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鋤頭揮得好!牆根自然倒

保護我方族長·傲無常·20,029·2026/3/26

…… 上京城風雲變幻莫測的同時。 安北衛內部。 隨著人口的遷徙,如今的安北衛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人煙稀少,雖然人口仍舊不多,但隨著人口的聚集,已經誕生了數量不少的自然村落。 底層老百姓的生活很簡單,帝子之爭也好,上層的博弈也好,距離他們其實都非常遙遠,也根本影響不到他們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一日三餐的生活才是最實際的,他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也不過是想過上比現在更好一點的日子而已。 小鹿村。 這是一個形成還不到半年的小村子,也是那眾多因為人口遷徙而形成的自然村之中,非常普通的一座。 落戶的時候,因為村口有一塊石頭長得很像小鹿,村長隨口就取了這個名字。時間久了,大家漸漸倒也叫習慣了。 老李一家住在村裡的聯排居民樓裡。 他們家世代都是七品世家漠南孫氏的佃農。這次安北衛墾荒,漠南孫氏分了一個直脈過來,他們家便也跟著一塊過來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漠南郡如今人多地少,作為佃農,他們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地種了,聽說只要來這裡就能分到地,就決定過來碰碰運氣。 至於這些居民樓,都是一個叫做“王氏三建”的商會出資建的。他們用一種叫做“洋灰”的東西,還有石子和鋼筋,只花了半個月的功夫,就建了好幾棟居民樓。這些房子造得又大又寬敞,還格外結實,比他們自建的房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氏三建”的人知道他們買不起房子,允諾他們只要每個月交比較少的一筆錢,就可以一直住在這房子裡,據說二十年後,這些房子就能徹底屬於他們。 當然,代價是,在這二十年裡,他們分到的地裡只能種“王氏糧種商行”給他們的種子,等到收成的時候,也得優先賣給王氏糧種商行。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有地種,能賺到錢養活自己,養活家人,種什麼東西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這天一大早,老李就帶著兒子離開了居民樓,扛著鋤頭去了村東頭的地裡,開始給地裡鬆土,施肥。 周圍的地裡早就已經有不少人在了,大家都低頭忙碌著。 不過,和剛來時的忐忑和不安不同,如今的他們都平靜而鎮定,就連揮鋤頭的動作都透著股從容。 其實也很正常,因為幾個月下來,他們都已經發現了安北衛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不說別的,單單是王氏糧種商行拿給他們種的東西,就不簡單。 他們這些佃農一輩子都在地裡刨食,讓他們去研究怎麼改良種子他們可能不行,但對於種子的品質好壞,他們卻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 王氏糧種商行提供的這些種子,不僅出芽快,成活率高,而且生命力也格外強大,哪怕在安北衛這麼幹旱的地方也能長得很好。 之前的珍珠米和孜然是這樣,現在的苜蓿草也一樣。 他們自己帶來的苜蓿草種子就不行,大多連芽都發不了,即便發了芽,長得也蔫耷耷的,遠不如王氏糧種商行的苜蓿草那麼健康。 對比之下,優劣立顯。 佃農的思維都很樸實。在他們看來,優質的品種,就意味著好的收成,而好的收成,就意味著能賺到更多的錢。 所以,在發現王氏糧種商行手裡的種子品種都非常好的時候,他們的心裡就已經踏實了,對安北衛的未來也有了盼頭。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響起,一匹黑色的半大馬駒帶著兩匹小一點的馬駒,順著村子中央的洋灰馬路跑了過來。 “喲~大黑,又帶著媳婦們過來遛彎啦~”老李的兒子小李見到這一幕,拄著鋤頭調侃了一句。 大黑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打招呼似的衝著他叫了一聲,然後就溜達進了地裡,帶著另外兩匹馬駒低頭大快朵頤起來。 地裡這些苜蓿草本來就有它們的一份,小李也沒阻止,反而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大黑顯然跟他很熟,一點都不抗拒,反而還順勢蹭了他一下。 “爹,大黑長得可真快,肌肉也結實,將來一準能長得很高。”小李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以前咱們養的馬長得可沒這麼好。爹你說,會不會是這苜蓿草的關係?” “這還用問嗎?”老李白了他一眼,“你沒看除了苜蓿草,其他的草它們連碰都不碰嗎?” 事實上,別說吃了,它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彷彿,在它們眼中,王氏的苜蓿草是珍饈美味,而普通的苜蓿草,就是餿掉的剩菜剩飯一樣。 其實安北衛神奇的事情還有很多。 除了洋灰造的高樓,以及品質好得過分的種子外,還有寬闊筆直,同樣在極短時間內造出來的灰白色馬路,還有深埋地下,由無數管道組成的“統一灌溉系統”,以及當初收割時見到過的那巨大的,完全由金屬煉製而成的“大型農業器械”…… 有好多東西,他們其實根本搞不明白,但初見那些神奇事物時的那種震撼,卻被他們深深地記在了心裡。之後,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恍惚之中,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直到在安北衛生活了幾個月之後的現在,他們才漸漸開始習慣,只是偶爾看到牲畜牛馬對於兩種苜蓿草的區別待遇時,仍舊忍不住唏噓感慨。 曾經的安北衛不過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蕪之地,如今,卻儼然已經有了幾分西北糧倉的意思。而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跟他們這段時間所見到的那些神奇事物脫不開關係。 這是一場,由人類創造出來的“奇蹟”。 正說話間,頭頂忽然傳來了一聲嘹亮的鷹啼,一輛由龍鷹拉著的飛輦出現在蔚藍色的長空之中,而後盤旋著開始緩緩下落。 “龍鷹……是安郡王府的飛輦!”老李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推了自家兒子一把,“快!快去叫村長!” 小李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隨即連忙撒丫子往村裡跑。離著村子還有很遠,他就已經扯開喉嚨喊了起來。 沒過片刻,整個村子裡的人就全都被驚動了。 小鹿村的村長,一箇中年人模樣的玄武修士也迅速趕到了村口。 很快,天空中的龍鷹飛輦就徐徐落到了村口的曬穀場上,隨後飛輦的車簾被掀開,一個模樣俊朗的青年公子在幾個官吏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襲天青色的靈蠶絲錦袍,舉止從容,氣度尊貴不凡。這青年,赫然是安郡王的長子,小郡王吳晟鈞。 “小鹿村村長孫思念,拜見小郡王。”村長連忙迎了上去,朝著他深深一禮,“小鹿村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地方,竟勞動小郡王幾次三番親自前來慰問,孫某不勝惶恐。” 明明也是個靈臺境中期的修士,放到小地方上也算得上一方老祖了,面對吳晟鈞時,孫思念卻緊張得額頭上不停冒汗,說話也斟字酌句,生怕說錯一個字。 也不怪他如此緊張。 別看吳晟鈞在王宗安面前沒有半點架子,對他還很是敬重,但在普通世家眼裡,他作為安郡王府的小郡王,實際上已經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了。 他的隨便一句話,就能夠決定一個八九品世家的生死存亡。便是六七品的世家,也不敢捋他的虎鬚。 孫思念這一支雖然是從七品世家漠南孫氏裡分出來的,但他這一脈加上他自己,也不過三個靈臺境強者,在小郡王吳晟鈞面前自然是誠惶誠恐,不敢造次。 “孫村長客氣了~”小郡王吳晟鈞卻一點都沒擺架子,表情和煦地伸手將他扶起,神色鄭重而真誠,“諸位父老是因為相信我父王才來這安北衛紮根的,於情於理,我郡王府都需要對諸位負責。我來此,也不過是略盡一份心力罷了。” 安郡王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和王宗安商議,制定一系列後續的開發計劃,集資計劃,以及其他方面的核心戰略方針,忙得不可開交,太細節的東西根本顧不上。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安北衛內很多計劃的具體實施,實際上都是吳晟鈞以及郡王府的一眾官吏在負責。 尤其是這些世家和百姓剛剛遷來安北衛的時候,心中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忐忑和不安,吳晟鈞沒少花心思安撫和鼓勵,還時常關心他們的生活需求,務求讓所有百姓都感受到安郡王府的關心和用心。 小郡王如此親切周到,在整個大乾可謂是獨一份,他們如何能不感動? 村長孫思念自是一番感激涕零。 而在他們寒暄的同時,郡王府的官吏們也在各自忙碌,親切地詢問老百姓們最近的生活狀況,供水是否能供應得上,是否有什麼難題需要幫忙解決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此次陪同吳晟鈞下鄉慰問的,還有長寧王氏的王室誠,王瓔蝶兩人。 兩人此來,是為了確認王氏的苜蓿草種子在安北衛的實際生長情況。 其中,王室誠乃是王氏第九代“室”字輩的老二。他的父親,便是第八代“宗”字輩的老二,如今已經是天人境老祖的王宗昌。 如今五十五歲的王室誠,修為也已經有了靈臺境五層,雖然比不上那些擁有天驕之資的父輩們,但如此資質修為,其實已經不輸給那些普通六七品世家的嫡脈天人種子弟了。 此次跟隨王宗安來安北衛的王氏族人之中,除王宗安外年齡最大,實力最強的便是他。 而王瓔蝶,她在王氏第九代“瓔”字輩排行第十二,乃是王守哲六弟王守廉的長孫女。她的父親,便是王守廉的長子,王氏第八代“宗”字輩的老九,王宗平。 王宗平當年喜歡上了個散修姑娘,在家族中著實弄出了個大風波。通常而言,世家子弟很少會和散修姑娘結合,家族也絕對不會允許。 好在家主王守哲開明,在私底下花大力氣調查了那個散修姑娘家庭,發現那戶散修總體還算清清白白,並無什麼不良劣跡。 這才花了些功夫,說服了比較頑固的王守廉,得以讓王宗平娶了個散修姑娘。婚後倒也太太平平,宗平在軍武隊伍中也是混出了些成就。 