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最後的那首歌

霸氣大叔小辣妻·九箏·5,136·2026/3/24

206 最後的那首歌 那一段往事,段卓遠當然不知道。 看到何念西一臉悲傷的樣子,他並沒有多問,只是輕聲微笑著說:“挑選一些吧,我幫你――” 隨即取了水果店提供的牛皮紙袋,默默地往裡面揀風乾柿子。 何念西本來想說不需要,但是看著他那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又覺得直接說出口顯得太生硬,拂了人家的好意。 況且她心裡亂糟糟一團,又要轉過身去偷偷地擦眼睛,確實也顧不上跟段卓遠客氣了。 從水果店出來,夕陽傾斜,白城屋簷上的雪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不過下午四五點的樣子,溫度已經驟然下降,與之前暖陽盛隆的感覺完全相悖,就好像忽然間從春天倒流至寒冬。 今年冬天,恐怕是這個城市最冷的一年了。 何念西皮膚是那種吹彈可破的柔薄,被冷風一吹,立即泛出兩團高原紅,其餘部位能看到的肌膚於是顯得更加白希如乳。 “很冷吧?”段卓遠迅速打開車門,示意何念西趕快上車。 一路上似乎都沒怎麼說話,何念西從坐到車內開始,就一直把腦袋靠在座椅靠背上,滿臉疲憊,眼睛也懶懶地睜不開。 直到段卓遠在她居住的酒店門口停下車,大概不確定她是不是正在睡覺,試探性地輕喚一聲時,她才睜開了眼睛。 苦笑著道歉:“不好意思哦段總,剛才我犯困了。” 段卓遠的笑容似乎永遠都那麼謙和而優雅,“早知道就不叫你了,讓你好好休息一會兒。” “沒事。” 何念西搖頭,順手抽出安全帶,卻忽然額上一熱,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抬頭,看到段卓遠修長白希的手指僵在空中。 “我看到你頭髮枕亂了……你自己放下鏡子整理一下吧!” 他笑笑,面上似乎掠過一絲尷尬,藉著說話的功夫,順便也就把那隻手放回到了方向盤上。 原來,他是打算幫她整理頭髮呢。 何念西最近經常搭段卓遠的順風車,知道副駕遮陽板放下來後會有一面鏡子,不過她現在也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一點都不適合繼續逗留在他車上整理什麼勞什子頭髮。 於是慌慌張張推開車門,一條腿就伸了出去,“我回房間再整理――謝謝段總,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段卓遠笑著點頭,看著她飛快下車,抓著包包就像是逃跑一樣,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酒店的旋轉門。 “再見……西西……”他又輕輕地呢喃了一句已經說過的道別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打著方向盤,淺碧色眼眸悵然望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旋轉門。 他只覺得自己身體裡某個重要的部分也跟著進了那道旋轉門,隨著那枯燥沉冗的規律,不停地轉呀轉,整個人彷彿墜入一片飄渺,思維完全陷入空洞。 回到房間中的何念西,關上門,還沒來得急放下手中的牛皮紙袋,便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催得整個人直接陷進沙發,忙不迭地拿出手機摁下接聽鍵。 號碼是完全陌生的國際號,何念西鐵定以為是郭南驍打來的,劈頭喊了一聲“瓜瓜”,聽到的卻是甘凝的聲音―― “何小姐――來英國吧!你可以來英國嗎?”很明顯,甘凝的語氣有點沉重,甚至還隱約帶著一抹顫抖,彷彿是在……哭? 何念西一愣,連忙從沙發上坐起來,“怎麼啦甘凝?