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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蒼髯煙雨裡 · 51|11.11k

白甲蒼髯煙雨裡 51|11.11k

作者:青檀夢盡

、怒狎語馬前擲箭,動情絲心湖投石

*

既然是敵非友,又何必與他多言。<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Qiushu.cc</strong>

趙雲這回答,既自謙全了呂布臉面——“我乃是個無名之人,你這大人物便是知曉了名號,也無甚意趣”;又不無自身的驕傲與尊嚴在——“將來我倆是要在戰場上相見的,屆時彼此報上名號,你自會知道我是誰”。

趙雲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今日非是戰場,雙方亦無仇怨,況且你還理虧在先。所以你沒理由出手,我也不必搭理你,咱們各走各路,就此別過,兩不相干。

呂布聽了,卻是劍眉一擰。見那兩人殊無懼色,話音落下,便欲離開。

尤其那白袍將軍身旁的少年,更是眉飛色揚,一臉驕傲得意。一雙玉瞳之中只映著身旁之人,溢滿崇拜敬慕之情。二人轉身便行,毫不停頓,回身之際,竟是連半片眼神都沒分予他。

呂布從未被人如此輕視過,心中早有七分不喜。又盯了一眼兩人牽手離開的背影,心中越發不順意,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諸將見呂布滿臉陰沉,八健將互相使了個顏色,旋即撮唇唿哨,身後精騎瞬時湧散開來,縱馬堵住了祁趙二人的前路。

呂布對此舉不置可否,只冷哼一聲,微眯了眼睛,睃著兩人。

趙雲見數十騎湧將上來,當即停步,暗自皺眉。他素聞呂布性情狹小,卻不想竟小到如此地步,有點不分是非不講道理了。只見那呂布陰著一張臉,隼目在自己和祁寒身上來回掃動,不知是何心思。

“喂小子,溫侯問話,汝安敢不答?”

“爾等眼前乃堂堂徐州刺史,如非暓耳瞽目,便速將姓名報上!”

“此二人獐頭鼠目、賊眉賊眼,一望便非善類,依我看來,卻是奸細!”

“哪裡獐頭鼠目了?這倆人生得不錯。尤那弱質少年,散衣亂髮,他們該不會是在叢中行那齷齪之事……怕壞了名聲,才不敢自亮名號吧?”

“啊定是如此!”“郝萌兄長言之有理,料事如神!”“哈哈哈哈哈!”

……

眾健騎七嘴八舌,一時鼓譟起來,三五句話的功夫,便以軍中渾語恥笑相譏,表情興奮大笑不已。祁寒一聽火氣衝湧,忿然瞪去,眼中盛滿怒火,喝道:“閉嘴,全他媽胡說八道!”

祁寒暴怒下沒發現自己罵了粗話。

他實在恚怒極了。暗想,這漢代不是最講究禮儀文明嗎?罵人的底線不是隻有“匹夫”“賊”“豎子”之類嗎?連“鳥廝”之類的穢語也絕不會見於人前。<strong>棉花糖小說網Mianhuatang.cc</strong>但呂布的這些將士卻大大重新整理了他的三觀,當眾辱人,毫不臉紅,真是一群奇葩!

果然是幷州狼騎,邊疆野地的莽夫,思維汙糟,兇蠻未化!

而呂大莽夫,就是這群奇葩的頭子!真是什麼樣的人,帶什麼樣的兵!

祁寒拎不清那八健將誰是誰,一肚子火氣全遷移到主犯呂布身上。一對長眉斜飛入鬢,瞳盈怒火,憤然瞪視著赤兔馬上之人。

好,你既然縱容手下這般欺負我們,那等著,回頭我便幫大耳賊一次,收拾收拾你!祁寒微眯了眼睛,目光盯在高大威武的溫侯身上,眼中精光閃動,已然開始動起了歪門心思。

呂布被少年一瞪,竟是微微一呆。臉上盤亙的陰冷居然化消幾分。

他正要說話,卻見那修拔少年斜眸睨著自己,面上沸反盈盈的怒意忽不見了蹤影,一雙黑白分明的翹瞳微眯,眸光流轉瀲灩不休,好似一隻盯上獵物的狡猾狐狸,不由怔了一怔。

“不說倒沒細看,此子果真生得俊美……”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跟呂布和趙雲身上,祁寒頭髮散亂,籠住了大半張臉,老老實實站在一邊,自然沒人多去瞧他。只少許幾個眼神銳利的,多看了他幾眼。此時他站了出來,便有人嘖嘖稱歎起來,眼中狎暱之意不掩,竟似食指大動,一副垂涎的猥樣。

孰料,那人話音未落,語聲竟猛然滯住,話未出口便戛然停頓,臉色一白——

卻見趙雲抬手隨意一擲,並未如何使力,掌中那支鐵箭已飛落到那人跟前,直至沒羽!

一點潔白翎毛在泥土之外若隱若現,好巧不巧,正插在那人馬掌前方,緊貼著蹄鐵,毫釐不差。

這輕輕的一擲,竟有如此精準強悍的力道!射石飲羽,不過舉手之間。八健將見了此景,心頭一凜,面面相覷,各自握住了手中兵刃。

“休再亂語,唐突於人。”呂布面無表情,顧視四周,諸將被他目光一觸盡皆垂首稱是。待他再轉過頭來,看了趙雲一眼,倏然翻身下馬,將韁繩交到跟上的侍從手中。

畫戟一伸,直指趙雲:“敢與我一決否?”