只是王瓔蝶的先天資質不算特別高,但王氏對族人向來大方,啟靈丹,淬血丹,洗髓丹一串丹藥磕下來,她的資質也漲到了中品丙等,成為了小天驕。 如今二十五歲的她,實力已經達到煉氣境七層,有了相當多的辦事經驗,一般的小事情已經完全有能力獨立處理了。 這一次王室誠之所以帶上她,也是因為她的血脈天賦對植物的生長情況非常敏感,常常能發現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問題。有她在,收集資訊時能事半功倍。 而如今收集的這些資料,也將會成為開發下一代苜蓿草良種的重要依據。 小郡王吳晟鈞結束了和村長孫思念的一番寒暄之後,抬眼四顧,看到各司其職的眾人,心中也是十分欣慰。 經過幾個月的磨合,不僅是遷徙來安北衛的老百姓已經適應了安北衛的生活,郡王府的官吏們也漸漸適應了這種嶄新的工作方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有時候,就連親自部署實施了諸多計劃的他自己,也時常為安北衛的變化而驚歎。 他目光不自覺看向了東南方,眼神中透出一抹擔憂。 按照父親和宗安定下的計劃,安北衛如今年的發展不過就是個開始,接下來,還有一系列龐大的計劃需要實施。 父親和宗安此次入京已經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籌措到足夠多的資金。 那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長期支出資金,無論是哪一家,都很難單獨承擔。 希望一切順利,達拉大沙漠才有徵服的可能性。 …… 大乾國都,歸龍城。 歸龍城最近一兩年當真是熱鬧非凡,先是璃瑤大天驕打穿“十大傑出青年”的榜單,結果餘波未平,安郡王和王氏少族長王宗安就聯袂跑到了歸龍城,開始大肆宣傳達拉大荒漠的開拓計劃。 而與之同時傳開的,還有另外一個讓人震驚的訊息。 那便是,長寧王氏少族長王宗安,竟然跟他姐姐一樣,都是大天驕之資。如此驚爆的訊息,迅速在歸龍城內引發了連鎖反應,達拉大荒漠開拓計劃也因此被弄得人盡皆知。 而與此同時,歸龍城最紅的酒樓——白雲樓中。 黑曜鐵擂臺周圍已經掛滿了橫幅,上面用加粗加大的字型寫著“大乾萬載難遇之大機緣”,“準帝子帶你玩轉大荒漠”,“百年投資萬載享福”,“給子孫們留一片基業”,“皇室信譽值億金”,“商業奇才衡郡王唯一推薦專案”,“璃瑤大天驕抵押神通靈寶滿倉投資”,“為大乾崛起而奮鬥”,“一股旺百代”,“錯失良機懊悔萬世”……等等煽動性極強的文字。 密密麻麻的橫幅之下,向來低調而神秘的準帝子之一——安郡王,以及王氏大天驕宗安少族長,正擼著袖子,激情萬丈地介紹著他們的宏偉計劃和目標。 包廂內的,都是些四品、五品世家的話事人。而散座上,則是密密麻麻地坐著不少六品、七品世家的家主或老祖,他們都是全神貫注地消化著安郡王和王宗安展現出的成果,震驚於那慷慨萬丈的宏偉藍圖。 比起安郡王當初的計劃,這份計劃不僅更加詳盡,更加細緻,甚至於具體到了每一個階段需要投入多少資金,多少人工,多少材料,還增加了很多新的內容,譬如每一階段目標完成之後,將會產生多少效益等等等等。 不要小看這些細節。 正是因為這些細節的存在,才讓那原本彷彿空中樓閣,彷彿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成了只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施行,就必定能夠完成的系統工程。 這些世家老祖都是有見識的,虛無縹緲的宏偉藍圖騙不到他們,一個工程究竟有沒有完成的可能,他們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判斷。 比起告訴他們這個工程有多浩大,對大乾又有多少好處,對未來能產生多麼深遠的影響,不如用實打實的資料告訴他們,這門生意穩賺不賠,能賺大錢來得實在。 擂臺下。 安郡王府麾下的一群官吏,早已在現場擺好了辦公桌,認購契約等等。 不同於一般官府官吏多少有些踩低捧高的姿態,安郡王的這些官吏雖然名聲都不是很顯赫,卻都十分的熱情,而且十分的年輕。 他們都是站著辦公,有條有理地與那些前來諮詢的世家成員介紹著“達拉開荒聯合司”的股份計劃,應盡義務,以及未來的收益和風險。 每一專案條款,都寫得無比清晰,沒有玩弄任何模稜兩可的文字遊戲。而各項風險,也都在條款注意事項中闡述得一清二楚。 官吏們甚至會仔細解釋其中的風險,並要求認購者再三考慮。 也正是他們的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讓本就已經頗為心動的六七品世家們最終打定了主意,他們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認購了一份份的散股。 這些面向五、六、七品世家的散股,大約佔股份總數的百分之二十,一共分成了兩千股,其中每股佔總股份的比例是萬分之一。 但哪怕只是其中的一股,對七品世家而言就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投資了,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每年要拿出兩千乾金,並持續投資兩百年,總投資額將達到四十萬乾金。 除此之外,每認購一股,還得出十個煉氣境和一名靈臺境修士加入開荒隊伍。 對普通七品世家而言,要一下子拿出四十萬乾金會比較吃力,但是倘若是分兩百年拿出,壓力就小了很多。比較麻煩的是要出修士加入到聯合司,但是細細想來,每十年輪換一次,也未必不行。 沒辦法,七品世家在歸龍城內的地位太低了。 在這遍地高門的歸龍城,七品世家想要獨立生存下去太難了,不想被擠壓生存空間的話,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依附高品世家,結果就是,歸龍城內幾乎有大半的七品世家都是高門世家的附庸,好一點的也是半附庸,平日裡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而且,歸龍城內的七品世家要想晉升品級,其難度比起地方豪強來還要高得多。 不過歸龍城中的七品世家也不是沒有好處,其中最大的好處就是生活穩定,安全感十足。只要他們牢牢抱緊主家的大腿,不作死,不搞事,通常都能一千年兩千年這般延續下去,甚至還有傳承了四五千年的神奇存在。 不像那些地方豪強,常常隔個幾百年就會有一波勢力更替,只有極少數七品世家能堅持住千年不倒,而堅持下來的,多半也已經成了六品世家。 如今,有這麼一個打破階級固化的機會就放在眼前,風險又不是很大,縱然歸龍城內的這些七品世家都已經安逸久了,也願意為了子孫後代搏上一搏。 何況,人家安郡王也說了,這不涉及到帝子之爭的站隊,純粹是商業行為,就算他在此次帝子之爭之中失敗了,也不耽誤賺錢。 既然後續利益有保障,願意投資的世家自然也多了。有不少強七品世家,在舉家商量之後,都決定要賣掉一些固定資產,認購兩股或三股。 “城西區七品世家李氏,認購一股。” “城西區七品世家王氏,認購兩股。” “城北區七品世家……” “城東區六品世家公孫氏,認購十二股。” “城南區六品世家陳氏,認購十股。” “歸龍五品世家徐氏,認購一百股。” “歸龍五品世家萬氏,認購一百一十股……” 根據認購契約,六品世家認購,須得十股起購,且必須出一個天人境強者進行階段性服役。否則,人家聯合司不帶你玩兒。 五品世家則是一百股起購,除了需要出數名天人境修士之外,還得出一名紫府老祖,只是不必常年服役,只需要出四成時間即可。 每一個世家認購,都會有專人唱喏,廣而告之。 歸龍城中五六七品世家數量眾多,所有財力統合到一起,其實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數量,區區兩千股,實際上並不能完全滿足他們的胃口。 隨著第一個認購者出現,不少世家立刻就意識到,若不進行搶購,恐怕就會錯失機會了。 僧多肉少的情況下,這區區兩千散股在短短十天時間內便宣告售罄。這讓很多還來不及籌措資金,或是還在猶豫的家族們懊悔不已。 與此同時,歸龍城八大四品世家也相繼淪陷,隨著四品世家中較強的上官氏率先站出來,認購了其中百分之三的股份,剩下七個四品便也坐不住了,很快便有四個認購了百分之二的股份。 再加上一早就已經表態的衡郡王的百分之二股份,如今認購出去的總股份已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 與此同時。 皇城內,“拙政閣”中。 垂垂老朽的隆昌大帝,罕見的有些惱怒。 他面前的書桌上已經摞了厚厚的一沓奏章,全都是彈劾安郡王的,且都是內閣審閱過後送來的。 “荒唐,太荒唐了。”隆昌帝惱火地罵罵咧咧道,“他吳明遠好歹也是僅有的兩位準帝子之一,竟然赤膊上陣和那什麼王宗安一起,那個,那個……老姚,他們那個自稱叫什麼來著?” 宦官老姚低著頭低聲提醒道:“安郡王說,那叫‘路演’,為的是尋求有卓絕眼光的‘天使投資人’。” “對,‘路演’,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名字。明遠他平日裡不這樣的,定是那神神叨叨的王氏在暗中攛掇。”隆昌帝冷哼道,“丟人,皇家的臉面都給他丟盡了。瞅瞅這些彈劾奏章,都堆了快一書桌了。不就是搞個大專案麼,就不能在大朝會上提議,由群臣群策群議一番?” “那個,陛下……”老姚嘴角一抽,略帶尷尬地弱弱提醒道,“數十年前,安郡王曾在大朝會上提過大荒漠開荒專案,結果被群臣群而攻之。這其中,罵的最兇的……” 說到這裡,他張了張嘴,愣是沒敢說下去。 隆昌大帝臉色一尷,也是回想起了當初的事情。當初罵得最兇的,可不就是他自己麼? 可那也不能怪他啊,當時的情況,一來,他是覺得吳明遠太過異想天開,之前那麼多世家都開荒失敗了,吳明遠的計劃希望十分渺茫,二來,也是因為他年事已高,開拓之心早已經消磨殆盡。 再加上當時康郡王吳承嗣一黨的起鬨擠兌,他便覺得吳明遠不過是想借這個計劃拉攏人心,趁機抬一下準帝子身份,妄圖掙扎而已。 卻是不曾想到,吳明遠那小子其實是認真想開拓大荒漠,而且,幾十年下來,居然真的讓他將荒涼的安北衛,經營成了一片出色的實驗之地,隱約有了點糧倉的意思。 在此基礎上,再提出達拉大荒漠的開荒,情況自然就不一樣了。 詳盡的資料,清晰的發展線路,未來的風險和收益,都是建立在了事實的基礎上,比起吳明遠當初停留在吹牛皮上的開發計劃,無疑要令人信服無數倍。 再加上此事有璃瑤大天驕,宗安大天驕等幫著一起背書,可信度和可行性再度大增。便是連隆昌帝,都感覺安郡王只要肯花苦功夫,此事多半真的能搞成。 “哼,說得冠冕堂皇,說什麼此番只是帶大家一起發財,無關乎帝子之爭。”隆昌大帝心中暗暗不爽,就彷彿什麼都沒想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地轉移了攻訐點,“說來說去,吳明遠和王氏不過就是在收攏人心而已。否則的話,他們為何不去康郡王府拉一下投資?” “這個……陛下,安郡王殿下已經去過康郡王府了。”老姚的嘴角再次抽了抽,低聲道,“只是康郡王王妃趙怡靜草草接待了一番後,便藉口說郡王殿下不在家,不好私自做主,客氣地將他們請了出去……” 說到這裡,連他都忍不住替隆昌帝尷尬,憑著近千年的職業素養才硬生生忍住笑意,沒有失態。 