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四十章
祁寒的傷口極為危險,更不能抬高腦袋和肩部餵食。txt全集下載趙雲試了幾次,都不能成功讓祁寒飲下。只得沾溼了巾布,不停往他唇上嘴裡滴水喂飲。祁寒眉頭緊皺,意識漸沉,已是越來越糊塗了。
望著他漸漸蒼白灰敗下去的臉,趙雲的眉頭皺得愈緊。
下一秒——
“……你幹什麼!”門口傳來一聲虛弱的急喝,卻是那張燕滿目驚異地瞪著趙雲。
他是能進食的,此刻正端著趙雲分給的一隻破碗大口吃喝。雖則將死,卻一直瞭著裡頭的動靜,見那個祁寒一口粥都喝不下去,不由心中大樂。正自幸災樂禍之際,忽見趙雲拔出佩劍,捋開左方袖口,往小臂劃去!
這人定是瘋了!
張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出聲喝止。
但趙雲卻似渾然未聞,動作不停,眨眼已將左臂割開一道小口。猩紅的鮮血順著他手腕落下,他將小臂懸於祁寒唇上,掰開他下頷,令他如飲水一般緩緩吞嚥下去。
張燕手中的破碗跌落在地,連著滾了三圈兒,他卻跟傻了一樣,呆滯望著那驚人的一幕。
小口很快便凝住不動了,趙雲又拔劍斫開另一道,依樣畫葫,再度喂將過去。
如此許久,祁寒血氣稍旺,喉頭輕輕聳動,吞嚥起來竟是容易了許多,趙雲面露喜色,喂得越發殷勤。左臂之上傷口漸多,他臉上也開始露出幾分蒼白疲倦來。
張燕望著前方一臉虔誠的白袍將軍,心中生慟,口裡只喃喃自語著,不知說些什麼。
祁寒腹中有了食物,倒是安靜了許多。眉頭漸松,呼吸也沉緩起來,周身發顫的狀況減輕,此刻身上冷雖是冷,卻有趙雲一直淺抱著,又能冷到哪裡去?
每隔一刻,便即哺血。又這般餵了三次,趙雲忽覺懷中之人眼皮加速跳動,知他快要醒來了,便撕了布條將臂上傷處裹好,不動聲色地掩上了衣袖。
祁寒醒來,竟見自己跟個女人一樣,被趙雲抱在臂彎裡,抬眸便對上他沉靜如水的目光,不由一怔。他並未多想,只動了動脖子,想要脫出來。但如此輕微的動作,卻仍牽動了傷處,疼得冷汗涔涔。[ 超多好看小說]祁寒皺眉低目看了一眼腹上包紮滲血的布條,朝趙雲道:“阿雲,你怎地看我流血也不管管?這血流乾了,可是要死人的。”低啞的聲音有些甕沉,深別於平日。
趙雲知他是故意玩笑以轉移注意,便也朝他一笑:“你且忍一忍吧。總要等你醒來好過一些,才能去尋醫者。”他受傷部位太過危險,失血又多,實在不能移動。此地在河道平原沖積之處,四周皆是山林野地,倒是較為隱秘,勉強也算得個養傷之所。
祁寒蹙眉看了一眼自己傷處,忽道:“阿雲,勞你去河邊看看,是否有一種開著金色球花的野草?與野菊略為形似。”
當初他在董奉處養傷數月,無聊之際也曾翻看他的醫著,對有圖有注的篇目尤感興趣。加之他會繪畫,自然是能細察微別,過目難忘。在書上曾見過一種金薊草,專治外傷止血有消炎防腐之用,剛才在黑山大會時曾在河邊見到,便想讓趙雲試尋一二。
趙雲卻道:“有的。我打水時便有見到。”
祁寒一聽,眸光亮了亮:“那你快去摘來花葉搗碎,給我敷上,便可暫時止血了!不過別摘錯成斷腸草,這倆花朵很是相似,又緊挨生長。”
趙雲一聽,哪裡還有猶豫的,立刻起身往外去了。祁寒望著他衣袍蕩起晨風的背影,眼神有些遊離。不知為何,近來他每當看到趙雲,心中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此刻,那種感覺更為強烈,以至於他一下就捕捉到了。
只是,當他想要細細體察之時,心底湧動一瞬那種的玄妙情緒,卻又如同退潮的水流一般消失無跡,無從追查了。
正自出神著,門口突然傳來“嗤”的一聲冷笑。
祁寒愣了一瞬,方才認出那一身狼狽的紅衣人,正是殺傷自己的張燕。
他眉頭一皺,眸中一縷寒光閃過,正要有所動作,卻聽腳步聲動,是趙雲奔了回來。
祁寒挑起眼皮,斜眸看著趙雲抬履踏進來,見他對廟門旁臥著的張燕宛若未見,便知道是他默許了對方在那兒的。猛然之間,他心中湧起了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胸口好像堵了塊石頭,鬱窒難舒。
一時間,腦中飛快掠過今夜的遭際。
忽然想到張燕前前後後的種種變化;想到自己沒能發現趙雲藏身在人群之中,那張燕卻能自始至終、準確無誤地定位浮雲的位置(大霧);想到那二人曾經共事一處,又同是常山郡人,定然親密無間(又誤);又想到張燕那般反覆,對自己心生殺機,無非是聽了他喚了一聲子龍,又因他與阿雲同睡一屋被錯抓了,一時堪破自己身份,故而才要下殺手除了自己……
祁寒何等聰明,當即便猜出這張燕對趙雲恐怕有些別樣的感情!
