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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煙花(清穿) · 82 相 顧

半城煙花(清穿) 82 相 顧

作者:草青

82 相 顧

 一連三日,我都吩咐宇成備了香茗等著康熙皇帝駕臨,可他卻彷彿遺忘了這裡,始終無聲無息,而靜夜之中低沉的梵音卻不絕於耳,我知道倉央嘉措其實也在等待。

“竟也有他參不透的禪。”獨立月下看著玄月當空,我痴痴笑了,喃喃自語道,“既已回頭,又何必為難彼此,和尚你倒是個痴兒。”

與倉央嘉措的交集讓我清楚地明白,其實放下,也是一種勇氣,更是一種智慧。

紅塵俗世中,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捨得放下,放下一些人與事,割捨一些情與愛。到最後種種繁華,種種恩愛,種種煩惱,種種苦惱,都如浮雲流水,揮揮手雖不帶走一片雲彩,卻將一顆心放逐,我們都是痴兒……

門樞吱紐的暗沉之聲傳入耳際,內殿之中梵音瞬間便有了微滯,我垂首回身看著緩緩步入的康熙,順了衣袖端端然行了全禮,“皇阿瑪吉祥。”

月影之下,那款款拜去的身影,周身天青無端惹了銀光,羞怯暗夜流錦,迷了千古一帝的眼睛,心裡的篤定轉瞬有了千百變化,聲音壓在舌尖竟覺此刻出聲便有虧這抹風情。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俯首至地再次出聲,心如這夜色一般,靜謐安詳。

“起來吧。”康熙踱到石桌前徑自落座。

我起身上前將暖匣中的香茗取出雙手奉上,“皇阿瑪請用茶。”

康熙接過茶盞淺嘗一口,嘴角微挑,“果然清淡,難怪胤礽說你的茶清雅。”

“哥哥上次來喝的便是這青葉甘露。”我垂首答道,“兒臣這幾年都喜歡這清淡的味道。”

“青葉甘露……”康熙喃喃自語,神色出離帶了幾分恍惚,“朕的兒子怎麼能甘於清淡?!”

“清淡也是一種處世之道,有的時候不爭也是爭,不爭也會有屬於自己的一份執著。”我眼神掠過那映在窗格上的孤影,雖巋然不動,但那份僵直卻洩露了所有的心事。

放下茶盞康熙抬眼看著胤禟,這個風華傾城的兒子,幾年的沉澱越發出眾了,心中暗歎一聲難怪這多年他們還是放不下,“坐吧。”

“謝皇阿瑪。”我拱手謝恩,坐到了康熙的下首。

“老九,你嚮往外面的天地嗎?”康熙語氣幽然的問道,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人越發帶了幾分恍惚。

嚮往嗎?自然是的,若無羈絆誰又會願意將自己的大好青春困守在這一方天地?可我知道面對著千古一帝,那所有的嚮往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微微搖頭,我語帶輕鬆地說道,“兒臣已經習慣了這份安靜。”

“你說習慣?”收回眼神,康熙微挑眉梢,徑自笑了笑,“朕要你說實話。”

聞言,我沉吟片刻,暗笑自己痴傻,他已然駕臨又豈是我三言兩語便能躲得過去的?遂笑著說道,“皇阿瑪曉得兒子是個生意人,既然要兒子的實話,那可不可以請皇阿瑪先將內情相告。”

康熙一愣隨即笑出了聲,抬手指著胤禟嗔道,“果然還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如今還有心思與朕這裡討價還價?!”

我亦笑著看向康熙卻是半句話都不說,沉默也是一種力量,只要用對了時機,便可四兩撥千斤。

康熙眼見胤禟如此,心裡的陰鬱倒是散去不少,人也多了幾分精神,“朕如今需要你的銀子和手段,你可願意?”

