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一條魚,一串省略號

霸氣大叔小辣妻·九箏·6,056·2026/3/24

223 一條魚,一串省略號 不久前剛剛經歷一場血戰的刑震謙,顯得十分疲憊,除了雙目已然沉著深邃不可逼視,臉上身上慣常的那股森森冷氣已然全部卸下。 穿著會所提供的黑色真絲休閒服,刑震謙沖何念西笑笑,把手裡拿著的小平板放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打了個呵欠,慵慵靠到椅背上,對站在旁邊的六名服務員擺擺手:“先出去吧,有需要時我會喊你們。” 這個倒是很需要滴……三對一的服務標準,著實令何念西覺得好拘束,感覺好像每一秒鐘都在被監視一樣。 桌上菜品數量很少,僅僅四五個而已,而且基本都是素菜和海鮮,但是不難看出其色澤質量絕對屬於珍奇上乘。 刑震謙拿起筷子,漫不經心地開始啜嘗,並不跟何念西客氣。 其實也用不著客氣,親眼目睹了下午的血腥場面,雖然已經被溫柔和藹的心理醫生徹底洗了腦,但是依舊沒有任何吃東西的**。 拿起小平板,瞟一眼刑震謙:“你要我看什麼?” “打開臉譜網,”刑震謙淡然笑笑,“搜索吉米的主頁——後臺有收藏。” 吉米? 不就是……江小喬的兒子麼! 搞什麼嘛,故弄玄虛。 何念西撇撇嘴角,在桌面上點開facebook的快捷圖標,直接進入刑震謙的賬戶界面,果然在後臺看待吉米的主頁鏈接。 點了一下,等待打開的幾秒鐘裡,忽然間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緊張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難道是說,有什麼真相即將要呈現在她眼前了麼? 額……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個玄虛的玩意兒。 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六七歲小孩子的臉譜主頁,更何況還是吉米,那樣一個身份特殊、性格也很特殊的孩子。 一想起那孩子與刑震謙的關係,何念西本能地有點牴觸,但是又抑制不住好奇,以一種十分複雜的心理和目光,去翻看那些屬於六七歲孩童的思維世界。 一個不願意開口說話的孩子,卻用英文在自己的主頁上留下大段大段的記錄,何念西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覺得震驚。 這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呀……在主頁裡屢次說到自己是個垃圾,是撿來的小乞丐,是全世界最多餘的人。 沉默的孩子,必然有著特殊的心路歷程。 這孩子……令人心疼! 何念西覺得胸口堵得慌,彷彿一不小心跌入一個陰暗無助的世界,那裡面的事物,強烈地震撼和刺激著她的視線。 她搖頭放下平板電腦,雙肘撐在餐桌上,皺著眉毛按壓兩邊太陽穴,接連嘆了好幾口氣,“究竟是怎麼回事?吉米這孩子——” “這孩子是個孤兒。” 刑震謙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隨意陷入綿軟的靠墊中,看著滿眼驚愕的何念西,語氣沉沉地繼續解釋—— “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了江小喬,當然也不存在江小喬的孩子。那孩子,吉米,是江小喬父母收養的被遣返的非法移民的孩子,的確是華裔,但卻跟你看到的那個江小喬沒有任何關係,當然,跟我也沒有關係——” 他說到這裡,嗤兒,笑了笑,深邃雙目緊緊絞住何念西充滿了疑惑的驚訝眸子,“還記得我以前在喬園裡給你講過的往事嗎?主要是江小喬出事那段——” 江小喬出事那段,何念西可謂印象至深——滿心歡喜等著和未婚夫一起選購餐具的女子,誤把未婚夫的招手示意理解成讓她去他身邊,懵懵懂懂跑進去,結果被轟然倒塌的廢墟深深埋藏,更為恐怖的不僅僅是驟然倒塌的建築,而是緊隨其後爆炸的重磅炸藥,歡欣甜蜜的場景就那樣轉化為撕心裂肺的驚恐結局,那種場景要是搬上銀幕,一定會是十分催淚的悲情戲吧? 假如那個女子就那麼徹徹底底的香消玉殞了,恐怕所有想起她的人,都會為她扼腕嘆息吧……只可惜,誰也沒想到的是,七年之後,她竟然如同涅槃的鳳凰一般,死而復生捲土重來,以一種十足強勢的狀態出現在何念西面前,用盡了卑劣手段,試圖搶回七年前的未婚夫。 事實上,她也算是成功地達到目的了,是吧,呵呵。 