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印 23三尾獬貓
“女鬼”正表演的興起,忽覺氣場不對,拿手把遮住臉的頭髮撥開一道縫隙,朝外一看,正對上巨獸輕蔑的金眸。
以她的閱歷,判斷不出巨獸的身份,但顯然,它只需吸一口氣,就能將她當成一縷輕塵吸到肚子裡去。
“女鬼”頓時嚇得筋骨被盡數抽去一般,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向玉蘭樹爬去,嘴巴里咕噥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滾回來。”巨獸說。
她又哆哆嗦嗦地爬了回來,跪伏叩道,嗚咽道:“樹妖玉蘭,拜見天神。”
玉蘭樹妖性子孤潔,喜歡獨居。偽裝成女鬼,把之前的一些屋主都嚇跑了,現下又有人闖進來,自然想第一時間趕出去。沒想到,來的這兩位竟是她一個小樹妖惹不起的。非但不肯走,還直接把她當成了丫鬟使喚。玉蘭身為樹妖,不喜一切煙火,燒水做飯類的事是一概不做的,平時只負責打掃清洗類的活兒。饒是這樣,玉蘭也覺得萬般委屈。
之後的日子裡,每逢思量起這般黴運,玉蘭都要飛上樹梢,為自己的苦命揮一把辛酸淚。
青印領著玉蘭,清掃了屋裡積壓的灰塵,收拾出幾間房,讓陌途暫時在此養傷。感念它的救命之恩,自然不能把它丟下不管。心中盤算著等它養好了傷,自己再回焦州府尋訪家仇線索。
沒想到,這一“暫住”,竟已住了五年。
……
青印打掃好了地上的碎瓷,籲一口氣,走到臨街的南屋去,把擋板一塊塊挪走,大門一開,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內,她經營的鋪子“半似仙人”開門營業了。
鋪子裡擺著掛著幾樣羅盤八卦、木劍令牌,但青印明白那只是些唬人的擺設。
五年前,三尾獬貓的重傷之後幾乎不能行動。它現出原形後,背部的傷口較貓身擴大了百倍,而她從林府中帶出的那一點傷藥原本是準備給一隻貓的,可不是準備給一頭大豹子的。
幸好身上還帶了半兩碎銀子――在林府中領的月錢,從大門走出宅子,去找藥鋪抓藥。她第一次從“鬼屋”的大門走出去的時候,被鄰居看到,驚得眼都直了,遠遠躲著不敢跟她說話。
到附近的藥鋪裡又抓了些藥,順道又買了些食材。半兩碎銀子便花的光光了。抓的藥雖是很大一包,陌途的身軀那般龐大,也不能維持多久。而且,除此之外――陌途的食量驚人,雖是受傷,仍然非常能吃!
只“貓糧”就夠她急得哭上一陣了。
為了陌途,她必須想辦法賺點錢。而她那時不過是個九歲的小孩子,哪有什麼謀生的技能?愁得她坐門外石階上,幾乎要掉下淚來。忽有鄰居大叔小心翼翼湊上前來,問道:“小妹妹,你……什麼時候住在這裡的?”
“哦,前幾天搬來的。”她隨口答道。
“聽說……這屋子裡,鬧鬼呢。”
“我知道。”
“知道你還敢住?”
“沒事啦,那鬼讓我捉住了。”她十分不在意地說道。
鄰居大叔倒吸一口冷氣,驚道:“你小小年紀,竟然能捉鬼嗎?”
這一聲叫得太大聲,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一名年輕男子駐足張望了一下,忽然驚喜地喊了一聲:“青印姑娘!”拔腿跑了過來。
青印抬頭一看,竟然是東子。喜得一躍而起,叫道:“東子哥!”
東子跑到跟前來,衝口就是一句:“青印姑娘,你還沒迴天界啊。”
旁邊的鄰居大叔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結結巴巴問道:“什……什麼天界?”