“救曹家?”我微微笑著,看著康熙眼中的笑意轉瞬帶了凜冽,卻故作不知俯身行禮,“若是為了這個,兒臣不願意。”

“為何?”康熙依舊語態平和、輕鬆,可院中的彼此卻都清楚暗湧在何處。

“若是單單還債,皇阿瑪只需要知會一聲就可,兒臣自當盡心竭力。”我直起身子神色平靜的看向康熙,“皇阿瑪的權謀自然不止這些,若是為了還債就放兒子出去,兒子不知深淺還不如留在這裡好歹還有一份平安。”

“你在與朕講條件?”康熙此刻的問話已經帶了幾分薄怒。

“兒臣不敢,兒臣也想要皇阿瑪一句實話。”

這一刻夜風微涼,人心莫測,初秋的夜猶如幽池,雖無波無瀾卻暗湧絲絲,偶爾掠過的微風斜捲了天青色的長衫,薄涼了青葉甘露的微熱,靜謐的時光膠著彼此的對視。

良久,似一抹惆悵拂過眉頭,康熙雙眉微蹙,心裡又念念起那玉立的身姿,忽生感慨自己又何嘗不是困守在這一方天地而不得自在?!心在這一刻軟了下來。

“老四這多年越發的內斂,治下也很謹慎,他懂得韜光養晦自是好事,可若是為了你而如此,便不是朕所樂見的。”康熙喟嘆一聲繼續說道,“而老八更是稱病不朝,人也越發的消沉下去。”

我靜靜看著暖匣上的雕花紋路並未理會康熙的話語,只覺得這份感嘆在今時今日竟顯得多餘起來。

“朕需要一個契機。”康熙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你就是這個契機。”

“皇阿瑪就不怕兒臣出去之後,恣意而為壞了您的大事?”我依舊看著細密的紋路,輕語道,“兒臣不是沒有怨念的。”

“朕知道你的怨念,所以才會讓孩子們來看你。”康熙也順著胤禟的目光看向那繁複的雕紋,卻頓時覺得繁複精緻竟會如此多餘。

“皇阿瑪若當真想解去我的想念,卻為何又讓別家孩子來我這裡?”我略帶揶揄的看向康熙,“這可不是順路能夠解釋的。”

“聰明如你,還用朕給你解釋?”康熙站起身來,抬手按住胤禟欲起的身子,“朕回去了。”說罷,緩步向外走去。

我沉吟片刻取過茶盞輕推浮葉,“兒臣如今只想要皇阿瑪一句實話。”

康熙頓住腳步卻並不回身,只道,“你又拿什麼和朕交換?”

“兒臣此生願為皇阿瑪隨意驅使絕無怨言。”飲下一杯茶雖清淡卻苦在心間。

我明白康熙讓所有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胤禟看清楚,四爺也好、八爺也罷,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會有自己的權謀,絕不會為了胤禟而有所停滯。

如今沒有了太子,便沒有了催化劑,所有人都在蟄伏,而這樣的蟄伏是帝王不能容忍的,他需要一個契機,繼續自己的取捨,他需要歷練胤禛,需要打壓所有一切可能危害皇權的勢力,他需要有個人接替太子站在風口浪尖,給他看清一切的契機。

而……胤禟就是這個契機,也是他最無後顧之憂的選擇……

康熙聞言回身正好看到胤禟眼中的萬千變化,心裡不免幾多唏噓,自己到底是對這個孩子狠心了些,“若是今生與他為敵,也願意。”

拿著杯子的手輕顫,卻沒有絲毫猶豫的回道,“我們已然為敵了,從皇阿瑪說兒臣是您的人開始,就已經是敵人了。”

“你問。”

我起身走到康熙近前,垂首問道,“皇阿瑪既然知道張明德當日說的人是兒臣,卻為何又會容忍大哥胡言亂語?”

