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軍之鞭(2)
第一章 萬軍之鞭(2)
(ii‘)
***時間地點仍舊不明***
還是想不起來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
就連思考中,似乎也很難構建起“我”這個概念的存在。
“既然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吧,”對自己這麼說著,“就以現在的情況進行推理好了。”
鏡子裡的倒影看起來熟悉又陌生。
面前的人不管用任何標準來看,都是個美女。
金色的長髮很久沒有打理過了,蓬亂地一直披散到腰間,髮質卻還很好。
思考卻出乎預料的冷靜,就像不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一般。
是個美女這件事情並沒有給現況提供任何安慰,只是讓分析更加複雜了。
到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房間有多詭異。
房間沒有窗戶,連天窗都沒有。
只有監獄才會這樣壓抑。不,連監獄都不會刻意建造沒有窗戶的房間。
更像……高塔中的公主?
但這裡卻有光。
柔和的光從四面的牆壁上射出,不是電燈的光,也不是油燈,更不是蠟燭。
失去的只有一切個人記憶,而不是知識。在知識的部分裡,還有這些單詞。
但她知道這個房間並沒有使用這些技術進行照明。
“是魔法。”
說出這個詞時,有種莫名的親切感。用信念改變自然法則的方法。
“我”應該是會魔法的。
耐門握住自己的項鍊,壓低聲音連接魔網,“安妮,我要個合適幻術魔法和偵測魔法。不用太高級的,能偽裝我的位置,並且偵測到對方的人數分佈就行,不用偵測魔力,反正偵測了也沒用。”
“我不是安妮,只是知識庫而已。”熟悉的聲音還是冷冰冰的,但每次查詢的用詞好像都比上次更短了一點。“查詢完畢,可以使用。”
耐門之前並不擅長偵測和幻術類型的魔法,魔網對他這些方面的掌握是個很大的補充。透過最簡單的魔力和生命識別,他的視線能透過大門隱約看到二樓各雅間內人群的分佈情況。
考慮到達羅少將不會什麼魔法,耐門將門口的情況轉述了一遍。
“有一群人躺在這面牆背後,但只有一部分有生命反應,估計就是譁變的水手們了。剩下的人分成三個……不,四個部分,大概有七八個人靠在左手的牆角,十六七個在右牆盡頭,二十多個呆在遠處,還有……還有兩個在房間中央?這個魔力反應完全沒有掩飾,他們正在戰鬥?譁變的水兵裡,還有隨艦魔法軍官嗎?”
達羅搖頭否定道:“不可能有吧。能在海軍裡混到駐艦法師的,哪個沒有幾萬金鎊家產?他們可是和船長一樣拿獨立的一成的啊。”
“獨立的一成?”耐門問道。
“啊,您可能沒讀過條例。”見耐門不太清楚這條規矩,達羅少將解釋道,“條例第三條規定,駐艦法師可以獲得所有繳獲和獎金的一成。除非被裹挾,否則不會有艦長和駐艦法師參加這種無謀的叛亂的。”
“這麼說,裡面那一片‘高魔力反應’不可能是你們的人了……”耐門用手在空中虛劃了一下,指出了潛在威脅的範圍,“順便我想問一下,剩下九份都歸誰呢?”
海軍少將楞了一下。雖然不知道耐門的用意,他還是背起了條例的原文。
“如果在海戰中有所繳獲,均分十份。歸屬議會海貿委員會三份,從艦隊司令到分艦隊司令共分一份,艦長獨自拿一份,駐艦法師拿一份,副尉和次尉們分一份,全體水手均分三份……”
“聽起來像是還算公平……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譁變呢?”
聽著這些關於海軍的情報,耐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他用腳微微在門邊一踢,將大門打開,同時造出自己的幻影正在邁步入內的假象。
“各位請放下武器,停止攻擊,防止發生誤會――”
幻像的嘴唇隨著耐門的聲音翕動著,看起來完美無缺。他其實沒有奢望屋裡這些人真能放下武器,停止攻擊,但場面話總要說的。
原本在中間對峙的兩個“高魔力反應”同時轉過頭來。之前這兩個人分別站在一張短桌的兩邊,隱約對峙著,但現在他們都盯著門口突然出現的耐門看。
“哼。還敢增援啊?”
發出一聲冷哼的這個人耐門見過。他的武器和他的招數耐門也同樣見過。
不管是那把反曲的東方刀,還是他那身海盜一般的打扮,看起來都很熟悉。那曾經是安妮――或者邦妮,誰知道呢――的一個朋友。
“凱什麼來著……但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看起來像海盜的男人以風一般的速度衝刺到了門邊,手中的瀛刀劃出刺耳的尖嘯。反曲刀的刀尖正巧停留在耐門造出的幻影的脖子上,再往前一點點就幾乎刺破了幻影。
耐門急忙停住自己的幻象,以防被識破。他留意到,那男人的肩上有自由海軍的某種肩章,只是被海藻般亂糟糟的長髮蓋住,看不清是什麼階級。
“我不是譁變的水兵……”耐門繼續開口道。
持瀛刀的男人沒聽他在說什麼,而是手腕一抖,微轉刀尖:“幻像術嗎!”
