在挑剔房間的光線不足,通氣不暢,榻榻米不夠柔軟等等,總之沒一處合她心意的。
帶她去房間的那個劇務助理約莫是個新人,頗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勇,聽了她的抱怨,冷冷扔下一句話:“導演說了,住宿就這水平,愛住住,不住滾蛋。”
程逸辭也是有脾氣的,且很大。他拍片需要投資人出錢,所以能允許花瓶進組,但花瓶也要有點兒眼色,想拿喬,那就從哪兒來圓潤地回哪兒去。
林微沒想到來劇組第一天,連個小小的劇務助理都敢對她這樣。她被人捧習慣了,柳眉一豎就要發作。
小助理懶得理她,冷冷哼了一聲,甩手就走。
給謝清歡帶路的助理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林微,對走過來的小助理微笑著打招呼道:“織子小姐。”
“於醬,你們的前輩可真挑剔。”織子腮幫子鼓鼓地道,隨即又覺得有點兒失禮,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於燕身邊的謝清歡跟蘇諾,微微彎腰,“你們好!我是西川織子,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謝清歡來日本之前,專門補了一下基本的禮儀。織子說的又是華語,她也能聽懂,於是還了一禮。
於燕解釋道:“謝小姐,蘇小姐,這位是西川家的織子小姐。這宅子是織子小姐的姐姐幸子小姐在管理,織子小姐還在唸大學,她今天放假,所以過來幫忙的。”
謝清歡看一眼站在原地臉色訕訕的林微,輕輕點頭。
“走吧,這時候導演應該在旁邊院子。”於燕淡淡道,織子聽了這話,趕緊快步幾步,在前面帶路,“請這邊走。”
程逸辭正在院中排程,見到謝清歡,微笑著跟她打了招呼。織子將人送到,就去搭手幫忙了,於燕走上前悄聲跟程逸辭說了剛剛的事。
程逸辭看著妝容精緻的林微,冷淡地笑了笑——區區一個花瓶,還想在他的劇組翻出什麼浪花不成?
“程叔叔。”一個略顯矜持的女音在耳邊響起,伴隨著木屐踩地噠噠的聲響。
“幸子,”程逸辭淡淡一笑,“怎麼到這裡來了,有什麼事情嗎?”
來人是個身穿素色和服,圍著毛領的年輕女子,畫著淡雅的妝容,舉手投足甚是優雅。正是西川幸子。
西川幸子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的身後跟著一個身穿白色練功服的少年,眉眼精緻如畫,身形卻有些單薄,被一指寬的腰帶束著的腰肢彷彿不盈一握。
“是這樣的,”西川幸子略微一躬身,“聽聞叔叔的戲裡面有涉及到日本劍道,幸子特意替叔叔請了個行家。希望叔叔不要怪幸子自作主張。”
西川幸子統共只帶了一個人來,說是請了個行家,如果不是說她自己的話,就只能是她身後的那個少年了。
程逸辭長到這個年歲,見多識廣,自然不會以貌取人,他笑著問道:“不知這位——行家,如何稱呼?”
那少年輕輕挪了一步,直面程逸辭,一臉冷淡地開口:“梶本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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