“朕知道良妃找了你,怕是也將當年的事情說與你聽,所以朕很想看看你的應對,看看你的取捨。”

康熙微微側目看向窗格之上的剪影,心莫名的有了細微波動,禁不住眯了眼睛直直看去,“這些年你與他在這裡倒是沉靜許多。”

默默看著眼前的康熙,知道他並沒有說實話,嘴邊掛起一抹自嘲,“兒臣甘願趨勢只換得這樣一句話,只能怨兒臣的命不值錢。”

康熙抬手輕拍胤禟的肩胛,語氣帶了幾分關切,“不是不值錢,而是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好的,即便朕身為一國之君看著自己的貴妃被人所害,卻也只能啞口不提,這就是權謀。”

“高處孤寒,坐在皇位之上的人不應有牽絆和顧及,朕允你離開就是希望你能幫助胤禛狠下一顆心來。”

康熙的手掌收緊,大力捏住胤禟的肩膀,“朕不能一輩子將他放在暗處,終有一天他會正大光明的走到朕的身邊,若是他學不會權謀、取捨,他只會是第二個胤礽……你忍心?”

長嘆一聲,我跪伏在康熙身側,“兒臣明白了,絕不辜負皇阿瑪的期許。”

“你明白就好。”康熙緩緩轉身向外走去,“芊芊不日就會晉封郡主,朕會將她留在身邊教養,朕許你絕不會將她送去蒙古聯姻就是。”

“多謝皇阿瑪。”俯首在地,心終是有了一絲欣慰,這一夜唯有此事讓我鬆下一口氣來。

耳邊傳來康熙近乎無聲的喟嘆,“九哥兒,朕……老了。”

良久,待到一雙僧鞋出現身側,我才起身跪坐在地,“為什麼不出來?”

“他早有取捨,出來何用?”倉央嘉措見胤禟席地而坐,便也俯身坐了下來。

“地上涼,不用陪我。”我抬頭望天,只覺前路艱辛,這多年的平靜片刻之間灰飛煙滅。

“你畏寒都不怕,我又怕什麼?”

嘿嘿笑著,我側頭看他,“皇阿瑪剛走你就出來,可見你的心並不是靜如止水啊。”

“這裡看似平靜,可你我的心卻從來沒有平靜過。”倉央嘉措神色蕭索,手指捻著佛珠輕語,“這次離開你有何打算?”

“隨遇而安,只是……與他之間再無可能。”我淡淡然笑著,話一出口只覺剜心之痛,雖經年卻難掩之中的愛戀,即便他傷我至深。

“皇阿瑪籌謀周全,他讓孩子們來除了告訴我四爺、八爺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還要告訴我紫禁城沒有了身後的依靠會活的很艱辛,為了芊芊、弘政今後的路,我也只能甘心做他的棋子。”

“他這是何苦?”輕嘆一聲倉央嘉措憐惜的看向胤禟,“為何一定要你走上我們的老路?!”

“因為他深諳帝王之道,他想斷了四爺的情痴,不讓他有遭人詬病的不倫之情。”我利索起身憚去浮塵,抬手拉起倉央嘉措,“他老了,所以會懷念過去的時光,會變得患得患失,也會反思自己對胤礽的種種,他不想重複過去的錯誤,因此會保護好四爺,這點我很放心。”

“可我不放心你。”倉央嘉措看著胤禟眼中的平靜,心漸漸湧起不安來,“這一次你出去是要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會直面與四爺的反目,你真的做好準備?”

“我說了隨遇而安,你就莫擔心啦。”我上下打量著倉央嘉措,故作嫉妒狀說道,“倒是你這多年竟然容顏依舊,真是羨慕死人了,今後沒了我在這裡會不會寂寞?”

輕笑出聲,倉央嘉措無奈的看向胤禟,“我是容顏未老,你倒是心性未老,如此倒不知誰該羨慕誰?”

我亦笑著卻沒有說話,我早就是人未老而心已老,眼下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自娛人生罷了,倉央嘉措豈會不知?我們不過是都有一顆聰明糊塗心……

兩日後,我親自做了飯菜,說是與倉央嘉措話別,卻在白日裡吩咐宇成,今夜無論如何都要拜託李德全將康熙引來聽壁角。

看著宇成錯愕不解的臉色,我也覺得自己做的有些齷蹉,可隨即又想著這兩人誰都不肯往前一步,那這個流氓何不由我來做?