幾乎同時,站在短桌另外一側的人也動了。那是個身材高大的人,耐門看不清那人的臉。
幾乎在耐門撤掉幻像術的同時,那人不知從哪拔出了一把巨大的雙手大劍,從肩膀幾乎一直拖到地面。
還沒等耐門發出感嘆,那柄大劍已經用以比瀛刀還快的速度,直衝向耐門躲藏的木牆!
薄薄的木板隔牆,在這樣一柄雙手大劍面前,簡直像用紙糊的一樣脆弱。
這全心全意的一劍砸穿了木板,劍刃從門框開始切入,斜斜指向下方,砸出的煙霧和嗆人的塵土幾乎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煙塵之中,一道橙光逆勢揚起!
這道橙色光芒同樣切裂了木板隔牆,橫亙在那柄巨劍斬擊的路線上。
那光芒一閃即逝,銀色的巨劍悄無聲息地被從正中打斷成了兩截!
周圍爆發出一片驚呼:誰也沒想到那威勢十足的大劍就這麼斷了。能做到這點的著名武器,恐怕只有一柄――
“仁慈?”
屋裡不止一個人叫出了它的名字。能從視覺和效果識別武器名的人並不算多,這充分證明了這大房間裡“人質”們的高素質。
耐門手中的“仁慈”去勢微微一滯,它的劍脊將正飛來的半截斷劍打飛,然後變削為刺,劍光直衝著木牆對面巨劍的主人而去!
“棄劍!”耐門低喝一聲,右腳在地上一剎,以示自己並無惡意。
但他手中的“仁慈”絲毫不停。以他的臂長,如果對方不退,一定會被仁慈刺穿胸口。
巨劍的主人不得不退後了一步。但緊接著,那人劈手在空中接住了半截斷劍,隨即下達了指令。
“雙劍形態!”
對方的嗓音聽起來像個女人,卻很有吸力,低沉,沙啞,還富有磁性。隨著這個聲音的命令,那兩截斷劍應聲變為雙劍,重新恢復了戰鬥力。
這輪攻防的速度快逾閃電。
周圍圍觀的人剛剛還在為那柄巨劍的命運嘆息,卻沒想到持劍者竟還留有餘力。不管是凌空接住斷劍,還是武器變形,都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
“停手!那不是敵人!”
“是憲兵隊的人!”
從房間兩側的陣營中,分別響起了這樣的喊聲,有男有女。
交手的兩人隔著被破壞的木牆重新形成對峙,仔細打量著面前的對手。
那柄“仁慈”已經足以證明耐門的身份。不管是這柄武器的銳利,還是它所代表的斬將奪旗、守護自由諸國的豐功偉績,都不是任何人能忽視的。
大劍,或者說雙劍的主人是個身材高大的銀髮女子,穿著沒有神職識別標誌的修女服,但能看出是北方正教會的風格。
她手中的雙劍上,縈繞著銀色的聖光,純度和強度都非常之高。
“這變形武器的特徵,我似乎在哪裡見過……是在斯蒂爾堡吧?”
那分外類似安妮的聲音瞬間回答了耐門的這個問題:“那是‘盟約仲裁者’。正統教會收藏的最高級祝福武器,是首席主教和紅衣主教們能給自己選擇的聖器之一。”
“我不記得見過這個女人,但是我肯定見過這件武器的魔力特徵……”
對面的正教修女似乎也認出了耐門。
“你不是海軍的人……那柄劍。你是那個在倫尼攔住了皇帝,奪取了‘仁慈’,安排了倫尼大撤退的指揮官?”
高大的修女將自己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語氣變得又急又快。
“算是吧。”對方突然激動起來,讓耐門有點摸不著頭腦,“我是耐門?索萊頓少校,來解救各位的憲兵團指揮官。幾位是正教會的高階教士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是為了同南方各教派加深瞭解……”
“我們是為了加強同南方新政權有力人士的溝通……”
不僅是面前的修女在說。帝國人的陣營中,另外一個修女也在說,但她的陳述和麵前這人的話有微妙的差異。耐門留意到,坐在那幾張桌子旁的,也都是穿著正教各派系教士服的神職人員,而且微妙地以女性居多。
後面的人才說到一半,身材高大的正教修女突然猛地轉過身,衝回了自己那群同伴當中。第二個說話的女子被那個高大的修女一把按了回去,然後緊張地對剩下的人說著些什麼,連說到一半的自我介紹也放棄了。
耐門錯愕地盯著這一幕,心想:“他們說樓上有些古怪的帝國人還真是沒錯啊。我的名聲,應該還沒到能震懾這些帝國高級教士的程度吧?”