他甚為瞭解大帝,知道大帝心裡其實已經有些認同安郡王的開拓之計,並非是真的在生氣。他就是在著惱安郡王繞開了他這個大帝在做事,心中膈應,忍不住發發牢騷而已。 “故作姿態。他不過就是趁著康郡王去域外戰場,不在府中,才故作姿態,以標榜自己的無私。”隆昌大帝嘴角也是抽了抽,當下再次假裝失憶,自動自發地將話題轉移到了下一個攻訐點,“安郡王真要是一心為國,為何不來找朕商量?難不成,在他心中朕就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昏聵之帝麼?” “他定是當年被朕小小訓斥了幾句後,便記恨在心,一門心思想要證明朕是錯的。” 隆昌大帝以己度人,越想越覺得肯定是這樣。 可他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面有宦官前來稟報:“啟稟陛下,安郡王殿下,長寧王氏宗安大天驕,聯袂前來求見陛下。” 隆昌大帝的臉都僵硬了。 吳明遠那小子也太不給面子了。他剛罵完那小子是小心眼兒,那小子居然就跑來求見?我隆昌不要面子的嗎? “老姚啊,吳明遠那臭小子現在前來求見,多半是開拓大計遇到困境了。”隆昌大帝沉默半晌,好不容易找了個理由,故作沉吟道,“你說說看,朕是見還是不見?” 老姚深知大帝心意,低頭諂笑道:“陛下向來宅心仁厚,關愛家族小輩。您再不待見安郡王,他也是青蘿公主這一脈的嫡傳,憶蘿小郡主的父親。何況,此次還有新入世的宗安大天驕隨行,陛下您自然不會不見。” “哼,你這老鬼頭,私自揣度聖意,回頭再找你算賬。”隆昌大帝笑罵了一句,隨即輕咳了一聲,又是嚴肅沉吟道,“不過,看在憶蘿和宗安大天驕的份上,終究是要給點面子的。朕也想看看,那小子究竟有什麼話要說。老姚,傳~” 老姚諂笑著告了聲饒,這才出去肅容宣道:“陛下傳安郡王、王宗安覲見。” 老姚的聲音聽著不大,卻精準地一路傳遞到了皇城門外。 過得一炷香時間,安郡王與王宗安便在內侍的引領下到了拙政閣,雙雙覲見。 一番覲見禮儀過後,兩人在隆昌帝的安排下分別落座。 隆昌帝先是和王宗安聊了幾句,關心了一下長寧王氏的情況,關心了一下王宗安的修行,還關心了一下宗安那顆長生樹靈種的情況,充分表現出了作為皇帝對大天驕的關懷體恤之情,又專門提了提王璃瑤,很是鼓勵了一番。 王宗安自然少不了一番謙虛之辭,表現也是不卑不亢,風度翩翩,一點沒給王守哲丟臉。 足足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雙方才算是結束了寒暄,輪到了吳明遠開口。 換作正當壯年之時,隆昌大帝還喜歡裝模作樣,自我標榜一番,不過隨著年歲已高,他行事倒是愈發隨心所欲了起來。 仗著吳明遠是自家孩子,老祖宗就算罵他他也只能乖乖受著,隆昌帝正準備開口懟吳明遠幾句出出氣。 誰知,吳明遠卻驀地先一步站了起來,激動道:“陛下,大喜啊~~大喜!!” 隆昌帝到了嘴邊的話頓時被噎了回去。 他臉皮子抽了抽,沒好氣地看著吳明遠道:“喜從何來?” “當年明遠承蒙陛下教誨,當頭棒喝,指出了計劃中諸多好高騖遠的設想。先時明遠心中還有幾分不服,可回頭慢慢琢磨,方才明白陛下的每一言,每一句,皆蘊涵著數千年大帝生涯積累下的智慧。”吳明遠一臉感激涕零,激動道,“因此,明遠痛定思痛,調整了計劃,並耗費數十年時間,一點一滴,腳踏實地做出了一點成績,這才有臉面來見陛下。” 你小子想多了,朕當時就是為了罵你而罵你。 隆昌大帝心中腹誹了一句。 不過,見吳明遠這麼給他面子,主動給他找了個臺階下,他的心情倒也變得不錯了起來,裝模作樣地和藹了臉色:“明遠你有此覺悟,倒也不枉朕一片良苦用心。” “你的成果與後續計劃,朕已全然知悉。幹得確實不錯,沒丟咱們皇室的臉面。你此番前來,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回陛下,沒啥難處。”吳明遠說道,“即便有些小小問題,明遠也能解決。此次前來,主要是感謝陛下當年教誨之恩。其次,便是在【達拉開荒聯合司】中,給陛下留了一成的乾股。今天,明遠和宗安是特意來給陛下送契約的。” “一成乾股?”隆昌大帝慈祥地笑了起來,“明遠啊,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你這一成乾股何用?你的孝心,朕心領了。” 他雖說沒怎麼在意這一成乾股,心頭卻也是有些舒爽。 看樣子,明遠這小子是真心在感激他的【提點】,儘管當時他就是純粹在罵,可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陛下一心為國,明遠佩服。不過,陛下總是要留一些私用錢財的。”吳明遠誠懇道,“有了這一成乾股,您私下賞賜一些心疼的小輩啊,買一些自己喜愛之物時,也能更隨心所欲一些。” “這倒也是。總是動用寶庫給孩子們賞賜,底下難免有人會私下非議。”隆昌大帝深感欣慰,心頭也是暖洋洋的。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明遠這孩子這麼會說話呢?這每一句話,彷彿都說到了他心坎裡去,說不出的熨帖。 隨後,又是一番寒暄。 心情被哄舒坦了的隆昌大帝也變得比平時大方了不少,還順道賞賜了一堆價值不菲的寶物給吳明遠和王宗安兩個小輩,鼓勵王宗安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為神通境。 要是家裡實在供養不起兩個大天驕,也可以來找他,他可以幫著想想辦法。 先不說隆昌大帝這一世的是非功過,單是他在提攜有潛力的皇室後輩,亦或是其他世家的大天驕這一點上,確實是挺上心的,連上官雲闕早些年也受過他不少好處。 如今皇室的十一位神通境強者之中,有一位便是因為家裡實在供養不起,最後入贅了皇室,當了駙馬。 如今,其出身家族受其庇護,雖然還不到三品,卻已經是四品世家之中實力最強的那一批了,只等再出一個大天驕,便能一舉衝上三品世家了。 一炷香後。 會面結束,吳明遠和王宗安兩人也被客氣地請出了拙政閣。 老姚愣了一下,略有些錯愕地低聲提醒道:“這一成股份,陛下不準備出錢麼?” 隆昌大帝手一揮道:“那可是明遠孝敬朕的,何須給錢?” “陛下啊,話雖如此。”老姚臉皮子抖動幾下,硬著頭皮勸說道,“可老奴聽說那‘聯合司’的意思乃是聯盟合作開發公司,其內部也有章程,主要是由各世家聯合投入,聯合持股,聯合收益……倘若陛下不出這錢這力,那些世家明面上不會說什麼,可私底下必定會非議陛下,覺得您這是變相侵吞公司財產……回頭史書上,還指不定會怎麼寫呢……” 隆昌大帝臉色漸漸轉黑,眼皮子直跳:“我說呢~明遠那頭小倔驢怎麼會忽然轉性了,想不到竟是挖了個坑在等著老祖宗往下跳?他什麼時候有這麼多心眼了?” 回想起吳明遠和王宗安之前的一系列操作,他腦子裡有一根線瞬間串了起來:“此事恐怕沒有如此簡單。按照他們之前的做法,等朕出了錢,那小子必定會恬不知恥地大肆宣傳,例如‘陛下豪投重金,拿下聯合司一成股份’等等。如此,還在觀望的三個上三品世家,多半會立即作出回應……” “好!這小子玩的是好一手狐假虎威啊~~~呵呵呵~想不到朕終日打雁,到頭來卻被那小倔驢啄了眼兒。” “陛下息怒。”老姚汗水涔涔道,“明遠殿下未必就是此意。不如令老奴去周旋此事。” “無妨,他吳明遠能挖坑埋朕,也算是他的本事。朕乃是一國之君,一言既出,哪有轉圜餘地?”隆昌大帝反而笑了起來,“原以為這一次帝子之爭已經沒有懸唸了。想不到,吳明遠竟能異軍突起。如今,局勢反倒是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 “不過,如此才有意思嘛~~~想當初,朕為了奪這帝位,也是費了無數功夫和心思,豈能讓這些小子們輕鬆拿到?哈哈哈~” …… 安江下游,穿過荒澤那一段後的鎮澤衛附近河道。 從幾天前起,便有一艘又一艘巨大的江船自上游順流而下,停在了距離河岸不到裡許的地方。 它們也不靠近河岸,而是就那麼停在那裡,彷彿遠遠地眺望著下游。 短短几天功夫,鎮澤衛旁的安江水面上就已經聚集了幾十條江船。它們就彷彿一隻只巨獸一般蟄伏在江水之中,遙遙望著長寧衛,隨時準備衝出去,狠狠撕咬。 這些江船上,無一例外都懸掛著蛟龍幫的旗幟。 在安江江段,幾乎沒有人會認不出這旗幟。呼嘯的江風中,這些旗幟迎著風獵獵飛揚,就彷彿是一種無形的威懾,醞釀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不知不覺間,一股惶恐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開來。 從安江上經過的漁船,商船都變得小心翼翼,緊張兮兮的,就算不得不從船隊旁邊經過,也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恨不得蛟龍幫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才好。 隸屬於鎮澤衛的小港口,裝卸貨物的工人,來往的商人,也都自覺地低調了許多。 因為蛟龍幫商船的出現,這幾日碼頭的生意都變差了好多,甚至還有越來越差的趨勢。不少商人寧願損失一點利益,也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出來做生意。 蛟龍幫的旗艦上。 龍無忌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捏著個小乾坤酒壺,時不時地咪上一口小酒。 遠處的江面上,孤零零地停著一艘樓船。 這艘樓船也算是巨型江船了,體型很是龐大,但對比起蛟龍幫的那幾十條江船,卻顯得勢單力孤,彷彿隨時會被撕碎一樣。 江船上插著長寧王氏的旗幟。 王氏的小少族長王室昭站立在船頭上,遠遠地朝這邊喊話:“龍大當家,我爺爺說了,只要大當家點頭,他立即親自來接大當家去王氏作客。” “哈哈哈~~”龍無忌大笑著回道,“室昭小少族長,還是勞煩你回去告訴你爺爺。距離五十年之約,還有五天時間。屆時不用守哲來請,我龍無忌自會登門拜訪。” “龍大當家,我爺爺說了……” 王室昭又連著勸了幾句,龍無忌卻始終堅守當年的口頭承諾,堅決不肯提前去王氏作客。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王室昭無奈,只得訕訕而退,指揮著江船調頭回去。 等王氏樓船退走後,趙無情在一旁好奇地問道:“義父,既然守哲家主已經釋放出求和的訊號,咱們何必不就坡下驢呢?如此,也好令守哲家主心生好感,說不定彼此還有挽回的餘地。” “哼!”龍無忌灌了一口酒,眼神中滿是自通道,“如此一來,我龍無忌豈非變成了言而無信之輩?守哲那小子詭計多端,我此番若真的去了,說不定那小子便會拿此事做文章,我絕不會讓他得逞。” “你放心,接下來只要我和守哲好好‘交流交流’,他一定會被我的‘誠意’感動,做回咱們的兄弟。” “義父威武。”趙無情欽佩不已。 “哈哈哈~無情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龍無忌大笑道,“總之,不管他願不願意,守哲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爾後。 王氏主宅,守哲的書房內。 