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南驍,南驍他……”甘凝似乎是在努力隱忍,但卻終是沒忍住,話都說不出來,連連抽泣。 一種不好的感覺霎時縈繞全身,何念西慌了,又擔心又著急,“我證件丟了,現在恐怕去不了英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啊甘凝?南驍他怎麼啦?” 何念西幾乎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郭南驍,此刻順著甘凝的話喊出來,只覺得很是彆扭,但是跟巨大的擔憂相比,這點彆扭簡直不值一提。 等到甘凝終於啜泣著斷斷續續可以說出話來,一開口,卻如同五雷轟頂一般,直接把何念西震懵住了―― “何小姐,南驍他……他的病惡化了,癌細胞開始擴散,今天已經出現飲食困難的狀況,醫生說,除非立即轉去美國,接受醫學院實驗室的嘗試性治療,但是風險很大……” 何念西渾身發抖,只覺得一陣天昏地暗,她完全被這個消息嚇壞了,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電話。 “你說什麼?瓜瓜病了?什麼病?什麼時候得的病?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告訴我啊甘凝!” 說到最後時,她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情緒激動得不能自控。 “喉癌……”甘凝悲痛地說:“在你們那次去西寧之前就已經查出來了,當時還是早期,癌細胞控制得很好,醫生只是給予口頭警告,讓他停止一切排練和演出計劃,他的嗓子再也經不起任何消耗,別說唱歌,就算說話,也得要少說。” 甘凝潸然慟情,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責怪的意味,“就在那時,他剛剛為你改編了一首歌曲,跟我說要帶你去西寧,在那裡唱給你聽,為了你,他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何小姐,他的性格你知道的,我想勸,又怎麼能勸得住?” 西寧,歌曲…… 何念西的思維一下子被拉到不久之前,郭南驍那張陽光璀璨的娃娃臉彷彿就在眼前,燦燦地笑著,揹著貝斯包對她嬉皮地招招手:“姐,我帶你去西寧,那是一片寂寥而遼遠的天地,那裡的一零九國道,比美國五十號公路孤獨美麗很多倍!” 他是那樣一個頑皮的大男孩,童心未泯般,甚至會想到那樣的糗主意:僱一群人冒充歌迷,荒誕地成就了他騎著哈雷摩托,載著她在夜晚的一零九國道上狂飆的心願。 即使後來被她發現了真相,他也並沒有為自己的“欺騙”行為感到多麼愧疚,象徵性地道過謙後,立即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說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想效仿王洛賓和卓瑪,共騎一匹馬,自由而浪漫地馳騁在青海湖邊,揚鞭唱歌,把純真和詩意灑滿整個金銀灘草原…… 他是那樣一個對於音樂夢想可以不顧一切地窮其所有而投入的人,為了尋找創作靈感,深陷其中,有著角色上身般的癲狂。 他傻呀……畢竟他不是浪漫多情的才子王洛賓,她也不是活潑俏麗的藏族姑娘卓瑪,期望值越高,註定會受傷失落得無以舔舐。 只是那時候,她真的不知道,原來他說的最後一個願望,竟然真的會是“最後”一個願望! 就在她執意要提前結束旅程的時候,郭南驍曾經做過最後的嘗試,請求她滿足他最後一次唱那首美麗浪漫歌曲的願望。 只可惜,她那麼蠢,那麼蠢!竟然一點都沒能聽出來這話裡的不對勁,毫不猶豫地,直接搖頭拒絕了。 他說:只要是何念西說的話,我一定會聽! 他說:只要何念西不願意的事情,我一定不會強求! …… 那樣一個陽光燦爛的弟弟,那樣一份純真無私的情感……這一切,何其珍貴? 