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一百五十三章

白甲蒼髯煙雨裡·青檀夢盡·4,641·2026/3/27

第一百五十三章、漢陵魂斷夢何續,痛失飛將幽咽天 . 丈八、華恆等人在林中接應到趙雲,一路護送,到得營寨。 [天火大道] 祁寒見到呂布時,他遍體鱗傷,失血過多,已是流不出什麼血了。 黯淡燭光之下,但見他青白的臉頰與死人無異。身上的傷口都很致命,插著的箭翎早在路上被趙雲斫斷,只餘留了箭矢鐵頭嵌在身體裡頭。原本筆直的脖頸軟垂,似是有人怕連捆綁也制不住這人,擔心其困獸猶威,暴起發難,竟是叫人以重手法劈斷了頸椎骨――這也是他被懸在城頭,看去卻與死人無異的原因。 祁寒心頭大慟。 卻渾沒料到,呂布受傷如此沉重,又被掛著示眾好幾個時辰,竟還拖著一口氣。 但也僅僅是一口氣而已。 就好像,深有執念,而不肯放下。 矯健的身形肌肉被粗麻繩勒出的青紫色印痕,因為周身失血太多,泛著詭異的蒼白瘀跡。 呂布的頭顱耷拉著,倚在祁寒頸邊上,再也不復從前那副囂狂桀驁、威風凜凜的模樣…… 祁寒咬緊了牙關,眼前一派模糊,只將呂布高大的身體緊抱在懷中,手握著他粗大的手掌,瑟瑟顫抖。 趙雲拿了枚丹藥化水,給呂布灌將下去,祁寒全程神情呆滯,看他動作,薄唇緊抿著,一句話也不說。 趙雲道:“先師和醫仙都寓居東方,往來吳郡,一立精舍燒香講道,一展醫術治病救人,我已著了孔蓮、何童快馬加鞭疾往東吳去尋……這枚丹藥是孔蓮留下的救命之物,希望能拖些時辰。” 祁寒怔怔聽著,卻很明白他說得是“拖些時辰”。況且董奉、于吉兩個隱世高人,神出鬼沒行事難測,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哪是那麼容易尋來……呂布,他根本等不了了。 祁寒也不說話,也不悲聲,只是擁著懷中身骨寬大垂死之人,蹙眉盯著他俊毅的面容,口中發苦發澀,喉頭哽堵,難以自抑。 “奉先。”祁寒喚了一聲,呂布雙目緊閉,全無反應。祁寒頎長的眉峰不由微微顫抖,眼角憋得通紅,卻是不見淚水。 趙雲見他這般情狀,便靜靜站到他身後,雙手撫上他肩膀,感受著下方那輕微的抖動。 祁寒忽道:“讓我同他呆一刻。” 趙雲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眸色暗沉,內中含著許多的情緒。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無聲退出了帳去。 祁寒便垂眸,凝睇手邊垂死的武將。 目光望向他斜飛的濃眉,俊毅如刀劈斧鑿般陽剛的臉廓。 他向來知道,呂布待他是極好的,好到沒什麼底線,全心地信任。傳聞之中苛刻自私的呂布,卻什麼都可以送予他,未曾計較過得失。然而他呢?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呂布的。更從不曾真正為呂布籌謀過半分……這是他最愧對呂布的地方,始終難以釋懷――即使他最後為呂布奉出了三個錦囊,仍然心有愧疚。 他們匆匆一別,在祁寒極為窘迫糟糕的情況下。還未曾說過抱歉,還未曾說過再見。還更來不及好好道別一聲。那一日,他還認他為兄長……明明不是真心的,明明,他只是為了抹殺呂布的一片真心。 祁寒從沒有像這一刻,這般恨惱自己的卑劣畏縮。 他怎會為了阻止呂布的告白,就生生叫他兄長,恁得傷了他心。 就算他是呂布,剛強無雙的呂布,他也先是個男人。呂布的心也是肉做的,柔軟的,並不是鐵打鋼築。他畢竟是對自己用了真意。就算曾經兇狠地冒犯過,但那真誠,卻是意切得藏也藏不住。 奉先...奉先... 祁寒的臉緊皺成了一團,閉著眼,不敢再看呂布一眼。[txt全集下載] 再看一眼,只怕心酸難過,無可遏制。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直到地上的青灰色氈毯都有些潮潤。應是被地面積雪化開的水浸溼透了。但他渾然不察,不覺有異。 帳外還有一個人,也正身披風雪,靜靜等待著他,可他卻提不起力氣發不出半個音節去召喚他。 誰知,就在這時,掌中所握的冰涼大手,竟爾輕輕搏動了一下! 祁寒猛然睜開眼來,不可置信地望著半闔眼皮的呂布,眼中的光芒霎那閃過。 “奉先!奉先!”他懷疑是自己出了幻覺了。 呂布卻真的牽動唇角,笑了一笑。 那弧度極淺極淡,祁寒卻覺得沒有比這更令人激動的笑容了。 “奉先!”他再也遏止不住悲痛,臉頰緊貼在那張滿是血汙青紫的冰冷麵容上,眼中一片模糊,“奉先,你醒了,你沒事了。” 呂布極低地應了一聲。宛似在寬慰他一般。 祁寒覺察到他手指輕輕一動,似要往腰際掏摸什麼。