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十五章
度人心公子嗔怨,逐探子誤作美人
*
午後陽光暖暖灑在身上,祁寒卻感覺刺目,一切都不順眼極了。[ 超多好看小說]
“劉備,劉備,愛才卻不能惜才用才,此人假仁偽善,善絡人心,外表懷柔仁德,實則心多忌刻,最可怕的是他不露於表,極盡偽裝……此人心雖懷有天下,能力卻不足以濟世,用人不明且善為親。及至荊州失守,他因私廢公,不曉己能不知兵法,重義氣而輕社稷,不顧群臣苦諫,強出舉國之兵,將眾人拼死打創的基業毀於一旦……”
一路沉吟,祁寒不覺已走到那夜燒烤的溪林邊上,後來他跟趙雲常來此地漫步。
“……即便拋開劉備的人品能力不講,只論他後來是如何對待子龍,此人也絕不值得他苦心追隨。”
“趙雲是一個真正想重振漢室的人,這個信念自始至終沒有改變。很多人都曾經有忠君愛民之心,但後來都經不起利益誘惑,改變了初衷,譬如曹操。”
“當年在京中為官的曹操也曾是忠良之人,有一顆匡扶漢室的心,為了刺殺董卓他甘願捨身獻刀自入死地。但後來隨著手中權柄越發壯大,人心也漸漸變了。曹操的野心和*膨脹起來,終於成了名副其實的竊國奸相。而唯有趙雲,這個人自始至終用心恆一,不曾改變……”
祁寒以手拄頦,思忖著史書上記載趙雲的寥寥事蹟,眉頭深皺。
“他初投袁紹見其並無忠君救民之心,便轉投公孫瓚;公孫瓚敗亡後,他不投國賊曹操而寧願屈身進山。待到投效劉備,劉備要稱帝,他沒有勸進;劉備要伐吳,他諫以名正言順之師先伐竊國曹賊再圖東吳;劉備在成都賜封良田房舍給諸將,一派開國皇帝的作法,趙雲便勸曰‘國賊未滅,未可求安’,且不說趙雲跟曹操的私怨,他這一系列的行為,已經表明此人是將興復漢室、剷除國賊作為頭等大事,盡是忠漢愛國之心。這就是劉備雖然跟他表面親近,卻並不將趙雲引為心腹的原因。因為劉備本身就只是把興漢忠君充作幌子,心裡打得全是自己獨大的主意。趙雲是朗朗君子,自然成不了竊竊小人的心腹,這也是他不被劉備重用的原因之一。”
祁寒沉思著走入林中,周圍雖一派草木清氣,他卻覺有些鬱躁難當。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子龍的出身。”
“他家在常山應該也算望族,但卻是有錢無勢的白身,這就導致了趙雲在蜀漢的地位不高。劉備自立漢中王上表獻帝冊封,第一位是平西將軍都亭侯馬超,往下是諸葛亮、關羽、張飛、法正、李嚴等,憑何馬超能列第一?就是因為人家出身世家望族,祖上有伏波將軍馬援,父親馬騰官至西涼太守平西將軍,簪纓名門,必須第一;其後幾人門第各有高低,最次的黃忠,跟隨韓玄時也升到了裨將軍的。而趙雲就被排到了“等”之下的“一百二十人”中……待劉備稱帝,趙雲乾脆從晉封之列除了名。人說關張趙馬黃,蜀中五虎上將,其實趙雲的品級永遠比他們低。關張馬黃為三品大將軍時,趙雲為五品翊軍將軍(雜牌將軍);劉備稱帝,關黃已故,張飛就升到車騎將軍西鄉侯,馬超也升為驃騎將軍封了侯,兩人都是一品。趙雲依舊原職……”
祁寒冷笑一聲,悶悶搖頭。
“等到劉禪即位,他才得以升了個四品徵南將軍。當時張飛馬超已去世多年了。趙雲死後的追諡,從諸葛亮到關羽、馬超、張飛,到龐統、黃忠,惟獨沒有趙雲。[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om直到蜀漢滅亡之前三年,才因為‘外議雲宜諡’這才追諡他為‘順平侯’。”
“外議雲宜諡”,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外界輿論都看不過眼了覺得趙雲應該被敕封,迫於輿論壓力,蜀漢才給了子龍一個諡號!
“柔賢慈惠為順,執事有班曰平,順平、順平,自此一來,趙雲一生徵戰的功績就被抹殺了。只可笑那劉備當初白手起家,被人笑作販履織蓆之徒,也曾經有英雄不問出身的豪態,到後來權位到手,便如此相薄子龍,豈不正是欺子龍孤身一人身世單薄無所倚靠,只能寄身他籬下麼!”