可是,卻被她輕而易舉地就那麼拒絕掉了。 她,原來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 自責,疼痛,各種不良的情緒充斥全身。 何念西泣不成聲,惱恨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她哭著,顫抖著,蒼白的手指使勁兒抓著沙發扶手,“甘凝……我現在去不了英國,怎麼辦……讓瓜瓜去美國,趕快去美國治療,實驗室就實驗室,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希望,也不要錯過,好不好!” “可問題是,他現在哪裡也不願意去,只要有人跟他說開刀取腫瘤,他立即開始暴跳如雷,嚷嚷著誰也別想奪去他的歌喉……” 甘凝淚流滿面,無奈地一聲接一聲嘆息,“何小姐,他說什麼也不允許把他生病的事情傳出去,都到這種程度了,還在擔心,怕會影響在歌迷心中的形象,擔心歌迷會因為他不能唱歌而拋棄他,就連你,他都不許我通知,怎麼辦呢何小姐,郭先生夫婦倆,或是我,無論誰的話,他都不肯聽呀……” “糊塗――”何念西急得嗓子都高了好幾倍,“瓜瓜他好糊塗!就算歌聲再怎麼完美,總得有命去唱才行!你把電話給他,讓我跟他通話!” 甘凝竟然像個孩子似的,倏忽破涕為笑:“我今天偷偷給你打電話,就是這個目的……何小姐,你打他手機號吧,他現在還能接電話,你的話,他肯定會聽!” 何念西淚珠子唰唰唰往下掉,“嗯,那先掛掉了!” “等一下!”甘凝又叮嚀一句:“他今天連粥都喝不下去,喉嚨全腫了,說話聲音很小,有可能會因為擔心被你發現而不接電話,所以何小姐,如果他不肯接,請你一定多打幾遍!” “知道了,我一定努力到打通為止……” 收了甘凝的線,何念西立即開始撥打郭南驍的號碼。 果然,同甘凝擔心的一模一樣――連續撥打了五遍,郭南驍始終不肯接聽。 五遍不行,那就十遍,五十遍! 何念西咬咬牙下了橫心,今天說什麼也要逼得讓他接電話! 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何念西都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撥了多少遍,或許早就已經超過五十遍了吧,可是郭南驍卻依舊沒有接聽。 何念西急了……有一點,甘凝說得非常正確:郭南驍的性格,何念西最瞭解。 那個看似人來瘋的大男孩,雖然滿口胡掰沒有遮攔,而且性格還十分衝動,通常想一出是一處,真的完全就像一個沒心眼兒的孩子。 但是就在這個長不大的孩子身上,卻深深地藏著一根擰筋兒,如果是他想好了要做的事情,那麼一定會窮極一切方法、不顧一切後果地實施出來,即便身後惹下一堆爛攤子,他也絲毫不擔心,大不了回過頭來再慢慢拾掇――譬如誆騙何念西去西寧的事情,又譬如她決計要跟刑震謙較量一番的勇氣。 那麼這次,他是鐵了心,不打算接何念西電話了? 也鐵了心,打算把生病的事情對她永遠隱瞞下去了? 何念西無可奈何地又一次掛掉電話,長吁短嘆著,又是擔憂又是焦急又是氣惱。 郭南驍只是不接她電話呢,還是其他所有人電話也都一律不予理睬? 那麼米藍呢,或者白疏呢,她們倆的電話,那小子也不肯接麼? 何念西忽然猛地一拍腦袋,從沙發上跳起來―― 對呀!她怎麼早沒想到米藍呢! 木棉巷的幾個小夥伴,從小在一起摸爬滾打,那絕對是鐵打的交情,郭南驍不至於真就忍心把幾個好夥伴兒全部撇一邊兒不搭理! 可惜因為特殊原因,白疏現在沒了音訊,那麼能求助的,也就只有米藍了。 雖然郭南驍送給何念西的土豪金裡面沒有存米藍的號碼,但是完全用不著――那姐們兒的電話號碼,何念西背得比自己個兒身份證號碼都熟悉流利。 米藍的電話倒是十分地好打,一撥,立即就接通。 聽到何念西的聲音,尖叫欣喜過後,免不了又是一陣毫不留情的挖苦責備,痛斥何念西玩兒失蹤,居然連好姐妹兒都隱瞞著不通知。 