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相似的眼神
186 相似的眼神
為了這份珍貴的情誼,何念西認認真真吃飽了肚子,然後再次道過晚安,離開郭南驍的房間。
作休時間規律了十幾年的她,在最近這段時間,史無前例地出現了各種混亂,黑白顛倒,從來都是倒頭就能睡著的她,現在竟然開始失眠。
幹躺著也是無聊,索性坐到電腦桌前,本來打算登錄學校網站瀏覽一下信息,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動向,她現在經常不在學校待,可千萬別錯過什麼通知信息。
可是嘗試了才知道,外網根本就登不進去。
她並不願意就這麼虛度光陰,於是打開郵箱,把之前提交給輔導員的論文初稿桌面,按照上次去學校接受到的指導方向,開始認認真真地修改論文。
多少年以來,她始終這樣,但凡有一點點時間,總想著絕對不能浪費掉,一定要花到學習上面,沒爹孃又沒背景的孩子,必須得一切都依靠自己,唯有成績單才能改變命運。
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徹底停止紛雜的思維以及低落的情緒,全身心投入到論文裡面,修改推敲,斟字酌句,不知不覺就已經捱到了天亮。
忽然聽到有人驚訝地叫:“呀何小姐,你上了一夜網嗎?”
何念西回頭,看見甘凝側身站在門口,聳著眉毛朝外面努努嘴,小聲笑道:“要是被三,肯定又得著急了!”
“那你就別告訴他――”何念西笑笑,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於是摁掉檯燈站起來,客客氣氣對甘凝打招呼:“甘助理早!”
甘凝走進房間,微笑著說:“他讓我進來看看你睡得怎麼樣,有沒有踢被子,他呀,一點都不像是你的弟弟,倒像是你哥哥一樣,哈哈!”
“他是小孩子脾氣,想到哪裡是哪裡,只是給你添麻煩了――”何念西抿著唇兒,走到窗戶前,嘩啦一聲拉開簾子,邊看外面的綠樹,邊揉著太陽穴做眼保健操。
搖頭苦笑:“我這麼大個人了,哪裡還會蹬被子,瓜瓜太誇張了。”
“他只是太關心你……”甘凝輕聲呢喃一句,也走到窗戶邊,與何念西並肩站在一起,雙眼望著外面的風景,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確實很孩子氣,昨晚最後明明說好了不會推掉檔期,可早上起來又變卦了,這會兒在外面給他父親打電話,讓幫忙想辦法給你安排特殊通道,要帶你出國去散心呢。”
郭南驍的父母都在國外的使館工作,想必設法為一個沒有任何證件的人安排特殊通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郭南驍當初回國來發展演藝事業,可是蠻著父母偷偷溜走的,參加大賽成名後,倒是回去看望過他父母一次,但是據說鬧得很不愉快,那樣的家庭,根本就不允許家裡的孩子走上演藝道路,即使再怎麼星光璀璨,也讓他們覺得損了家族的顏面。
這種根深蒂固的世家腐朽思想,就如同武二郎的父親武校長尚文而賤商、因而強行拆散武二郎和米藍,都是一模一樣的觀念,年輕人無力改變他們這種思維方式和階級觀念,在這樣的狀況下,年輕人們只有兩種極端方式可供選擇:順從,或是叛逆。
武二郎選擇了順從,向米藍提出分手,把三年半的純真愛情甩到身後,乖乖接受他父親為其安排的上流社會發展道路。
而郭南驍則果斷地選擇叛逆,心甘情願放棄家族可以給予他的榮耀,以及可以坐享其成的富貴,果決毅然扭頭回國,繼續努力闖蕩,食宿不定,艱辛地為自己的音樂道路而打拼。
為了能繼續維繫自己的夢想,郭南驍之前曾經毫不猶豫地跟他父母鬧翻了臉,走得那麼勇敢而要強,可現在,卻為了何念西,又拉下臉來給父母打電話,請求他們的幫助。
何念西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郭南驍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厚著臉皮打這個電話。
看著眉眼間全都佈滿著焦急、卻又強裝平靜,還對她滿面微笑著輕描淡寫說這些事情的甘凝,何念西真的很歉疚,無奈地嘆氣搖頭,真誠地說:“甘助理,真的很抱歉,因為我的原因,讓你這麼著急……我這就去阻止瓜瓜,跟他說要認真對待工作!”