他便先一步探進他腰際,將那東西摸了出來。 竟是那三枚拆了線封的錦囊。 祁寒舉著那點彩色的布帛,在呂布眼前輕晃,後者頸骨斷裂,完全動彈不得,待見到了錦囊,灰頹的眸中卻是微微一亮。 呂布眼珠微微轉動,視線再度對上激動若狂的青年,死寂的眸子開始有了波動,他彷彿這才終於認出了他。 “祁……寒……” 他終於等到他了? 這一等,可真是辛苦。 祁寒哽咽:“是我。” 呂布眉頭皺了一下,喉頭滾動,竭力穩住自己的聲音:“男兒,不流淚。” 祁寒抬袖將眼中翻湧的水光狠狠一擦,佯怒道:“誰,嗝,流淚了。”卻是憋得重重一抽。 呂布鼻腔裡噴出了一口氣,仿似在笑他。 祁寒卻是笑不出來,皺著眉,硬生生將淚意憋了回去。他極少會哭,就算鼻酸難過,也極少流淚,但這一刻,見到呂布醒來,卻是有些忍不住。 兩人就這般靜靜對視著,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祁寒緊緊攥起他的大手,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流過,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對不起了。” 良久,他終於想到了要說什麼。 呂布疑惑地望向他,眸光始終有些渙散。似是很不清醒,卻又似聽得非常清楚。 “何故。” 他沉沉地問。 那聲音低得,如蚊吟一般。哪還有半分從前溫侯的豪邁氣壯,祁寒聽著,只覺喉嚨越發辛酸苦澀。 他便道:“我當初接近你,同你要好,陪你胡天酒地,贈你各式玩意兒,帶你新鮮獵奇,都只為了令你玩物喪志,消磨意氣……我當初,是為了幫劉備兵不血刃取走徐州,才想將你變成一個樂不思功的糊塗侯爺……” 祁寒邊說,邊覷呂布的臉色,生怕他陡然動怒影響身體。哪知呂布聽著聽著,眸光卻漸漸柔和下去,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平靜釋然。 “……終於……你終於對我坦承了。”呂佈道。 祁寒心頭劇震,不可置信地對上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眸子:“……你,你竟知道?!” 話甫出口,他已是怔然失笑,臉色慘然,眸光黯淡,“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原來最傻的人,根本不是呂布,卻是他自己。 呂布為人雖個性衝動,卻也並不愚笨。他竟是早就看穿了祁寒的企圖,卻還裝作不知,陪他逢場作戲,醉笑三千,就那樣日復一日地玩樂了下去。祁寒想讓他不思進取,變成一個積案如山的安樂侯爺,他就真的連田獵政事都省下,只終日陪伴他逸樂玩耍…… 祁寒的心揪成一團,看著呂布唇邊勾了一抹微笑看著自己,只覺坐如針氈,將一雙眼瞪得酸脹生疼。 明明他才是騙子,他卻盯著呂布的狼眸,卻想大罵一句:你這騙子。 “……你就不擔心我害你?”祁寒握拳強忍著心中的波瀾,“……就不擔心我是奸細,欲對你圖謀不軌?!” 呂布慢慢開口,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戲謔,“我早便知道你是奸細。早便知道你來到我身邊,不是為了幫我。陳宮,貂蟬,他們已不止一次告誡過我……你的身份。” 祁寒眼睛甫然睜得巨大,心頭忽然電光一閃,像是飄過了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但卻在那一瞬間驟然遠逝,沒能抓得住。 “他們,怎會知道……”陳宮和貂蟬怎麼會知道他答應了趙雲相幫劉備的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而呂布…… 呂布明明知曉他居心不良,竟然還對他如此之好…… 一霎之間,祁寒只覺心痛得無以復加。垂眸盯著呂布的闊臉,瞼上黑長的羽睫顫抖不已。 呂布喉頭聳動,眸光瞥向祁寒手中的錦囊,“……是故,我也曾深自猶疑,是否,是否要用你的計……依照,你的錦囊,行事,去,去應對曹操……”他鼻息彌弱,說話也越發艱難起來,卻還是牽扯起唇,一笑,“但我,選擇了,相信你。”儘管陳宮數次冒死阻攔,以死勸諫,他依然那麼專橫跋扈,選擇相信祁寒,沒有聽從。 祁寒以為他在說自己相幫劉備奪取徐州的事,渾沒留意到呂布前前後後,都在指他的身份特殊以及徐州一戰。他心頭酸澀,指尖揉著那片不知被呂布摩挲過多少次的錦囊織布,慨然道,“可惜,我就算留下了計,卻還是輸了。” 見呂布蠢蠢欲言,祁寒忙伸指撫上他的唇,眼中一抹憂急,“你先別說話了。