康熙那自認的一句“老了”多少觸動了我的心思,既然倉央嘉措就是納蘭性德,我何不全了他們的機緣,說不定對我今後的路也有益處。

狹隘啊狹隘,果然是無奸不商,一邊喝下清歡一邊暗自嘲笑著自己初衷不純,身邊的倉央嘉措卻笑而不語,只默默夾取菜餚,全然不理會我偶爾的偷瞄。

“情僧,還記得青海湖畔的那支歌嗎?”我估算著康熙差不多應該到了,便湊到近前呵著酒氣問道。

倉央嘉措放下筷子轉頭看向胤禟,“自然記得。”

“還想聽嗎?”我將頭靠在他的肩膀,又喝下一杯淡酒。

“想。”

“好!”我忽的起身,將長衫系在腰間,接過宇成遞上的寶劍,“情僧,我很久沒有舞劍了,今兒就算是臨別贈禮吧。”

說罷,揮劍起舞朗聲唱起了相思十誡,歌聲輕緩,劍鋒凌厲,所到之處捲起漫天落葉,襯著月色如銀,讓倉央嘉措失了神,眼前竟然浮現出自己當年與康熙之間的種種……

想那時,風雨有你,不再悽悽;月色下,玉笛聲處,心神相依,情之所衷,雖無閒情畫意,卻是心無旁騖,然山水未老,一湖月痕未淡,你孤獨的身影,卻在我眼前遠去。

曾幾何時,心下暗許要陪你看江山如畫,陪你上窮碧落,甚至共赴生死,可如今呢?福全、常寧已去,自己形單影隻留在這裡,看著你高處孤寒,獨自老去,自己當真忍心?還是自己不敢去面對曾有的過往?

“情僧?”

思緒被胤禟打斷,倉央嘉措恍然看向身前人,“怎麼?”

“還記得你離世前泣血所書的那首詞嗎?”我直直看去,知道剛剛的一切讓他陷入過往回憶而不能自拔。

倉央嘉措的心猶如利劍直刺,嘴邊唇間俱是苦澀腥甜,一如當日悽風苦雨般,話不受控制的吐了出來,“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君書……”

一首詞還未唸完,院門便被人大力推開,倉央嘉措聞聲看去,整個人頓時僵在當場。

“你……”康熙步履蹣跚的跨了進來,全然不理會李德全的攙扶,滿眼可不思議的看著倉央嘉措,行了幾步卻又停下,“你怎麼……”

笑慢慢浮現,倉央嘉措就那樣坐著,就那樣看著康熙,須臾抬手斟了一杯酒,三點壺嘴最後用手指拂去殘酒順勢放到嘴邊舔去。

“容若!”康熙再無看分猶豫,疾步上前將人一把攬在懷中,“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佛珠落地,一襲白衣的人緩緩將手環住康熙腰間,“我知道。”

收劍入鞘,回身向外走去,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這方天地也再容不下我,離去是我最好的選擇,跨出院門的瞬間回首看去,遙遙的倉央嘉措頜首淺笑,我亦是以笑回之。

倉央嘉措,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今後你便心無旁騖的守在他身邊吧,且醉,且痴,且相憶,他所剩時光並不多,有你相伴那老去的光陰也會變得沒那麼殘忍……

李德全見胤禟出來,趕忙上前行禮,“郡王請隨老奴來。”

“有勞安達。”我看著幽深永巷,輕嘆一聲緊緊跟上了他的腳步……

李德全將胤禟引到了神武門,那裡早有馬車伺候,“萬歲爺命您即刻離京,九爺此去珍重。”

“安達,絳雪軒裡面的人,今後也要煩勞您多家照拂。”我躬身行禮。

李德全趕忙退後一步,俯首回道,“九爺說笑了,世間也只有那人才會將酒喝的如此風雅,萬歲爺既然入了心,老奴必會盡心竭力的伺候周全。”

“告辭。”我蹬上車攆,回頭問道,“此去是不是姓唐?”