甘凝緊蹙的眉頭總算鬆開,拉住何念西的手,臉上綻開欣慰的笑顏,“不急――既然你醒著,那麼就一起出去吃早餐吧,我先去做一下安排!”
說著,急急匆匆地轉身先走出了房間。
看著甘凝因為鬆了一口氣而變得十分輕快的腳步,何念西心裡的內疚越發沉重起來,連連嘆著氣往衛生間走,迅速洗漱一番,然後換上衣服進入客廳。
頂尖級的酒店提供的早餐是非常精緻耐看而且美味營養的,郭南驍從餐桌邊站起來,親自給何念西拉開椅子,抱歉地笑笑:“我現在一點私人空間都沒有,連去餐廳都不可以,會影響餐廳正常用餐環境和秩序,所以姐,只能讓你湊合著跟我們一起在房間裡用餐了。”
寬敞典雅的奢華套房內,滿桌子造型精美、養眼得讓人一瞅就饞的食物,還有炙手可熱的歌壇新星小王子殷殷笑望陪伴著,這樣的早餐,還能叫“湊合”?
如此真誠而謙遜的措辭,簡直太令人亞歷山大了!
何念西又是感激又是內疚,在郭南驍對面坐下,問他:“甘凝呢?不跟我們一起嗎?”
要是擱在以前,郭南驍如此客套地擺場面話,何念西肯定會掄起拳頭毫不猶豫地砸下去,還會邊挖苦邊把他追著滿屋子上躥下跳地收拾。
可現在,她竟然如此地安靜。
郭南驍一陣難過,答非所問地輕聲說:“姐,你變了。”
“嗯?”何念西被他這種天馬星空般的跳躍性思維搞得有點反應不靈,苦笑著搓搓臉蛋:“這幾天睡眠質量不怎麼好,是不是長痘痘了?皮膚變粗糙了吧?”
“沒長痘痘,皮膚除了有點黃,其他也還好――”郭南驍搖頭,輕輕嘆了一聲:“我說的是你的性格,姐,你怎麼可以連性格都改變了?這才多長時間沒見呀,你怎麼就變得不是以前那個爽利活潑的何念西了?”
何念西一愣,胸口內似乎又開始塌陷,細細密密的疼痛感隱隱浮現出來,如同細碎的千萬根牙籤一般,一下一下地往她骨肉上扎。
這樣的狀態,簡直太不好了……瓜瓜說得對,看得也很透徹,她這是怎麼了?竟然變得如此愛嘆氣而且容易淡定了?
回憶著以前的“自己”,何念西想伸手在郭南驍肩膀上搗一拳,可終究還是做不出來。
怏怏地苦笑一聲:“只是受心情影響而已,過段時間就好了……”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沒話找話地又重複問:“甘凝呢?”
“在另外一個小廳,安排其他工作人員的早餐,我們不用等她。”
郭南驍簡單解釋完,看到何念西勉強打起精神的樣子,心裡疼痛地簡直恨不得替她去難受,連連自責沒管住嘴巴,哪壺不開提哪壺,一大早的,又惹她心情低落,真是太不好了。
連忙緊咬牙關,努力管著自己的嘴巴,儘量少說話,只忙碌著幫何念西夾菜拿粥,勸她一定要吃得飽飽。
如此盛情,何念西豈有辜負之理?於是端起碗拿起筷子,果然稀里嘩啦吃了個肚兒圓,胃裡實在沒法容納任何東西了,這才放下碗筷。
忽然想起剛才答應甘凝的事情,何念西拍拍腦袋瓜,在心裡對甘凝說了聲抱歉,自己只顧著心情不好,又被郭南驍岔開話題,差點把正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看著郭南驍也已經放下碗筷漱了口,連忙主動把口香膠遞過去,望著他關切地問:“瓜瓜,就快要過春節了,你檔期排得那麼緊,春節有時間回去陪郭叔叔和鄧阿姨嗎?”