何念西唇角噙著一抹苦笑,淡然嘆氣:“記得。不過你說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了江小喬,這又是什麼意思?” 刑震謙伸手揉揉何念西的腦袋瓜,愛暱地嗔道:“小傻瓜!你怎麼還想不明白呢,我的話很簡單呀,你從字面上直接理解就好!” 何念西惱惱地撥開他的手:“拿開你的爪子!我又不是小孩子,動不動就摸我的頭,這要是在斐濟,你早就被煮著吃了!” 初中直接跳級到高中時,何念西得到的獎勵是公費去參加大西洋夏令營。 上帝在太平洋上灑下無數顆明珠,每一顆明珠,都是一個小小的袖珍國家。 那一年夏天,何念西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大西洋上所有的明珠,其中包括斐濟。 去了才知道,斐濟那些大大小小的島嶼上,最早的原住民居然是食人族,那裡有一個非常嚴格的禁忌,就是絕對不能隨便摸別人的頭,小孩亦不可以,否則會被視為嚴重的侮辱。 何念西以前曾經給刑震謙講過這些趣事,有著共同的默契,故此才會拿來開玩笑。 刑震謙爽朗一笑,收回了“爪子”,嘆一聲:“妞兒,你就是我這輩子的滑鐵盧!” 他是把自己比成拿破崙了,難怪這麼霸道粗悍呢,哼! 何念西鄙夷地丟給他一對衛生球眼神,“你快點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吧,其他時候爽利得要命,這個時候就別賣關子了好不好!” “不賣關子,怎麼讓你對我愧疚呀……哈哈哈!” 刑震謙又惡劣地笑了笑,眼看就要把何念西的耐力盤剝到極限了,這才收起不正經的表情,簡短而快速地給何念西講述出一個令她瞠目結舌的故事。 關於七年前江小喬衝進商場,被深埋廢墟、並且在巨大爆炸中屍身無存的那段慘烈往事中,從一開始,有一個細節就被何念西疏忽了。 刑震謙不止一次說過,當年他同江小喬在商場門口遇到過一個人。 這個人名字叫陳倩,是江小喬關係最為貼近的閨蜜。 為配合保密以及個人安全需要、畢業後接受國家秘密安排,從事非在籍特殊法醫工作的江小喬,與陳倩在同一單位供職,只不過工種不同,一個整天接觸血腥案件受害者,而另一個,則在信息中心坐班,掌管著一個轄區的犯罪人口全面信息。 她們倆之所以能成為閨蜜,不僅因為孤兒出身的陳倩經常得到江小喬的關照和幫助,最關鍵的一點,是因為兩個人的身高長相巧妙地有那麼幾分相似。 那時刑震謙剛剛進入特種部隊,正在經歷最初階段的嚴苛訓練,行動完全沒有自由,就連與地方上的通訊權也很有限,每週半小時的家庭電話時間都得在全程監控下掐著點兒進行。 而這半小時的通訊時間,刑震謙幾乎完全用在了江小喬身上。 陳倩的名字,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頻頻進入刑震謙的耳朵,江小喬很開心地告訴他,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奇妙的事情,她撿到了一個雙胞胎妹妹! 當然,並不是真的雙胞胎,陳倩的父母早年因為生意需要移民美國,而江小喬因為特殊的職業受到出關限制,不能與父母團聚,只能獨自留在國內,這樣的情況下,得到一個長相有幾分相近的好友,江小喬自然說不出的高興,拿出十萬分真誠,視陳倩為親人。 可就是這個“妹妹”,誰能料到她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境外分裂分子排遣來的特工……當然,江小喬永遠都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事實了,而刑震謙,也是在前段時間才徹徹底底調查清楚事件始末。 電話維繫的愛情,在遭到刑媽媽的堅決反對後,卻促使刑震謙做出一個極其逆反的舉動——決定直接跟江小喬舉行婚禮,酒店都已經預訂好,請柬直接快遞到蒙悅手中。 假如不是因為那場意外事件,或許刑震謙和江小喬的婚禮就可以按照預期的效果得以舉行,然後在刑震謙度過特種部隊的考核期只後,有了相對寬鬆的自由,那麼就可以在美麗的西山喬園開始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了。 可惜,那場意外來得那麼突然,幾十分鐘前,江小喬還開開心心地做著計劃,打算趁著刑震謙好不容易人在現實中互相認識認識。 陳倩如約而至,說好陪他們一起看餐具,遠遠地走過來,然而刑震謙還沒來得急看清楚陳倩的臉,就被緊急呼叫令一秒不能耽擱地派進滿布炸彈的商場。 ……後來,陳倩在監牢裡見到刑震謙後,長長嘆息一聲,苦笑著說:“你知道嗎,我從她的口中得知在特種部隊服役的你,每一天,我的耳朵都被她灌滿你的信息,你的帥氣,你的優秀,你的一切……所以那一年那一天,爆炸事件發生後,我覺得這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給我的一次機會,無論是對於我的事業,還是對於我個人,那都是一次必須不能錯過的機會……” 當然,這是後話。 聽到這裡,何念西基本上已經搞清楚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她驚駭搖頭,難以置信,“難道現在出現的這個江小喬,其實不是江小喬,而是陳倩?” “嗯。” 刑震謙點頭。 啪,摁下打火機,點燃一支香菸,嫋嫋蒸騰的煙霧中,刑震謙望著何念西,眉眼深邃得好似無淵的星海。 何念西皺緊眉毛,胸口覺得一陣陣沉悶,各種無奈和憤怒。 “陳倩早就知道商場裡面還有一顆沒有被發現的重磅炸彈,她是故意慫恿江小喬進去找你的?” 刑震謙彈彈菸灰,淺笑搖頭:“這個還不清楚,今天她才剛剛落網,審訊過程應該會需要很長時間,她掌握的信息量非常巨大。” 後面的事情其實就是順理成章的簡單了—— 深埋於廢墟中的江小喬,在巨大的爆炸中屍骨無存,連可供入殮的一小片骨頭都無法從廢墟中分揀出來。 而陳倩,迅速抓住機會,在所屬組織的示意下,奮不顧身做出自殘行為,以苦肉計的代價,使江小喬的父母相信面目嚴重毀損的她就是他們留在國內的女兒,然後被接到美國進行整容和治療。 曾經共事、又是好朋友,陳倩憑藉對江小喬的熟悉程度,當然不會在江小喬父母面前露出絲毫破綻。 為避免短期內容易暴.露,陳倩以“毀容遭受巨大心理創傷”的理由,讓江小喬父母為她保密,不要洩露出“江小喬”還活著,正在接受治療的事情。 而這個保密對象,主要針對刑震謙。 江小喬父母深深疼惜女兒,思及她多年來獨自在國內生活,缺少父母照顧,又突然遭受巨大創傷,以致面目全非,懷著歉疚的心理,江小喬父母對陳倩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連她暴躁得不可理喻的性格都默默忍受住,覺得那是因為承受巨大打擊後的正常性格心理變化。 為了消除她的消沉和暴躁,江小喬父母把剛剛收養的華裔孩子吉米過繼到陳倩名下,認為天使般的孩子會對她的性格恢復有所幫助,試圖憑藉天使的陪伴,能重新喚回她對生活的信心和熱愛。 然而,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因為這個原本出於善意的錯誤決定,吉米,這個可憐的孤兒受盡暴力和鄙夷,小小年紀承受太多惡劣事件,以至於終於徹底自我封閉,再也不願意對外界敞開心扉,沉默著,敏感地敵視著這個世界。 聽到這裡,對於陳倩這個惡毒女人的事情,何念西已經索然沒了興趣。 然而這個故事著實太過於離奇,她覺得自己除了連連搖頭嘆息,幾乎不知道還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只是暗暗罵自己笨——以前刑震謙說起往事時,明顯提到了陳倩這個名字,可當時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江小喬身上,一點點都沒有分點心去琢磨有關陳倩這兩個字的蛛絲馬跡。 女然要是打翻了醋罈子,果然智商為零。 額額——這麼說,當初她聽刑震謙說這個故事時,當真是很丟臉地打翻了醋罈子?汗滴滴! 江小喬與陳倩的故事已經完結,可是,陳倩的故事卻還沒結束。 刑震謙說到以前跟何念西提到過的大毒梟孤狼,這個孤狼,不僅僅在東南亞以及非洲地區販運毒品,而且還在加勒比的無人島上建立了僱傭兵基地,大肆招兵買馬,並且還採用卑劣手段擄去很多小孩,使他們成為孤兒,遠離祖國和親人,在小島上接受殘酷的訓練和折磨,將其培養成忠實的一流特工,受僱於世界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亂、專好琢磨分裂疆土的恐怖分子。 陳倩,正是其中一員。 而孤狼這次讓陳倩接近刑震謙,並非偶然起意,早就在七年前,這個局就已經佈下。 能接近特種部隊、並且取得信任,可想而知,無異於是給孤狼的販毒團伙打開了進入這個國家特殊通道,讓他那充滿罪惡的毒品從此可以暢通無阻進入這個國家。 可是,再怎麼聰明的犯罪分子,都沒有想到一個事實——通過共事的經歷、以及在美國與江小喬父母共同生活七年的陳倩,固然已經完全掌握江小喬從小到大的人生經歷,甚至連江小喬父母不知道的細節,她都已經完全清楚,可是再怎麼了解得清楚,又怎麼能比得過曾經不顧家人反抗、誓要與舉行婚禮的刑震謙?