祁寒越想越惱,越思劉備為人,越覺趙雲一生不值,為他抱屈。
“可惜這樣一個假仁假義之輩,卻被子龍視若神明。長坂坡上他出生入死七進七出救回阿斗,劉備將孩子往地上一摔,從此換得子龍熱淚忠誓——雲肝腦塗地亦不能報也!”自那以後,為了劉備他就更加奮不顧身了。
祁寒心中憤懣,驀地拔出腰間佩劍,往身前松樹斬去。一下一下……好似都敲在劉備自私偽善的臉上。
……
待他發洩了個痛快,倚樹而坐抬袖抹向額際,這才發覺自己又出了身細汗。
悲劇,家中上好的澡豆已經不多了。
祁寒把思緒拉回了現實。
說起來,他還挺滿意北新城給自己的待遇。剛才那一套浴具行頭,就很不錯。漢朝貴胄十分講究,因為長髮難以收拾,故而格外看重洗沐之事。譬如洗澡用的浴桶、屏風、粗細葛巾、糙柔席面都是好幾樣,及至香草澡豆,皆是之前賞賜的上品。平日裡,趙雲粗放節儉,出了汗只往冰涼涼的溪流河水裡一跳,就能拾掇得清爽乾淨。倒是祁寒,天生的講究人,不會游泳還嫌水冷,三天兩頭就要熱水沐浴,倒把各色賜物都用上了。
說不得,回去市上得買些粗劣的澡豆來用了。
這樣想著,祁寒正要收劍還鞘,目光動處,卻瞥到斫開的松樹上有些乳膠狀的樹脂。他心念一動,正要上前動作,便在這時忽覺心神一震,似有一股窺探的視線從林中射來,正自緊盯著他!
“誰在那兒!”祁寒一喝,快步追了過去。
這一次他非常確定自己看到了一個高大的黑影自林邊一閃而過!
終於耐不住了?祁寒心頭冷笑。
原本還只是懷疑,此番終於可以確定——這幾日他一直感覺被人監視是真的。冥冥之中,總覺得有一雙眼睛藏在暗處打量自己,那感覺如同芒刺在背十分不適。可惜那窺探者非常小心,從來沒被他抓過現行。
很快,祁寒這幾天的強度訓練得到了驗收。他腳步很快,身形靈動地在亂林中挪移。似乎已經聽到前方那人狼狽逃躥的腳步聲……
“賊子休逃!”持劍砍斷荊棘,祁寒略一判斷方向,抄了一條小路往那人逃奔的方向追去。烏沉沉不透日光的的林子漸漸明亮起來,再度聽到了水聲,看來已追至林子邊緣,那條玉帶般的小溪正流經前方。
眼見就快追上了,對方的腳步聲也更加明晰起來。祁寒心覺刺激之餘,多了幾分緊張,不由握緊手中劍支,腳步卻毫不停歇。
孰料,就在這時,前方的腳步聲陡然變成了蹄聲。
祁寒一怔,旋即想到了什麼。
“該死的!那人居然在溪邊留了馬匹!”暗咒一聲,他也跟著衝出了林子,可舉目望去時卻已是空無一人。
但見溪水淙淙,橫亙前方的是起伏的丘坡,那人馬速好快,短短功夫已繞過山坡不見了蹤跡。
“到底是誰……”祁寒心中老大個問號,把可以懷疑的物件都想了一遍卻不得要領。他蹙眉盯向溪水,心無頭緒。這些日子老是心神不定,好像從那天見過高覽之後,就一直有種不祥的感覺。像是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正朝他緩緩湧來一般。
呆立一瞬,他搖頭正要沿溪流折返。這條路他與趙雲常走,非常熟悉。不料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剛才消失的蹄聲!
訝然回眸,祁寒手中緊握鐵劍,莫名緊張的情緒,讓他手心躥出一層細汗。
蹄聲轉過山角,露出崢嶸。
馬背上的身影與之前匆匆一瞥的影子對上了號,果然高大英武。
那一人一馬橫衝而來,氣勢驚人。
“居然還敢折返。是不打算隱藏,要擒我還是殺我滅口?”祁寒一凜,卻並未有幾分恐懼。他仗劍立在水畔小徑,睨著斜衝漸近之人。
“快閃開,休要擋路!”馬上之人遙遙眺見有人擋在路中,手持兵刃,立時大喝。孰料,他話音落下,那人嶽峙淵停仍是巋然不動,竟似聾瞎一般。
重重的馬蹄敲擊在心,祁寒心跳很快,背脊上也出了汗。“射人先射馬,需讓那人落地,才有勝算!”