王室昭無功而返,頗有些惴惴不安,低著頭頗為無奈地將龍無忌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爺爺。 “爺爺,是室昭辦事不力。”王室昭道,“還請爺爺責罰。” “無妨,此事怪不得你。”王守哲背靠在太師椅中喝著靈茶,聞言略有些沉思,“龍無忌此人,父親乃是永安親王,母親則是大乾唯一的二品世家,安國公趙氏的嫡女。他從小到大都極為受寵,性子也是桀驁不遜,不願受管束,同時又義薄雲天,極重信諾。此等人物,若是有可能的話,當兄弟遠遠比當敵人划算。” 對於一個有著五十年之約的人,王守哲豈會對他毫無調查?他身上唯一的疑點是,那名出自安國公府的嫡女,在誕下龍無忌後沒多久就沒了音訊。 此事無論是永安親王府還是安國公府,都是三緘其口,好似沒有這等事情。 “爺爺。”王室昭皺著眉,有些不解,“但是龍無忌與康郡王同出一脈,乃是天然盟友,恐怕很難說服他改換陣營。” “室昭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王守哲笑道,“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必定能夠將他感化。” “……爺爺你說得好有道理。” 王室昭看著爺爺的笑容,不知怎麼,心裡忽然覺得虛。他總覺得,爺爺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不知不覺,數日時間一晃而過。 到了約定那一日,蛟龍幫的船隊在一聲令下後便迅速啟航,浩浩蕩蕩地穿過斷龍峽,直逼王氏定浦渡口。 而與此同時,定浦渡口的一門門神威炮,炮彈也悉數上膛。 大戰。 一觸即發! …… ------------ 第三十三章 絕戶計!關門打狗 …… 定浦渡口外。 這一段安江江段地勢較為開闊,又有回水灣擋在前面,水流雖然仍是較急,但比起斷龍峽後面的那一段湍流江段,已經算是相對平緩的了。 正是有此較為開闊水緩的地利環境,當初宙軒老祖在開荒平安鎮時,才在此建立了定浦渡口,靠幾艘破擺渡船將平安鎮與長寧衛連線起來,支稜起了場面。 爾後,隨著王氏崛起,定浦渡口不斷擴建,並逐漸挖深,漸漸形成了一個非常繁榮的大型內江港口。 蛟龍幫和長寧王氏一為“過江蛟”,一為“坐地虎”。 五十年前,雙方在定浦渡口發生劇烈衝突的場面,迄今為止依舊在長寧衛廣為流傳,讓人津津樂道。 想當初,王氏的璃瑤小姐小小年紀便力擋群雄,更是以一招“天河橫貫長空”震懾住了蛟龍幫諸多強者,盡顯少女大天驕的絕世風采。 如今,五十年時間一晃而過。 王氏大天驕璃瑤小姐已然名震歸龍城,聲望如日中天,並逐步向全國擴散,尤其是隴左郡各世家,除了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之外,更多的還是為璃瑤小姐而驕傲。 因此,這一場五十年之約,也是牽動了不少人心。 龍無忌的船隊才剛到渡口沒多久,多方勢力和世家就已經聞訊而動,提前跑來定浦港口看戲。港口的茶肆酒樓,或是臨水的旅店陽臺上,甚至是碼頭上,都已經站滿了人。 安江之中,蛟龍幫那密密麻麻的江船戰艦幾乎佔據了整個江面,遠遠看去,猶若一座座巨大的移動堡壘,森冷可怖。 甲板上,巨大的床弩在陽光下散發著凜凜寒光,一個個手持武器,眼露兇光的蛟龍幫船員早已枕戈待發,虎視眈眈地盯著渡口。 江船的陰影籠罩在渡口上,蛟龍旗幟迎著風獵獵飛揚,無形的壓迫力籠罩了整個定浦渡口,就連空氣之中都彷彿透著股難言的壓抑。 旗艦甲板上,放著一張寬大的龍頭太師椅。 寬大的椅身完全以靈木製作而成,黝黑而厚重,上面以粗獷而古拙的筆法雕刻出了蛟龍圖案,看起來極為霸氣不凡。 太師椅上,穿著布衣短打,滿臉胡茬的龍無忌恣意而坐,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的小乾坤酒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咪著小酒。 他手中那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小乾坤酒壺,很明顯是一件空間物品,內含乾坤,喝了這麼久,愣是沒有見底。 剃了光頭,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趙無情雙手抱臂站在太師椅後,表情嚴肅冷硬,宛如一尊鐵塔門神。 十幾位蛟龍幫當家則是簇擁在龍無忌身後,呈扇形排開。 這十幾位當家每一位都是天人境強者,此刻他們並未掩飾自身的實力,磅礴的威勢升騰而起,凜冽,肅殺,連帶著江面上刮過的風都好似沾染了幾分煞氣。 王守哲身為平安鎮的主人,既然貴客上門,豈有不出面迎接的道理? 此刻,王守哲也在族人家將的簇擁下,來到了定浦渡口。 成為大天驕之後,王守哲修煉速度飛漲,五十一歲的時候就成功晉升了天人境。如今將近四十年過去,他的修為早已經到了高深莫測的地步。 那個曾經需要依靠瓏煙老祖的名頭狐假虎威,費盡心機,才能勉力支撐家族的稚嫩少年,如今早已成為了家族的頂樑柱,可以反過來庇護一代代的族人了。 今年已經九十歲的他,雖然外形仍舊是青年人的模樣,身形卻不再單薄,反而有了點厚重如山的味道。 因為他的雙肩上,扛起的是整個王氏的未來。 獵獵江風中,他一襲白衣隨風揚起,淵渟嶽峙,步履從容,絲毫沒有因為面對的是紫府境強者而有絲毫怯場。 倘若不看修為境界,單看氣場,他竟是絲毫不比龍無忌遜色多少。 他身後的族人家將,也是各個玄氣渾厚,氣質不俗,哪怕是比起五品紫府世家的嫡脈來說也毫不遜色。 而這其中,尤其以三人的氣質格外凸出。 其中一人看上去年紀已經比較大了,頭髮有些花白,眉眼間也透著股滄桑,身形卻依舊魁梧硬朗,氣血旺盛,充滿了力量感,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老人。 這位“老人”,自然是目前王氏除了王瓏煙之外,年紀最大的一位老祖,宵瀚老祖。 雖然他晉升靈臺境的時候已經六十多歲,年紀算是比較大了,但因為後來提升了一波資質,宵翰老祖後來的修煉速度變快了很多,在一百三十三歲的時候就成功晉升了天人境。 如今一百三十七歲的他,在天人境強者之中的年紀其實並不算大,只是因為晉升靈臺境比較晚,所以外貌上比較顯老態,但這也帶給了他一種複雜的氣質,顯得平和而睿智。 而站在在宵翰老祖身邊的另外兩人,則是王守廉,王守業兄弟倆。 王守廉在“守”字輩中排行第六,今年86歲,資質在兄弟之中也不算特別好,靠著洗髓丹和一枚嫁衣血蠱才勉強躋身到了天驕的行列,跟他妹妹王珞秋比起來差了不止一籌。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經在前兩年成功突破到了天人境。因著多年在軍中磨鍊,他身上沒有王守哲的那種溫潤,反而多了一抹刀鋒染血的煞氣,整個人的氣質就宛如一柄帶鞘的長劍,氣勢絲毫不弱。 跟他比起來,王守業的氣質就要溫和得多,外貌上也要年輕不少。 他的資質比起王守廉要高出一點,加上丹藥充沛,修煉速度也要略快一點,五年前就已經成功晉升了天人境。 如今已經82歲的他,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見到女孩子就避之唯恐不及的宅男了,而是成為了一個成熟,穩重,可靠的煉丹師。 大概是因為常年煉丹的關係,他的氣質更偏向於儒雅,風度翩翩之中又略帶了幾分書卷氣,眼神卻冷靜而堅毅,宛如蒼松翠柏,讓人心折。 王氏的天人境強者自然不止他們三個,但在王守哲刻意隱藏實力的情況下,王氏最為外人所熟知的天人境強者之中,除去瓏煙老祖之外,便是他們三個了。 在外,他們代表的便是王氏的底蘊和臉面。 王守哲的氣場本就相當不弱,有這三位氣質各異的天人境強者站在身後,更是憑添了幾分強勢。 “蛟龍幫龍大當家大駕光臨,守哲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守哲的聲音不大,卻是穩穩地跨過數裡遠,直至江中旗艦上,落在蛟龍幫一眾骨幹耳朵裡。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清澈沉穩,仿若就在船上與眾人說話。 除開龍無忌外,蛟龍幫其餘骨幹個個臉色微變,露出了凝重忌憚之色。 聽說那王守哲的年齡不足百歲,想不到玄氣竟如此渾厚精純,且操控入微。 利用玄氣將聲音凝聚到一起並不是特別難的事情,說穿了也就是玄氣的一種初步運用,但若換作他們來使用這一招,絕對做不到王守哲那般輕鬆自如,舉重若輕。 單憑這一點,就能判斷出那王守哲的實力,多半猶要在他們之上。 旗艦上,唯有龍無忌依舊淡定自若,只是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過了一抹精光。 他捏著小乾坤酒壺暢飲了一口,朗聲笑道:“守哲啊守哲,眼下你我究竟是客是敵,尚未可知。還得看你守哲家主,是否能慧眼識大局,莫要被一時利益迷了眼睛,行了差,踏了錯。” 龍無忌的修為玄氣,自然要比王守哲更強。 此刻,他的玄氣霸道的籠罩住了定浦渡口,聲音若耳邊炸雷般震得人心神激盪,心生敬畏。 “平安鎮乃是我王氏地盤,守哲祖祖輩輩們都生活在此。”王守哲的聲音溫潤如玉,透著股說不出的沉穩深邃,“我們王氏祖訓,抱著善意而來者,是客,我王氏當以美酒招待。懷著惡意而至者,是敵,自有神威炮侍奉。是敵是友,可不是我守哲說了算。” 祖訓? 一旁隨侍的小少族長王室昭一臉懵。 咱們王氏家規族訓上,何時有這條祖訓了? 好吧……這話聽起來也頗有道理。何況爺爺他老人家也已經是老祖級人物,說出來的話,自然就是祖訓。 回頭與族老們商議一番,加到《家規訓誡》上去吧。 “既然敵友未明,那龍某就更不能輕易下船了。”龍無忌的聲音響起,“不如守哲家主移駕我的‘蛟龍號’,一起喝個小酒,聊一聊未來的美好人生。若是談得攏,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若是談不成,我便送你回定浦港,接下來真刀真槍幹一架,誰贏了聽誰的。” 龍無忌的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自信。這種自信,並非是單純來源於他自身紫府境的修為,而是來源於整個蛟龍幫的戰力。 蛟龍幫擁有十幾個天人境戰將,一兩百靈臺境精英頭目,還有數千煉氣境兒郎,且都不是什麼烏合之眾,俱是按照精銳水軍的標準長期訓練而成,懂得協同作戰,戰陣配合。 尤其是在水戰方面,蛟龍幫更是自信滿滿。 至於那些神威炮,威力的確不俗。但即便如此,又哪裡能抵擋得了蛟龍幫大軍衝擊? 面對龍無忌赤裸裸的威脅,王氏眾人均是臉色難看。那傢伙也太囂張了,這純粹就是在逼降啊。 “呵呵~龍大當家莫非是準備踐踏大乾律法麼?”王守哲卻仍是八風不動,笑著回應道,“我長寧王氏乃是陛下親自敕封的六品世家,擁有守土安民之責,你若敢隨意進攻地方世家,先不說勝敗如何,大當家你也落不得好吧?” “我不管。”龍無忌那充滿了恣意和狂傲的聲音響起,“相信以守哲你的智慧,早就將我的身份跟腳摸透了。我龍無忌的行事作風如何,你會不懂?我便是進攻了又如何?大不了被貶斥去域外戰場當敢死隊,我龍無忌還怕這些不成?總之一句話,你上不上來?” 王守哲笑了笑,還別說,以龍無忌那傢伙的個性,這種事情他還真是幹得出來。 他當即咳嗽了一聲:“大當家怎麼說也是紫府境修士,難不成還怕我王氏在你酒裡下毒?