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十八章
執印信宴無好宴,震心魂情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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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將伯珪兄長的文書取出。[ 超多好看小說]”
祁寒聞言,手中立時灑出幾滴酒水來。
那一邊的田範也是臉色微變:“有何文書?”心中已暗叫糟糕,沒想到劉備居然還留了後手!
張飛氣鼓鼓從懷裡取出信件,豹眼圓瞪往嚴紀桌前一扔:“匹夫給你!敢違你主公之諾否!”
祁寒瞥了一眼那信,就算不看也大致猜到內容。
無非就是劉備早已派人往公孫瓚處借兵,求得了一紙承諾。但他卻不在抵達北新之初便遞交嚴紀,給他們準備和推諉的機會。而是選擇在夜宴之上取出,當眾要求嚴紀兌現公孫瓚的諾言。
如此一來,這嚴紀若是不允,便是悖逆主公,借兵之事變成定局了。
祁寒心頭暗歎,公孫瓚真是痴妄傻人,幽州已是傾危之地還敢同意借兵,也不知劉備到底使了什麼花言巧語騙得對方。同時也對劉備此人越發畏懼——即便身如喪家之犬,他猶能在逃亡之中安排好退路,謹小慎微,步步為營。而且選擇的目標是嚴紀,好大喜功腦迴路簡單的嚴紀,以及他身後這座剛剛打完大勝仗的北新城。
被擺了這麼一道,嚴紀若還不同意借兵,那就成了不仁不忠之輩,他劉玄德便可名正言順取而代之。夜宴之下,流血五步,以劉關張三人之能,取嚴紀狗命猶如探囊取物。再加上他巧言令色,即便公孫瓚事後得知,最多也只會為嚴紀遺憾一小下,並不會真正怪罪走投無路的劉備——玄德為人可靠,幫自己顧守北新城乃好事一樁!胸肌大而無腦的公孫瓚會這樣想。
利用公孫瓚的信任和幫助,將其善意的承諾,作為威脅嚴紀的資本,實屬無恥。更何況,嚴紀對他一直是誠心相待……
此人之陰鷙狡獪、自私自利,可見一斑!
可笑的是,劉關張三人還一臉不滿看著嚴紀,彷彿對方讓他們受了天大委屈……特別張飛,環眼瞪得溜圓,一口一個匹夫賊,以客脅主還能做出如此直率憨態,也是世所罕見了。
祁寒舉眸望向坐上那面善儒雅之人,只覺掌心有汗,涔涔冷躥。
用心險惡,思慮周全,怨不得他是梟雄,怨不得他能與曹魏東吳一競纓鋒!
“不要與此人為敵……不可與之相抗……”心底有個聲音大叫著,祁寒不由自主垂下頭去,握緊酒器的手顫顫生抖。<a href=" target="_blank">棉花糖小說網</a>
適才一瞥之間,只見得劉備目光如泓,猶如靜水一般。
他就坐在那裡,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自己。
好像自己的所有舉動都沒能逃過他的視線。
好像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已被他悉數掌握。
那雙眼中波光寧謐,卻像藏了鬼魔蛟龍一般暗湧,漩渦無底,令人畏懼。
祁寒覺得頭皮發麻,被劉備的視線盯得心神恍惚。
他頭一次對一個人感到這樣害怕,頭一次……想要逃避。
逃離劉備冷笑的眼神,逃離這權力鬥爭的中心,只因越靠近這些權力中心的人物,他便越覺得害怕。進而連身體也跟著微顫起來,寬大的長袍藏住了他的顫抖,卻藏不住他那顆狂跳不已幾欲從腔子裡蹦出的心!
只想要拔身而起,衝出帳去,永遠離開這裡!
或許他太過聰敏,或許他比旁人更多看了一眼,多看透一些!