等於吉和董奉來了,我們慢慢再敘說不遲……” 呂布已不能搖頭,眸中卻閃過一絲執拗的光,道:“孔蓮,丈八,為何,撤軍。”眼底一抹深切的疑惑與迷惘,看得祁寒心疼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緒。 他當然知道,呂布問他,代表了呂布仍全心信任他,即便浮雲部發生了陡然撤軍之事,影響了整個戰局。可呂布越是信任,祁寒心中越覺得慚疚悔恨――若是能再來一次,便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不會再算計呂布,定要真心誠意地對待他! 可他不知道是,其實呂布對他信任,比他想象中還要難得―― 即使呂布兵敗垂危,卻仍不相信浮雲部撤軍,祁寒故意坑害他所留的後手。即便陳宮一直堅稱,這最後一道錦囊,便是祁寒,曹操的長子,故意設計的陷害。 呂布認為,祁寒若要害他,全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畢竟,這火燒良成之計,還是祁寒留給他的。此等絕計,就算他不起用浮雲部,也可以退敗曹軍,因此祁寒要害他,更不成立。 祁寒攥緊了拳,搖頭如實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趙義為何要突然假傳軍令,撤回軍隊……” 呂布聞言,眼波卻是猛地一閃,驀地露出恍然而悟的神情。他那雙濃黑的眉峰緊皺,突然提高了音色,大聲道:“原來,原來……如此!豎子……” 祁寒驚怖已極,口中失聲疾呼:“奉先!奉先――!” 卻已來不及了,懷中的呂布面色青白,口中不停湧出殷黑色的血,就此垂下了眼去,徹底失去了生氣。 祁寒完全沒有料到,這一切發生得這樣快! 他的眼睛睜得斗大,連呼吸也停住了。盯著呂布死灰色的臉,眼睜睜看著他失去了全部的生機……本還在自己掌中輕輕摩挲的大手,遽然停滯低垂,再也不可能動彈一下。 趙雲聽到他的疾呼,從帳外衝進來,抱住他。 但祁寒已是一派瘋狀。 趙雲一時竟沒能控住他。 就見祁寒趴伏在呂布身上,一把將他腰間緊繫的一隻脫線的鹿皮酒囊扯了下來,狠狠摜在地上!又自顧自從他凌亂破碎的胸甲冑衣中央,摸出一隻染滿了血汙的將軍令木牌,與他手中成了碎帛的彩色錦囊一起,重重丟棄在地上。 “你就這般死了!你他媽如此珍視我的這些破爛玩意兒……卻就這般死了!呂奉先――呂奉先――” 祁寒赤紅著一雙眼眸,指著那幾樣被呂布珍藏的東西,若非趙雲拉著他,連呂布也被他踹上了。他一時悲痛無限,只知狂亂暴怒的痛吼著,宛若一頭受傷無助的困獸。 他活了兩世,從未虧欠過任何人,而呂布,呂布卻像是將他的心生生剜走了一塊!頭一回讓他嚐到了血淋淋的滋味,直面到如此殘酷的人生,如此難捨的死別。 除了趙雲,還從未有過第二個人如同呂奉先這般對待他。 全心全意,不求回報。 即便是他待呂布如兄,呂布待他如愛。 然而,然而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呂布落下最後一口氣―― 喉嚨喊破了,徑自咳出血來,嘶啞的咒罵聲中帶上了濃重的哭腔。趙雲一把將祁寒抱進懷裡,皺眉沉聲道:“還有希望。有我在,別怕。” 祁寒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直將牙齦都咬出血來,全身簌簌顫抖,卻仍遏不住胸腔裡那股翻山倒海的悲痛絕望。 …… 趙雲將情緒失控的祁寒放倒,以讓他安睡一會。又命人將呂布的屍身盛入浮雲部早早備好的一冷玉晶棺中,這才盤膝案前,沉吟起來。 今夜他在城下劫人,已然驚動了曹軍。浮雲部掩護撤退,藏進了蒲姑陂左近山裡,暫避得一時鋒頭,但明日一早,恐還得再作打算。 傍晚時分呂布被高懸在白門樓示眾,曹操竟也未曾現身,倒似被什麼事絆住了。趙雲心頭微有疑惑,只待明日暗中入城再探。無論如何,眼下曹軍初獲大勝,曹操難免鬆懈,正是他動手的最佳時機。 (第四卷折戟沉勾鐵未銷完) 第四卷配樂 《天蠶變》――葉振棠 獨自在山坡高處未算高 命運在冷笑暗示全無路 浮雲遊身邊發出警告 我高視闊步 早知此山頭猛虎滿布 膽小非英雄決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飽遭煎熬 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繭中天蠶 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 經得起波濤更感激傲 抹去了眼淚背上了憤怒 讓我攀險峰 再與天比高

