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三十八章
、不知所起情已深,卿去君隨沉浪影
*
他居然承認了……
他居然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這種事!
即便是在漢室皇貴中,這斷袖分桃、南風弄椒之事,依然是最為陰私隱秘,難以啟齒的,他竟然就這樣厚顏無恥、又一臉坦蕩地、當著義父和自己的面,承認了一切!
他是否該誇趙雲勇毅擔當?
……說到底,他是有多迷戀這個祁寒,竟然可以為了這人,離經叛道,說出這些大不韙的話來。[棉花糖小說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是自己不該問吧,臨死前了,還非要自尋恥辱聽他說出這些……明明早就猜到了的,不是嗎?
張燕的心與體溫同時驟降下去,唇角卻溢位一抹冷笑的弧度,心情激盪之下,忍不住劇咳起來。
“他是我這一生都無法觸碰的,像星辰月亮。你說我撒謊,那我便是撒謊了。未遇到這個人之前,我確實撒下一個自己也無法洞察的謊言。誤以為自己的伴侶必定是女子。其實,那只是因為我當時還沒有遇到他。但我並不認為,戀慕著他,我便成了不正常的男子。”
趙雲握緊了拳,將他一生都不打算吐露的話,傾吐了出來。
望著祁寒那張脆弱蒼白的臉,他感覺一切的堅持都不再重要。
今夜,當他心中六神無主,仍自放不下祁寒,與平日一般折返宅第想看他一眼,卻發現房中空無一人只滯留著一股太平教密香之時,一切的堅持與心防都轟然坍塌了。
望著祁寒空空的床榻,望著案前未動的《尉繚》,望著屜裡翻出的那隻煙燻火燎烏漆抹黑裝過“定畫液”的陶罐,望著掌心的傷藥小瓶――他曾經多少次剜起藥膏輕輕撫過那人冰玉水滑的肌骨,從一開始的純思無邪,到後來的心馳神掣夜夜有夢……
床榻空了,他再也無法靜靜擁住那個人。像擁住整個世界一般。
將他從案前抱上去,裹好被子,凝望他恬淡卻又惑人的睡顏。<strong>小說txt下載
床榻空了,他只能從枕上拾起一縷墨黑的髮絲……他只能抓起那人素白雅緻的衫袍揉緊在手,他只能握起几上冰涼的小弩和箭矢,哂笑自身的痴妄。
弩機之上已被摩挲出掉色的痕跡,光滑柔潤,像是經年使用之物。
趙雲驀地心中大慟,竟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房中盡是祁寒的氣息,種種物品,種種情境,種種笑談,種種窩心親暱的動作……清晰到刺目,深刻到灼眼。分明陪伴的時間那麼短,他和它們卻像是融入了靈魂一般,根本無法抹去。
祁寒消失了,被人擒了去,杳然不知所蹤了。
於是,趙雲的靈魂也跟著被掏空了。
接下去的那些時間,他煎熬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忽然什麼都不想管了,不想顧了。只想重新找回那個人,再也不論他是否江南柳枝下簪纓顯貴的世家公子,再也不管他是否稚嫩單純得經不起亂世烽火摧殘,再也不想讓那人離開自己身邊半步……
趙雲忽然意識到,有祁寒陪在身邊的日子,竟是此生中從未體驗過的恬淡喜樂。
那個人總是在為自己謀畫著,絞盡腦汁,將他的聰敏智慧豁盡,不計心力,不計成本。明明已經幫自己把所有事情都計劃得妥妥帖帖,明明已經將自己手頭的麻煩解決得不著痕跡,那人卻全然不自知,始終認為是自己在單方面照顧於他,往往撅嘴、撓頭、歉然,一副很不好意思的呆樣,卻恨不能將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奉與自己……
想到這些,趙雲的心糾在一起,痛成一團。
那一刻,他捧起祁寒的白衣湊到鼻端輕嗅,熟悉的清香氣味令他的眼睛赤紅滾燙起來。他忽然瘋魔一般,將那衣衫往榻上狠狠摜去,整個人重重戧上土壁。
心中頭一次憎惡起自己來。
趙雲重重戧頭,惱恨自己為何變成了一個卑鄙虛偽的小人!
他要祁寒離開,難道僅僅是為了對方考慮麼?難道十分之中沒有三分是因為他害怕再繼續面對祁寒,擔心繼續與他相處下去,自己會沉淪得更深,以致深陷其中迷失自我,無法自拔?
