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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煙花(清穿) · 20 圓 夢

半城煙花(清穿) 20 圓 夢

作者:草青

20 圓 夢

乾清宮,御案上一張宣紙置於康熙面前,微蹙眉頭細細看去,卻是傾國傾城的歌詞,“流傳往日悲歡眷戀……”,這樣的歌是誰所教?抬眼望去,御榻之上胤禟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輾轉反側,手卻在枕邊不斷摸索,心下一動康熙起身來到床榻旁將玉笛放在胤禟掌心,眼見他緊緊握住眼角竟有晶瑩閃動,口中輕聲囈語,“為什麼……為什麼……”

“萬歲爺。”李德全閃身進來垂首請安,“今兒翻了德主子的牌子,是不是讓敬事房傳?”

“倒是把這個忘了。”康熙聞言站起身剛要吩咐,哪成想睡夢中的胤禟猛的坐起身,手緊緊攥著他的袍角眼中滿是怨埋。

“九爺?”李德全眼見胤禟沒了規矩,又實在摸不清楚皇上的態度,無奈出聲提醒,“爺可是讓夢魘到了?!”

夢?對了,夢!夢中人的孤獨傷逝,那刺目的猩紅讓我只覺得心口衝上一股傷痛,也顧不得眼前人的身份,脫口而出,“為何不來,等了你七日為什麼不來?!”

什麼?這九爺難不成瘋魔了?!李德全只覺得後背泛起一陣冷汗,再偷眼看去康熙竟是滿目的震驚,心中一凜難不成自己錯漏了什麼?!再細想下去,七日……七日!想及此,李德全覺得腦中猶如驚濤駭浪一般,難不成那個人附了精魂到九爺身上?!

“所有人退下!”康熙強壓震驚,一雙鷹眼片刻沒有離開胤禟,可那股肅殺之氣卻讓整個宮室中的人有了噤若寒蟬的冷意,不消片刻偌大宮室只剩下二人。

坐在御榻之上的我,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容若離世之前的場景,只覺來此一遭若不替他問出這句話,當真是枉費了老天爺的安排,“那樣的風雨,那樣的苦守,你怎麼忍心?”

臨窗而坐,輕紗上映出孤影,康熙放任思緒飄回過往,許久這才緩緩說道,“執念害人,朕原以為他會想明白,最後……到底是折損了那樣一個通透的人。”

“執念害人?!”這樣的話自他口中說出來竟是另一番光景,翻身下床行至案前,拿起御筆按著夢中所見細細寫著,“執念害人!到死他都在勸常寧不要重蹈覆轍,唯有活著才能好好看著心裡那個人平安,即便遠遠看那人微笑心裡也是滿足的。可是,情之為物哪裡是想就能明白的事?!那樣風華的一個人,你讓他獨自面對思量之後的情殤,玄燁你好狠的心!”

沒有理會胤禟口中的不敬,康熙只覺得玄燁二字離自己很遙遠,遙遠的甚至有些陌生,有多久不曾被人如此稱呼?自容若離開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那些歲月……是不堪還是難忘?!

站起身來到胤禟身後,順著御筆看去,只一眼便有了驚心的痛楚,“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君書……”那染血的宣紙已經塵封,世間再不可能有人會知道?!

一把扳過垂首的身姿,燈火通明的宮室中,胤禟一張臉因酒醉泛著異樣的紅潤,一雙鳳眼帶著不明的傷楚,康熙只覺得記憶中的容顏與眼前人有了瞬間重合,“是你嗎?終肯回來嗎?容若,你回來尋我了是嗎?”

聽聞康熙言語中的輕顫,心中竟是說不出的疼惜,好似此刻容若就在自己身體裡一般,言語不受控制起來,“你希望我回來尋你?!”

輕輕攬過胤禟置於懷中,康熙此刻生怕好夢易醒,只覺自己糊塗這一次也好,“十二年,輪迴之間你從不曾回來,明知等待苦楚,卻為何七日之殤要我用這多年來換!”

