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二十七章 (未捉)
、山長水闊自此別,月黑風高劫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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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他夤夜迴轉看望祁寒,總見他穿著中衣趴在案前熟睡。( 求書小說網)手旁跌落著兵書,也不知是無聊翻閱,還是真的在研讀。趙雲很想搖醒他責備一番,命他自惜身體,但想到自己是刻意與他隔開的,實不便立刻相見,便只將他抱回榻上安臥。只是每次這樣做,他的心跳都兇猛得好像擂鼓一般。
祁寒若有所思,怔怔搖頭望向他:“不要。我不想走。離開這裡,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只是想跟在你身旁,總有我幫得上的地方的!”
聽著他清澀微苦的話音,趙雲心頭劇震。那一瞬間,真不知是喜是愁,竟在五臟六腑之間攪合成了一團,拆析不開。那人不過輕輕一句話而已,卻差點磨掉了他連日以來的堅持。
好在幾天不見,趙雲早已釐清了自己的想法,做過決定。此刻,他強行按下心底的憐惜和感動,搖頭道:“玄德公向嚴將軍借了我前去助戰,他答允了。這些天我都在幫他協理軍務,此番是與你來道別的。我走以後,你也速離此地罷。主公至今未遣糧草來援,傳言他死守易城,屯糧堅壁築壕堆樓,北新城恐也是呆不得了……”
祁寒望著他,眉頭緊皺。
他剛才沒聽錯,趙雲是說的“玄德公”,他以前是叫劉使君的。不過才數天的功夫,劉備又進一步籠絡住了人心是麼。
祁寒之前一直希望趙雲改變主意,至此,他已經確信,對方心中篤定的事情,絕不可能更改了。
他恐怕真的不能再跟著他一路走下去。只是,如果不幫趙雲,不報恩義,他又該去哪裡呢?
想到這兒,他的臉色漸漸陰沉下去。原本明媚迷茫的眼睛,似乎籠上了一層霾霧,灰沉沉的,沒有活力。
剛才那句話,並非是敷衍趙雲,或是為了挽回他的心意。他還真是不知道該去哪裡啊……
兩人一站一坐,一時間竟沉默下去,房中靜而無聲,只有一盞油燈輕輕晃動,將僅有的光影變幻,提醒人們他們並非木雕,而是活物。
趙雲也靜靜望著榻上愣怔的人,眼神深邃,似乎要將他整個人刻進自己眸子裡去。
沉默,尷尬,壓抑。
房裡的氛圍就這樣凝滯著,但二人誰也沒想去打破。這種環境,似乎是鬱悒的,但卻有有種夢境般不真實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
“啪——”
一聲油燈爆裂的輕響,祁寒倏然抬起頭,晶亮的眼眸從趙雲臉上掠過,飛快說道:“好。[求書網qiushu.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再也不厚著臉皮跟隨你,給你平添麻煩了。公孫瓚他本非明主,剛愎自用殘刻自私,若非你在此地,我是根本不會來幽州的。不出半年,他便要敗亡了。你且放心去吧,你我兄弟一場,我最後還是要勸你一句,劉備他亦非明主。我實不願子龍你明珠暗投,琅玕蒙塵。”
趙雲被他爆豆般的一席話說得無言。見祁寒的眼神只是快速掠過自己,便垂下頭去,看不清他的表情。趙雲覺得這滿室微光都冷卻了下去,照打在自己身上,好似霜雪裹著己身,帶起一種徹骨摧肌的寒意。
他很想上前觸碰一下那單薄的身影,腳下卻像灌了鉛一般,挪不動步子。
喉嚨裡堵著什麼,吐不出來,吞不下去。橫亙胸口,只怕將會令他更加寢食難安。
“劉玄德對我,有知遇之恩。”心中翻滾著異樣透頂的情緒,趙雲終究壓下,微笑著點了點頭,自欺欺人地朝祁寒拱手道別,甚至連上前拍拍他肩膀的勇氣都沒有了。
知遇之恩……是了,對這些古人而言,知遇之恩不啻再造,確是大恩啊。至此,祁寒已經說不出什麼了。
趙雲這樣禮貌而生疏的態度,讓他覺得套在身上的棉被沉得像一塊冰。
心中隱隱有種感覺,不知是哪出了差錯,自己跟趙雲之間彷彿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仍能感覺到他的關切,但那疏離有禮的態度,連續幾日避而不見的刻意,都讓祁寒心中生出很多的不痛快。而在聽了那些濟弱扶傾的話之後,祁寒又覺得趙雲其實並沒有說錯什麼。自己志不在此,與他那襟懷差得太遠。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又何必強扭到一塊兒呢?可是現在,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差異,居然連好兄弟都沒得做了,且還是出於趙雲為他的一番愛護……這讓祁寒怎能不憂煩難受,無從發洩?