練了這些天,祁寒頗有些自知之明,那人騎馬佔據太多優勢,不可力敵。但若令他與自己步下打鬥,就算敵人魁梧力大,祁寒也有信心與之靈活相抗。步下戰鬥,他是不會輕易輸的。
因此,聽到那人雷霆暴喝,他只是站定不動。心中早打好主意,待那人馬到,一劍削它馬蹄,爾後從旁一滾,待那人落馬再與之纏鬥。
然而——
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
那人見祁寒不移腳步,實在避無可避,竟在距他丈餘之地猛然收韁。
“咴——!”
一聲長嘶,那匹馬嚼子中本就有些白沫,此刻更是吃不住主人陡然剎車的力道,竟然頹然倒地,摔了出去!
祁寒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那匹馬會摔倒,更沒料到那丈許長的馬身,會朝自己飛快橫衝過來,一時間驚得面無血色。他想要抽身逃離,但馬兒來得太快,無論往左往右都被撞。
他只得挪步加速後退,試圖躲避這場飛來橫禍。
“嘩啦”聲響祁寒跌入了水中。
此處的溪水深沉,較為湍急,流面二三丈,對不會游泳的旱鴨子來說,陡然落水無疑晴天霹靂。前世的祁寒對水有深切的恐懼,一直堅持不學游泳,此刻嗆水灌得他難受,他才後悔起來。
“媽的,就是被那馬撞死壓死,也比淹死了強!”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祁寒但覺眼鼻喉肺都在刺痛,他撲騰手腳企圖從水中鑽出,卻只是嗆入更多水而已。
趙雲呢,他怎地不來救我。
腦中剛翻出這樣的念頭,一隻大手已經拽住了他的腕子。緊接著一股大力上提,清新的空氣瞬間包圍了他。祁寒還未上岸,已經忍不住巨咳起來。
“姑娘,你沒事吧……可有受傷?”
身前的大漢聲音洪亮,似乎還帶著幾分尷尬之意。祁寒被他有力的雙臂架住,自知不會再落水,但聽到這話,緊皺的眉目倏然睜開,怒視著他問:“你在胡說什麼?”
正要發作,目光觸及此人面貌之後,竟爾怔住。
但見身前之人綠錦戰袍面色陳紅,臉上潤澤似有光,鳳眼蠶眉,相貌威武端正,最具有代表意義的……是他頷下那一部長髯。此刻正打溼了飄浮在水上,好不詭異。
“……你是關羽?”
祁寒一口涼氣倒抽,瞪大了眼睛。
那人愣了愣,似乎還在想其他的東西,陡然被他叫出名字,不由鳳眼一眯,盡斂精光:“你竟知道某?”他關羽的名頭還沒響亮那種程度吧!此女好像有點問題啊。
祁寒想了想,這會兒關羽好像確實還未曾斬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
見對方眼中盡是懷疑之色,他勾唇一笑:“將軍是劉使君手底數一數二的猛將,素被稱為‘萬人敵’,便是婦孺小兒也知威名何況我輩。”
關羽一聽,登時消了戒備,而且面有得色。
其實祁寒這話卻並非奉迎,而是實情。
當時的關羽雖然還沒有威震華夏,但各大勢力都已知道了這麼個人,跟張飛一樣,在老百姓當中也頗有名氣。
適才見他背光快馬馳來,長髯飄飛,祁寒因直視日光看不真切,還以為那飛舞的鬍髯是異族幍服上的某種襟條,誤把他認作了敵人。此刻知曉是關羽,祁寒料定此人心高氣傲,絕不會為偷窺之事,更何況他剛才還古里古怪叫自己一聲——“姑娘”,竟是連性別都沒搞清楚。想到這兒,他抬眸望了一眼岸邊那匹倒地不起的坐騎,臉上倒有幾分羞赧歉意。
卻沒想,關羽把他這羞愧的表情會錯了意。
粗獷威風的漢子眸光閃爍,別開了頭去,臉上似乎更紅了幾分:“姑娘放心……某絕無非分之想。”
挽著祁寒的粗臂卻莫名顫了顫。
祁寒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咆哮而過。
“什麼意思?”不由斜挑了眉毛,“你把老子當成女人?”瞎了你的狗眼!
關羽聽了吃驚,這才轉過頭來,仔細打量他染水後越形精緻的面容,又偷瞄了一眼他斜開的領口。
還真是風光大好。
鎖骨若隱若現,幾縷黑髮貼在雪白的皮膚上,濡溼滴水,讓人更覺……誘惑!關羽心中無釐頭冒出兩字,老臉唰地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