雙手攀上康熙的腰身,自己徹底淪陷再不受控制,心中卻有幾分欣喜,若是借我的口讓你了了夙願,也算我不虛此行,“七日之殤,我殫精竭力耗損元神,再不能入輪迴所以也不會入夢,果然執念害人悠悠盪盪孤魂一隻,卻沒想到機緣巧合與胤禟有了交匯,今日借了他的口說出心中疑問也算是功德圓滿!”

“容若!”康熙將懷中人又擁緊幾分,“見他尋著玉笛,我便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玄燁,我的元神已是殘破不堪,如今更是懸在一線。”容若移開身形抬首看向康熙,“能與你如此一遭,也算是上天垂憐,我已此生無憾!當日若不是福全與常寧互阻訊息,你我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他們也是苦命人你莫再怪。好好疼惜這孩子,胤禟心裡有太多的事頗為不易,心境又多有憂思,不要再予他難處了!”

“事事周全,你何時才能為自己算計一番?”康熙手拂眼前人眉角,過往歷歷在目,心中自是酸楚不堪,“如今說了這些話,可是又要拋下我?!”

“從來緣聚緣散不由人,你我的緣分亦如此。”將雙唇印在康熙唇上,心中暗自抱歉。胤禟,這一次要借你圓我最後一個夢了,那唇齒間的決絕讓康熙不自覺地回應,什麼帝王將相、君侯臣子,統統拋諸九天雲外,如今乾清宮裡有的只是兩個傷情得慰的苦人罷了。

許久,康熙只覺懷中人一軟,再不復剛剛的溫情,心忽的沉了下去,將胤禟緊緊擁住,望著燭火掩映下重疊的身影淡淡笑著,你……又走了是嗎?!看我一眼、問我一句,慰了彼此的情誼,又獨留我一人彷徨世間,這天下沒了你也就沒了睥睨的意義!從來只道是尋常,那堪西風獨自涼,你的心字成灰我亦同……

將胤禟打橫抱起輕輕放於床榻,眼見此時他已是渾渾噩噩不復清醒,你是離開還是沉睡在他魂魄之中?要我好好待他是嗎?好,如你所願!落了帷帳側身臥在胤禟身後將他帶在懷中,閉了雙眸思緒卻是百轉千回。

容若,這孩子今年也是十四,抱著他就好似你我初在一起的那夜,你的唇、你的隱忍、你的忘情我都記得……那樣的時光再不曾有,沒了你,我再沒了沉溺感情的理由,世間問情惟你一人而已!

猶記得初見時,你比胤禟還要小几歲,那時的我們還沒有學會權謀,還沒有學會隱藏真心,還沒有學會忘情無愛。何其幸,青澀歲月與君識;何其幸,艱辛歲月與君知……鼻翼傳來陣陣幽香,康熙漸漸迷醉其中沉沉睡去,懷中的胤禟亦是呼吸清淺平順……

李德全悄然進來瞧著帷帳中的情形,輕嘆一聲暗了宮燈理了床幃退身出去,隨即命人回了德妃的宮人,這一夜皇上龍體欠安獨處,命九阿哥值夜。

乾清宮,靜謐安逸,龍涎香悄然彌散,只是那黃賬中的茉莉幽香卻無人知曉,唯有陷入沉睡的二人依稀之間有了感應……

第二日,近午時我才轉醒,錯愕萬分自己竟然在乾清宮的御榻上睡了整晚,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模模糊糊恍如隔世,唯有一顆頭因宿醉而痛楚,即便喝了醒酒湯也是枉然,趁著康熙在南書房處理政務,我忙不迭的回了阿哥所。

哪成想一進門就見八爺端坐其中,若有所思般摩挲手上的玉扳指,我帶了笑意說道,“八哥怎麼來了?”