這姐們兒完全連一點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何念西,自顧著吧啦吧啦先罵了個過癮,這才恢復了煙火人情味兒,憂心忡忡地問何念西身在何處,日子過得可還淒涼? 要不是有郭南驍那事兒壓著,很久沒有聽到米藍聲音的何念西,沒準兒真能高興地笑出聲兒。 可惜,現在卻沒那個心情。 “我的現狀隨後再說,現在顧不上了――” 何念西焦急萬分地,把甘凝剛才打電話的事情原原本本描述給了米藍。 米藍的反應基本和何念西差不多,震驚,詫異,懵然……總之,就是半晌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妞兒,你沒事兒吧?”何念西急了,“咱們幾個裡邊兒,就數你點子最多,這個時候都火燒眉毛啦,你就別隻顧著自己傷心難過了,趕緊想想辦法吧,瓜瓜不肯接電話,這事兒,怎麼辦呢……” “我試試――” 米藍說罷,吧嗒,乾脆利索收了線。 何念西拿著手機,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上的時間,跟著秒針一起焦灼地計著數。 郭南驍這回真是鐵了心,要跟木棉巷的幾個小夥伴兒斷絕音訊了。 米藍的電話,他也沒接。 米藍急得使勁兒撓頭髮,那一頭亂糟糟的短頭髮完全被她揉成了稻草團兒。 跟著何念西一起在電話裡唉聲嘆氣,末了,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何念西你傻呀!郭叔叔不是駐外使館的嘛,直接找他想辦法,給我們弄個邀請函什麼的,讓這邊兒海關放行,我們不就可以飛過去了?” 何念西連連搖頭,“英國和我們這邊不一樣,官員要是利用職權之便為己謀私,是很嚴重的犯罪行為,我們不能讓郭叔叔冒這個險。而且,就算拿到邀請函,我什麼證件都沒有,也沒法兒去辦簽證呀!” “嗯?”米藍疑惑,“你證件怎麼啦?打包丟了?” “跟打包丟失差不多啦……唉以後再跟你說!”一想起那茬兒,何念西就煩惱頭大,現在哪裡有心思說那些。 米藍破口大罵:“你個笨木瓜腦袋!我要說你什麼好呢親!你家刑首長那是什麼人物呀?要說一般小老百姓丟了證件就別想出國,可是刑震謙的夫人不能出國,那絕對說不過去!” 對呀,她怎麼沒想到這茬兒呢! 人命關天,何念西頓時也顧不上那些恩恩怨怨的小事兒了。 當即拍了自己腦袋瓜:“米藍你罵得對,我這腦袋瓜子最近確實有點兒不好使哈哈!你等一下哈,我這就給刑震謙打電話,讓他給咱倆想辦法!” 手機屏幕上忽然出現何念西的號碼,這件事兒,竟然令刑震謙激動了好幾秒! 那顆堅硬的軍心有點把持不住,也不知道是欣喜還是什麼,反正撲撲嗵嗵的,竟是跳得跟個十六七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夥子一樣了! “喂――”清清嗓子接通電話,正在激動中的刑爺們兒端得很穩,完美地隱藏著情緒,滴水不漏拿捏開腔:“誰呀?什麼事兒?” 就算再怎麼激動,也不能被何小妞兒知道她的電話號碼早就被他弄到手、並且還時不時抽空監聽一下不是,噗嗤…… 裝糊塗,正是腹黑的石頭同志慣常使用的小手段。 可是,下一秒,刑石頭再也激動不起來了。 何念西拉著哭腔,急急火火地對他下命令:立即讓高凱把她的證件送到機場,同時立即動用一切關係直接讓海關放她和米藍登機! 哎媽呀……這什麼跟什麼呀,發生神馬狀況啦?他家媳婦兒竟然急成這樣? 刑震謙有點兒略不悅,淡然拿腔:“怎麼,你和米藍在國內混不下去,打算偷渡了?” 何念西氣得那叫一陣咬牙切齒! 好歹按捺下性子,邊急匆匆下樓去打的,邊迅速給刑震謙說了一遍來龍去脈。 說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刑震謙對郭南驍,那絕對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恨不得一見面兒就掐架。 現在,她又要為了郭南驍的事情倉促出國,刑震謙,他能願意幫她這個忙麼?