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知道那個江小喬是假冒的,是嗎?”何念西一臉黑線,眉毛早就皺成了一疙瘩。 “嗯。” 當事人老老實實點了頭。 何念西頓時冒出一股無名火,“那你還跟她親親我我假戲真做!” “我要是不假戲真做,連你都騙不過去,難道還能騙過老眼毒辣的孤狼?”刑震謙嘿嘿笑著反問。 看著氣得面目漲紅的何念西,刑震謙大概有點於心不忍,隨即又笑著輕叩軟椅扶手,“孤狼安插在國內的線人不僅僅只有陳倩,為了順藤摸瓜牽出其餘線人,我刑震謙的老婆不受委屈,誰來受這個委屈?” “念西——”他望著她,深邃雙目中情深綿綿,滿是愧疚,唇齒輕動,真切開口:“這段日子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何念西頃刻沉默,覺得自己忽然間變成了浴缸裡的一條魚,想說的話有很多,一張口,卻化為一串省略號。 她心裡很委屈……原來他知道。 好吧,就算是她錯怪了他,誤會了他,以為他對婚姻不忠,陷入舊情置她於不顧,可是,這一切的起因並不在她,是不是? 她一直以為夫妻是最最親密的關係,應該親密到可以坦誠相對、彼此沒有任何隱瞞和秘密。 他就算職業特殊,就算揹負特殊任務,就算有著各種各樣的特殊理由……可是,她成全了他這個英雄,誰來彌補她曾經傷心到懷疑整個世界的委屈? 那些被“江小喬”刺激過的畫面,那些本應該是甜蜜新婚、卻被他製造出出軌場景破壞掉的日子,那些再也無法彌補的時間,難道真的用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全部挽回? 額……當然,她知道身為軍嫂,應該具有犧牲精神,應該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無條件地配合軍人丈夫,頂住一切壓力和委屈,默默協助他完成偉大而光榮的任務。 可是,可是她何念西並不是一個超凡脫俗的偉大軍嫂,她只是一個陷入愛情後遭受了無情打擊的平凡悲哀小女子! 誰要來跟她談什麼蛋疼的偉大和光榮,請先捫心自問,是不是都能做得比她好、都能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一點都不反對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舊情人來往親密而且還一點都不委屈! 好吧,她承認,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人,那什麼偉大情懷的大道理,完全跟她考不上邊兒,抱歉,高尚的人請自覺滾粗去兀自高尚吧,她的高度達不到那個層次! 她只知道,一生中或許只有一次的新婚,就這麼毀掉了,一生中剛剛開始的愛情,也就這麼毀掉了。 甚至對整個世界的信任,都這麼毀掉了。 反正無論怎麼說,她現在都無法當做什麼事請都沒有發生一樣,心平氣和地接受刑震謙的解釋和歉意。 根本就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她難道要自己騙自己? 她怎麼可能做得到——無所謂地消化這一切? 忽然想起那個沉默的孩子——吉米,何念西的腸子肚子頓時都泛滿了酸澀,她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就像吉米一樣,被自己最親密最信任的人推翻了信仰,於是選擇沉默,因為,連說話的**都沒有了,下意識地懷疑對話的基本真誠已經失去。 信任這玩意兒,一旦被推翻,真的好難再扶起,呵呵。 刑震謙把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輕聲說:“要喝一點嗎?” 她搖頭,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很難過,也很生氣——”刑震謙滿臉誠懇歉意,“念西,我會給你時間消化這一切,在你原諒我之前,我絕對不會為難你。只是希望,你也不要為難你自己……” 為難自己?……怎麼可能!這段時間她受到的“為難”已經太多太多,早就學會了要保護自己愛惜自己,絕對捨不得為難自己! 何念西站起來,垂眸,苦澀一笑:“謝謝你的關懷,時間不早,我該回家了。” “念西——”刑震謙連忙跟著站起來,攥住她的手,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化為一句溫柔的——“我送你。” 送就送吧。 這家會館門口的路是私家路,攔不到出租車,更沒有公交車,她倒不是嬌氣走不動路,只是有點膽小,覺得獨自走在僻靜的路上會不安全。