不如上岸作個小客,續箇舊情,咱們無論談崩談攏,都不妨礙好聚好散。” “還是守哲你上來吧。” “不不,守哲終究是地主,總得盡點地主之誼,還是大當家下來吧。” “你上來。” “你下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來回拉鋸,竟硬生生磨了半盞茶的功夫,都沒能磨出個結果。 渡口外圍觀的玄武修士看得皆是滿頭黑線。 還以為馬上就能看到一場龍爭虎鬥呢。 結果就這? 好好的兩支大勢力對峙,怎麼搞得跟鬧著玩一樣? 龍無忌和王守哲兩人都死咬著不肯放棄主動權,可有些私密話總得坐下來,面對面的細聊,一直這麼隔空喊話到底不是個事。 “玉松,此事你看如何?”龍無忌終究是不如王守哲那般有耐心,堅持了一陣就有些堅持不住了,回頭問道。 幾十年過去,蔣玉松的修為也增長不少,雖然仍舊是那副儒雅的樣子,一身的氣質卻越發深邃難測了。 他一直束手立在龍無忌身後,聞言拱手回道:“啟稟大當家,情報所示,王守哲此人謹小慎微,若無極大把握絕不會深入險境,想讓他上船,怕是有些困難。不過,長寧王氏向來注重名聲,如此公眾場合當不至於會做出暗害圍攻您的不義之舉。” “這倒也是。”龍無忌笑著說道,“守哲就是這點好,雖有算計,卻謹守底線,頗有君子之風。這也是我龍無忌欣賞他的原因之一。只可惜,他不肯上當上船。否則我先出手將其擒下,隨後再慢慢說服教育一番,倒是省了許多事情。” 一旁的趙無情擦著冷汗說道:“義父您誆騙守哲家主上船,卻準備將其生擒,會不會顯得太過不義了?” “哼,你小子懂什麼義?我將其拿下循循善誘,那是為了他好。吳明遠那小子性子又擰又軸,認死理不說,行事也太循規蹈矩,遠不是吳承嗣那小子的對手。純以為君之道,吳承嗣勝他一百個。”龍無忌振振有詞道,“為了挽救守哲於水火之中,我使些小小的手段,那是大義氣。” 趙無情嘴角抽搐,面上不敢反駁,心中卻忍不住暗自嘀咕。 義父您先前還口口聲聲說,守哲如此欺我辱我,定要讓他吃些苦頭,懊悔不已,結果…… 算了算了~義父終究是義父,什麼是大義,您老自己說了算。 “不過正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玉松,你素來謹慎細緻,這次便陪我走一趟吧。”龍無忌依舊是略微謹慎地說道,“倘若守哲真有不軌之心,也好早些覺察。” “是,大當家。” 蔣玉松行禮允諾。 內部簡短商議完畢,龍無忌這才重新看向王守哲,爽朗地大笑道:“既然守哲誠心相邀,龍某便給你一個面子。” 說罷。 他抬手一揮,一道絢爛的霞光便飛掠而出,在巨大的江船和渡口之間架起了一道氣勢恢宏的虹橋。 他帶著蔣玉松踏上虹橋,宛如閒庭信步一般,幾步的功夫,便已經掠過了十幾丈的距離,踏上了定浦渡口。 絢爛霞光在他身後散去。 細碎霞光籠罩下,龍無忌身上那一套樸素的白色短打也彷彿被鍍上了一層光,憑添了幾分不凡。 “大當家果然豪氣沖天,佩服佩服。”王守哲拱手,又對蔣玉松道,“玉松兄,許久未見。” “多年未見,守哲風采更勝從前。”龍無忌也是打量著王守哲,狹長眼睛眯成一條縫,略帶不滿道,“只是萬萬沒想到,當年不起眼的小小王氏,在這短短五十年間成長得如此迅猛,竟然都可以在大乾國攪弄風雲了。” 一旁的蔣玉松,則是對王守哲行了個禮,沒有多言。 “大當家謬讚,謬讚。”王守哲微笑以待,轉移話題,遠遠一指道,“定浦港口旁的河堤邊,有一處親水平臺,可飲酒也可賞江景。守哲已命人備好接風酒水,還請大當家和玉松兄移駕。” 龍無忌順著方向定睛一看,卻見那處親水平臺憑堤沿江而建,周圍種植著許多水生植物,正值花開之季,頗為絢爛賞目。 最為重要的是,在那裡飲酒聊天,既可以看得見蛟龍幫龐大的船隊,船隊也能護得住龍無忌。 在那裡,一旦王守哲有任何風吹草動,蛟龍幫船隊就可以立刻出手,對王守哲報以雷霆一擊。 “守哲果真是心細如髮,在此處喝酒敞亮坦蕩。”龍無忌放下了大半戒備,心中甚是歡喜。 至少守哲確實如他所想,沒有趁著喝酒暗害他龍無忌的打算。 很快。 兩人就在親水平臺的酒席中落座,而蔣玉松和王室昭則各自站在兩人身後隨侍。 酒乃是王守哲用靈寶酒葫蘆精釀的靈酒,下酒菜則是這安江中出產的水嫩多汁的清蒸靈魚、紅燒赤血靈鱔鱔段,以及一盆白灼青殼靈蝦。 這青殼靈蝦每一隻僅有筷子長短,在安江中極為罕見,十天半月都未必能捕獲一對,湊足這一盆便須得年餘時間,尤為難得。 其肉質緊實彈牙,滋味鮮美無比,又極為滋補身體,平日裡都是王氏十歲以下的孩童才有資格吃,如今卻拿來招待龍無忌,也可見王守哲對這一次會面的重視。 “大當家,請。” “守哲,請。” 兩人也不多客套,二話不說便先對飲了數杯。 不多片刻,龍無忌放下了酒杯,似笑非笑地說道:“這接風酒呢,龍某已經喝完。接下來,咱們便來聊一聊,守哲你為何要背信棄義之事。” “背信棄義?龍大當家言重了。”王守哲搖頭笑道,“當時五十年之約,是給大當家最後答覆的期限。但這並不代表,守哲不能提前作出決定。” “可你也不能作出這種糟糕決定吧?”龍無忌聞言也懶得再端架子,憤憤不滿道,“你可知,在我心中早已經拿你當自家兄弟了。” “守哲也不想辜負大當家一片美意。”王守哲嘆息說,“不過,守哲這個決定乃是再三考慮過後,方才做出的決策。若是大當家不嫌棄立場問題,你我依舊可以是兄弟。” “陣營不同如何當兄弟?”龍無忌臉色陰晴不定了起來,說道,“守哲,你跟著吳明遠那小子勝算太低了。不如就此罷手,回頭是岸。吳承嗣那邊,我去替你說項,只要你願意加入,保管他不計前嫌,該重用一定重用起來。” “若我說不呢?”王守哲似笑非笑。 “那就別怪我硬來了。”龍無忌臉色冷峻地哼了一聲,“在我數千蛟龍水軍面前,你王氏拿什麼抵擋?不瞞守哲你說,我今天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在我同一條船上。” 王守哲啞然失笑,忍不住搖頭道:“都說大當家個性恣意隨性,今日算是領教了。既然如此,守哲也不矯情了,大家各憑手段吧。不過,在決戰之前,大當家看一下我這修築的河堤如何?” 河堤? 龍無忌臉色微微錯愕。 我說的是你守哲改弦易轍之事,你說什麼河堤? 他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讚道:“寬闊厚實,堤堅防高。守哲為了防洪,當真不計工本。” “大當家再看一看這安江之水。”王守哲繼續道。 龍無忌臉色有些不耐了,壓著性子道:“守哲,今日我堂堂大軍壓境,你再顧左右而言他都沒……咦?這水流,好似平緩了許多,似乎也淺了許多。” 龍無忌的臉色略微有些變化。 他在安江上混跡如此多年,乃是一條過江龍,極為熟悉水性,知道水流水位變化必有原因。而眼前這情況,明顯不正常。 正與此同時。 蛟龍幫戰艦上的人也發現了不對勁。 趙無情騰空而起,懸浮百丈高處,用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千里鏡瞅了一下,當即被嚇得臉色疾變。 他急忙朝龍無忌等人這邊飛來,情急之下當空喊道:“義父,義父大事不好了,上游,上游……” “上游?” 龍無忌心中一咯噔,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妙的預感。他瞪向王守哲道:“王守哲,你究竟弄了什麼手段?” “大當家勿急勿躁。”王守哲風淡雲輕地笑了笑,“上游如何,咱們去一探究竟便是。室昭,把酒菜收拾一下,我與大當家挪個地方喝。” “是,爺爺。” 王室昭素來穩重踏實,聞言立刻聽話地收拾了一下菜餚酒桌。 龍無忌心中預感不妙,率先一步便飛騰而起。 蔣玉松和王守哲也是騰身而起,緊隨其後,與龍無忌一同往上游而去。 …… 而與此同時。 安江上游,斷龍峽上,巨大的閘口不知何時已然合攏。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長寧王氏為了防治水患,對流經平安鎮的安江江段進行了系統的改造,斷龍峽自然也不例外。 以洋灰混雜著鋼筋,石子修築的堤壩代替了原本的江岸,在斷龍峽的位置築起了高高的閘口。 此刻,厚重的斷龍石已經將整個閘口徹底封閉。江流被截斷,滔滔江水無法穿過斷龍峽,便只能在上游聚集。 隨著時間的推移,斷龍峽上游的水位已然升到了一個相當高的位置。 而閘口頂端,王氏大婦柳若藍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閘口頂端。 微冷的春風拂過,她淺藍色的長裙在風中搖曳,絕美的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也彷彿鍍了層微光,有淡淡的靈光水汽縈繞在身周,遠遠看去,便如那湘君神女一般,氣度高華,神態雍容。 驀地。 天空中有數道強橫的氣息迅速逼近。 柳若藍面色不變,抬眼一掃,便看到了迅速逼近的龍無忌。而後便是王守哲和蔣玉松。 王守哲的速度,似乎並不比龍無忌慢多少,他騰飛趕來的姿態極為輕鬆。 不過眨眼間,三人便已經到了近前。 面對龍無忌,柳若藍臉上並無懼色。她騰身而起,朝其從容一禮:“王氏大婦柳若藍,見過龍大當家。” 龍無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腳下的斷龍峽,臉色頓時變得陰晴不定,異常難看。 這不知道何時多出來的一道閘口將安江上游的水流徹底截斷,上游的水正在不斷蓄勢。 一旦這蓄水閘口爆掉,積蓄出來的水勢就會如洪流般傾瀉而下。江船雖大,吃水卻不深,根本扛不住如此規模的洪流。 那些天人境的將領活下來不成問題,靈臺境頭目多半也不會死,可那數十條辛苦攢起的戰艦,以及數千煉氣境兒郎,有多少能活下來就不好說了。 這是關門打……,不,是關門打龍的絕戶計啊~ 龍無忌看著飄然若仙的柳若藍,手指頭動了動,終究是投鼠忌器,不敢隨意出手,生怕對方破壞已經蓄水了一大截的閘口。 “守哲,這是何意?”龍無忌回首,強忍著爆發的怒氣道,“這突然冒出的閘口是幾個意思?” “大當家勿躁勿怒。”王守哲環顧一下四周,淡然笑著介紹說,“事先宣告,這名字是祖輩傳下來的。此處名為‘斷龍峽’,這閘口自然叫‘斷龍閘’。巧合而已,並非針對大當家。” 斷龍峽,斷龍閘! 龍無忌好懸沒給氣暈過去。 這是準備斷他這條龍麼?這還不是針對? 他氣得全身顫抖,怒極而笑:“守哲啊守哲,當真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你這明月非要照溝渠啊。我當你是兄弟,你卻如此對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大當家……你適才還想大軍壓境,生擒我後逼迫我改弦易轍呢~”王守哲不動如山,含笑回道,“咱們彼此彼此。” “我這是為了你好。”龍無忌眉頭直跳。 “說實話,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王守哲笑得一臉誠懇。 龍無忌眼皮子直跳,實在是拿王守哲沒了辦法。 心中躁亂下,他眼咕嚕一轉,立刻就換了策略道:“守哲老弟,咱們兄弟何須如此針尖對麥芒?” “你不就是家裡重孫和憶蘿那孩子定了親,才不得以走上吳明遠的賊船嗎?你放心,我幫你去找吳明遠退婚。” “至於你那嫡重孫兒的婚事,你也不必擔心,我們德馨親王一脈的姑娘隨你嫡重孫兒挑。對了,吳雪凝怎麼樣?那可是我正經的侄女兒。雖然比你家重孫大了三歲,可也是我們家正經大天驕啊。歸龍城十大傑出青年排行第二!” 龍無忌拍得胸脯啪啪作響,打起了和親的主意。 這牆根,他是鐵了心要挖到底了。 …… ------------