“唐公子冰雪聰明。”李德全微微頜首,心裡暗歎胤禟的縝密,此去並不會辜負了聖意。

“唐隱明白。”將自己陷在暗處挑落了車簾。

李德全略作思量,忽的開口說道,“九爺臨走……去看看八爺吧,他自苦的緊呢。”

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斜倚著繡墩,我沉聲吩咐道,“走。”

行了不多時,宇成就在簾外問道,“爺,再往前一個街口就是八爺府了,您……”

依舊閉著雙眸,神思卻飄忽起來,李德全是請胤禟去看八爺,而不是唐隱,那就意味著康熙已經首肯了這件事,誠如康熙所言眼下需要的是針鋒相對而不是一潭死水,自己既然答應了康熙,那去看看又何妨?

“去側門。”

一別經年側門的銅環滿是鏽跡斑斑,可見府邸主人過的並不舒心,我遲疑片刻終是命宇成上前叩門,已是深夜守門人姍姍來遲,少不得一番抱怨,宇成遞了銀子進去,很快便聽得一陣疾步而來。

“爺。”來人正是八爺身邊的小福子,見了胤禟立在不遠處,錯愕之餘趕忙上前行禮,“奴才疏忽,不知九爺深夜到訪,讓您久等了。”

“無礙,我去看看你家爺。”說罷,也不待他起身,我自顧自走了進去。

小徑幽幽,景色衰敗,我越走心越沉,月色冷清初秋蕭索,襯得眼下更是頹然,想著八爺一直未好的身子,唯有一聲輕嘆,這些年他果然活的不易。

小福子已經遣去眾人,我獨自一人進了內院,推開熟悉的房門,迎面便是一股子藥氣,即便燃著白檀也遮不去,深吸一口氣終是一步垮了進去。

帷帳半落,昏暗的燈火下,八爺向內躺在床上,只一眼我便紅了眼眶,那身影竟是廋去了半個人般,若非室內安靜呼吸可聞,我差點就以為他……

緩步上前走到床邊,藉著燭光看著他消瘦的面龐,伸出手撫上了臉頰,睡夢中的人覺察到不適,眉頭微蹙卻沒有醒來,我見他如此索性坐到了他身邊,輕喚,“哥哥。”

八爺眉頭蹙的越發緊了,又是夢吧?不然怎會聽見胤禟的呼喚?!不要醒來,不想面對一場虛幻的失落!可……為何臉頰處指尖的溫暖如此真實?

幾番糾結終是夾雜著不甘緩緩睜開雙眸,帷帳上分明映著人影,不可置信的翻轉身體,裝入眼簾的可不就是自己盼了多年的身姿?

抬手握住臉頰上的手,無語淚流,此一刻縱有萬千言語卻一字也道不出來。

我垂首看著八爺的失態,那眼中滿含的脆弱是從未看到過的,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遂淡然笑道,“八哥,是我。”

只一笑便有了春風拂面的溫暖,這多年漸漸冷去的一顆心,瞬間有了鮮活的感覺,八爺甚至有些貪戀這樣的感覺,久久不願放開胤禟的手,許久這才啞著嗓子說道,“我竟不知還有見你的一日。”

“我也不知自己還有離開絳雪軒的一日。”我試圖讓笑意自然些,卻發覺經年之後的傷楚,在這一刻彌散在心間,不知不覺泛起無邊苦意。

“皇阿瑪下了恩旨?”八爺抬手輕觸胤禟的臉頰,眼神一直仔細端詳著自己魂牽夢縈的人,“這些年你倒是越發沉穩了,氣色竟比之間好了許多。”

“皇阿瑪未曾放胤禟,如今出來的不過是江南唐隱。”我輕聲回道,稍稍側頭躲過八爺的觸碰,“睿郡王還在絳雪軒,今夜我看過你之後便會離開京師,前往江南之地。”

八爺手懸在半空,須臾這才緩緩落下,緊緊抓住被角,“你就如此心甘情願的為皇阿瑪所用?”

