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抄 64【第十章 】一念執著
“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女人被拖上了岸,僧人幫她排進了胸口裡面的水,女人咳嗽著質問。
“我佛慈悲,”僧人解下來衣袍,披在女子的身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何必自尋短見。夜濃露重,施主當心著涼,還是換件衣服吧,貧僧告辭了。”說完對著女子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便要離開。
“等一下!”那一刻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女子虛弱的伸出手,死死的拽住了僧人的衣襬,
“你何必救我,就算你不救,我也是要死了,可是你現在救了我,卻又要拋棄我,那你為何還救?!”話說得急了,女子垂下頭急急的咳嗽幾聲,捂住了胸口。
她這些話說的顛三倒四,僧人聽後卻沉默了。女子等了很久僧人都沒有回答她,女子很著急也很委屈,她慢慢鬆開了拉著僧人的手,撫著胸口爬了起來,“原是我唐突,對不住了小師傅,我只是……只是……”女子忽然不知道怎麼說了。該說什麼呢?她原本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為什麼命運卻對她這麼不公平呢?她嫁給了一個混蛋的人,被賣到妓院,原本想著此生就這樣,斷了就斷了。但是在和室看見獵人那張諂媚的嘴臉的時候,女子忽然很想吐。
她自問自從出嫁之後對獵人掏心掏肺,什麼好的都給他留著,賺了錢也都交給他。獵人嗜賭也就算了,不過是她辛苦一些。可是他竟然如此過分的把她賣到了妓館,最後竟然還想再賣她第二遍。
若不是她在妓館這些日子裡面看多了人情冷暖,明白了很多以前她看不清的東西,她可能真的要被這個殺千刀的男人再賣一回了。
即使這個時代的女子命如飄萍,也不應該遭受到這等折磨。
“施主……要去哪裡?”許是看這女子的樣子著實不對,僧人多嘴問了一句。
“去我該去的地方。”女子看了一眼僧人,慘然一笑,轉過身如行屍一般渾渾噩噩的往橋上走。
“施主,夜深了,路上不安全,如果不嫌棄,就由貧僧送你回家吧。”僧人望著女子纖細的背影,最後終究是長嘆一聲,幾步趕上了女子,恭敬說道。
“不必,我要去的地方,師父去不了。”女子掩唇,似在輕笑,眸中卻滿是悲傷。
“世上沒有佛到不了的地方。”僧人的態度算不上堅定,卻也絲毫不退讓。
“你不是佛。”
“佛在心中,我就是佛。”
“我殺了人,如此,我要去的地方,師父可還去得了?”
孤注一擲了吧?反正自從動手的那一刻就沒有想著能夠活下來,與其把想說的話在公堂上跪著說給同心聽,倒不如現在在這裡說給這個僧人。
“昔日佛祖為了救鴿子與老鷹兩條命,以自身之血肉飼養鷹。佛愛眾生,不離眾生,即使是阿鼻地獄,又如何去不得?”
“你說佛在心中,你就是佛,佛即是你。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愛我咯?”
“佛愛你,我愛你。”
僧人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好像一切都不會對他有所觸動。
女子聞言,停下腳步偏過頭望著僧人。月光把僧人的草帽在眼眉上投下一圈陰影,女子看不清楚僧人的臉,可是卻能看清僧人那顆善良的心。
我給過你機會離開了,是你自己不走的,明明只要你現在轉身離去,你我就再無瓜葛,我死也好活也好,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明明那一刻我有機會離開的,佛告訴我那是命中的劫數,碰上了,無解,可是擦肩而過就能得救。但是那一刻,看著她月光下依稀存摺淚痕的面龐,我忽然挪不動腳步了。
此身在佛門,此心卻在紅塵。有些緣分,避不開,也不想躲。
僧人送女子回家,女子半路上對著僧人把事情娓娓道來,也不管僧人是不是在聽。她講的很慢,從自己出嫁前不受繼母寵愛,一直講到了自己出嫁後被丈夫賣到妓館,丈夫還想再賣她一次,她難以忍受,所以便在丈夫飯菜中下毒,然後殺了丈夫。這其實是一個很長很長很悲傷的故事,但是女子的敘述卻很平淡,完全沒有□迭起,在所有談到女子心中所想的感情的地方,女子全都不著痕跡的避開了。即使是這樣,這個故事還是講了很久,等到她講完時候,兩個人已經到家了。
丈夫的屍體還趴在地上,身下的血泊已經凝固了,他側露在外面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女子走過丈夫的屍體,撿起一塊抹布沾了水開始抹地。僧人看著女子擦得仔細,一寸一寸都擦了過去,而且手法嫻熟,便知道屋中的這些地板已經曾經千百次在女子的手下重新煥發出明亮的光澤。僧人看了一會兒女子,默默地俯□,扛起丈夫的屍體搬到了院子裡面。然後他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榕樹下面挖了個坑,把丈夫埋了進去。填好土,僧人跪在大榕樹前一遍又一遍的念著佛經。