第一百五十三章、漢陵魂斷夢何續,痛失飛將幽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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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八、華恆等人在林中接應到趙雲,一路護送,到得營寨。 [天火大道]

祁寒見到呂布時,他遍體鱗傷,失血過多,已是流不出什麼血了。

黯淡燭光之下,但見他青白的臉頰與死人無異。身上的傷口都很致命,插著的箭翎早在路上被趙雲斫斷,只餘留了箭矢鐵頭嵌在身體裡頭。原本筆直的脖頸軟垂,似是有人怕連捆綁也制不住這人,擔心其困獸猶威,暴起發難,竟是叫人以重手法劈斷了頸椎骨――這也是他被懸在城頭,看去卻與死人無異的原因。

祁寒心頭大慟。

卻渾沒料到,呂布受傷如此沉重,又被掛著示眾好幾個時辰,竟還拖著一口氣。

但也僅僅是一口氣而已。

就好像,深有執念,而不肯放下。

矯健的身形肌肉被粗麻繩勒出的青紫色印痕,因為周身失血太多,泛著詭異的蒼白瘀跡。

呂布的頭顱耷拉著,倚在祁寒頸邊上,再也不復從前那副囂狂桀驁、威風凜凜的模樣……

祁寒咬緊了牙關,眼前一派模糊,只將呂布高大的身體緊抱在懷中,手握著他粗大的手掌,瑟瑟顫抖。

趙雲拿了枚丹藥化水,給呂布灌將下去,祁寒全程神情呆滯,看他動作,薄唇緊抿著,一句話也不說。

趙雲道:“先師和醫仙都寓居東方,往來吳郡,一立精舍燒香講道,一展醫術治病救人,我已著了孔蓮、何童快馬加鞭疾往東吳去尋……這枚丹藥是孔蓮留下的救命之物,希望能拖些時辰。”

祁寒怔怔聽著,卻很明白他說得是“拖些時辰”。況且董奉、于吉兩個隱世高人,神出鬼沒行事難測,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哪是那麼容易尋來……呂布,他根本等不了了。