206 最後的那首歌

那一段往事,段卓遠當然不知道。

看到何念西一臉悲傷的樣子,他並沒有多問,只是輕聲微笑著說:“挑選一些吧,我幫你――”

隨即取了水果店提供的牛皮紙袋,默默地往裡面揀風乾柿子。

何念西本來想說不需要,但是看著他那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又覺得直接說出口顯得太生硬,拂了人家的好意。

況且她心裡亂糟糟一團,又要轉過身去偷偷地擦眼睛,確實也顧不上跟段卓遠客氣了。

從水果店出來,夕陽傾斜,白城屋簷上的雪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不過下午四五點的樣子,溫度已經驟然下降,與之前暖陽盛隆的感覺完全相悖,就好像忽然間從春天倒流至寒冬。

今年冬天,恐怕是這個城市最冷的一年了。

何念西皮膚是那種吹彈可破的柔薄,被冷風一吹,立即泛出兩團高原紅,其餘部位能看到的肌膚於是顯得更加白希如乳。

“很冷吧?”段卓遠迅速打開車門,示意何念西趕快上車。

一路上似乎都沒怎麼說話,何念西從坐到車內開始,就一直把腦袋靠在座椅靠背上,滿臉疲憊,眼睛也懶懶地睜不開。

直到段卓遠在她居住的酒店門口停下車,大概不確定她是不是正在睡覺,試探性地輕喚一聲時,她才睜開了眼睛。

苦笑著道歉:“不好意思哦段總,剛才我犯困了。”

段卓遠的笑容似乎永遠都那麼謙和而優雅,“早知道就不叫你了,讓你好好休息一會兒。”

“沒事。”

何念西搖頭,順手抽出安全帶,卻忽然額上一熱,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抬頭,看到段卓遠修長白希的手指僵在空中。

“我看到你頭髮枕亂了……你自己放下鏡子整理一下吧!”

他笑笑,面上似乎掠過一絲尷尬,藉著說話的功夫,順便也就把那隻手放回到了方向盤上。

原來,他是打算幫她整理頭髮呢。

何念西最近經常搭段卓遠的順風車,知道副駕遮陽板放下來後會有一面鏡子,不過她現在也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一點都不適合繼續逗留在他車上整理什麼勞什子頭髮。

於是慌慌張張推開車門,一條腿就伸了出去,“我回房間再整理――謝謝段總,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段卓遠笑著點頭,看著她飛快下車,抓著包包就像是逃跑一樣,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酒店的旋轉門。

“再見……西西……”他又輕輕地呢喃了一句已經說過的道別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打著方向盤,淺碧色眼眸悵然望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旋轉門。

他只覺得自己身體裡某個重要的部分也跟著進了那道旋轉門,隨著那枯燥沉冗的規律,不停地轉呀轉,整個人彷彿墜入一片飄渺,思維完全陷入空洞。

回到房間中的何念西,關上門,還沒來得急放下手中的牛皮紙袋,便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催得整個人直接陷進沙發,忙不迭地拿出手機摁下接聽鍵。

號碼是完全陌生的國際號,何念西鐵定以為是郭南驍打來的,劈頭喊了一聲“瓜瓜”,聽到的卻是甘凝的聲音――

“何小姐――來英國吧!你可以來英國嗎?”很明顯,甘凝的語氣有點沉重,甚至還隱約帶著一抹顫抖,彷彿是在……哭?

何念西一愣,連忙從沙發上坐起來,“怎麼啦甘凝?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南驍,南驍他……”甘凝似乎是在努力隱忍,但卻終是沒忍住,話都說不出來,連連抽泣。

一種不好的感覺霎時縈繞全身,何念西慌了,又擔心又著急,“我證件丟了,現在恐怕去不了英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啊甘凝?南驍他怎麼啦?”