……

上京城風雲變幻莫測的同時。

安北衛內部。

隨著人口的遷徙,如今的安北衛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人煙稀少,雖然人口仍舊不多,但隨著人口的聚集,已經誕生了數量不少的自然村落。

底層老百姓的生活很簡單,帝子之爭也好,上層的博弈也好,距離他們其實都非常遙遠,也根本影響不到他們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一日三餐的生活才是最實際的,他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也不過是想過上比現在更好一點的日子而已。

小鹿村。

這是一個形成還不到半年的小村子,也是那眾多因為人口遷徙而形成的自然村之中,非常普通的一座。

落戶的時候,因為村口有一塊石頭長得很像小鹿,村長隨口就取了這個名字。時間久了,大家漸漸倒也叫習慣了。

老李一家住在村裡的聯排居民樓裡。

他們家世代都是七品世家漠南孫氏的佃農。這次安北衛墾荒,漠南孫氏分了一個直脈過來,他們家便也跟著一塊過來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漠南郡如今人多地少,作為佃農,他們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地種了,聽說只要來這裡就能分到地,就決定過來碰碰運氣。

至於這些居民樓,都是一個叫做“王氏三建”的商會出資建的。他們用一種叫做“洋灰”的東西,還有石子和鋼筋,只花了半個月的功夫,就建了好幾棟居民樓。這些房子造得又大又寬敞,還格外結實,比他們自建的房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氏三建”的人知道他們買不起房子,允諾他們只要每個月交比較少的一筆錢,就可以一直住在這房子裡,據說二十年後,這些房子就能徹底屬於他們。

當然,代價是,在這二十年裡,他們分到的地裡只能種“王氏糧種商行”給他們的種子,等到收成的時候,也得優先賣給王氏糧種商行。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有地種,能賺到錢養活自己,養活家人,種什麼東西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這天一大早,老李就帶著兒子離開了居民樓,扛著鋤頭去了村東頭的地裡,開始給地裡鬆土,施肥。

周圍的地裡早就已經有不少人在了,大家都低頭忙碌著。

不過,和剛來時的忐忑和不安不同,如今的他們都平靜而鎮定,就連揮鋤頭的動作都透著股從容。

其實也很正常,因為幾個月下來,他們都已經發現了安北衛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不說別的,單單是王氏糧種商行拿給他們種的東西,就不簡單。

他們這些佃農一輩子都在地裡刨食,讓他們去研究怎麼改良種子他們可能不行,但對於種子的品質好壞,他們卻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

王氏糧種商行提供的這些種子,不僅出芽快,成活率高,而且生命力也格外強大,哪怕在安北衛這麼幹旱的地方也能長得很好。

之前的珍珠米和孜然是這樣,現在的苜蓿草也一樣。

他們自己帶來的苜蓿草種子就不行,大多連芽都發不了,即便發了芽,長得也蔫耷耷的,遠不如王氏糧種商行的苜蓿草那麼健康。

對比之下,優劣立顯。

佃農的思維都很樸實。在他們看來,優質的品種,就意味著好的收成,而好的收成,就意味著能賺到更多的錢。

所以,在發現王氏糧種商行手裡的種子品種都非常好的時候,他們的心裡就已經踏實了,對安北衛的未來也有了盼頭。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響起,一匹黑色的半大馬駒帶著兩匹小一點的馬駒,順著村子中央的洋灰馬路跑了過來。

“喲~大黑,又帶著媳婦們過來遛彎啦~”老李的兒子小李見到這一幕,拄著鋤頭調侃了一句。

大黑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打招呼似的衝著他叫了一聲,然後就溜達進了地裡,帶著另外兩匹馬駒低頭大快朵頤起來。

地裡這些苜蓿草本來就有它們的一份,小李也沒阻止,反而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大黑顯然跟他很熟,一點都不抗拒,反而還順勢蹭了他一下。

“爹,大黑長得可真快,肌肉也結實,將來一準能長得很高。”小李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以前咱們養的馬長得可沒這麼好。爹你說,會不會是這苜蓿草的關係?”

“這還用問嗎?”老李白了他一眼,“你沒看除了苜蓿草,其他的草它們連碰都不碰嗎?”

事實上,別說吃了,它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彷彿,在它們眼中,王氏的苜蓿草是珍饈美味,而普通的苜蓿草,就是餿掉的剩菜剩飯一樣。

其實安北衛神奇的事情還有很多。

除了洋灰造的高樓,以及品質好得過分的種子外,還有寬闊筆直,同樣在極短時間內造出來的灰白色馬路,還有深埋地下,由無數管道組成的“統一灌溉系統”,以及當初收割時見到過的那巨大的,完全由金屬煉製而成的“大型農業器械”……

有好多東西,他們其實根本搞不明白,但初見那些神奇事物時的那種震撼,卻被他們深深地記在了心裡。之後,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恍惚之中,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直到在安北衛生活了幾個月之後的現在,他們才漸漸開始習慣,只是偶爾看到牲畜牛馬對於兩種苜蓿草的區別待遇時,仍舊忍不住唏噓感慨。

曾經的安北衛不過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蕪之地,如今,卻儼然已經有了幾分西北糧倉的意思。而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跟他們這段時間所見到的那些神奇事物脫不開關係。

這是一場,由人類創造出來的“奇蹟”。

正說話間,頭頂忽然傳來了一聲嘹亮的鷹啼,一輛由龍鷹拉著的飛輦出現在蔚藍色的長空之中,而後盤旋著開始緩緩下落。

“龍鷹……是安郡王府的飛輦!”老李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推了自家兒子一把,“快!快去叫村長!”

小李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隨即連忙撒丫子往村裡跑。離著村子還有很遠,他就已經扯開喉嚨喊了起來。

沒過片刻,整個村子裡的人就全都被驚動了。

小鹿村的村長,一箇中年人模樣的玄武修士也迅速趕到了村口。

很快,天空中的龍鷹飛輦就徐徐落到了村口的曬穀場上,隨後飛輦的車簾被掀開,一個模樣俊朗的青年公子在幾個官吏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襲天青色的靈蠶絲錦袍,舉止從容,氣度尊貴不凡。這青年,赫然是安郡王的長子,小郡王吳晟鈞。

“小鹿村村長孫思念,拜見小郡王。”村長連忙迎了上去,朝著他深深一禮,“小鹿村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地方,竟勞動小郡王幾次三番親自前來慰問,孫某不勝惶恐。”

明明也是個靈臺境中期的修士,放到小地方上也算得上一方老祖了,面對吳晟鈞時,孫思念卻緊張得額頭上不停冒汗,說話也斟字酌句,生怕說錯一個字。

也不怪他如此緊張。

別看吳晟鈞在王宗安面前沒有半點架子,對他還很是敬重,但在普通世家眼裡,他作為安郡王府的小郡王,實際上已經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了。

他的隨便一句話,就能夠決定一個八九品世家的生死存亡。便是六七品的世家,也不敢捋他的虎鬚。

孫思念這一支雖然是從七品世家漠南孫氏裡分出來的,但他這一脈加上他自己,也不過三個靈臺境強者,在小郡王吳晟鈞面前自然是誠惶誠恐,不敢造次。

“孫村長客氣了~”小郡王吳晟鈞卻一點都沒擺架子,表情和煦地伸手將他扶起,神色鄭重而真誠,“諸位父老是因為相信我父王才來這安北衛紮根的,於情於理,我郡王府都需要對諸位負責。我來此,也不過是略盡一份心力罷了。”

安郡王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和王宗安商議,制定一系列後續的開發計劃,集資計劃,以及其他方面的核心戰略方針,忙得不可開交,太細節的東西根本顧不上。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安北衛內很多計劃的具體實施,實際上都是吳晟鈞以及郡王府的一眾官吏在負責。

尤其是這些世家和百姓剛剛遷來安北衛的時候,心中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忐忑和不安,吳晟鈞沒少花心思安撫和鼓勵,還時常關心他們的生活需求,務求讓所有百姓都感受到安郡王府的關心和用心。

小郡王如此親切周到,在整個大乾可謂是獨一份,他們如何能不感動?

村長孫思念自是一番感激涕零。

而在他們寒暄的同時,郡王府的官吏們也在各自忙碌,親切地詢問老百姓們最近的生活狀況,供水是否能供應得上,是否有什麼難題需要幫忙解決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此次陪同吳晟鈞下鄉慰問的,還有長寧王氏的王室誠,王瓔蝶兩人。

兩人此來,是為了確認王氏的苜蓿草種子在安北衛的實際生長情況。

其中,王室誠乃是王氏第九代“室”字輩的老二。他的父親,便是第八代“宗”字輩的老二,如今已經是天人境老祖的王宗昌。

如今五十五歲的王室誠,修為也已經有了靈臺境五層,雖然比不上那些擁有天驕之資的父輩們,但如此資質修為,其實已經不輸給那些普通六七品世家的嫡脈天人種子弟了。

此次跟隨王宗安來安北衛的王氏族人之中,除王宗安外年齡最大,實力最強的便是他。

而王瓔蝶,她在王氏第九代“瓔”字輩排行第十二,乃是王守哲六弟王守廉的長孫女。她的父親,便是王守廉的長子,王氏第八代“宗”字輩的老九,王宗平。

王宗平當年喜歡上了個散修姑娘,在家族中著實弄出了個大風波。通常而言,世家子弟很少會和散修姑娘結合,家族也絕對不會允許。

好在家主王守哲開明,在私底下花大力氣調查了那個散修姑娘家庭,發現那戶散修總體還算清清白白,並無什麼不良劣跡。

這才花了些功夫,說服了比較頑固的王守廉,得以讓王宗平娶了個散修姑娘。婚後倒也太太平平,宗平在軍武隊伍中也是混出了些成就。

只是王瓔蝶的先天資質不算特別高,但王氏對族人向來大方,啟靈丹,淬血丹,洗髓丹一串丹藥磕下來,她的資質也漲到了中品丙等,成為了小天驕。

如今二十五歲的她,實力已經達到煉氣境七層,有了相當多的辦事經驗,一般的小事情已經完全有能力獨立處理了。

這一次王室誠之所以帶上她,也是因為她的血脈天賦對植物的生長情況非常敏感,常常能發現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問題。有她在,收集資訊時能事半功倍。

而如今收集的這些資料,也將會成為開發下一代苜蓿草良種的重要依據。

小郡王吳晟鈞結束了和村長孫思念的一番寒暄之後,抬眼四顧,看到各司其職的眾人,心中也是十分欣慰。

經過幾個月的磨合,不僅是遷徙來安北衛的老百姓已經適應了安北衛的生活,郡王府的官吏們也漸漸適應了這種嶄新的工作方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有時候,就連親自部署實施了諸多計劃的他自己,也時常為安北衛的變化而驚歎。