“阿雲,你是英雄。註定要走這條路,我只是很遺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你的抉擇有你的理由,我的提醒則是我的衷心。往後若你能記起它一二,我於願已足。”半晌,祁寒捺下心頭不快,終於點了點頭。強撐了個笑臉,將肩上棉被拋下,起身上前給了趙雲一個大大的擁抱,重重捶了捶他的肩背。
別意至此再無聲息。他朝陌上月色朧明。
熟悉的氣息和觸感就在身前,趙雲的身體驀地一僵,心中一時陳雜不知是何滋味。待他終於穩定心神,決定環臂反擁一下,祁寒已像一隻靈活的雀兒,自他臂彎脫了出去。
趙雲暗哂了自己荒謬,笑道:“祁寒,水闊山長,自此一別後,也許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了。還望你珍重自身,不至令兄掛念。明日卯時發兵,我便要去了。”
話落,不待祁寒回答,抿唇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徑自去了。
排闥之時,夜風滌盪,將他白袍掠起,那英朗峻拔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逝,祁寒聽聞“吱呀”一聲輕響回神,便知趙雲已經關好房門,走入了院中。
“峰巒如聚,
波濤如怒。
山河表裡潼關路。
望西都,
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
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祁寒斜靠在榻上,哼起那首人所皆知的山坡羊,眼中竟然漸漸有了一抹溼意。
兩世為人,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何謂身不由己。
也是第一次,他僅僅從一個英雄的影翼之下,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亂世流離的悽苦。
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曠世孤寂,空無一人了。
偌大的世界,竟然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陪伴,再也沒有一個人會關心有個叫祁寒的人活在哪裡,活得好壞,能不能頑強地活下去。因為最關心他的那個人,已經走掉了。
庭中月色如洗。
有誰獨立風宵?
月光照在趙雲衣袍之上,給他鍍上一層雪色寒輝。良久。他耳邊彷彿仍迴盪著祁寒低低吟唱的詞調:“……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時之間,竟想得呆了。
頭一回,對自己向來堅守的矢志升起一種迷茫無措來。
更鼓聲自遠處悠悠傳來,子時已過,他終於邁開足步,自院牆下提了槍,無聲無息踏上征程,沿著門外土道向點兵集結處去了。
*
這廂祁寒渾渾噩噩,坐在榻前良久。只覺夜涼如水,周身寒意襲人。
環顧四周,對面的床榻空蕩蕩的,案牘上也很乾淨。只留了一卷他昨夜翻過的竹簡《尉繚籍略》,橫置案頭,似未動過。
祁寒心中驀地就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寂滄涼來了。
這才恍然發現,原來趙雲本就簡單的隨身物品早就搬走了。只不過甫一回來,他眼裡只有那一個人,並未發覺而已。此刻才發現房中驟然少了一個人的物品與氣息,令他生出更多的寥寞。
默然良久,燈芯不穩幽光搖晃,祁寒自嘲般搖了搖頭,哂然苦笑一下。拉過被子,逃避般的把自己裹進床上,龜縮起來,矇頭睡去。很奇怪,趙雲走了,他應該難眠才對,竟然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片刻之後,兩道黑影自院牆翻入,輕手輕腳推開虛掩的房門,一人提著麻袋一端,往床上一套,連人帶被裹了進去!
………………
也不知過了多久,祁寒迷迷糊糊之中只覺冷風入骨,遍體身寒。
耳旁隱隱有水流飛瀑之聲傳來,又兼人聲嘈雜步履悉索,似乎有許多人在附近奔走說話。
他頭腦昏沉著,額旁悶痛,四肢更覺綿軟無力,好像被憑掏空了一般。
意識還未恢復,祁寒只隱約嗅到鼻中一股淡淡的煙氣殘留,不嗆不濃,卻使人發暈極不受用。他幾次想要睜眼,只覺眼皮沉重,辦之不到。
良久,露水漸重,草木清氣灌入鼻腔,他才漸漸甦醒過來。
勉力睜眼,卻見一輪朗月掛在東邊雲霧之中,月光之下,一道白色飛瀑自崖壁筆直墜下,落到一個深黑色的水潭裡,嘩嘩有聲。那些森冷的水汽襲來,面頰生寒,他困頓的頭腦登時清醒了許多。
望著眼前景物,祁寒心中的吃驚可謂是非同小可!
(第一卷·塞上吹笳蕩胡月·完)
第一卷·配樂:
忘盡心中情——葉振棠
忘盡心中情
遺下愛與痴
任笑聲送走舊愁
讓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鄉是
何地我懶知
順意趨寸心自如
任腳走尺軀隨遇
難分醉醒玩世就容易
此中勝負只有天知
披散頭髮獨自行
得失唯我事
昨天種種夢
難望再有詩
就與他永久別離
未去想那非和是
未記起從前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