八爺聞言抬首看我,良久這才輕聲說道,“昨天為何突然出宮?”

“有些事想問問五哥,一時興起就出去了。”接過宇成遞過的茶盞,我坐到八爺身側,使了眼色這小子立刻退出去,“八哥如何知道弟弟出宮了?”

八爺並未接我的話茬,“哪又為何與茗煙格格在一處,還去了良地?”

“原本沒想的,五哥不在臨時起意就尋了茗煙,快進宮待選了自在的時間不多,只想與她樂樂罷了!”心下一沉,你這是……呷了一口熱茶覺得頭痛稍輕,刻意忽略掉八爺言語之間的質問,略帶調侃的問道,“八哥可是怪弟弟沒尋你一處樂樂?”

“醉酒就那樣讓你樂?”八爺不溫不火的語氣,我卻聽出了裡面的不滿,“樂到在皇阿瑪那裡宿醉?!”

“八哥。”將茶盞置於案上,目光澄明的看他,“我這裡昨夜可是值守乾清宮,你從哪裡知道宿醉?!又是從哪裡知道我去了良地,還和茗煙在一處?八哥,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清楚嗎?自己清楚嗎?八爺心中暗自思量,昨夜之前一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但聽聞胤禟被皇阿瑪抱進乾清宮起,自己就不知道想要做什麼?!胤禟出宮沒找自己,心不是沒有失落;他與茗煙在良地的那一出含情脈脈,心不是沒有計較,只是這些都不足以讓自己亂了分寸,唯有聽說皇阿瑪出宮尋他,這顆心才沒了著落。乾清宮一夜未出,大殿之上皇阿瑪精神的不濟,四哥唇上明顯的傷痕,這一切都讓自己……心驚……心妒……成狂!

“九弟覺得我應該清楚什麼?”不敢去看那張俊朗的面孔,垂下雙眸手指拂過杯沿,只覺得胤禟的氣息染了指尖。

“若是哥哥不放心我,叫人跟著也就罷了,如今怎麼將眼睛擺到那處去呢?!”我心中雖有氣,卻聽得出他話語中的關切,只道他這是心疼自己,“若是讓皇阿瑪知曉,這不是自己惹禍上身嗎?即便換了別人知道,也是短處被人手捏把攥,咱們何苦做這些搬石頭砸腳的事情?!”

八爺只管讓手指在杯沿轉動,嘴角漸漸有了笑意,關心是嗎?你還關心我這個哥哥就好,管你找不找我,管你與誰酩酊一醉,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好!單憑這番話,單憑‘咱們’二字,也不枉我坐臥不安的這一夜!

“昨夜,皇阿瑪可有說什麼?”八爺遲疑著還是問出了口。

心中一窘,那容若……口中卻故作輕鬆的說道,“你也說是宿醉,哪裡還記得皇阿瑪說過些什麼,睜開眼還真是唬了我一大跳呢!也不知後面會不會罰,左右我先溜回來再說!”

“你啊!”到底是個不會扯謊的傢伙,耳朵紅了也不自知,“先睡會子吧,宿醉的滋味可是好受?!過陣子你生辰去我府裡熱鬧熱鬧,到時讓你好好醉一次!”

我見他面色如常又語帶揶揄,知道他這口氣已然消了,立刻眼角帶笑雙手攀在他肩上,“好哥哥,這次是弟弟魔怔了下一次決計不敢!求哥哥饒了小九吧,這滋味當真不好受,頭疼得緊呢!”

八爺起身將我按在座椅上,手指順著額角緩緩推拿起來,“知道滋味不好受還敢有下次?!你當御榻是好睡的嗎?!”

眯起眼睛,享受著八爺的指捏,聽他又唸叨夜宿乾清宮的事,禁不住調侃起來,“八哥,你煩也不煩,碎碎唸的說了這多次,你……這是在吃醋嗎?”