郭南驍嚼著口香膠,臉上頓時顯得有點不高興,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不鏽鋼水果叉,悻悻搖頭:“春節我要去參加晚會,沒時間陪他們,不過就算我有時間,他們也不稀罕我陪,兩個哥哥都那麼優秀和懂事,我這個小兒子要是回去了,只會惹他們生氣!”
“怎麼能這樣想呢瓜瓜……”何念西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耐著性子循循善誘:“親不見怪,你雖然與他們性格不怎麼合拍,但畢竟是至親骨肉,郭叔叔和鄧阿姨嘴上沒說,心裡卻是最疼愛你的!我媽……”
頓了一下,眼神唰地黯淡下去,但立即又勉強撐著打起精神繼續說:“我婆婆對我說過,鄧阿姨隔三差五就給她打電話,讓幫著照顧你,還讓有機會就勸勸你,希望你能回去陪陪她。聽說鄧阿姨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吃中藥,有些藥材在那邊買不到,你要是有時間,就問清楚了,看需要哪些藥材,買了給帶回去。”
郭南驍當然看到了何念西的尷尬和失落,為了假裝沒注意到,不繼續勾起她的傷心事,他只好陪著接話茬兒――
“姐,我也很想聽你的,對二老孝順一點,少惹他們生氣,可是每次一見面或者一通話,都是以不愉快告終,幾乎一次例外都沒有!”
他情緒有點小激動,氣呼呼地喘了一口粗氣兒:“其實就在你出來之前,我才剛給我爸打過電話,還沒說幾句就吵了起來,然後我爸就掛了電話……”
話題終於引到這上面――何念西在心裡輕輕呼出一口氣,聲調柔和地繼續問:“瓜瓜,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都跟郭叔叔說了些什麼呀,怎麼會惹他生這麼大氣?告訴我,我幫你分析分析好嗎?”
“我……”郭南驍忽然收住話題,難堪地瞟一眼何念西,“姐,我跟他還能說什麼呀,反正說什麼都一樣,都是吵架!”
“還不肯跟我說實話?”何念西雙臂交叉抱於胸前,佯裝生氣的樣子,鼓起嘴巴看著郭南驍。
為難歸為難,可郭南驍對何念西這個姐姐,向來不願意隱瞞什麼。
於是囁嚅著,尷尬地紅了臉:“姐,我說了你別介意哈……剛才我打電話回去,主要是希望我爸能幫忙安排一下,讓我帶你出國,可是那個老古董一聽這事兒,立即就翻了臉,義正言辭給我上政治課,說什麼不能以權謀私、佔用國家任何資源,身為高官要以身作則,絕對不能在任何小問題上翻錯誤……唉,我只說了一小段,結果呢,他老人家吧啦吧啦批評了半個多小時,要不是我不耐煩地打斷話題,估計這會兒還正教育著呢!”