223 一條魚,一串省略號

不久前剛剛經歷一場血戰的刑震謙,顯得十分疲憊,除了雙目已然沉著深邃不可逼視,臉上身上慣常的那股森森冷氣已然全部卸下。

穿著會所提供的黑色真絲休閒服,刑震謙沖何念西笑笑,把手裡拿著的小平板放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打了個呵欠,慵慵靠到椅背上,對站在旁邊的六名服務員擺擺手:“先出去吧,有需要時我會喊你們。”

這個倒是很需要滴……三對一的服務標準,著實令何念西覺得好拘束,感覺好像每一秒鐘都在被監視一樣。

桌上菜品數量很少,僅僅四五個而已,而且基本都是素菜和海鮮,但是不難看出其色澤質量絕對屬於珍奇上乘。

刑震謙拿起筷子,漫不經心地開始啜嘗,並不跟何念西客氣。

其實也用不著客氣,親眼目睹了下午的血腥場面,雖然已經被溫柔和藹的心理醫生徹底洗了腦,但是依舊沒有任何吃東西的**。

拿起小平板,瞟一眼刑震謙:“你要我看什麼?”

“打開臉譜網,”刑震謙淡然笑笑,“搜索吉米的主頁——後臺有收藏。”

吉米?

不就是……江小喬的兒子麼!

搞什麼嘛,故弄玄虛。

何念西撇撇嘴角,在桌面上點開facebook的快捷圖標,直接進入刑震謙的賬戶界面,果然在後臺看待吉米的主頁鏈接。

點了一下,等待打開的幾秒鐘裡,忽然間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緊張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難道是說,有什麼真相即將要呈現在她眼前了麼?

額……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個玄虛的玩意兒。

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六七歲小孩子的臉譜主頁,更何況還是吉米,那樣一個身份特殊、性格也很特殊的孩子。

一想起那孩子與刑震謙的關係,何念西本能地有點牴觸,但是又抑制不住好奇,以一種十分複雜的心理和目光,去翻看那些屬於六七歲孩童的思維世界。

一個不願意開口說話的孩子,卻用英文在自己的主頁上留下大段大段的記錄,何念西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覺得震驚。

這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呀……在主頁裡屢次說到自己是個垃圾,是撿來的小乞丐,是全世界最多餘的人。

沉默的孩子,必然有著特殊的心路歷程。

這孩子……令人心疼!

何念西覺得胸口堵得慌,彷彿一不小心跌入一個陰暗無助的世界,那裡面的事物,強烈地震撼和刺激著她的視線。

她搖頭放下平板電腦,雙肘撐在餐桌上,皺著眉毛按壓兩邊太陽穴,接連嘆了好幾口氣,“究竟是怎麼回事?吉米這孩子——”

“這孩子是個孤兒。”

刑震謙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隨意陷入綿軟的靠墊中,看著滿眼驚愕的何念西,語氣沉沉地繼續解釋——

“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了江小喬,當然也不存在江小喬的孩子。那孩子,吉米,是江小喬父母收養的被遣返的非法移民的孩子,的確是華裔,但卻跟你看到的那個江小喬沒有任何關係,當然,跟我也沒有關係——”

他說到這裡,嗤兒,笑了笑,深邃雙目緊緊絞住何念西充滿了疑惑的驚訝眸子,“還記得我以前在喬園裡給你講過的往事嗎?主要是江小喬出事那段——”

江小喬出事那段,何念西可謂印象至深——滿心歡喜等著和未婚夫一起選購餐具的女子,誤把未婚夫的招手示意理解成讓她去他身邊,懵懵懂懂跑進去,結果被轟然倒塌的廢墟深深埋藏,更為恐怖的不僅僅是驟然倒塌的建築,而是緊隨其後爆炸的重磅炸藥,歡欣甜蜜的場景就那樣轉化為撕心裂肺的驚恐結局,那種場景要是搬上銀幕,一定會是十分催淚的悲情戲吧?

假如那個女子就那麼徹徹底底的香消玉殞了,恐怕所有想起她的人,都會為她扼腕嘆息吧……只可惜,誰也沒想到的是,七年之後,她竟然如同涅槃的鳳凰一般,死而復生捲土重來,以一種十足強勢的狀態出現在何念西面前,用盡了卑劣手段,試圖搶回七年前的未婚夫。

事實上,她也算是成功地達到目的了,是吧,呵呵。

何念西唇角噙著一抹苦笑,淡然嘆氣:“記得。不過你說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了江小喬,這又是什麼意思?”

