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5)
第四章 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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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六年八月五日(mday+126)
耶拿以南,王者河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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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八個小時的休息後,她的魔力全都恢復了。
金髮少女悄悄地從睡袋裡爬起身來,伸個懶腰,穿上軍服,走出營帳。床上的上尉仍然熟睡著,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現實中見過他這麼笑了。日復一日,都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和生死之間的抉擇,一個命令錯誤可能就意味著全軍覆沒。軍營中只有嚴肅的行軍和灑脫的狂歡,並沒有輕鬆微笑存在的空間。
“他應該在做個美夢吧?”
另外一個穿著紅色軍服的金髮少女正躺在屋頂上,望著朝霞的光芒。從營帳裡走出來的少女輕輕一按地面,躍上了屋頂。
“裝作我還好玩嗎,召喚師小姐?”躺在屋頂上的她打了個哈欠問。
真正的安妮?塞菲爾不耐煩地推了推惡魔的頭:“換人了,死惡魔。順便說一句,你這種偷懶的表現我可是不會付款的。剩下那一半我晚上再補給你。”
女惡魔抿緊嘴唇,鬧了起來:“喂喂,你的這層人格會不會太小市民了一點,主人?你也幾乎是全世界最強的魔法師了,對我們這些可憐的僱工慷慨點也不會掉塊肉的。”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形象什麼的,早就不存在了吧。再說,和惡魔斤斤計較難道不是人類的責任嗎?要是沒人召喚你們,你們的生活得多乏味啊。你們這些傢伙也不過是人類集體潛意識信念的總和而已,魔力賺多了也沒用。”
惡魔安妮有點著急了:“可是,萬一你今天出了什麼意外不能付賬該怎麼辦?我能找樓下那位請款嗎?昨晚只差一點了――”
兩輪和四輪馬車拖著沉重的補給和輜重走在前鋒幾個旅的後面。為了保證部隊在遇敵時能按時展開,今天早上行軍開始時他們就把戰鬥裝備分配到了每個小隊去,用馬車運輸的只剩下大量的物資和草料。每個團各自保護自己的輜重,也是為了防止被自由軍一次突襲燒光所有補給。
獵手吃光了插在籤子上的水果,看完了小說,把綠色∷小說已經織就完畢,敵人的總指揮部也行進到了她休息這座山頭的下面。
她披上英特雷軍的紅色大衣,從峭壁邊緣一躍而下。陽光自頭頂直射,軍服前襟敞開,下襬就像披風一樣迎風飄揚,露出她的泳裝。碧藍色的寶石鑲嵌在墜子上,在她胸前閃閃發亮。
帶著藍色墨鏡的少女用柔弱的語氣,單手叉腰,對正在出發的帝國參謀們說出了充滿威脅的宣言。
她是這麼說的:“停止進軍。否則你們將被毀滅。”
幾名正在閒聊的將軍和上校們愕然地望著她。色彩斑斕的軍服明顯是自由軍,但沒人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說請你們停止進軍,要不你們可是會被毀滅的哦?”
“等一下,你是誰――”
“運作一支部隊的核心就是總部的校官和尉官。那就從你們開始吧?對不起了,諸位,請安息吧。”
手指扶了扶墨鏡,藍色鏡片上閃出一抹黑芒,碧藍色的瞳孔黯淡下來。
安妮的右手食指變成了黑色,在空中劃出黑色的虛空線。龐大的負能量集中在空間一點,瞬間奪走面前諸人的性命。
“――死亡之指(fingerofdeath)喲?”