“不然呢?”我苦笑著看向案頭放著的琉璃點翠鑲金彩雞,心裡一暖他竟還留著,“像你這樣一病不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聖意難違,我又何苦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曹寅和李煦如今欠下鉅款,兩江官員藉機彈劾,皇阿瑪有心相護卻無從護起,眼下只能遣你過去,你這一趟可並不好走。”八爺眼神焦急的看向胤禟,眼見他氣定神閒心越發亂麻一團,“你怎麼就不為自己考慮一下呢?”

我知道八爺此刻是真的關心胤禟,索性牽起他的手,柔聲說道,“哥哥,好起來吧,何苦與自己置這份義氣?”

八爺恍然看著胤禟臉上的暖意,心底泛起無邊的恐慌,只覺得這一次胤禟離開便不會再回來,“你……”

“記得有人說過,人無論在什麼處境,都會有其眼前所求,如今的我,只希望家人安好,前路不難,銀子可以多賺一些,讓我這帳可以還得暢順點利落點,置於其他我不會考慮也不想考慮,前路是最不能謀劃的。”

“你呢?哥哥,你眼下的所求呢?”我目光澄明的看向八爺,“你有茗煙,還有弘旺,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了他們考慮啊?你我身處紫禁城,自然曉得沒有依靠的苦楚,你忍心看著他們苦苦掙扎?!”

八爺聞言閉了雙眸,神色越發悽苦,身子也輕顫起來,“我?皇阿瑪如何對我,你應該知道,如今的我還能是誰的依靠?!”

“你想是誰的依靠就能是誰的依靠,只看你想不想了。”我放開他的手,將他好生安置,“你且想想我說的話,不要讓身邊的人傷心才好,我想良妃娘娘也不願你如此活著。”

說罷,站起身來舉步就要往外走去,身後卻傳來八爺輕喚,“胤禟。”

我頓住腳步卻未回身,“怎麼?”

“對不起。”八爺半坐起身,硬撐著床邊悲切說道,“當初細想想,是我負你良多,如今若是我與你賠個不是,可否一切重來?”

“你沒有錯,選擇在紫禁城裡很重要,所以沒有人有錯,只是我自己不能接受罷了。”腦海中閃回過往種種,心竟似一波鏡湖,我知道自己對過往已然放下了。

“呵呵。”身後的八爺一聲苦笑,“我其實也覺得自己雖負你這許多,卻沒有錯,紫禁城誰人不是如此?我認錯只是……覺得你……比我的尊嚴重要,我不願……失去你……”

“好好活著吧。”舉步向外走去,笑淡淡掛在嘴邊,“即便不是為了皇位、權勢,也要為你珍視的人活著……有尊嚴的活著。”

眼睜睜看著胤禟出離自己的視線,八爺瞬間散去一切力量,人頹然陷在床褥之間,淚自眼角而落,直愣愣將手掌置於鼻翼之間,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氣猶如涓涓細流,湧在心間……

胤禟,我會好好活著的,為了茗煙、弘旺,為了額孃的在天之靈,也為了我珍視的……你……即便從此是路人,我也會永遠將你置於心間,風華如你叫人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寂靜的夜,車攆的聲音格外清晰,我側臥在車中假寐,想著今後與四爺天各一方難免心有慼慼,那漫天的煙火我竟無緣再見,也不知他還會不會繼續下去,此念一出不免暗自笑罵自己,這多年竟還是如此矯情……

車過城門早有人遞了手令開門放行,我聽著車窗外守城軍士的謙卑態度,只道皇阿瑪這一次真是萬千周全,只可惜……他算漏了一個人,也不知此一刻他二人是不是互訴衷腸,療慰相思?!