女子洗刷乾淨了地板,走到了院子裡靠著門框看著唸經的僧人。她不知道僧人在唸什麼,只是覺得那些呢呢喃喃的咒語聽到耳朵裡意外地讓人心靜。她其實什麼都不太懂,之前也沒有學過多少文化,後來當了頭牌還有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美貌。所以之前僧人對她說的那些勸誡她的話,她根本不明白。
只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心去回答了,就是想要那樣說而已。
僧人唸完經,天快亮了。鳥兒落在大榕樹上啾啾的叫,在枝頭蹦蹦跳跳好不高興。鳥兒多麼快樂天真啊!女子忽然想,如果可以她情願做一隻鳥兒,即使想法很單純,但是每一天都那麼快樂,還可以展翅翱翔。
“師父餓了麼?來喝一碗粥吧。”女子看著僧人停止了唸經,對著榕樹一鞠躬,她靠在門框上,輕輕說道,“家裡沒有其它的美味可以招待了。”
“一碗粥便可,有勞施主了。”僧人並不挑剔,他從兜裡拿出一個木缽,對這女子伸了過去。女子下意識的往回看了一<B>①38看書網</B>把目光扭轉了回來,伸手接過了木缽。
女子小跑著進屋去盛飯,小木上在鍋中一攪一攪,不知不覺間把女子的心也攪得如同那一鍋混亂的白粥。丈夫再一次背叛自己的憤恨已及親手殺了丈夫的淡淡難過,和見到僧人溫柔如水的眸子已及聽見僧人清淡如蓮的聲音時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快的感覺交織在一起,雜亂而無頭緒。
她想她是愛上僧人了。人世間有多種愛情,有那些平平淡淡的細水長流,有那些山盟海誓的轟轟烈烈,有那些過盡千帆只取一人的柔情,有那些三千紅顏都鍾愛的風流。女子想,如果是她,那麼大概就是在絕望的時候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後怎麼樣都不敢再次放手了,就算手上被勒的鮮血淋漓。
她現在除了這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如果再失去了,除了死去她想不到第二種辦法。
這種絕望的愛並不長久也並不可取,但是在女子已然無望的時候,愛情就像一把火,最後燃燒了她,生命、希望、和一切。她孤注一擲的堵上了所有,只為了一場永遠不可能贏的結局。
說不清,也說不得,女子和僧人就這麼住在了一起。第二天的傍晚,有一幫人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當時僧人不在,去小街上化緣了,只有女子一個人在家。看見有人闖入,女子很明白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從小匣子中取出了這些年女子當太夫後存下來的一點積蓄,幫著獵戶還上了錢,前來討債的人答應既然已經還清,那麼從此之後就不再追究了。
竟然沒有一個人關心獵戶去了哪裡,畢竟這個人嗜賭成性,經常會輸得一無所有,家裡的老婆也被他賣了,平時他賭完了錢輸光了從賭場出來以後,隨便在大馬路上找個地方臥下就睡了。來來往往的人們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他,也有的往他身上扔著蔬果垃圾。這些獵戶都不在乎,他只要自己有錢,能賭就好。
所以他死了之後,沒有人關心他。他活著和死了沒什麼分別。
女子進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好像她一下子回到了從前還是妻子的時候,那時她也是這樣做完了一天的活兒,然後靠在門框上等著太陽下山之後,獵戶沾了滿身的風塵回家。有的時候獵戶會給她帶一些小玩意兒,一朵小花,一隻草編的蚱蜢,都不值錢也沒有用處,隨便哪裡都可以得到,但是女子卻很喜歡。可惜後來女子再也沒有等到這些東西,她等到的都是獵戶一次又一次的打罵和侮辱。
受夠了,真的受夠了,即使有愛情,也在日復一日的爭吵和毆打中消失殆盡了。
他們不知道這樣過了幾日,即使是日後回想起來,女子也總是覺得,這才是她活著的一生中唯一一段快樂的歲月,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是真正活著的。
那晚太陽都快沉到山谷中去了,僧人還是沒有回來。女子靠在門框上等得有些焦急。早上僧人出門的時候,女子其實是歡喜的,因為僧人在走之前握了握她纖細的手,還撫了撫她的頭髮。這動作十分親暱,卻也算不上多麼特別,可是在女子看來,這已經是僧人能夠做得最好的事情了。
女子等啊等啊,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或許是想起了僧人出門前的反常動作,女子的臉色一點一點的白了下來,她鎖好門往小鎮上走去。開始的時候走得很慢,後來越來越快,到最後她飛奔了起來。長長的青絲宛如一面柔軟的錦緞飄在身後,女子喘著粗氣,嗓子火辣辣的疼,可是這些她都顧不上,她現在只是想看見僧人平安,僅此而已。
最後女子在小鎮口找到了僧人。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幾顆星子綴在空中,說不上明亮,卻也不算太昏暗。然後女子看見僧人在小鎮口的刑臺上趴著,鎖鏈緊緊纏繞著他的四肢,僧人的頭放在木樁上面,嘴角流出一絲鮮血,整個人奄奄一息。旁邊的木樁子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僧人的罪狀:蓄意殺人。