他目光不自覺看向了東南方,眼神中透出一抹擔憂。

按照父親和宗安定下的計劃,安北衛如今年的發展不過就是個開始,接下來,還有一系列龐大的計劃需要實施。

父親和宗安此次入京已經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籌措到足夠多的資金。

那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長期支出資金,無論是哪一家,都很難單獨承擔。

希望一切順利,達拉大沙漠才有徵服的可能性。

……

大乾國都,歸龍城。

歸龍城最近一兩年當真是熱鬧非凡,先是璃瑤大天驕打穿“十大傑出青年”的榜單,結果餘波未平,安郡王和王氏少族長王宗安就聯袂跑到了歸龍城,開始大肆宣傳達拉大荒漠的開拓計劃。

而與之同時傳開的,還有另外一個讓人震驚的訊息。

那便是,長寧王氏少族長王宗安,竟然跟他姐姐一樣,都是大天驕之資。如此驚爆的訊息,迅速在歸龍城內引發了連鎖反應,達拉大荒漠開拓計劃也因此被弄得人盡皆知。

而與此同時,歸龍城最紅的酒樓——白雲樓中。

黑曜鐵擂臺周圍已經掛滿了橫幅,上面用加粗加大的字型寫著“大乾萬載難遇之大機緣”,“準帝子帶你玩轉大荒漠”,“百年投資萬載享福”,“給子孫們留一片基業”,“皇室信譽值億金”,“商業奇才衡郡王唯一推薦專案”,“璃瑤大天驕抵押神通靈寶滿倉投資”,“為大乾崛起而奮鬥”,“一股旺百代”,“錯失良機懊悔萬世”……等等煽動性極強的文字。

密密麻麻的橫幅之下,向來低調而神秘的準帝子之一——安郡王,以及王氏大天驕宗安少族長,正擼著袖子,激情萬丈地介紹著他們的宏偉計劃和目標。

包廂內的,都是些四品、五品世家的話事人。而散座上,則是密密麻麻地坐著不少六品、七品世家的家主或老祖,他們都是全神貫注地消化著安郡王和王宗安展現出的成果,震驚於那慷慨萬丈的宏偉藍圖。

比起安郡王當初的計劃,這份計劃不僅更加詳盡,更加細緻,甚至於具體到了每一個階段需要投入多少資金,多少人工,多少材料,還增加了很多新的內容,譬如每一階段目標完成之後,將會產生多少效益等等等等。

不要小看這些細節。

正是因為這些細節的存在,才讓那原本彷彿空中樓閣,彷彿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成了只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施行,就必定能夠完成的系統工程。

這些世家老祖都是有見識的,虛無縹緲的宏偉藍圖騙不到他們,一個工程究竟有沒有完成的可能,他們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判斷。

比起告訴他們這個工程有多浩大,對大乾又有多少好處,對未來能產生多麼深遠的影響,不如用實打實的資料告訴他們,這門生意穩賺不賠,能賺大錢來得實在。

擂臺下。

安郡王府麾下的一群官吏,早已在現場擺好了辦公桌,認購契約等等。

不同於一般官府官吏多少有些踩低捧高的姿態,安郡王的這些官吏雖然名聲都不是很顯赫,卻都十分的熱情,而且十分的年輕。

他們都是站著辦公,有條有理地與那些前來諮詢的世家成員介紹著“達拉開荒聯合司”的股份計劃,應盡義務,以及未來的收益和風險。

每一專案條款,都寫得無比清晰,沒有玩弄任何模稜兩可的文字遊戲。而各項風險,也都在條款注意事項中闡述得一清二楚。

官吏們甚至會仔細解釋其中的風險,並要求認購者再三考慮。

也正是他們的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讓本就已經頗為心動的六七品世家們最終打定了主意,他們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認購了一份份的散股。

這些面向五、六、七品世家的散股,大約佔股份總數的百分之二十,一共分成了兩千股,其中每股佔總股份的比例是萬分之一。

但哪怕只是其中的一股,對七品世家而言就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投資了,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每年要拿出兩千乾金,並持續投資兩百年,總投資額將達到四十萬乾金。

除此之外,每認購一股,還得出十個煉氣境和一名靈臺境修士加入開荒隊伍。

對普通七品世家而言,要一下子拿出四十萬乾金會比較吃力,但是倘若是分兩百年拿出,壓力就小了很多。比較麻煩的是要出修士加入到聯合司,但是細細想來,每十年輪換一次,也未必不行。

沒辦法,七品世家在歸龍城內的地位太低了。

在這遍地高門的歸龍城,七品世家想要獨立生存下去太難了,不想被擠壓生存空間的話,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依附高品世家,結果就是,歸龍城內幾乎有大半的七品世家都是高門世家的附庸,好一點的也是半附庸,平日裡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而且,歸龍城內的七品世家要想晉升品級,其難度比起地方豪強來還要高得多。

不過歸龍城中的七品世家也不是沒有好處,其中最大的好處就是生活穩定,安全感十足。只要他們牢牢抱緊主家的大腿,不作死,不搞事,通常都能一千年兩千年這般延續下去,甚至還有傳承了四五千年的神奇存在。

不像那些地方豪強,常常隔個幾百年就會有一波勢力更替,只有極少數七品世家能堅持住千年不倒,而堅持下來的,多半也已經成了六品世家。

如今,有這麼一個打破階級固化的機會就放在眼前,風險又不是很大,縱然歸龍城內的這些七品世家都已經安逸久了,也願意為了子孫後代搏上一搏。

何況,人家安郡王也說了,這不涉及到帝子之爭的站隊,純粹是商業行為,就算他在此次帝子之爭之中失敗了,也不耽誤賺錢。

既然後續利益有保障,願意投資的世家自然也多了。有不少強七品世家,在舉家商量之後,都決定要賣掉一些固定資產,認購兩股或三股。

“城西區七品世家李氏,認購一股。”

“城西區七品世家王氏,認購兩股。”

“城北區七品世家……”

“城東區六品世家公孫氏,認購十二股。”

“城南區六品世家陳氏,認購十股。”

“歸龍五品世家徐氏,認購一百股。”

“歸龍五品世家萬氏,認購一百一十股……”

根據認購契約,六品世家認購,須得十股起購,且必須出一個天人境強者進行階段性服役。否則,人家聯合司不帶你玩兒。

五品世家則是一百股起購,除了需要出數名天人境修士之外,還得出一名紫府老祖,只是不必常年服役,只需要出四成時間即可。

每一個世家認購,都會有專人唱喏,廣而告之。

歸龍城中五六七品世家數量眾多,所有財力統合到一起,其實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數量,區區兩千股,實際上並不能完全滿足他們的胃口。

隨著第一個認購者出現,不少世家立刻就意識到,若不進行搶購,恐怕就會錯失機會了。

僧多肉少的情況下,這區區兩千散股在短短十天時間內便宣告售罄。這讓很多還來不及籌措資金,或是還在猶豫的家族們懊悔不已。

與此同時,歸龍城八大四品世家也相繼淪陷,隨著四品世家中較強的上官氏率先站出來,認購了其中百分之三的股份,剩下七個四品便也坐不住了,很快便有四個認購了百分之二的股份。

再加上一早就已經表態的衡郡王的百分之二股份,如今認購出去的總股份已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

與此同時。

皇城內,“拙政閣”中。

垂垂老朽的隆昌大帝,罕見的有些惱怒。

他面前的書桌上已經摞了厚厚的一沓奏章,全都是彈劾安郡王的,且都是內閣審閱過後送來的。

“荒唐,太荒唐了。”隆昌帝惱火地罵罵咧咧道,“他吳明遠好歹也是僅有的兩位準帝子之一,竟然赤膊上陣和那什麼王宗安一起,那個,那個……老姚,他們那個自稱叫什麼來著?”

宦官老姚低著頭低聲提醒道:“安郡王說,那叫‘路演’,為的是尋求有卓絕眼光的‘天使投資人’。”

“對,‘路演’,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名字。明遠他平日裡不這樣的,定是那神神叨叨的王氏在暗中攛掇。”隆昌帝冷哼道,“丟人,皇家的臉面都給他丟盡了。瞅瞅這些彈劾奏章,都堆了快一書桌了。不就是搞個大專案麼,就不能在大朝會上提議,由群臣群策群議一番?”

“那個,陛下……”老姚嘴角一抽,略帶尷尬地弱弱提醒道,“數十年前,安郡王曾在大朝會上提過大荒漠開荒專案,結果被群臣群而攻之。這其中,罵的最兇的……”

說到這裡,他張了張嘴,愣是沒敢說下去。

隆昌大帝臉色一尷,也是回想起了當初的事情。當初罵得最兇的,可不就是他自己麼?

可那也不能怪他啊,當時的情況,一來,他是覺得吳明遠太過異想天開,之前那麼多世家都開荒失敗了,吳明遠的計劃希望十分渺茫,二來,也是因為他年事已高,開拓之心早已經消磨殆盡。

再加上當時康郡王吳承嗣一黨的起鬨擠兌,他便覺得吳明遠不過是想借這個計劃拉攏人心,趁機抬一下準帝子身份,妄圖掙扎而已。

卻是不曾想到,吳明遠那小子其實是認真想開拓大荒漠,而且,幾十年下來,居然真的讓他將荒涼的安北衛,經營成了一片出色的實驗之地,隱約有了點糧倉的意思。

在此基礎上,再提出達拉大荒漠的開荒,情況自然就不一樣了。

詳盡的資料,清晰的發展線路,未來的風險和收益,都是建立在了事實的基礎上,比起吳明遠當初停留在吹牛皮上的開發計劃,無疑要令人信服無數倍。

再加上此事有璃瑤大天驕,宗安大天驕等幫著一起背書,可信度和可行性再度大增。便是連隆昌帝,都感覺安郡王只要肯花苦功夫,此事多半真的能搞成。

“哼,說得冠冕堂皇,說什麼此番只是帶大家一起發財,無關乎帝子之爭。”隆昌大帝心中暗暗不爽,就彷彿什麼都沒想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地轉移了攻訐點,“說來說去,吳明遠和王氏不過就是在收攏人心而已。否則的話,他們為何不去康郡王府拉一下投資?”

“這個……陛下,安郡王殿下已經去過康郡王府了。”老姚的嘴角再次抽了抽,低聲道,“只是康郡王王妃趙怡靜草草接待了一番後,便藉口說郡王殿下不在家,不好私自做主,客氣地將他們請了出去……”

說到這裡,連他都忍不住替隆昌帝尷尬,憑著近千年的職業素養才硬生生忍住笑意,沒有失態。

他甚為瞭解大帝,知道大帝心裡其實已經有些認同安郡王的開拓之計,並非是真的在生氣。他就是在著惱安郡王繞開了他這個大帝在做事,心中膈應,忍不住發發牢騷而已。

“故作姿態。他不過就是趁著康郡王去域外戰場,不在府中,才故作姿態,以標榜自己的無私。”隆昌大帝嘴角也是抽了抽,當下再次假裝失憶,自動自發地將話題轉移到了下一個攻訐點,“安郡王真要是一心為國,為何不來找朕商量?難不成,在他心中朕就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昏聵之帝麼?”