人往往都是這樣,隔岸觀火,便對別人的事情看得極為透徹清楚,但一旦涉及自己,卻是陷入局中,全然矇昧。
那趙雲呢?
從前張飛要殺自己,趙雲是什麼樣子,而今張燕把自己捅了,他又是什麼樣子……
居然任由對方躺在門外,無動於衷?
祁寒越想越覺憋悶,一雙長眉擰得死死的。斜起玉眸緊盯著張燕姣好清俊的面目,胸中那股煩躁的情緒越發強烈起來。與之前望住趙雲背影時,那縷莫名其妙的悸動如出一轍,竟是完全不知何所來哉。
趙雲搗碎草藥端來,對祁寒眯眼望著張燕,目露危險光芒的樣子視若不見,伸手將他撅起的腦袋和雙肩往地上一壓,沉聲道:“別亂動。”
祁寒鼻孔裡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黑著臉扭開了頭,全不看趙雲一眼。他本來還憤慨那張燕單方面覬覦自己兄弟,但見趙雲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就連趙雲也一併猜疑鄙視起來。
祁寒給自己這種極不舒服的情緒找到一個完美的由頭,覺得是因為自己看錯了趙雲。心中罵道:“好一對痴男怨男!你倆玩這不正之風,卻把老子扯了進來。還害我受傷至此!活該你倆玩你猜我猜,活該你倆南風不禁,活該你倆情路不順走不到一塊去!”
想到此,憤憤然瞪向趙雲,見對方繃著一張俊臉,極為認真地湊在自己小腹上方,俊眸一瞬不眨,正盯在自己身上敷藥。那份一絲不苟的模樣,倒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珍寶。溫熱的氣息悉數噴在祁寒裸裎在外的肌膚上,引得他一陣輕顫。
祁寒皺眉盯了趙雲半晌,又覺得此人一臉正氣,全無半分狎邪之象,不由暗暗嘆了口氣,又覺得興許是自己想多了,定是那張燕單方面糾纏,人家趙雲才不屑玩那斷袖之事呢。如此想著,心中鬱悒才稍減幾分。
“張燕啊張燕,你自甘墮落也就是了。可別帶壞了老子的兄弟!”心中胡亂唸叨,祁寒看著趙雲也順目多了。
趙雲見那草藥奇效,果真有收斂傷口止血凝流之效,心頭一鬆,眼中便露出幾分笑意來。孰知一抬眼眸,卻對上祁寒探究審視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阿寒,你作甚來?”猛地聯想起之前張燕說的話,趙雲莫名心虛。忽然怕被祁寒知道了什麼。想到這兒,回眸看了一眼廟門前垂死之人,卻見張燕冷著笑臉盯著他們,並未有何異樣。
祁寒見趙雲回頭望向張燕,心頭咯噔一下,腦中竟似轟地一下湧上一股熱血,繼而大大地皺眉!隨後,他好像被一大桶漿糊灌進了腦袋,突然做出一個自己都難以解釋又恐將為之捶地狂悔的動作!
但見他忽地抬起手臂,一把抱住趙雲脖頸將他拉下,強忍著腰腹間的疼痛,湊唇到他耳邊,膩聲喚道:“阿雲。”
趙雲如中雷擊,整個人便像石化一般,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祁寒繼續附耳他在頸上,吹氣如蘭,拖長了聲音頌道:“南風昔不競,聖豪思經綸。阿雲哥哥……你不是說要跟寒兒鶼鰈永浴,恩愛同心,相守一生的嗎?”
說完,竟是風情萬種地撩起眼眸,朝那張燕示威地揚一揚頷!
“噗——!”張燕剛掙扎著撿起地上的破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喝到一口殘剩的粥糊,一瞬之間全噴了出來。
這一廂,趙雲卻被祁寒突如其來的動作攪得神飛天外,思緒紊亂。
那曖昧已極的動作仍維持著,趙雲全身已是僵住,身體每一處肌肉都緊繃起來,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懸滯在半空裡,任由下方的人頎臂輕舒,無限玩味地勾環著自己。
祁寒的聲音本就比普通青年更為清澈濡軟,剛才那句又是刻意把音色放柔放嗲,造作之意姑且不提,只那種嬌媚誘惑,便讓人生出一種說之不盡、道之無窮的*蝕骨,蕩氣迴腸來。況且他重傷之餘,嗓音裡又帶了一種病弱慵懶的低啞,沙沙柔綿的音調,竟讓人無法抵禦……
便是隱忍自制如趙雲,一瞬間也如過電一般,從頭皮酥到了腳尖,整個人隨著他語聲起伏,狠狠一顫。
輕淺而熟悉的呼吸,在在噴於耳邊,祁寒說話之際,芳柔的唇瓣便似有若無地擦過趙雲耳垂,趙雲俊臉倏然火熱起來,竟在瞬間滾燙欲燃。他耳根點染起一片飛紅,只聽到自己一顆心“砰、砰”狂跳,如噪鼓,如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