女子瞪大了眼睛,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似乎是感覺到女子來了,僧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見女子蹲在自己的面前靜靜的看著自己,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痛哭,她只是捂住了嘴巴,默默的流淚。
僧人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為什麼。
佛愛世人,眾生平等,你有苦楚,他有悲哀,最後只有佛入地獄,才能救你們。
為什麼。
死也好,生也罷,你我都是彼此的劫數。我渡過了,你自然也解脫了。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
女子聽不到僧人的回答,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問,直到最後僧人斷了氣。其實他早該斷氣了,這一念如此執著,不過是想見她最後一面。見到了,便放下了。
女子在僧人的屍體旁邊坐了很久,忽然猛地站起來,發瘋了似的跑。她跑丟了一隻鞋,她跑的狼狽不堪,可是她全然不在乎,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在乎的了。
女子跑到了河邊上,看著星光下緩緩流動的小河水。不久之前她在月夜跳河自殺,卻被人所救,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人能來救她了。
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只能換來,一聲嘆息。
女子縱身躍入了水中。
從此世上再無那個風華絕代的太夫,這小河之中多了一縷殘破的怨魂。女子一直想找到僧人,在她的認知裡面,僧人是個死後可以度過黃泉去轉生的人,而不是像她滿身罪孽只能泡在河裡慢慢腐爛墮化為鬼。她曾經見過轉生之後的僧人,即使是容貌不同了,可依舊是那樣熟悉的氣息,但是這一次她一直呆呆的站在橋頭什麼都沒做,因為她看見僧人和一個小遊女十指相扣,一臉幸福的從橋上走過去。
一碗湯讓他忘記了他,他愛上了別的女人。
那麼她這兩生的執念又算得了什麼?又是為了什麼化為了鬼怪?
她想把他從橋上拉下來,但是她做不到,因為他的笑容那麼幸福,那是她的救贖。
放棄吧,她想著。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勸說著自己,但卻在時光長年累月的流逝之中漸漸的產生了恨。
為什麼,他忘記了她;為什麼,他和別的女人那麼幸福;為什麼,她就要這樣記得一切被永久的折磨!
想殺了他,等到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她一定要殺了他。只要他死在她手裡,他們就能夠永遠的在一起了,對不對?
“這些……都是我?”聽完了故事,白石藏之介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的問道。
“不是……”石橋笑了,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溫柔,“所以我說對不住了……”
“那是怎麼一回事?”白石被石橋的話弄得有一些暈,問道。
“你最初看見的從橋上和小遊女一同走過的人的確是你,”石橋說道,“但是這件事情與你無關,她認錯了人。你不是曾經救過阿橋的僧人,救了阿橋的人,是我。”
“你只是靈魂與我有些相似,才會被阿橋認錯了。自從你從橋上走過之後,阿橋就記住了你的味道,所以這一世她找到了你,想要殺了你去陪她。”
“她該殺的人是我,可惜她已經殺不了我了……”
“你是……那個僧人?”白石粗著的眉頭漸漸展開,像是明白了什麼恍然大悟,“就是救了橋姬,後來又替她去死的那個僧人?可是你為什麼……變成了橋?”
“是我……”石橋的聲音變得飄渺,“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為她從橋上走過。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守護著她,但是她卻一直都不知道這座橋就是我……”
“我想其實她一直追尋的也不是我,只不過啊,是一個讓她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可惜,我卻真的是,喜歡上她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故事的主要出來了,親們還意外嘛?
話說還有多少人在看嘛......好受打擊的說...是不是我開了新文親們也不看了呢?真的有那麼無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