“如果是我,就不會信任這些帝國人,少校。別管她們嘴上說的有多好聽,外表看起來有多麼聖潔,或者胸部有多麼大,每個帝國人都夢想著搞垮你們的南方政權。”
插進來的是那海盜一般的男子。
“第七艦隊‘濟水號’艦長,風見鋼馬上校。說起來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我也有類似的感覺,但我也想不起來。或許我們可以之後喝一杯。”耐門謹慎地回答道,“我們還是談正事吧。我希望見一下第七艦隊的司令閣下……”
“那就是我了。”
這個聲音給人的感覺是直爽,但卻不容他人拒絕。
“或許你記得這傢伙的泰西名字,這傢伙的泰西名字是凱茲米?斯蒂豪斯。我們第七艦隊習慣於用東方風格的名字,方便當地指揮。”
耐門把目光投向來人。和他一開始的想象不同,皮斯?韋恩不是那種介乎於海軍將領和海賊之間,霸氣四射的船長,而是個看起來五十歲有餘,灰須黑髮,頗有些書卷氣的黃皮膚東方人。
想到第七艦隊的駐地和這幾十年來開拓遠洋航線的歷史,耐門又覺得這沒什麼奇怪的了。如果不是第五艦隊幾乎全滅,常年駐紮在凌洋門的第七艦隊也不會被撤回來。這支艦隊當然以當地的東方水手為主,有一位出身東方人的海軍元帥也毫不奇怪。
再說,克拉德?洛佩斯都能在東方帝國出人頭地,又有誰規定自由諸國不能有東方人出身的海軍元帥呢?
“如果你想找皮斯?韋恩海軍元帥,這個名字指的就是我。但如果你是羅睿德的弟子,你應能直接叫我的東方名字。”
如果要用一個詞概括這位海軍元帥給人的印象,應該說是“儒雅”;但他說話的風格卻完全是海軍式的,響亮、直爽、獨裁、說一不二。
這個反差,在耐門聽到他的東方名字時,達到了極致。
“本帥姓衛,表字太平。”
耐門急忙調起自己那三腳貓的東方語言,在腦海裡把面前之人的姓氏和表字拼了起來。他知道在東方國家,姓氏一般來自父親,而表字則是自己起的。
什麼樣的人才會給自己定下這樣一個名號啊。
他忍不住重複了一遍這個異常霸氣的名字,舉起手來敬了個軍禮。
“……海軍元帥衛太平閣下。”
衛太平隨手拍了拍耐門的肩膀,但這輕輕的一拍卻令耐門幾乎退後了三步。面前這位海軍元帥,絕不像他看起來那樣弱不禁風。
“你已經解決了譁變的問題吧,少校。”
耐門點了點頭,謙恭地回答:“某種意義上吧。這位就是譁變水手推舉的指揮官,達羅?薩拉米海軍少將……”
他轉過頭去,把還在目瞪口呆的少將拉進了屋子。剛才的一輪攻防嚇得海軍少將坐在了地上,久久喘不過氣來。
“是第五艦隊的?他的事情,稍後再說。譁變不是什麼大事。”
衛太平只是掃了他一眼,就重新轉向耐門。
“我知道你還帶著另外一份東西。拿出來吧,那才是核心。”
耐門又是微微一驚。他隱約發覺,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在面前這位海軍元帥的計算之中。他伸手入懷,掏出裝在金屬信筒裡的羊皮紙卷。
“我帶來了軍政會議給您的任命書……”
衛太平又是“輕輕地”在他肩上一拍。就算有所準備,耐門也還是覺得肩胛骨要斷了一般。面前這個儒雅的人,體力怕是比那個掄著大劍的帝國女教士還要驚人吧。
“不急。我們先坐下來喝兩口茶吧。”
海軍元帥甩下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進雅間。耐門急忙跟上他的腳步。
“這位你大概也聽說過。代表英特雷共和國相位港和雙港省選區的韋伯斯特前聯合議員。現在,我們可以談點正事了,羅元帥的弟子。”
衛太平在雅座裡坐下,隨手將一張寫著東方文字的卷軸貼在桌上,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你真的打算去做英特雷督軍使嗎?現在放棄還來得及。這可不是個誰都能做的職位。你已經證明了你能做個好憲兵司令,但你還沒證明你能做個好的督軍使。”
在這片魔法造成的肅靜中,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劍鋒一般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