祁寒也不說話,也不悲聲,只是擁著懷中身骨寬大垂死之人,蹙眉盯著他俊毅的面容,口中發苦發澀,喉頭哽堵,難以自抑。

“奉先。”祁寒喚了一聲,呂布雙目緊閉,全無反應。祁寒頎長的眉峰不由微微顫抖,眼角憋得通紅,卻是不見淚水。

趙雲見他這般情狀,便靜靜站到他身後,雙手撫上他肩膀,感受著下方那輕微的抖動。

祁寒忽道:“讓我同他呆一刻。”

趙雲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眸色暗沉,內中含著許多的情緒。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無聲退出了帳去。

祁寒便垂眸,凝睇手邊垂死的武將。

目光望向他斜飛的濃眉,俊毅如刀劈斧鑿般陽剛的臉廓。

他向來知道,呂布待他是極好的,好到沒什麼底線,全心地信任。傳聞之中苛刻自私的呂布,卻什麼都可以送予他,未曾計較過得失。然而他呢?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呂布的。更從不曾真正為呂布籌謀過半分……這是他最愧對呂布的地方,始終難以釋懷――即使他最後為呂布奉出了三個錦囊,仍然心有愧疚。

他們匆匆一別,在祁寒極為窘迫糟糕的情況下。還未曾說過抱歉,還未曾說過再見。還更來不及好好道別一聲。那一日,他還認他為兄長……明明不是真心的,明明,他只是為了抹殺呂布的一片真心。

祁寒從沒有像這一刻,這般恨惱自己的卑劣畏縮。

他怎會為了阻止呂布的告白,就生生叫他兄長,恁得傷了他心。

就算他是呂布,剛強無雙的呂布,他也先是個男人。呂布的心也是肉做的,柔軟的,並不是鐵打鋼築。他畢竟是對自己用了真意。就算曾經兇狠地冒犯過,但那真誠,卻是意切得藏也藏不住。

奉先...奉先...

祁寒的臉緊皺成了一團,閉著眼,不敢再看呂布一眼。[txt全集下載]

再看一眼,只怕心酸難過,無可遏制。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直到地上的青灰色氈毯都有些潮潤。應是被地面積雪化開的水浸溼透了。但他渾然不察,不覺有異。

帳外還有一個人,也正身披風雪,靜靜等待著他,可他卻提不起力氣發不出半個音節去召喚他。

誰知,就在這時,掌中所握的冰涼大手,竟爾輕輕搏動了一下!

祁寒猛然睜開眼來,不可置信地望著半闔眼皮的呂布,眼中的光芒霎那閃過。

“奉先!奉先!”他懷疑是自己出了幻覺了。

呂布卻真的牽動唇角,笑了一笑。

那弧度極淺極淡,祁寒卻覺得沒有比這更令人激動的笑容了。

“奉先!”他再也遏止不住悲痛,臉頰緊貼在那張滿是血汙青紫的冰冷麵容上,眼中一片模糊,“奉先,你醒了,你沒事了。”

呂布極低地應了一聲。宛似在寬慰他一般。

祁寒覺察到他手指輕輕一動,似要往腰際掏摸什麼。他便先一步探進他腰際,將那東西摸了出來。

竟是那三枚拆了線封的錦囊。

祁寒舉著那點彩色的布帛,在呂布眼前輕晃,後者頸骨斷裂,完全動彈不得,待見到了錦囊,灰頹的眸中卻是微微一亮。

呂布眼珠微微轉動,視線再度對上激動若狂的青年,死寂的眸子開始有了波動,他彷彿這才終於認出了他。

“祁……寒……”

他終於等到他了?