東子自知失言,忙道:“沒,您聽錯了。”急急地掩飾了過去。
欲蓋彌彰。
“鬼屋”裡住的那名少女,其實是下凡的神仙,收了裡面的女鬼。這訊息在坊間迅速流傳,又經之前從林府中逃出的數位倖存者的印證,在民間演繹成數個版本的降妖捉鬼的傳說。
沒幾日,便有人上門,請青印仙人出馬,救救他家被妖精附身的娘子。青印聽到讓她捉妖,嚇得抵著門不敢出來。後來那人跪在門外,許下五兩銀子的酬謝,深深打動了她。
彼時,她家大貓已兩天沒吃飽了。餓著肚子,傷勢更是難愈。她心一橫,便接下了那活兒,跟著來人到他家中走了一趟。
到場一看,這家娘子坐在炕上,忽哭忽笑,時而口出惡言,明顯是精神失常的狀態。青印戰戰兢兢走上前去,試探著摸了她一把,就聽“吱”的一聲尖叫,一隻“黃皮子”從屋樑上掉了下來。
原來不過是一隻稍有些妖力的“黃皮子”惡作劇。黃皮子即黃鼠狼,以它獨有的能力控制人的身體,整得人家行為失控。青印因仙蕈而染了仙氣的特有體質,一接觸受害者,這點小妖術就破了。
就這樣,五兩銀子到手。
青印捧著銀子,買了兩條五六斤重的大魚做給陌途吃了。第二日,門上便掛出了一個招牌:“半似仙人”。專做捉妖驅怪的生意。
陌途是在數日之後,體力恢復了一些,終於能變化成貓身了,到南屋轉了一轉,才發現青印已然做上了這邪門生意的。它蹲在桌子上,嚴肅地道:“你胡鬧些什麼?就憑你那點本事,遇到個厲害的精怪,就能反將你收了去!還有,招牌上寫的‘半似仙人’是什麼意思?”
“我給鋪子起‘半似仙人’的名號,可是別有用心的。旁人看了以為我謙虛,其實我是給自己留退路。如果有捉不了的妖精,就說自己本來就不是真的神仙,別對我期望太高。我會小心的。不做這個,我又能做什麼?哪有錢給你買藥?哪有錢給你買魚?”
提到“魚”字,陌途的眼睛亮了一亮,舌頭忍不住伸出嘴角舔了一下。猶豫半晌,道:“那以後出去一定要帶上我,我端詳一下對方的來頭,來決定這活兒接或不接。”
青印高興地道:“好啊好啊,有你在身邊我就更放心了。陌途,你好厲害哦,告訴我,你到底是個什麼妖,真身生得那般怪異?”
陌途“哼”的一聲,扭腰便走。
她連忙改口:“我說錯了!不是怪異,是威武,威武啦,你不要生氣嘛……”
從那之後,每每有捉妖驅邪的生意,青印就帶陌途一起去,遇到小妖就驅趕走,遇到來頭厲害的就以各種理由推諉,專做那欺軟怕硬之事。饒是這樣,帶著一隻黑貓行走江湖的“印仙人”,在京城裡也頗有了些名頭。
五年之間,憑著這門本事,青印跟陌途頗是賺了些錢。這些銀錢多數被青印拿去買各類補品餵給陌途吃。那些補品價格昂貴,因此錢賺的多,去的也快,沒有多少積蓄。隨著“印仙人”的名頭越來越響亮,京城中的妖邪紛紛搬家的搬家,遷移的遷移,到別處胡作非為去了,生意越來越少了。
青印百無聊賴地伏在桌上,眼睛望著門口的陽光發呆。膝上忽然一暖,是貓身的陌途跳了上來,窩成一團兒,看樣子準備在她腿上打個盹兒。
她拿手輕輕撫著他的脊背。手指觸到皮毛下一道微凸的傷疤。他的這道傷口只癒合就足足花了兩年時間,直到去年背部才生出新毛髮遮住疤痕。癒合速度之緩慢令她深感詫異。隱約猜出這傷來的不平凡,問他,他卻什麼也不肯說。
手摸到他的前爪,手指搭在脈上。雖然他的脈相與人大不相同,但在這幾年的摸索之下,她早就掌握了他的脈博規律。脈相中,仍是透著五臟中深隱的內傷。
他什麼時候才會徹底好起來啊。
陌途爪子一翻,從她手指中脫離出來,爪心軟軟的肉墊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常常摸他的腕脈,讓他覺得有些煩。
“陌途,”她說,“生意越來越冷清了,附近都沒有妖怪了。”
他繼續打著盹兒,鼻子裡應付地咕嚕了一聲。
“也許該換個地方打江山了。”
他又咕嚕了一聲。
“我覺得焦州……”
他忽地抬起了頭,金眸涼涼盯住她,道:“不行。”
“為什麼?如今我長大了,相貌與小時候不同了,就算是過去見過我的人也認不出來。去焦州我們也可以像這樣做捉妖的生意,順便尋找仇人的線索。”
“我說不行就不行。”
“這樣耗下去,我什麼時候才能查出仇人、找到所謂的我家丟失的稀世珍寶,去換回羽涅呢?五年了,他都六歲了,也不知他在舍三爺那裡,變成了什麼樣子……”
陌途“撲”地跳到了地上,冷冷丟下一句:“那不關我的事。”
青印呼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帶得椅子“嘩啦”一聲響。她的雙手緊緊攥起,聲音有些顫抖:“陌途,你一再阻止我回焦州,到底是為了什麼?你到底是誰?你都知道些什麼?你告訴我啊,你不告訴我我怎麼能知道呢?”
陌途不說話,徑直走了。青印跌坐回椅中,忍不住淚溼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