何念西幾乎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郭南驍,此刻順著甘凝的話喊出來,只覺得很是彆扭,但是跟巨大的擔憂相比,這點彆扭簡直不值一提。

等到甘凝終於啜泣著斷斷續續可以說出話來,一開口,卻如同五雷轟頂一般,直接把何念西震懵住了――

“何小姐,南驍他……他的病惡化了,癌細胞開始擴散,今天已經出現飲食困難的狀況,醫生說,除非立即轉去美國,接受醫學院實驗室的嘗試性治療,但是風險很大……”

何念西渾身發抖,只覺得一陣天昏地暗,她完全被這個消息嚇壞了,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電話。

“你說什麼?瓜瓜病了?什麼病?什麼時候得的病?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告訴我啊甘凝!”

說到最後時,她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情緒激動得不能自控。

“喉癌……”甘凝悲痛地說:“在你們那次去西寧之前就已經查出來了,當時還是早期,癌細胞控制得很好,醫生只是給予口頭警告,讓他停止一切排練和演出計劃,他的嗓子再也經不起任何消耗,別說唱歌,就算說話,也得要少說。”

甘凝潸然慟情,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責怪的意味,“就在那時,他剛剛為你改編了一首歌曲,跟我說要帶你去西寧,在那裡唱給你聽,為了你,他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何小姐,他的性格你知道的,我想勸,又怎麼能勸得住?”

西寧,歌曲……

何念西的思維一下子被拉到不久之前,郭南驍那張陽光璀璨的娃娃臉彷彿就在眼前,燦燦地笑著,揹著貝斯包對她嬉皮地招招手:“姐,我帶你去西寧,那是一片寂寥而遼遠的天地,那裡的一零九國道,比美國五十號公路孤獨美麗很多倍!”

他是那樣一個頑皮的大男孩,童心未泯般,甚至會想到那樣的糗主意:僱一群人冒充歌迷,荒誕地成就了他騎著哈雷摩托,載著她在夜晚的一零九國道上狂飆的心願。

即使後來被她發現了真相,他也並沒有為自己的“欺騙”行為感到多麼愧疚,象徵性地道過謙後,立即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說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想效仿王洛賓和卓瑪,共騎一匹馬,自由而浪漫地馳騁在青海湖邊,揚鞭唱歌,把純真和詩意灑滿整個金銀灘草原……

他是那樣一個對於音樂夢想可以不顧一切地窮其所有而投入的人,為了尋找創作靈感,深陷其中,有著角色上身般的癲狂。

他傻呀……畢竟他不是浪漫多情的才子王洛賓,她也不是活潑俏麗的藏族姑娘卓瑪,期望值越高,註定會受傷失落得無以舔舐。

只是那時候,她真的不知道,原來他說的最後一個願望,竟然真的會是“最後”一個願望!

就在她執意要提前結束旅程的時候,郭南驍曾經做過最後的嘗試,請求她滿足他最後一次唱那首美麗浪漫歌曲的願望。

只可惜,她那麼蠢,那麼蠢!竟然一點都沒能聽出來這話裡的不對勁,毫不猶豫地,直接搖頭拒絕了。

他說:只要是何念西說的話,我一定會聽!

他說:只要何念西不願意的事情,我一定不會強求!

……

那樣一個陽光燦爛的弟弟,那樣一份純真無私的情感……這一切,何其珍貴?

可是,卻被她輕而易舉地就那麼拒絕掉了。

她,原來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

自責,疼痛,各種不良的情緒充斥全身。

何念西泣不成聲,惱恨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她哭著,顫抖著,蒼白的手指使勁兒抓著沙發扶手,“甘凝……我現在去不了英國,怎麼辦……讓瓜瓜去美國,趕快去美國治療,實驗室就實驗室,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希望,也不要錯過,好不好!”