這一等,可真是辛苦。

祁寒哽咽:“是我。”

呂布眉頭皺了一下,喉頭滾動,竭力穩住自己的聲音:“男兒,不流淚。”

祁寒抬袖將眼中翻湧的水光狠狠一擦,佯怒道:“誰,嗝,流淚了。”卻是憋得重重一抽。

呂布鼻腔裡噴出了一口氣,仿似在笑他。

祁寒卻是笑不出來,皺著眉,硬生生將淚意憋了回去。他極少會哭,就算鼻酸難過,也極少流淚,但這一刻,見到呂布醒來,卻是有些忍不住。

兩人就這般靜靜對視著,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祁寒緊緊攥起他的大手,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流過,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對不起了。”

良久,他終於想到了要說什麼。

呂布疑惑地望向他,眸光始終有些渙散。似是很不清醒,卻又似聽得非常清楚。

“何故。”

他沉沉地問。

那聲音低得,如蚊吟一般。哪還有半分從前溫侯的豪邁氣壯,祁寒聽著,只覺喉嚨越發辛酸苦澀。

他便道:“我當初接近你,同你要好,陪你胡天酒地,贈你各式玩意兒,帶你新鮮獵奇,都只為了令你玩物喪志,消磨意氣……我當初,是為了幫劉備兵不血刃取走徐州,才想將你變成一個樂不思功的糊塗侯爺……”

祁寒邊說,邊覷呂布的臉色,生怕他陡然動怒影響身體。哪知呂布聽著聽著,眸光卻漸漸柔和下去,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平靜釋然。

“……終於……你終於對我坦承了。”呂佈道。

祁寒心頭劇震,不可置信地對上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眸子:“……你,你竟知道?!”

話甫出口,他已是怔然失笑,臉色慘然,眸光黯淡,“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原來最傻的人,根本不是呂布,卻是他自己。

呂布為人雖個性衝動,卻也並不愚笨。他竟是早就看穿了祁寒的企圖,卻還裝作不知,陪他逢場作戲,醉笑三千,就那樣日復一日地玩樂了下去。祁寒想讓他不思進取,變成一個積案如山的安樂侯爺,他就真的連田獵政事都省下,只終日陪伴他逸樂玩耍……

祁寒的心揪成一團,看著呂布唇邊勾了一抹微笑看著自己,只覺坐如針氈,將一雙眼瞪得酸脹生疼。

明明他才是騙子,他卻盯著呂布的狼眸,卻想大罵一句:你這騙子。

“……你就不擔心我害你?”祁寒握拳強忍著心中的波瀾,“……就不擔心我是奸細,欲對你圖謀不軌?!”

呂布慢慢開口,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戲謔,“我早便知道你是奸細。早便知道你來到我身邊,不是為了幫我。陳宮,貂蟬,他們已不止一次告誡過我……你的身份。”

祁寒眼睛甫然睜得巨大,心頭忽然電光一閃,像是飄過了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但卻在那一瞬間驟然遠逝,沒能抓得住。

“他們,怎會知道……”陳宮和貂蟬怎麼會知道他答應了趙雲相幫劉備的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而呂布……

呂布明明知曉他居心不良,竟然還對他如此之好……

一霎之間,祁寒只覺心痛得無以復加。垂眸盯著呂布的闊臉,瞼上黑長的羽睫顫抖不已。

呂布喉頭聳動,眸光瞥向祁寒手中的錦囊,“……是故,我也曾深自猶疑,是否,是否要用你的計……依照,你的錦囊,行事,去,去應對曹操……”他鼻息彌弱,說話也越發艱難起來,卻還是牽扯起唇,一笑,“但我,選擇了,相信你。”儘管陳宮數次冒死阻攔,以死勸諫,他依然那麼專橫跋扈,選擇相信祁寒,沒有聽從。

祁寒以為他在說自己相幫劉備奪取徐州的事,渾沒留意到呂布前前後後,都在指他的身份特殊以及徐州一戰。他心頭酸澀,指尖揉著那片不知被呂布摩挲過多少次的錦囊織布,慨然道,“可惜,我就算留下了計,卻還是輸了。”

見呂布蠢蠢欲言,祁寒忙伸指撫上他的唇,眼中一抹憂急,“你先別說話了。等於吉和董奉來了,我們慢慢再敘說不遲……”

呂布已不能搖頭,眸中卻閃過一絲執拗的光,道:“孔蓮,丈八,為何,撤軍。”眼底一抹深切的疑惑與迷惘,看得祁寒心疼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緒。

他當然知道,呂布問他,代表了呂布仍全心信任他,即便浮雲部發生了陡然撤軍之事,影響了整個戰局。可呂布越是信任,祁寒心中越覺得慚疚悔恨――若是能再來一次,便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不會再算計呂布,定要真心誠意地對待他!