刑震謙伸手揉揉何念西的腦袋瓜,愛暱地嗔道:“小傻瓜!你怎麼還想不明白呢,我的話很簡單呀,你從字面上直接理解就好!”

何念西惱惱地撥開他的手:“拿開你的爪子!我又不是小孩子,動不動就摸我的頭,這要是在斐濟,你早就被煮著吃了!”

初中直接跳級到高中時,何念西得到的獎勵是公費去參加大西洋夏令營。

上帝在太平洋上灑下無數顆明珠,每一顆明珠,都是一個小小的袖珍國家。

那一年夏天,何念西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大西洋上所有的明珠,其中包括斐濟。

去了才知道,斐濟那些大大小小的島嶼上,最早的原住民居然是食人族,那裡有一個非常嚴格的禁忌,就是絕對不能隨便摸別人的頭,小孩亦不可以,否則會被視為嚴重的侮辱。

何念西以前曾經給刑震謙講過這些趣事,有著共同的默契,故此才會拿來開玩笑。

刑震謙爽朗一笑,收回了“爪子”,嘆一聲:“妞兒,你就是我這輩子的滑鐵盧!”

他是把自己比成拿破崙了,難怪這麼霸道粗悍呢,哼!

何念西鄙夷地丟給他一對衛生球眼神,“你快點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吧,其他時候爽利得要命,這個時候就別賣關子了好不好!”

“不賣關子,怎麼讓你對我愧疚呀……哈哈哈!”

刑震謙又惡劣地笑了笑,眼看就要把何念西的耐力盤剝到極限了,這才收起不正經的表情,簡短而快速地給何念西講述出一個令她瞠目結舌的故事。

關於七年前江小喬衝進商場,被深埋廢墟、並且在巨大爆炸中屍身無存的那段慘烈往事中,從一開始,有一個細節就被何念西疏忽了。

刑震謙不止一次說過,當年他同江小喬在商場門口遇到過一個人。

這個人名字叫陳倩,是江小喬關係最為貼近的閨蜜。

為配合保密以及個人安全需要、畢業後接受國家秘密安排,從事非在籍特殊法醫工作的江小喬,與陳倩在同一單位供職,只不過工種不同,一個整天接觸血腥案件受害者,而另一個,則在信息中心坐班,掌管著一個轄區的犯罪人口全面信息。

她們倆之所以能成為閨蜜,不僅因為孤兒出身的陳倩經常得到江小喬的關照和幫助,最關鍵的一點,是因為兩個人的身高長相巧妙地有那麼幾分相似。

那時刑震謙剛剛進入特種部隊,正在經歷最初階段的嚴苛訓練,行動完全沒有自由,就連與地方上的通訊權也很有限,每週半小時的家庭電話時間都得在全程監控下掐著點兒進行。

而這半小時的通訊時間,刑震謙幾乎完全用在了江小喬身上。

陳倩的名字,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頻頻進入刑震謙的耳朵,江小喬很開心地告訴他,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奇妙的事情,她撿到了一個雙胞胎妹妹!

當然,並不是真的雙胞胎,陳倩的父母早年因為生意需要移民美國,而江小喬因為特殊的職業受到出關限制,不能與父母團聚,只能獨自留在國內,這樣的情況下,得到一個長相有幾分相近的好友,江小喬自然說不出的高興,拿出十萬分真誠,視陳倩為親人。

可就是這個“妹妹”,誰能料到她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境外分裂分子排遣來的特工……當然,江小喬永遠都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事實了,而刑震謙,也是在前段時間才徹徹底底調查清楚事件始末。

電話維繫的愛情,在遭到刑媽媽的堅決反對後,卻促使刑震謙做出一個極其逆反的舉動——決定直接跟江小喬舉行婚禮,酒店都已經預訂好,請柬直接快遞到蒙悅手中。

假如不是因為那場意外事件,或許刑震謙和江小喬的婚禮就可以按照預期的效果得以舉行,然後在刑震謙度過特種部隊的考核期只後,有了相對寬鬆的自由,那麼就可以在美麗的西山喬園開始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了。

可惜,那場意外來得那麼突然,幾十分鐘前,江小喬還開開心心地做著計劃,打算趁著刑震謙好不容易人在現實中互相認識認識。

陳倩如約而至,說好陪他們一起看餐具,遠遠地走過來,然而刑震謙還沒來得急看清楚陳倩的臉,就被緊急呼叫令一秒不能耽擱地派進滿布炸彈的商場。

……後來,陳倩在監牢裡見到刑震謙後,長長嘆息一聲,苦笑著說:“你知道嗎,我從她的口中得知在特種部隊服役的你,每一天,我的耳朵都被她灌滿你的信息,你的帥氣,你的優秀,你的一切……所以那一年那一天,爆炸事件發生後,我覺得這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給我的一次機會,無論是對於我的事業,還是對於我個人,那都是一次必須不能錯過的機會……”

當然,這是後話。

聽到這裡,何念西基本上已經搞清楚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她驚駭搖頭,難以置信,“難道現在出現的這個江小喬,其實不是江小喬,而是陳倩?”