“可問題是,他現在哪裡也不願意去,只要有人跟他說開刀取腫瘤,他立即開始暴跳如雷,嚷嚷著誰也別想奪去他的歌喉……”

甘凝淚流滿面,無奈地一聲接一聲嘆息,“何小姐,他說什麼也不允許把他生病的事情傳出去,都到這種程度了,還在擔心,怕會影響在歌迷心中的形象,擔心歌迷會因為他不能唱歌而拋棄他,就連你,他都不許我通知,怎麼辦呢何小姐,郭先生夫婦倆,或是我,無論誰的話,他都不肯聽呀……”

“糊塗――”何念西急得嗓子都高了好幾倍,“瓜瓜他好糊塗!就算歌聲再怎麼完美,總得有命去唱才行!你把電話給他,讓我跟他通話!”

甘凝竟然像個孩子似的,倏忽破涕為笑:“我今天偷偷給你打電話,就是這個目的……何小姐,你打他手機號吧,他現在還能接電話,你的話,他肯定會聽!”

何念西淚珠子唰唰唰往下掉,“嗯,那先掛掉了!”

“等一下!”甘凝又叮嚀一句:“他今天連粥都喝不下去,喉嚨全腫了,說話聲音很小,有可能會因為擔心被你發現而不接電話,所以何小姐,如果他不肯接,請你一定多打幾遍!”

“知道了,我一定努力到打通為止……”

收了甘凝的線,何念西立即開始撥打郭南驍的號碼。

果然,同甘凝擔心的一模一樣――連續撥打了五遍,郭南驍始終不肯接聽。

五遍不行,那就十遍,五十遍!

何念西咬咬牙下了橫心,今天說什麼也要逼得讓他接電話!

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何念西都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撥了多少遍,或許早就已經超過五十遍了吧,可是郭南驍卻依舊沒有接聽。

何念西急了……有一點,甘凝說得非常正確:郭南驍的性格,何念西最瞭解。

那個看似人來瘋的大男孩,雖然滿口胡掰沒有遮攔,而且性格還十分衝動,通常想一出是一處,真的完全就像一個沒心眼兒的孩子。

但是就在這個長不大的孩子身上,卻深深地藏著一根擰筋兒,如果是他想好了要做的事情,那麼一定會窮極一切方法、不顧一切後果地實施出來,即便身後惹下一堆爛攤子,他也絲毫不擔心,大不了回過頭來再慢慢拾掇――譬如誆騙何念西去西寧的事情,又譬如她決計要跟刑震謙較量一番的勇氣。

那麼這次,他是鐵了心,不打算接何念西電話了?

也鐵了心,打算把生病的事情對她永遠隱瞞下去了?

何念西無可奈何地又一次掛掉電話,長吁短嘆著,又是擔憂又是焦急又是氣惱。

郭南驍只是不接她電話呢,還是其他所有人電話也都一律不予理睬?

那麼米藍呢,或者白疏呢,她們倆的電話,那小子也不肯接麼?

何念西忽然猛地一拍腦袋,從沙發上跳起來――

對呀!她怎麼早沒想到米藍呢!

木棉巷的幾個小夥伴,從小在一起摸爬滾打,那絕對是鐵打的交情,郭南驍不至於真就忍心把幾個好夥伴兒全部撇一邊兒不搭理!

可惜因為特殊原因,白疏現在沒了音訊,那麼能求助的,也就只有米藍了。

雖然郭南驍送給何念西的土豪金裡面沒有存米藍的號碼,但是完全用不著――那姐們兒的電話號碼,何念西背得比自己個兒身份證號碼都熟悉流利。

米藍的電話倒是十分地好打,一撥,立即就接通。

聽到何念西的聲音,尖叫欣喜過後,免不了又是一陣毫不留情的挖苦責備,痛斥何念西玩兒失蹤,居然連好姐妹兒都隱瞞著不通知。

這姐們兒完全連一點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何念西,自顧著吧啦吧啦先罵了個過癮,這才恢復了煙火人情味兒,憂心忡忡地問何念西身在何處,日子過得可還淒涼?

