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印 7舊物
用晚飯的時候,老爺林梓楓也沒有出現。用餐的主子只有朱氏一人。飯廳裡顯得空蕩蕩的。飯後,朱氏吩咐道:“青印,跟我去一趟書房。”
青印提著燈籠,隨著朱氏來到一座小樓前。朱氏在門前略略站了一下,伸手推開了門。門裡是個寬敞的書房,三面牆壁的<B>①38看書網</B>籍。中間擺了一張寬大書案,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五官清秀,坐在案前,面前攤了一本翻開的書,但顯然並沒有專心讀書,因為朱氏忽然推門進來時,他露出從神遊中被驚醒的神色。
看到是朱氏,鎖起了眉,道:“進來怎麼不敲門?”
朱氏眉兒一挑,嘴角抿起一絲笑來:“我們既是夫妻,又何必那般拘泥?”
青印猜著這便是老爺林梓楓了。原本她以為雖然朱氏年輕,林梓楓身為名醫,又擁有這般豐厚的家業,年齡至少應該是個半百之人――她從小可聽多了老夫少妻的典故,沒想到這般年輕。
林梓楓面對著嬌美夫人,完全沒有小別勝新婚的喜悅,卻是面露不悅,問道:“有什麼事?”
朱氏移步上前,手按在書案上,身體微微傾向林梓楓,身上香氣四溢:“分別多日,相公就不想奴家嗎?”媚眼如絲,身後大尾風騷地左右招搖。
林梓楓沒有回答這個挑逗的問題,卻忽然思索著道:“你用的什麼香?”
朱氏道:“是回孃家時母親相贈的家傳秘香,相公喜歡嗎?”
他沒有答喜不喜歡,只低聲道:“怎麼這般熟悉?似乎在哪裡嗅到過。”
轉念又拋開了這絲若有若無的疑慮,抬眼看著朱氏的美豔容顏,卻全然沒有迷戀之色,反而面露不耐:“我今晚要連夜擬個方子,不回去睡了。”
“喲――當初相公勾引了硃砂後,可是天天拖著硃砂一起睡,行起那床笫歡愉來,就連小姐撞開門站到床邊兒上,你都捨不得停下呢。”一邊說著,隔著案子伸出手去,蔥白玉指妖嬈地撫到他的臉上去。
林梓楓像被戳中痛處一樣,“騰”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打翻了一硯墨汁。或許是因為站的太急,朱氏的長甲劃傷了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紅的印子。
她疼惜地道:“呀,不小心劃傷了相公的臉呢。”
他全然顧不上那傷痕,渾身發抖,臉色變得煞白,雙目紅通通地瞪著她,嗓音嘶啞地低吼道:“硃砂,你亂說些什麼!”
“沒什麼。”朱氏笑眯眯道,“不過是給相公提個醒,怕相公忘卻了昔日跟硃砂的恩愛。”
翩然轉身離開,留下暴怒的林梓楓站在一室餘香裡發著抖。
朱氏扭著腰肢纖細的身段兒疾走,跟在後面的青印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朱氏對於林府的園林小路似是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徑自來到一處水榭亭臺,這才住了腳步,望著映在水池中的月影,低聲輕念,語調悽婉:“昔日你我在此一起賞月的時光,何等歡快。誰能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嘴唇翕動著,又無聲地念了一些話,臉上淚光盈盈,大尾低垂在身後,一副黯然模樣。
青印想:她大概是在懷念跟林梓楓昔日相親相愛的時光吧。可是在書房中她提到的“小姐”是誰?為什麼林梓楓一聽到那句話,就大發雷霆?小小的腦瓜,想不清這般複雜的事。
看到朱氏一直站在水邊望著月亮不走,心中不由擔心起來――如果朱氏這時突然興起要吸取月華,她該做什麼反應?
幸好朱氏沒有做出舉頭揚尾的怪異舉動,而是轉身走回了紫珠園。一夜無話。
第二天晚上飯後,朱氏讓青印把落葵也叫來,吩咐道:“你們兩個,把這屋子裡的所有起居用品都收拾到院子裡,一把火燒掉。”
落葵訝異道:“夫人,這是為什麼?”
朱氏冷冷道:“休要多嘴。”
落葵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都燒掉了,夫人用什麼呢?”
朱氏沉默了一下,問道:“小姐的遺物在哪裡?”
落葵驚了一下,道:“在北邊院子裡的空屋裡堆著。”
朱氏道:“全部拿回來用。”
落葵顫聲道:“用死人的東西,不怕不吉利嗎?再說……當初不是夫人您……讓丟出去的嗎?”
朱氏用陰陰的眼神盯著她,道:“如何丟出去的,便如何拿回來。”
落葵被盯得膽顫,只覺得夫人言行詭異,不敢再多問,趕忙應道:“奴婢遵命。”
朱氏走到院子外面的黑暗中去,不打燈,也不要人陪,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落葵目送朱氏的背影消失,也顧不得之前還因為朱氏偏心而跟青印謳氣,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顫聲道:“青印,你不覺得夫人怪怪的嗎?”
“是啊。”青印心道:豈止是怪怪的,簡直是大怪物啊。
落葵道:“夫人怎麼會想起來用小姐的東西呢?當初小姐剛去時,夫人是多麼迫不及待地把小姐的衣服用具全部丟出去,咱們都看在眼裡,今天這是怎麼了?”
青印忍不住問道:“你們說的小姐,到底是誰?”
落葵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圍,小聲說:“小姐是老爺以前的夫人,閨名叫做林亦染。我和硃砂……哦,就是現在的夫人,是自小服侍小姐的丫鬟,所以總是改不了口稱她為小姐。老爺與硃砂好上了,還生了孩子。半年前小姐謳氣死了,硃砂就成了夫人。小姐去的那一日,至今想起來,還心驚膽顫……”
四周忽然起了一陣陰風,落葵嚇得嗷地一聲怪叫,緊緊挨著青印,顫聲道:“不說了不說了,怪的很!咱們還是快去幹活吧,等夫人回來又該怪罪了。”拖著青印的手跑到屋裡去。
兩人把床上的被褥、簾子、梳妝檯上的脂粉釵奩、桌上的茶壺杯盞、床前的刺繡手工、洗漱用具,統統搬到院子裡去。落葵一邊忙活,一邊提醒著青印這個不要落下,那個也需得清出去。
青印說:“姐姐想的好周全。”
落葵答道:“上次扔小姐的東西時也是這樣做的,所以才想得周全。”這句話一說出來,忽然嚇到了自己,僵立在當地,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
青印見她呆呆的,問道:“姐姐怎麼了。”
落葵回過神來,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報應不爽……呸呸!”抬手打了自己幾下嘴巴,啐道:“莫名其妙的,怎麼冒出這等不吉利的話!”
兩人把東西收拾淨了,在院子裡堆成一堆,澆了些火油,點火燒著。
不一會兒,濃煙就引來了一幫家僕丫鬟衝了進來,一個個扛著水桶,提著掃帚,亂紛紛叫道:“失火了,失火了……”待衝進院中,看到是兩個丫頭在燒東西,大惑不解。
一名家丁驚訝地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落葵的神色極不自然,答道:“夫人讓把屋子裡的東西全數燒了。”
“為什麼?”
“夫人……執意要用小姐的東西。”
此言一出,眾人均變了臉色。他們知道落葵口中的“小姐”指的是死去的前任夫人林亦染。朱氏深更半夜燒了自己的東西,去用死人的東西,聽著著實讓人毛骨悚然。
一時間,靜靜的沒有人說話,四周環繞著陰森森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