祁寒非常清楚,只要嚴紀下一句話說錯,這裡立刻就會變成屠宰場……他與田範、甚至其他的謀臣武將都可能被殺!而趙雲,他並不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腦中似乎“轟”的一下炸開一道閃電,照亮了某個念頭。
祁寒恍然間抬起頭,雙目有些失焦,茫茫然搜尋著那個白袍身影。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害怕……
他終於知道,原來他真正的恐懼,並不來源於劉備,而是因為……趙雲。
那夜戰場上的時候,面對血腥慘狀,他差點把腸胃嘔吐出來;
但他從未害怕過死亡。
這一刻他驀然明白了,他害怕的並不是被劉備所殺,他害怕的是,自己心中視若兄弟摯友的趙雲,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人殺死,而選擇站在劉備身旁,對自己視若無睹;他更害怕自己百般籌謀疏遠劉備,都是為趙雲計,到最後趙雲卻誤解自己,要與旁人一道,抹殺自己的心意。
適才那一刻,那種湮沒頭頂的恐懼,竟是因為被趙雲背棄的猜想與暗示……
“不能喝就少喝點。醉了算誰的?”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宛若清泓,朗朗有力,又透著某種滌盪人心的力量。
趙雲就是這樣的人。永遠像淨水一樣,能安撫人的心靈。
祁寒抬起頭,失焦的瞳仁漸漸聚攏,最終鎖定在身前白袍將軍峻拔的身形上。一雙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了酒醉般的微光。
終於,咧嘴一笑。
“醉了算你的。”
語落,那副輕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遠山一般清泠峻峭。
趙雲什麼也沒說坐回了他身側,突然抬手揉亂他的頭髮。祁寒癟嘴回頭,卻見趙雲眼睛直視前方,臉上殊無表情。
不知在想什麼。
“醉了有子龍揹我回去。反正我有點兒那啥,路痴,你懂的。”祁寒心中有點暖融融的,那塊橫亙胸口冰涼的大石頭鬆動了。他耳尖微紅,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口不擇言。
“好。”
孰料,趙雲卻吐出清晰的一字。爾後,他扭轉頭來,竟端起酒壺往祁寒酒卮里加滿,“喝吧。今晚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做。”
祁寒揉了揉鼻頭,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難道是睜太久了麼?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某種決定。
修長潔白的手指握起卮子,仰頭一飲而盡。飲酒太急,臉上登時嗆起一縷酡紅,連帶著脖頸喉結處也泛起紅色來。祁寒撥出口氣,似乎覺得熱了,將白衣襟口扯松,露出一片肌膚,接觸到空氣中的涼意,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待再睜開,那雙眼睛如同狐鳳般越發明亮,不知是否因為飲酒,盈盈然竟似浸著水光。
趙雲定定看他動作,並不言語。
見酒沒了,又再斟上。他自己卻滴酒未沾。
兩人交流不過轉瞬之間,那一頭嚴紀已經確認了公孫瓚書信,眉頭皺了老大個疙瘩,眼中寒意森然,盯著面癱般淡定自若的劉備。
“劉玄德,你既有主公書信,何不早早拿出?”嚴紀再笨也知自己受了他人擺弄。別人或許不知道劉備的算計,但他這日單獨跟劉備呆了那麼久,晌午至黃昏幾乎片刻未離,此人竟都沒有把這信件呈上,其用心委實陰詭。
劉備自然是一臉無辜:“三弟魯莽無知,昨日得了信件一直自己收藏,今晚宴前才告知於我。自然不及呈與將軍。”
聽了這話,嚴紀臉色稍緩。仍盯著書信皺眉,似乎在想該怎麼應對。
這廂祁寒挑眉看了趙雲一眼,果然見對方聽到劉備的解釋之後,露出一種原來如此的神情。祁寒恨鐵不成鋼瞪了他一眼,趙雲摸不著頭腦只好朝他聳聳眉頭。
“罷了,先前算我多想。子龍他是絕不會背棄兄弟,眼睜睜看我被人殺死的。再說,單憑他的救命恩情待我之義,也該為了他盡力一搏,免他深陷彀中。即便對方是兇險如同虎豺的劉備,我也絕不容許他以方欺直,騙取子龍忠義。總有一天,能拆穿他偽善假面。”
祁寒心中暗自嘆氣,又執酒一飲而盡。
至此,已有酒意五分。
那頭的嚴紀,也終在劉備三人的氣勢和威壓之下,服了軟:“既有主公文書在此,不敢不從。某便調命城中五千……”
正欲忍痛應允將城中兵馬相借,忽見左席案前一人突兀而起,清聲喝道:“且慢!”
“祁寒有何話說?快快道來。”嚴紀灰霾的眼睛陡然亮起,像是見到救星。激動之下,連祁司馬也不叫了,直接喚他姓名。
前方少年軒然而立,面色如常殊無懼色,嚴紀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初見,他在庭下對答如流之情,進而又想起臨戰前夕他指揮退敵智計百出,心頭倏然升起幾分希冀和倚仗來。
是以,面對臉色不善的劉氏兄弟,他才敢鼓起勇氣,冒險把這鍋丟給祁寒去背。
此時,趙雲已滿上了第三卮酒。
祁寒垂眸看向他,笑道:“稍後再飲此杯。”說完,將酒杯往趙雲掌中一推,跨步走至庭中。
他雙手交疊身前,朝眾人環顧一揖待再度站起,筆挺瘦削的身形攏在月白長袍之中,卻未有羸弱之態,反如青巒孤峙,氣度曠絕。
下一秒,祁寒朝嚴紀朗聲笑道:“我受主公之命督領範陽北新城一應軍務,嚴將軍若要借兵與人,怎不與祁寒商議?祁寒雖人微言輕、才疏智陋,但好歹也是個郡司馬。”
嚴紀一聽,正要打個哈哈附和,還未開口對面席間驟然傳來一聲暴喝:“嚴紀也不敢說甚鹹的淡的,偏你這白臉賊人要弄出些鳥兒來!以為俺沒瞧見?便是你與那田範老兒使眉弄眼,百般破壞我大哥借兵!”
那聲音如同雷鳴粗噶暴戾,甚至像夾雜了金鐵交礪之聲,令人耳膜生疼,心魂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