正在胡思亂想昏昏然有些許睡意之時,官道上傳來馬蹄疾馳,宇成悄聲說道,“爺,奴才瞧著像是四爺。”

我猛地睜開雙眼,半坐起身,“進來。”

宇成趕忙挑了簾子進了車廂,“爺,見是不見?”

不能見、不能見,康熙關了胤禟這多年就是不想他成為四爺的肘腋之患,如今若是見了少不得又添麻煩,戶部追討的正是曹寅、李煦的銀子,我此去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覺的解決此事,怎麼能見呢?

雖是如此想,可手還是不受控制的伸向車簾,馬蹄聲愈發近了,正有心不顧一切的挑了開來,卻忽然聽見一聲爽朗的呼喚,“四爺慢些,弟弟跟不上了。”

“十三弟,你的風寒剛好何苦逞強?趕緊把我這外氅繫緊。”四爺的話語帶著關切暖了十三的心,卻寒了車內人的意……

手僵在半空,當日那一室的旖旎春光驟然顯在眼前,隨著馬蹄聲而紛亂的心轉瞬便平靜下來,“不必停,趕路要緊。”

宇成聞言趕忙示意馬車加緊前行,而我復又閉了雙眸,靠在車窗邊任窗稜擱著額角,那細細痛意提醒著自己,我與他自從甘入絳雪軒開始就已是咫尺天涯了。

“咦?”十三看著迎面而來的馬車,不覺收緊韁繩自語道,“這麼晚了還能出城也不知誰家的車馬?”

“皇阿瑪遣你我河北暗訪,如今早些回去覆命才是。”四爺順著十三的目光看去,心莫名有了悸動,卻又理不出頭緒,遂蹙了眉頭說道,“能出城自有手令,少不得有君命在身,咱們還是各行其便才是正經。”

“哥哥說的是。”十三回首應道,抬手揚鞭催馬而去。

聽著熟悉的深沉聲音,看著晃過車窗的暗影,我只覺眼眶微溼,卻終將一抹清淚化作唇邊笑意,他還是如此謹慎行事,也好這樣你才值得我這多年的惦記,這樣你才值得我為你籌謀!

胤禛,今後若是反目成仇,天涯兩忘,你可還會記得京城那曾有的火樹銀花,那你我曾有的依偎?或許什麼都不會有了,你身邊已有了值得珍視的人,而我只是命運跌宕之間的一個玩笑罷了……

四爺看著擦身而過隱入夜色的馬車,惶惶然竟覺得自己失卻了什麼,勉強壓下不安忽聞一股暗香傳來,好熟悉的感覺,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

“四哥快些,城門還未關正好行咱們一個方便。”遙遙的傳來十三的呼喊。

四爺應聲回神急急追了過去,正聽得十三問守城軍士,“剛剛出去的是何人?”

“回十三爺的話,奴才也不知車上何人,手令是工部所下,又得了九門提督府支應,這才開城放行。”

“哦?五哥的人。”十三等四爺到了跟前輕語道,“怕是遣人去暗訪河道工程的,五哥如今最喜和皇阿瑪對著幹,這一次又不知誰人遭殃?”

四爺沉而未語,老五的人?有什麼急事非要午夜離京?!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身後城門關閉的沉悶聲音,忽如重錘砸在心間,那香氣……除了他還有誰?卻為何自己竟然沒有認出來……

猛然回身只有暗黑城門現在眼前,那人、那車皆擦肩而過隨風而去,孤寒月下徒留神傷,四爺已經無法分清這是註定的遇見還是錯過……

是恨吧……為何明明聽到自己的聲音,你卻沒有看自己一眼?胤禟,你是恨我的對吧?

漫天煙火根本暖不了你殿前噴出的一口鮮血所帶來的寒意,不然你不會忍心與我擦肩而過,不會任由我疾馳而去不加阻攔。

“十三弟,遣人去查查剛剛離去的車攆,我要知道他去了哪裡,做什麼!”四爺收斂神傷,牽過馬頭向紫禁城疾馳而去,任由夜風將自己穿透……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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