可他不知道是,其實呂布對他信任,比他想象中還要難得――

即使呂布兵敗垂危,卻仍不相信浮雲部撤軍,祁寒故意坑害他所留的後手。即便陳宮一直堅稱,這最後一道錦囊,便是祁寒,曹操的長子,故意設計的陷害。

呂布認為,祁寒若要害他,全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畢竟,這火燒良成之計,還是祁寒留給他的。此等絕計,就算他不起用浮雲部,也可以退敗曹軍,因此祁寒要害他,更不成立。

祁寒攥緊了拳,搖頭如實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趙義為何要突然假傳軍令,撤回軍隊……”

呂布聞言,眼波卻是猛地一閃,驀地露出恍然而悟的神情。他那雙濃黑的眉峰緊皺,突然提高了音色,大聲道:“原來,原來……如此!豎子……”

祁寒驚怖已極,口中失聲疾呼:“奉先!奉先――!”

卻已來不及了,懷中的呂布面色青白,口中不停湧出殷黑色的血,就此垂下了眼去,徹底失去了生氣。

祁寒完全沒有料到,這一切發生得這樣快!

他的眼睛睜得斗大,連呼吸也停住了。盯著呂布死灰色的臉,眼睜睜看著他失去了全部的生機……本還在自己掌中輕輕摩挲的大手,遽然停滯低垂,再也不可能動彈一下。

趙雲聽到他的疾呼,從帳外衝進來,抱住他。

但祁寒已是一派瘋狀。

趙雲一時竟沒能控住他。

就見祁寒趴伏在呂布身上,一把將他腰間緊繫的一隻脫線的鹿皮酒囊扯了下來,狠狠摜在地上!又自顧自從他凌亂破碎的胸甲冑衣中央,摸出一隻染滿了血汙的將軍令木牌,與他手中成了碎帛的彩色錦囊一起,重重丟棄在地上。

“你就這般死了!你他媽如此珍視我的這些破爛玩意兒……卻就這般死了!呂奉先――呂奉先――”

祁寒赤紅著一雙眼眸,指著那幾樣被呂布珍藏的東西,若非趙雲拉著他,連呂布也被他踹上了。他一時悲痛無限,只知狂亂暴怒的痛吼著,宛若一頭受傷無助的困獸。

他活了兩世,從未虧欠過任何人,而呂布,呂布卻像是將他的心生生剜走了一塊!頭一回讓他嚐到了血淋淋的滋味,直面到如此殘酷的人生,如此難捨的死別。

除了趙雲,還從未有過第二個人如同呂奉先這般對待他。

全心全意,不求回報。

即便是他待呂布如兄,呂布待他如愛。

然而,然而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呂布落下最後一口氣――

喉嚨喊破了,徑自咳出血來,嘶啞的咒罵聲中帶上了濃重的哭腔。趙雲一把將祁寒抱進懷裡,皺眉沉聲道:“還有希望。有我在,別怕。”

祁寒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直將牙齦都咬出血來,全身簌簌顫抖,卻仍遏不住胸腔裡那股翻山倒海的悲痛絕望。

……

趙雲將情緒失控的祁寒放倒,以讓他安睡一會。又命人將呂布的屍身盛入浮雲部早早備好的一冷玉晶棺中,這才盤膝案前,沉吟起來。

今夜他在城下劫人,已然驚動了曹軍。浮雲部掩護撤退,藏進了蒲姑陂左近山裡,暫避得一時鋒頭,但明日一早,恐還得再作打算。

傍晚時分呂布被高懸在白門樓示眾,曹操竟也未曾現身,倒似被什麼事絆住了。趙雲心頭微有疑惑,只待明日暗中入城再探。無論如何,眼下曹軍初獲大勝,曹操難免鬆懈,正是他動手的最佳時機。

(第四卷折戟沉勾鐵未銷完)

第四卷配樂

《天蠶變》――葉振棠

獨自在山坡高處未算高

命運在冷笑暗示全無路

浮雲遊身邊發出警告

我高視闊步

早知此山頭猛虎滿布

膽小非英雄決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飽遭煎熬

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繭中天蠶

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

經得起波濤更感激傲

抹去了眼淚背上了憤怒

讓我攀險峰

再與天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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