“嗯。”

刑震謙點頭。

啪,摁下打火機,點燃一支香菸,嫋嫋蒸騰的煙霧中,刑震謙望著何念西,眉眼深邃得好似無淵的星海。

何念西皺緊眉毛,胸口覺得一陣陣沉悶,各種無奈和憤怒。

“陳倩早就知道商場裡面還有一顆沒有被發現的重磅炸彈,她是故意慫恿江小喬進去找你的?”

刑震謙彈彈菸灰,淺笑搖頭:“這個還不清楚,今天她才剛剛落網,審訊過程應該會需要很長時間,她掌握的信息量非常巨大。”

後面的事情其實就是順理成章的簡單了——

深埋於廢墟中的江小喬,在巨大的爆炸中屍骨無存,連可供入殮的一小片骨頭都無法從廢墟中分揀出來。

而陳倩,迅速抓住機會,在所屬組織的示意下,奮不顧身做出自殘行為,以苦肉計的代價,使江小喬的父母相信面目嚴重毀損的她就是他們留在國內的女兒,然後被接到美國進行整容和治療。

曾經共事、又是好朋友,陳倩憑藉對江小喬的熟悉程度,當然不會在江小喬父母面前露出絲毫破綻。

為避免短期內容易暴.露,陳倩以“毀容遭受巨大心理創傷”的理由,讓江小喬父母為她保密,不要洩露出“江小喬”還活著,正在接受治療的事情。

而這個保密對象,主要針對刑震謙。

江小喬父母深深疼惜女兒,思及她多年來獨自在國內生活,缺少父母照顧,又突然遭受巨大創傷,以致面目全非,懷著歉疚的心理,江小喬父母對陳倩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連她暴躁得不可理喻的性格都默默忍受住,覺得那是因為承受巨大打擊後的正常性格心理變化。

為了消除她的消沉和暴躁,江小喬父母把剛剛收養的華裔孩子吉米過繼到陳倩名下,認為天使般的孩子會對她的性格恢復有所幫助,試圖憑藉天使的陪伴,能重新喚回她對生活的信心和熱愛。

然而,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因為這個原本出於善意的錯誤決定,吉米,這個可憐的孤兒受盡暴力和鄙夷,小小年紀承受太多惡劣事件,以至於終於徹底自我封閉,再也不願意對外界敞開心扉,沉默著,敏感地敵視著這個世界。

聽到這裡,對於陳倩這個惡毒女人的事情,何念西已經索然沒了興趣。

然而這個故事著實太過於離奇,她覺得自己除了連連搖頭嘆息,幾乎不知道還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只是暗暗罵自己笨——以前刑震謙說起往事時,明顯提到了陳倩這個名字,可當時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江小喬身上,一點點都沒有分點心去琢磨有關陳倩這兩個字的蛛絲馬跡。

女然要是打翻了醋罈子,果然智商為零。

額額——這麼說,當初她聽刑震謙說這個故事時,當真是很丟臉地打翻了醋罈子?汗滴滴!

江小喬與陳倩的故事已經完結,可是,陳倩的故事卻還沒結束。

刑震謙說到以前跟何念西提到過的大毒梟孤狼,這個孤狼,不僅僅在東南亞以及非洲地區販運毒品,而且還在加勒比的無人島上建立了僱傭兵基地,大肆招兵買馬,並且還採用卑劣手段擄去很多小孩,使他們成為孤兒,遠離祖國和親人,在小島上接受殘酷的訓練和折磨,將其培養成忠實的一流特工,受僱於世界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亂、專好琢磨分裂疆土的恐怖分子。

陳倩,正是其中一員。

而孤狼這次讓陳倩接近刑震謙,並非偶然起意,早就在七年前,這個局就已經佈下。

能接近特種部隊、並且取得信任,可想而知,無異於是給孤狼的販毒團伙打開了進入這個國家特殊通道,讓他那充滿罪惡的毒品從此可以暢通無阻進入這個國家。

可是,再怎麼聰明的犯罪分子,都沒有想到一個事實——通過共事的經歷、以及在美國與江小喬父母共同生活七年的陳倩,固然已經完全掌握江小喬從小到大的人生經歷,甚至連江小喬父母不知道的細節,她都已經完全清楚,可是再怎麼了解得清楚,又怎麼能比得過曾經不顧家人反抗、誓要與舉行婚禮的刑震謙?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知道那個江小喬是假冒的,是嗎?”何念西一臉黑線,眉毛早就皺成了一疙瘩。

“嗯。”

當事人老老實實點了頭。

何念西頓時冒出一股無名火,“那你還跟她親親我我假戲真做!”