輕柔而有彈性的幾個音節。那是最優雅的,也是最不優雅的魔法。有太多的魔法師喜歡這個魔法,也有太多的魔法師討厭這個魔法。純粹的力量比拼,強者生,弱者死。死者毫無痛苦,他們只知道自己負於比自己強大得多的魔法之下。
沒有藝術。沒有智謀。沒有慘叫。沒有鮮血。但是有力量,有絕對的力量。
被黑線擊中的每個人都陷入了永恆且不會醒來的夢鄉,無分貴族或平民。她漫步行走在帝國軍的司令隊中,彷彿走在玫瑰環繞的花田中一般悠閒。手指的動作優雅利落,毫不急躁地逐一奪走校官們的性命。
反應過來的士兵們瘋狂地射擊,鉛彈都停在她身前,鑲嵌在無形的防禦網上。她的左手輕輕地將那些子彈彈掉,就像撣掉身上的灰塵一般。她只擊斃那些校官和上尉官,將一組又一組緊急命令攔截下來。
當安妮認真起來時,她能看到無敵的帝國主力軍團的最大弱點所在。在自由軍服役的幾個月中,安妮學會了崩潰指揮網的最快方法:殺死執行階級,而不是將軍。每個人都能成為將軍,但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快速恢復一個軍官團。更何況,超過一半的魔法軍官已經脫離了這隻隊伍。她用的是最簡單的暴力,卻是在最巧妙的一點上投入了這暴力。
“惡……惡魔……”
第一輪交手。無數的攻擊魔法和子彈砸在少女身前的盾上,不能造成哪怕一絲顫抖。對方無法阻擋,無法遲滯,無法消滅。
第二輪交手。往日驕傲的軍官們四散奔逃,貴族們丟棄了他們的榮譽,平民們丟棄了他們的責任。膽小的軍官扯掉了自己的肩章,瑟縮成一團,祈禱自己能夠逃過這一劫。
第三輪交手。整個中路已經亂成一團,部隊停止了前進,倖存下來的尉官和士官們重組了隊伍,也確定了敵人的所在。皇家近衛軍第一旅的精英們排成了作戰橫隊,攔在了穿著紅色軍裝的金髮少女面前。排槍射擊不止,魔法在地面上砸出了深坑,但對面的魔法防盾巍然不動。
如她背後的丘陵一般巍然不動。安妮用了四小時建立臨時魔網,這段時間並不是浪費掉的。
“好強的人啊……好強的魔法師啊。魔法炮兵,用雲霧彈覆蓋射擊!”
雲霧彈能有效阻止對手的殺戮,黑色的死亡線無法穿透它。如果安妮還打算用死亡之指,就必須轉換自己的射擊地點。
和總預備隊魔炮隊一起出現並下達這道命令的,是宮廷法師,四十八歲的維克托?馮?居里克,在他肩上掛著等同於副司令官希德?納瑟的臨時中將軍銜。維克托在十二年前以真空魔法的論文獲得了協會的首肯,並靠著相關魔法獲取瞭如今的職位。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以證明大氣壓力的“馬格德堡實驗”留名青史,是少數以實戰派魔法著稱的高階法師。
“有信心麼。那邊有自動迎擊、傷害削減、能量免疫、力場防禦,至少有和我相當的實力。”
希德到達的速度也超過了多數人的估計。帝國安全部的督戰隊無所不在,他們之間的通訊也快得令人驚訝。
“不止,我猜測對方有個獨有的秘密魔法,她能通過某種辦法汲取魔力補充自身損耗。藉著這個魔法孤身突入敵陣,以一人之力擾亂我軍,南軍也有這麼有英雄的魔法師啊。”宮廷法師的語氣中透著欽佩。不過,他立刻想起了身邊這人的身份,忙補充了一句:“可惜是個叛逆。”
“是女英雄氣概吧。”安全部長冷漠地糾正,“想個辦法幹掉她。”
“讓我想想。除非一次消滅她,否則她的魔法就是永遠用不完的。這麼年輕就超過了我的境界,真是有點可惜……”維克托又急忙改口,“當然我們不該憐香惜玉。納瑟卿,我想請您為我防禦敵人的魔法攻擊。”
希德點了點頭。維克托眯起眼睛,觀察著對方在雲霧籠罩下的行動。
在這個時代,高階法師很少。他們的價值和實際能起到的作用並不相稱:就如之前帝國軍嘗試的那樣,集中起來的中低階施法者總攻擊力更高。
但是,無論何時,只有高階法師,才能對抗高階法師。在關鍵點上的一名高階法師能夠扭轉整個大局,就像現在。
維克托的視線透過濃霧,推測著敵人可能選擇的路線。
“――真空爆裂(vblast)!”
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空間內的空氣一瞬間被排空,又一瞬間被填滿,如此往復。
巨大的氣壓變成了疾風,切裂了濃霧和路徑上所有的東西,包括濃霧、屍體和死亡之指的詛咒。
暴風颳了起來。那紅色的軍服足夠顯眼,暴露了對方試圖轉移的位置。宮廷魔法師知道那個年輕女人的魔力必定高於他,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對方尚不熟悉真空魔法性能的短暫時機。
“――超魔瞬發――真空刃(vblade)!”