要不是有郭南驍那事兒壓著,很久沒有聽到米藍聲音的何念西,沒準兒真能高興地笑出聲兒。

可惜,現在卻沒那個心情。

“我的現狀隨後再說,現在顧不上了――”

何念西焦急萬分地,把甘凝剛才打電話的事情原原本本描述給了米藍。

米藍的反應基本和何念西差不多,震驚,詫異,懵然……總之,就是半晌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妞兒,你沒事兒吧?”何念西急了,“咱們幾個裡邊兒,就數你點子最多,這個時候都火燒眉毛啦,你就別隻顧著自己傷心難過了,趕緊想想辦法吧,瓜瓜不肯接電話,這事兒,怎麼辦呢……”

“我試試――”

米藍說罷,吧嗒,乾脆利索收了線。

何念西拿著手機,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上的時間,跟著秒針一起焦灼地計著數。

郭南驍這回真是鐵了心,要跟木棉巷的幾個小夥伴兒斷絕音訊了。

米藍的電話,他也沒接。

米藍急得使勁兒撓頭髮,那一頭亂糟糟的短頭髮完全被她揉成了稻草團兒。

跟著何念西一起在電話裡唉聲嘆氣,末了,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何念西你傻呀!郭叔叔不是駐外使館的嘛,直接找他想辦法,給我們弄個邀請函什麼的,讓這邊兒海關放行,我們不就可以飛過去了?”

何念西連連搖頭,“英國和我們這邊不一樣,官員要是利用職權之便為己謀私,是很嚴重的犯罪行為,我們不能讓郭叔叔冒這個險。而且,就算拿到邀請函,我什麼證件都沒有,也沒法兒去辦簽證呀!”

“嗯?”米藍疑惑,“你證件怎麼啦?打包丟了?”

“跟打包丟失差不多啦……唉以後再跟你說!”一想起那茬兒,何念西就煩惱頭大,現在哪裡有心思說那些。

米藍破口大罵:“你個笨木瓜腦袋!我要說你什麼好呢親!你家刑首長那是什麼人物呀?要說一般小老百姓丟了證件就別想出國,可是刑震謙的夫人不能出國,那絕對說不過去!”

對呀,她怎麼沒想到這茬兒呢!

人命關天,何念西頓時也顧不上那些恩恩怨怨的小事兒了。

當即拍了自己腦袋瓜:“米藍你罵得對,我這腦袋瓜子最近確實有點兒不好使哈哈!你等一下哈,我這就給刑震謙打電話,讓他給咱倆想辦法!”

手機屏幕上忽然出現何念西的號碼,這件事兒,竟然令刑震謙激動了好幾秒!

那顆堅硬的軍心有點把持不住,也不知道是欣喜還是什麼,反正撲撲嗵嗵的,竟是跳得跟個十六七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夥子一樣了!

“喂――”清清嗓子接通電話,正在激動中的刑爺們兒端得很穩,完美地隱藏著情緒,滴水不漏拿捏開腔:“誰呀?什麼事兒?”

就算再怎麼激動,也不能被何小妞兒知道她的電話號碼早就被他弄到手、並且還時不時抽空監聽一下不是,噗嗤……

裝糊塗,正是腹黑的石頭同志慣常使用的小手段。

可是,下一秒,刑石頭再也激動不起來了。

何念西拉著哭腔,急急火火地對他下命令:立即讓高凱把她的證件送到機場,同時立即動用一切關係直接讓海關放她和米藍登機!

哎媽呀……這什麼跟什麼呀,發生神馬狀況啦?他家媳婦兒竟然急成這樣?

刑震謙有點兒略不悅,淡然拿腔:“怎麼,你和米藍在國內混不下去,打算偷渡了?”

何念西氣得那叫一陣咬牙切齒!

好歹按捺下性子,邊急匆匆下樓去打的,邊迅速給刑震謙說了一遍來龍去脈。

說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刑震謙對郭南驍,那絕對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恨不得一見面兒就掐架。

現在,她又要為了郭南驍的事情倉促出國,刑震謙,他能願意幫她這個忙麼?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