祁寒眼皮一跳,正要阻止,卻見趙雲銀槍一震,已自提槍而出。他心頭砰砰亂跳,連忙伸手去抓他衣袂,孰料白袍攜風而去,竟是抓了個空!

那人可是呂布!不是關羽、張飛之流!

張飛等人雖然勇猛,時不時還出個暴擊,令人防不勝防,兇猛難測,因此難以估測真實的勝負,但呂布……祁寒望著那個朱袍高大的身影,心中像是壓了千斤巨石一般窒悶。

呂布是誰?

他乃是無敵戰神,宇內公認的三國第一武將!

虎牢關前戰三英,轅門射戟懾群雄,再厲害的大將到了呂奉先手中,都似玩物一般!

但如果那個人是趙雲……祁寒望著趙雲背影,只覺得呼吸不暢,心亂如麻。

他暗暗猜測著,如果是點到即止的武藝比拼,他認為呂布的綜合實力更強,贏面更大;但若是生死相搏……趙雲個人的氣勢、自信、爆發力,卻擁有更多的勝算——但現在,他們到底算是比試,還是搏命?

不論哪一樣,他都不願意看到,因為不管哪種結局,兩人都不可能完好無缺!他才不想阿雲因此受傷折損。

祁寒欲上前制止,可這卻不是校場的操練比鬥,端看呂奉先那股氣勢神態,已是將趙雲視作了敵手,哪裡還有商量餘地!今日這陣仗,卻是非打不可了。祁寒黯然無力地想道。

或許,趙雲也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挺身應戰吧。

“阿雲……”

祁寒望了趙雲一眼,袍袖之下攥緊了拳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擔心,甚至連掌心都是薄汗,背心也冷汗涔涔的。

趙雲聽他輕呼,回頭朝他看了一眼,緊蹙的長眉一鬆,朗然而笑道:“阿寒安心。稍待我片刻,一會兒便走。”

那一瞬間,他溫潤的眼睛很亮,充斥了柔和迴護的暖意。使他整個人看上去那麼英俊爽朗。

他持著銀槍,白袍挺拔如峰。又似嶽峙淵停般的一棵著雪青松。

觸及他微笑淡定的眉目,聞聽他低沉篤定、滿是溫柔安撫的話語。

祁寒心頭如中重錘,狠狠顫抖了一下。

他忽然眼鼻一熱,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意,險些流下淚來。

他不明白自己在感動些什麼。

陽光好像太刺目了。灼得他鼻中暖熱,喉頭髮緊,突然想要哭上一哭。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

也不知道趙雲這樣的溫柔保護意味著什麼,他只是突然覺得,這個人太重要了。

這個人重要到他已經完全不能捨棄,重要到覺得這個人一身的白袍是會發光的,如果脫離了這個人的視線,他就會全然迷失自己,再也找不到真正溫暖的存在。

明明早已經知道自己過分依賴了他,這種依賴早已超出了自己的底線和認知,卻還是不捨得離開。尤其這些獨處的日子,兩人互相關懷照料時,心中那些怪異的悸動是什麼,偶爾流淌過的切切溫情是什麼,祁寒不是不能體會,不是不能感受,他是不敢去深究,去琢磨,去體會,去感受。

他那麼冰雪聰明,剔透玲瓏的一個人,怎會察覺不到自己的不對勁?

可心底隱藏的某些情緒和依賴,在趙雲融雪陽光一般煦暖的笑容面前,都瞬間卑微到塵埃裡,變得不值一提了。變得沒必要去想起,去揭開,去觸碰。

他潛意識裡覺得,只要一直伴在趙雲身邊,他根本不會去想太多,思考太多。他永遠會像一隻不願離開巢穴的幼雛一樣,緊緊跟隨著趙雲。一旦他發現了自己有別的心思,就會徹底失去這個人——不管是因為世俗,或是趙雲本身。所以,祁寒的睿智,理智,他的疏離淡漠,缺乏安全感而自我保護的性子,不允許他去觸碰心底的某種情緒。

所以他一直未能發現自己真實的想法。

但,就在剛剛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就在這即將與呂溫侯生死相搏的一剎那

當趙雲回頭朝他輕輕一笑,說出一句平常至極的話語時,卻帶給了他極大的衝擊和波動。

彷彿在心湖裡驟然投下了石子,撞起層層波瀾,跌宕開去。

……

這是祁寒最為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底情緒的一霎。

甚至比不久之前,趙雲那句一輩子不離開他的承諾來得更加強烈。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對趙雲是什麼心情,什麼感覺,什麼想法了。

因為在趙雲回過頭去,凜然對敵的一剎那。在趙雲朝他微笑後,轉過臉去,凝眉軒目,聚精會神與人對峙的那一息之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對張燕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情愛,不過是蝴蝶吻花,清風過湖罷了。

情愛,只是春日裡的蝴蝶,輕輕吻過花瓣露珠;只是仲秋裡的一陣清風,淺淺拂過靜寥湖面。同樣驚起一絲漣漪,卻是轉瞬即逝,杳無痕跡。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無法回頭,無從追尋。歲月漫長,紅塵滾滾,花朵生滅,湖面寂靜,它們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觸碰與動心。

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說錯了。

情愛,應是一枚石頭丟進湖裡,濺起無數波瀾。

你鬧不清這波瀾究竟因何而起,又為何結束。

只是當波瀾消失之際,那塊石頭卻沉進了心底,從今往後,不管颳起多大多狂的風,也再無法把那塊石頭,從湖底起出來。從此以後,你的心湖潮岸,將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石子入水時,猛然濺落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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