三道夾雜在一起的真空刀刃,每一道都足夠致命。維克托賭的是對方的魔法護盾無法應付一點密集攻擊。在之前的幾發爆裂後,一般法師都會判斷真空爆裂的做法只是製造範圍性的爆風,用氣壓差來割裂敵人,因此將防禦魔法調整成大範圍全身防護;很少有人知道,真空魔法也可以巧妙地在一個平面內飛速製造連續的真空,讓那些填補空隙的空氣變成直接切裂對手身體的利刃。
他成功了。紅色的身影幾乎是立刻被割裂成互不相連的六片。
但那只是軍服,軍服下面並沒有人!
“全體掩蔽!”希德將自己的動態視力和判斷力提高到了極限,伸出右手攔在維克托?馮?居里克面前,厲聲把咒語吼了出來,“――黑鑽防盾展開(shieldofblackdd)!”
完美的計劃往往潛藏著最大的危險。當維克托終於領悟到這一點時,已經晚了。
一發強而有力的純能焰從霧的另一個盡頭射出。
它的飛行帶著驚人的風聲和穿透力。八十一枚細小的純能焰捲成了一枚大彈頭,集中射擊在一點上。
所有的雲霧,都被這一擊盪開;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這迅捷無比的一擊上!
這發純能焰不光消除了敵我雙方所有的防禦魔法,它甚至通過魔網,把附近的魔炮炮彈都無效化了。
原本應該是純銀色的火焰,略略染上了一點集中魔力的魔法器的顏色,呈現出如天空一般通透的蔚藍色。
維克托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身邊的安全大臣的手在輕輕顫抖,以肉眼難以追蹤的速度追加著賭在這塊黑鑽盾上的魔力。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誰見過如此霸道的一擊?由黑鑽鍛造的盾牌已經是這個時代已知最強的防禦魔法了,但就算是這個魔法也無法阻攔住對方如此集中而純粹的魔力!
“第七――”
希德的右手劇痛,隨即不再感到疼痛。或者說,由於疼痛太過強烈,痛覺神經已經罷了工。
這一擊破壞了維克托和希德架起的所有的魔法防禦,先轟飛了安全部長的右手,又擊穿了宮廷法師的額頭!在超過二百米、近乎燧發槍極限射程的遠距離上!
“督戰隊,穩住陣腳!擅自退後者,死!”
希德立刻意識到了這會造成多大的危機。他不顧流著血的右腕,一腳踢倒了維克托仍然站立著的屍體,用黑色斗篷罩住屍體,自己跟著臥倒。
要封鎖消息。擁有白金徽章的宮廷法師,就這麼在區區一次交手中被殺死了。這個事實一旦傳播出去,就再也沒有軍官敢於面對這個不明身份的敵人了。希德知道這對士氣會是多大的損害。
疼痛讓安全部長想起了敵方的某個女性高階法師兼牧師,上次他被迫從那人面前狼狽地逃走,還留下了一隻左手――而這次是右手。用神聖魔法復原的左手到現在還不能恢復昔日的靈巧。盧瑟應該和洛佩斯一起在布萊尼姆,但他不能確定這一點。他死死盯住對面那名泳裝少女,想要把她的容貌刻進腦海深處。
緊接著,他就留意到了安妮胸前的藍色寶石。
如果有人能觀察到安全部長此刻的精彩表情,一定會驚訝地叫出聲來:那是一些平常絕對不會用在這個人身上的形容詞,比如“目光遊移不定”、“斗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下來”、“青紫色的嘴唇顫抖不止”、“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之類。那是一個發現自己所有的計算都出了錯誤,將要面臨滅頂之災時的男人的表情。他甚至都忘記了抑制住被自己所奴役的那些靈魂。
“這不可能。但如果真是這樣,所有的線索就連接起來了。我的勁敵啊……你可真了不起。但你不會得逞的。你不會得逞,布魯托?盧瑟!”
希德將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悄悄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寶石,凝視著,將近乎失控的靈魂們壓制了回去。如果安妮能見到這枚寶石,她會驚訝地發現這枚寶石的切工和自己的藍寶石完全一樣,只有顏色不同:通透的天藍色和渾濁的黯黑色。
當然,此刻的安妮不可能看到這枚寶石,因為她自己的計劃也正進行到緊要時刻。
那個魔法強力到會有後坐力,而且這後坐力非常大,大到讓她一屁股摔在地上,肩關節還脫了臼。安妮忍著劇痛將肩關節恢復原位,舒緩了因一次放出所有魔力而造成的肩部痠痛。
“說真的,紅色軍服確實很扎眼也很俗,但它確實有用。”她拍著身上的土站起身來,“當然泳裝也很有用。”
敵人沒有再進攻,甚至也沒有組織防禦。被這樣一擊乾脆利落地幹掉一名寶貴的高階法師,沒有人能接受。現在,就不會有人再敢投入第二名高階法師了――當然,這樣的局面就是安妮所需要的。
“接下來,該切斷補給線了。”
她就像那些古代傳說中的大魔法師一樣,故意在敵人面前使用著最關鍵也是最大的那個魔法。敵人的恐懼和慌張,正是這類魔法良好的養料。
“從耶拿狹窄的谷地,到命運交叉的路口;從波濤澎湃的河岸,到崇山峻嶺的邊緣――”
“蒼天震怒大地顫抖,轟鳴巨聲響徹青空,暴風驟雨席捲地面,巨浪滔天橫掃岸邊!讓災難降臨吧――解除魔網!”