何念西無奈地笑了:“瓜瓜,小時候你還住在木棉巷時,我經常在你家見到郭叔叔和鄧阿姨,他們都是品德高尚而又慈祥和藹的長輩,謹慎清廉,為人謙和,所以才能在仕途上走得那麼順利,帶著你和兩個哥哥一起出國,對於每一個孩子來說,自己的父母都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你要明白郭叔叔和鄧阿姨對你的一片良苦用心,他們的觀念縱然有落後的地方,但是究其根源,終究是為了你好,你不要總是對他們有情緒。”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有點累贅,何念西頓了頓,嘆息一聲,繼續語重心長地說:“瓜瓜,我知道你對我好,把我當親姐姐看待,見我情緒不好,恨不得能代替我傷心,好讓我快點好起來。可是我的心在我的身體裡,我的思維在我的大腦裡,這些,是誰也代替不了的呀……瓜瓜,你現在這樣做,不但不能幫助我恢復心情,反倒給了我很大的壓力,讓我覺得影響了你的工作,我會很不安,這樣的話,我真的就不能繼續留在你這裡了,得考慮離開,重新找一個能讓我躲起來療傷的地方……”
何念西這麼一說,郭南驍頓時急了,又是撓頭又是嘆氣,水果叉險些都被他捏變形。
沮喪地往椅背上一靠,怏怏嘆了口氣:“姐,我沒想到會這樣……”
沉吟了幾秒鐘,重新打起精神坐直身體,殷殷望著何念西,急切地說:“姐,那我不想辦法安排你出國,也會繼續努力工作,但是,恰好明天之後有一個星期的空閒時間,我帶你去西寧,在那種空曠廣闊的地方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開闊一下心胸好不好?”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她擔憂,試圖幫她消解那些壞情緒,雖然人魯莽,做事也考慮得極其不全面,但是心是真誠的,她怎麼能看不見。
要是再拒絕他,反倒顯得虛偽而矯情了,那樣的矯情,配不上他對她的那份真誠,那是弟弟對姐姐的誠懇關愛,她不可以讓他再三焦急。
傷心中的人,倒是變得身不由己、得去考慮安撫他人的情緒了……這叫什麼事兒呀!
何念西皺著眉毛問:“昨天我聽甘凝給你念日程安排,別說一個星期,貌似最近這段時間,你連一天的空閒時間都沒有哦!”
郭南驍急得脖子一粗:“本來是要參加組委會的慰問演出,可是場館臨時被征服徵用開會,所以演出只好推遲,我也是早上才接到的通知,你要是不信,問問甘凝――”
他都急成這樣兒了,何念西哪裡還能有不相信的道理,從小一塊兒玩兒大的鄰家小.弟弟,她對他的人品還是十分信任的,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他也絕對不會對她撒謊。
笑著點了頭:“嗯,那我聽你的安排,就去西寧看看你說的空曠和廣闊吧!”
郭南驍終於笑了,叮噹,把水果叉丟進果盤,站起來一伸手,連椅子把何念西端了起來,在客廳裡瘋瘋張張掄了個圈兒,大聲雀躍:“姐!相信我,那裡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何念西嚇得失聲驚呼:“快放我下來!瓜瓜!”
恰好甘凝從裡面走出來,看到這幅場景兒,僵僵地收住腳步,眼睛裡立即不受控制地瀰漫出一層黯然。
輕輕嘆息著,咬住嘴唇兒,努力把眼睛往大掙了掙,站在牆壁邊淡然提醒:“三少,趕快把何小姐放下來,當心發生意外!”
郭南驍瘋張歸瘋張,但甘凝的話,他卻還是多少聽一點的。
立即放下椅子,跑到何念西面前蹲下,雙手按住她的胳膊,焦急而內疚地問:“姐,你沒事吧?不好意思哦,我高興過頭兒,嚇到你了吧?”
何念西推開他的手,撫住天旋地轉的額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郭南驍急急燥燥地站起來,轉身往桌子邊跑。
何念西放下手,一扭頭,冷不丁看見孤零零站在一盞壁燈下的清瘦甘凝,頓時大吃一驚――
甘凝的眼神兒,好熟悉……
那麼悽然,那麼失落,那麼涼薄,那麼受傷。
而那樣的神色,不正是她看到江小喬喝刑震謙那段視頻時的眼神麼!
難怪,會覺得熟悉。
她斷然是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可是,眼神裡包含的心情,她卻非常清楚,那絕對是一模一樣的內容!
心臟砰砰砰一陣狂跳,不可遏制地充斥著傷心和憤怒的情緒,最近就是這樣,一想到那段視頻,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彷彿真的要得心臟病了。
何念西站起來,一隻手撫住胸口,另一隻手扶著椅子,防止還在眩暈的她會跌倒在地板上。
望著孑然傷神的甘凝,輕聲說:“甘助理,瓜瓜說要帶我去西寧,你也一起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