動作一僵,八爺被人窺見心事,面色微腆卻嘴上逞強,“你個瘋魔的貨色,我吃的哪門子醋,饒是擔心還嫌晚。歌震良地、夜宿御榻如今你可是內外兼修名動京城了!”

“可是真的?”我扶住八爺的雙手回頭看他,“怎麼說?”

“自納蘭容若後,京城終有人可出其左右。”八爺感受著胤禟掌中的溫度,心不自覺地柔軟起來,眼前這個人即便是透過暗衛描述,也能窺得他當時的風華。硃紅沾唇、手拈蓮花,婀娜淑女、多情公子,好一齣郎才女貌的華美場面,只消片刻京城四方已知九阿哥傾城一歌為紅顏!可如今在自己面前竟是小兒郎的模樣多些,還是如此好啊,看著他如此竟覺得還是不要分府離宮的好,當真不願世人窺得他絲毫神采!

心中暗爽,自己在現代被無情人打擊可謂自信全無,如今藉著胤禟的身姿倒叫世人刮目相看,饒是他長得風華絕代也要歌好聽不是?!還是古代好啊,小小賣弄一下就能技驚四座!

“嘿嘿。”輕笑兩聲卻不料額頭捱了爆棗,“八哥,你做什麼?我這可是內外兼疼了!”

“要是讓外頭的看到你這副樣貌,莫說傾城一笑了,只怕傾城一呆才好!”八爺笑著嗔道,“快歇著吧,我還要回吏部,你記得想要吃什麼只管讓宇成告訴小福子,這次生辰可是你分府離宮前的最後一次,咱們兄弟可要一處熱鬧熱鬧。”

“好!”目送八爺離開,我翻身躺倒只覺得還是自己的床榻舒服!

“爺?!”宇成小心翼翼的來到身邊,“可是睡了?”

“有話就說。”我慵懶的打著呵欠,“你這小子怎變得如此磨嘰?”

“儲秀宮那頭傳出話來,說是茗煙格格今晚想見爺呢。”宇成語帶躊躇的說道,“只是……眼下格格是個待選的身份,私下裡原是不該見的,傳話已是不該,這見……”

“知道了,容我想想吧。”我翻身衝裡,再無半分睡意,“今兒宮裡可有什麼話傳出來?”

“爺是指……”

沒有回身我直愣愣盯著床幃,語氣平靜的說道,“宇成,什麼時候你跟我說話也知道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主子!”宇成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床側,“奴才從不敢對主子有二心,如今有些話奴才實在是說不出口……”

“說吧,即便不受聽也要有個心理準備不是?”閉上眼睛心中有了一番思量,能讓八爺過來事情應該不是那樣簡單,宮裡只怕已經閒言四起了。

“今兒早上乾清宮處置了兩個姑姑,聽說也是跟在萬歲爺身邊有些個臉面的奴才。”宇成湊到我耳後輕聲說道,“沒人知道原因,只說是犯了萬歲爺的忌諱。”

忌諱?什麼忌諱?

“奴才被李總管打發回來一直不放心,就偷偷守在乾清宮角門等信兒,結果就讓奴才看見那兩個姑姑給運出來的時候也然沒了氣息,臉上還裹著宣紙呢!”宇成說這些時禁不住打了寒顫,“這原是宮裡處置奴才管用的手法,如今親眼得見只覺得後背發涼,聽運出來的人說她們是嘴給身子惹禍,亂傳話才得的報應,說是……昨夜主子和萬歲爺……”

“說其他的吧。”

“至於各宮主位,除了宜妃娘娘和五爺遣人來問過,德妃娘娘身邊的景程和四爺身邊的高無庸也都來打聽過,奴才全都胡混過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剛剛好些的頭,此刻又痛了起來,這到底是個什麼狀況?!為什麼那麼多的人關心我的動向?!皇阿瑪,你讓我留宿乾清宮,成全了你和容若,難不成到頭來卻害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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