和網絡切斷連接的一刻,頭非常痛,非常痛。不是因為魔網讓人上癮,而是因為自己和那無盡的知識之海脫離了接觸。那種感覺叫做孤獨,一直環繞在她身邊。
但她必須如此。一環扣一環,一擊扣一擊。
安妮?塞菲爾撤除了自己的魔力,還順手在魔網內釋放了相當於數十次地震術威力的勢能。那些紊亂的力量,隨即變成了破壞萬物的兇手。
應用層崩潰。表示層崩潰。會話層崩潰。傳輸層崩潰。網絡層崩潰。數據層崩潰。物理層崩潰。
在原本聯繫萬物的巨大魔法網絡鎖定的範圍內,大地震動,萬物更替!
剛才還晴朗無雲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地震動不止。
每一座被鎖定的橋樑都崩塌了,每一枚被預設的岩石都墜落了,每一處被盯上的堤壩都潰決了,每一處地下的裂隙都擴大了。
第一步是破壞中樞指揮,第二步就是斬斷敵人前線的觸角。
王者河水衝破堤壩,浩浩湯湯席捲岸邊一切,將中右翼的隊伍衝得七零八落。左翼和右翼的四個旅被塌陷的地表截斷,進退不得。中路前進速度最快的那個旅,更是驚訝地發現自己被困在了許多道四五米寬的巨大裂谷之間,整條王者大道斷裂成了無數碎片!
徹徹底底的災難,不,應該說是噩夢。這一擊造成的直接死亡人數超過一千人,但這個數字會因部隊得不到補給而快速攀升。
事實上,帝國軍不是沒有估計過這種狀況。在古代那些捲入了大量魔法師的戰爭之中,氣候魔法、地震魔法、瘟疫魔法甚至火山魔法都曾被投入使用。如果帝國主力軍團還有軍官團,他們就能在一天之內面對這個情況組織起對策。
但現在,軍官團內能工作的人只剩下四分之一,不要說一天了,再有三天都未必能重新組織好攻勢。最樂觀估計,他們剩下的軍官也就夠維持各旅本身的正常運作。
在耶拿以南,王者河以西,已是一片如此廣闊的噩夢泥沼!
但攻勢不能停止,絕對不能。
賭注太大了,大到不能撤退;局勢太壞了,壞到不能放棄。選擇只有一個:拼死一搏!戰爭是一條單行道,戰役又何嘗不是?
能夠行動的,只剩下擁有區區一個旅的遠右翼,和擁有一個旅再加上費戈塔遠征軍一部的遠左翼。這兩支部隊都是原本不受重視的雜牌軍,但現在卻不得不擔負主攻任務。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遠左翼還有足夠的魔法部隊和炮兵――雖然那炮兵的力量很可疑,還掌握在有些麻煩的人手裡。
此刻,黛妮卡公爵小姐還不知道,自己手裡的雜牌軍,突然變成了主力軍團的希望所在。她的部隊將在傍晚時分到達耶拿外圍紮營,並在第二天上午按計劃發動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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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大家春節快樂,先兌現連更!這節首次出現的大殺器是第三代數字化魔網,終於提到後gbrn時代的世界觀了。就如同前面文裡偶爾會提到的,艾坎尼亞世界的魔法理論基礎是“理論改變現實”,世界上施法者們的“常識”會影響到魔法力量的運用和效果變化。所以音樂魔法在不同文化下可以起到不同的效果,魔法等級和難度會隨著時代的進步而降低,魔法效果可以根據施法者的強弱而改變,魔法雖然是科學但也是藝術。(如果人人都相信比基尼是女性最好的防禦裝備,那它就會確實變成女性最好的防禦裝備……)當然,故事並不會因此走向賽博朋克的路線,但也許會出現啟蒙時代互聯網化的插花小情節(以後會有外傳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