“我要是不假戲真做,連你都騙不過去,難道還能騙過老眼毒辣的孤狼?”刑震謙嘿嘿笑著反問。

看著氣得面目漲紅的何念西,刑震謙大概有點於心不忍,隨即又笑著輕叩軟椅扶手,“孤狼安插在國內的線人不僅僅只有陳倩,為了順藤摸瓜牽出其餘線人,我刑震謙的老婆不受委屈,誰來受這個委屈?”

“念西——”他望著她,深邃雙目中情深綿綿,滿是愧疚,唇齒輕動,真切開口:“這段日子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何念西頃刻沉默,覺得自己忽然間變成了浴缸裡的一條魚,想說的話有很多,一張口,卻化為一串省略號。

她心裡很委屈……原來他知道。

好吧,就算是她錯怪了他,誤會了他,以為他對婚姻不忠,陷入舊情置她於不顧,可是,這一切的起因並不在她,是不是?

她一直以為夫妻是最最親密的關係,應該親密到可以坦誠相對、彼此沒有任何隱瞞和秘密。

他就算職業特殊,就算揹負特殊任務,就算有著各種各樣的特殊理由……可是,她成全了他這個英雄,誰來彌補她曾經傷心到懷疑整個世界的委屈?

那些被“江小喬”刺激過的畫面,那些本應該是甜蜜新婚、卻被他製造出出軌場景破壞掉的日子,那些再也無法彌補的時間,難道真的用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全部挽回?

額……當然,她知道身為軍嫂,應該具有犧牲精神,應該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無條件地配合軍人丈夫,頂住一切壓力和委屈,默默協助他完成偉大而光榮的任務。

可是,可是她何念西並不是一個超凡脫俗的偉大軍嫂,她只是一個陷入愛情後遭受了無情打擊的平凡悲哀小女子!

誰要來跟她談什麼蛋疼的偉大和光榮,請先捫心自問,是不是都能做得比她好、都能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一點都不反對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舊情人來往親密而且還一點都不委屈!

好吧,她承認,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人,那什麼偉大情懷的大道理,完全跟她考不上邊兒,抱歉,高尚的人請自覺滾粗去兀自高尚吧,她的高度達不到那個層次!

她只知道,一生中或許只有一次的新婚,就這麼毀掉了,一生中剛剛開始的愛情,也就這麼毀掉了。

甚至對整個世界的信任,都這麼毀掉了。

反正無論怎麼說,她現在都無法當做什麼事請都沒有發生一樣,心平氣和地接受刑震謙的解釋和歉意。

根本就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她難道要自己騙自己?

她怎麼可能做得到——無所謂地消化這一切?

忽然想起那個沉默的孩子——吉米,何念西的腸子肚子頓時都泛滿了酸澀,她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就像吉米一樣,被自己最親密最信任的人推翻了信仰,於是選擇沉默,因為,連說話的**都沒有了,下意識地懷疑對話的基本真誠已經失去。

信任這玩意兒,一旦被推翻,真的好難再扶起,呵呵。

刑震謙把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輕聲說:“要喝一點嗎?”

她搖頭,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很難過,也很生氣——”刑震謙滿臉誠懇歉意,“念西,我會給你時間消化這一切,在你原諒我之前,我絕對不會為難你。只是希望,你也不要為難你自己……”

為難自己?……怎麼可能!這段時間她受到的“為難”已經太多太多,早就學會了要保護自己愛惜自己,絕對捨不得為難自己!

何念西站起來,垂眸,苦澀一笑:“謝謝你的關懷,時間不早,我該回家了。”

“念西——”刑震謙連忙跟著站起來,攥住她的手,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化為一句溫柔的——“我送你。”

送就送吧。

這家會館門口的路是私家路,攔不到出租車,更沒有公交車,她倒不是嬌氣走不動路,只是有點膽小,覺得獨自走在僻靜的路上會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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