儘管之前,他從未意識到這一點,但那一刻,這種感覺竟洶湧上來,充斥他整個神經――他竟然將那些單方面離開祁寒的話,講得那般道貌岸然,大義凜然……他竟從未問過祁寒的意見,從未正視過自己真正的想法……就為了所謂的安全、志向、逃避,他竟然如此輕視了祁寒!
那個人是祁寒啊。是那個暗藏傲骨,孑然一身,有著無從追尋的神秘背景,卻如同雛鳥一般將自己視作依靠亦令自己心神俱動的祁寒啊。他怎能那般將其丟下,自作主張,說著不容置疑的話語,全未考慮過對方的感受……儘管他自以為是地認為,那樣的結果是對祁寒最好的。
是否自己所行負他良多,上天才安排他就此消失,以懲罰自己墮入痛苦深淵?
滅頂的憾恨湧將上來,將趙雲徹底湮沒。那一瞬間,他恨不得自己從未說過那些話,從未留下祁寒一個人……
也正是那一瞬間,當真正失去的時候,他才察覺出自己的心意竟已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後來,他失魂落魄躥出繞牆查探,心中一直祈盼上蒼給一點提示,好讓他知悉祁寒被黑山舊人帶到了何處……終於,上蒼似乎聽見了他的祈願,竟叫他捉住了二度前來“請人”的左髭。
……
朝張燕說完那幾句,趙雲心中灼熱一片。
他靜靜望向祁寒緊闔安靜的眉目,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沉著面容,邁開大步,朝他二人走了過去。臨行前,冷沉的眸子朝張牛角的方向一瞥,右手扶壓在腰間劍鞘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張牛角何曾受過旁人威脅,卻不知為何,當觸及趙雲冰冷赤紅的目光時,心中打了個突,有一種被惡鬼盯上的寒意。
他暗忖了一下自己與趙雲張燕等人的距離,又瞄了一眼對方腰間長劍,驀地記起多年前,舊部浮雲上任前夕的考驗。那個寒氣凜然的雪夜,浮雲單槍匹馬獨挑太行山五十悍匪,次日一早,他帶著人馬查驗戰果,鮮血融化與雪水混在一起,硬生生將那五十具屍首染成血泊中姿態各異的冰雕奇觀……張牛角瞥了一眼浮雲峻拔按劍的英姿,心中莫名打了個突。
興許應該稍微遵從一下浮雲的意見吧!張牛角大大方方朝潛在水面的毒龍揮手,示意他可以撤了。
張燕聽完趙雲的話,整個人都神魂失落。他茫茫然地望著趙雲走近,直到他走到身前兩丈開外,才幡然醒悟!
“你想救他?下輩子吧!”張燕的俏臉被青黑色的毒氣罩著,突然一聲冷笑,竟爾使出渾身氣力,將手中綿軟昏迷的少年往河道最湍急處狠狠一推!
紅白相間的身影跌落,如同斷線紙鳶,瞬間湮沒在湍流之中!
“便是失血過多而未死,此番墜入急流,還能殘喘多久?趙雲你可死了這條心……喂!你幹什麼!”
張燕得意的話語喊到一半,忽地失聲驚呼。
但見祁寒被河水捲入波濤的剎那,趙雲竟是飛身躍起,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岸去!
……
落水一瞬,冰寒刺骨的河水激來,祁寒眉頭一皺,忽而一瞬清醒。
虛弱抬眼之時,最後所見的,竟是趙雲跳落急流的身影……
這人怎麼這麼傻?為什麼這個人為了我竟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個傻子!
祁寒皺眉,口唇輕微蠕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整個人便被水流吞沒下去。濁澀渾黃的河水從鼻中灌入,嗆得喉嚨和肺部劇痛,然而這些痛覺都因為失血過多變得遲鈍起來,鮮血從他腹部暈入水中絲綢狀染開,很快便被滾滾浪濤滌向遠處。隨波逐流之中,他本就迷濛的意識越形混沌起來。
眼皮沉至極點,祁寒半睜的眸子緩緩撲閃幾下,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想睜開來,卻終究無力閉上。激流捲動他的身軀,將整個人拽入漩渦中湮沒,朝更深處沉去。
闔眼之際,眼隙之中最後一抹光亮透進,放大的五官,焦急的神情,在那人臉上顯得那般陌生。祁寒意識混沌,突然反應不過來這人是誰,卻覺得那張模模糊糊中英俊的面孔,格外熟悉親切……他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悸動,忽然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張臉。
手指動了一動,向著那人遊弋來的方向,呼吸卻已經閉塞起來,祁寒垂眸昏了過去。虛抬的手臂隨著水流曳動,維持著伸出的姿勢。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一隻有力的大手劃開層層波浪,捉住他的肩臂,將他狠狠攬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