“他定是當年被朕小小訓斥了幾句後,便記恨在心,一門心思想要證明朕是錯的。”

隆昌大帝以己度人,越想越覺得肯定是這樣。

可他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面有宦官前來稟報:“啟稟陛下,安郡王殿下,長寧王氏宗安大天驕,聯袂前來求見陛下。”

隆昌大帝的臉都僵硬了。

吳明遠那小子也太不給面子了。他剛罵完那小子是小心眼兒,那小子居然就跑來求見?我隆昌不要面子的嗎?

“老姚啊,吳明遠那臭小子現在前來求見,多半是開拓大計遇到困境了。”隆昌大帝沉默半晌,好不容易找了個理由,故作沉吟道,“你說說看,朕是見還是不見?”

老姚深知大帝心意,低頭諂笑道:“陛下向來宅心仁厚,關愛家族小輩。您再不待見安郡王,他也是青蘿公主這一脈的嫡傳,憶蘿小郡主的父親。何況,此次還有新入世的宗安大天驕隨行,陛下您自然不會不見。”

“哼,你這老鬼頭,私自揣度聖意,回頭再找你算賬。”隆昌大帝笑罵了一句,隨即輕咳了一聲,又是嚴肅沉吟道,“不過,看在憶蘿和宗安大天驕的份上,終究是要給點面子的。朕也想看看,那小子究竟有什麼話要說。老姚,傳~”

老姚諂笑著告了聲饒,這才出去肅容宣道:“陛下傳安郡王、王宗安覲見。”

老姚的聲音聽著不大,卻精準地一路傳遞到了皇城門外。

過得一炷香時間,安郡王與王宗安便在內侍的引領下到了拙政閣,雙雙覲見。

一番覲見禮儀過後,兩人在隆昌帝的安排下分別落座。

隆昌帝先是和王宗安聊了幾句,關心了一下長寧王氏的情況,關心了一下王宗安的修行,還關心了一下宗安那顆長生樹靈種的情況,充分表現出了作為皇帝對大天驕的關懷體恤之情,又專門提了提王璃瑤,很是鼓勵了一番。

王宗安自然少不了一番謙虛之辭,表現也是不卑不亢,風度翩翩,一點沒給王守哲丟臉。

足足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雙方才算是結束了寒暄,輪到了吳明遠開口。

換作正當壯年之時,隆昌大帝還喜歡裝模作樣,自我標榜一番,不過隨著年歲已高,他行事倒是愈發隨心所欲了起來。

仗著吳明遠是自家孩子,老祖宗就算罵他他也只能乖乖受著,隆昌帝正準備開口懟吳明遠幾句出出氣。

誰知,吳明遠卻驀地先一步站了起來,激動道:“陛下,大喜啊~~大喜!!”

隆昌帝到了嘴邊的話頓時被噎了回去。

他臉皮子抽了抽,沒好氣地看著吳明遠道:“喜從何來?”

“當年明遠承蒙陛下教誨,當頭棒喝,指出了計劃中諸多好高騖遠的設想。先時明遠心中還有幾分不服,可回頭慢慢琢磨,方才明白陛下的每一言,每一句,皆蘊涵著數千年大帝生涯積累下的智慧。”吳明遠一臉感激涕零,激動道,“因此,明遠痛定思痛,調整了計劃,並耗費數十年時間,一點一滴,腳踏實地做出了一點成績,這才有臉面來見陛下。”

你小子想多了,朕當時就是為了罵你而罵你。

隆昌大帝心中腹誹了一句。

不過,見吳明遠這麼給他面子,主動給他找了個臺階下,他的心情倒也變得不錯了起來,裝模作樣地和藹了臉色:“明遠你有此覺悟,倒也不枉朕一片良苦用心。”

“你的成果與後續計劃,朕已全然知悉。幹得確實不錯,沒丟咱們皇室的臉面。你此番前來,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回陛下,沒啥難處。”吳明遠說道,“即便有些小小問題,明遠也能解決。此次前來,主要是感謝陛下當年教誨之恩。其次,便是在【達拉開荒聯合司】中,給陛下留了一成的乾股。今天,明遠和宗安是特意來給陛下送契約的。”

“一成乾股?”隆昌大帝慈祥地笑了起來,“明遠啊,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你這一成乾股何用?你的孝心,朕心領了。”

他雖說沒怎麼在意這一成乾股,心頭卻也是有些舒爽。

看樣子,明遠這小子是真心在感激他的【提點】,儘管當時他就是純粹在罵,可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陛下一心為國,明遠佩服。不過,陛下總是要留一些私用錢財的。”吳明遠誠懇道,“有了這一成乾股,您私下賞賜一些心疼的小輩啊,買一些自己喜愛之物時,也能更隨心所欲一些。”

“這倒也是。總是動用寶庫給孩子們賞賜,底下難免有人會私下非議。”隆昌大帝深感欣慰,心頭也是暖洋洋的。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明遠這孩子這麼會說話呢?這每一句話,彷彿都說到了他心坎裡去,說不出的熨帖。

隨後,又是一番寒暄。

心情被哄舒坦了的隆昌大帝也變得比平時大方了不少,還順道賞賜了一堆價值不菲的寶物給吳明遠和王宗安兩個小輩,鼓勵王宗安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為神通境。

要是家裡實在供養不起兩個大天驕,也可以來找他,他可以幫著想想辦法。

先不說隆昌大帝這一世的是非功過,單是他在提攜有潛力的皇室後輩,亦或是其他世家的大天驕這一點上,確實是挺上心的,連上官雲闕早些年也受過他不少好處。

如今皇室的十一位神通境強者之中,有一位便是因為家裡實在供養不起,最後入贅了皇室,當了駙馬。

如今,其出身家族受其庇護,雖然還不到三品,卻已經是四品世家之中實力最強的那一批了,只等再出一個大天驕,便能一舉衝上三品世家了。

一炷香後。

會面結束,吳明遠和王宗安兩人也被客氣地請出了拙政閣。

老姚愣了一下,略有些錯愕地低聲提醒道:“這一成股份,陛下不準備出錢麼?”

隆昌大帝手一揮道:“那可是明遠孝敬朕的,何須給錢?”

“陛下啊,話雖如此。”老姚臉皮子抖動幾下,硬著頭皮勸說道,“可老奴聽說那‘聯合司’的意思乃是聯盟合作開發公司,其內部也有章程,主要是由各世家聯合投入,聯合持股,聯合收益……倘若陛下不出這錢這力,那些世家明面上不會說什麼,可私底下必定會非議陛下,覺得您這是變相侵吞公司財產……回頭史書上,還指不定會怎麼寫呢……”

隆昌大帝臉色漸漸轉黑,眼皮子直跳:“我說呢~明遠那頭小倔驢怎麼會忽然轉性了,想不到竟是挖了個坑在等著老祖宗往下跳?他什麼時候有這麼多心眼了?”

回想起吳明遠和王宗安之前的一系列操作,他腦子裡有一根線瞬間串了起來:“此事恐怕沒有如此簡單。按照他們之前的做法,等朕出了錢,那小子必定會恬不知恥地大肆宣傳,例如‘陛下豪投重金,拿下聯合司一成股份’等等。如此,還在觀望的三個上三品世家,多半會立即作出回應……”

“好!這小子玩的是好一手狐假虎威啊~~~呵呵呵~想不到朕終日打雁,到頭來卻被那小倔驢啄了眼兒。”

“陛下息怒。”老姚汗水涔涔道,“明遠殿下未必就是此意。不如令老奴去周旋此事。”

“無妨,他吳明遠能挖坑埋朕,也算是他的本事。朕乃是一國之君,一言既出,哪有轉圜餘地?”隆昌大帝反而笑了起來,“原以為這一次帝子之爭已經沒有懸唸了。想不到,吳明遠竟能異軍突起。如今,局勢反倒是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

“不過,如此才有意思嘛~~~想當初,朕為了奪這帝位,也是費了無數功夫和心思,豈能讓這些小子們輕鬆拿到?哈哈哈~”

……

安江下游,穿過荒澤那一段後的鎮澤衛附近河道。

從幾天前起,便有一艘又一艘巨大的江船自上游順流而下,停在了距離河岸不到裡許的地方。

它們也不靠近河岸,而是就那麼停在那裡,彷彿遠遠地眺望著下游。

短短几天功夫,鎮澤衛旁的安江水面上就已經聚集了幾十條江船。它們就彷彿一隻只巨獸一般蟄伏在江水之中,遙遙望著長寧衛,隨時準備衝出去,狠狠撕咬。

這些江船上,無一例外都懸掛著蛟龍幫的旗幟。

在安江江段,幾乎沒有人會認不出這旗幟。呼嘯的江風中,這些旗幟迎著風獵獵飛揚,就彷彿是一種無形的威懾,醞釀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不知不覺間,一股惶恐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開來。

從安江上經過的漁船,商船都變得小心翼翼,緊張兮兮的,就算不得不從船隊旁邊經過,也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恨不得蛟龍幫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才好。

隸屬於鎮澤衛的小港口,裝卸貨物的工人,來往的商人,也都自覺地低調了許多。

因為蛟龍幫商船的出現,這幾日碼頭的生意都變差了好多,甚至還有越來越差的趨勢。不少商人寧願損失一點利益,也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出來做生意。

蛟龍幫的旗艦上。

龍無忌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捏著個小乾坤酒壺,時不時地咪上一口小酒。

遠處的江面上,孤零零地停著一艘樓船。

這艘樓船也算是巨型江船了,體型很是龐大,但對比起蛟龍幫的那幾十條江船,卻顯得勢單力孤,彷彿隨時會被撕碎一樣。

江船上插著長寧王氏的旗幟。

王氏的小少族長王室昭站立在船頭上,遠遠地朝這邊喊話:“龍大當家,我爺爺說了,只要大當家點頭,他立即親自來接大當家去王氏作客。”

“哈哈哈~~”龍無忌大笑著回道,“室昭小少族長,還是勞煩你回去告訴你爺爺。距離五十年之約,還有五天時間。屆時不用守哲來請,我龍無忌自會登門拜訪。”

“龍大當家,我爺爺說了……”

王室昭又連著勸了幾句,龍無忌卻始終堅守當年的口頭承諾,堅決不肯提前去王氏作客。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王室昭無奈,只得訕訕而退,指揮著江船調頭回去。

等王氏樓船退走後,趙無情在一旁好奇地問道:“義父,既然守哲家主已經釋放出求和的訊號,咱們何必不就坡下驢呢?如此,也好令守哲家主心生好感,說不定彼此還有挽回的餘地。”

“哼!”龍無忌灌了一口酒,眼神中滿是自通道,“如此一來,我龍無忌豈非變成了言而無信之輩?守哲那小子詭計多端,我此番若真的去了,說不定那小子便會拿此事做文章,我絕不會讓他得逞。”

“你放心,接下來只要我和守哲好好‘交流交流’,他一定會被我的‘誠意’感動,做回咱們的兄弟。”

“義父威武。”趙無情欽佩不已。

“哈哈哈~無情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龍無忌大笑道,“總之,不管他願不願意,守哲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爾後。

王氏主宅,守哲的書房內。

王室昭無功而返,頗有些惴惴不安,低著頭頗為無奈地將龍無忌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爺爺。

“爺爺,是室昭辦事不力。”王室昭道,“還請爺爺責罰。”

“無妨,此事怪不得你。”王守哲背靠在太師椅中喝著靈茶,聞言略有些沉思,“龍無忌此人,父親乃是永安親王,母親則是大乾唯一的二品世家,安國公趙氏的嫡女。他從小到大都極為受寵,性子也是桀驁不遜,不願受管束,同時又義薄雲天,極重信諾。此等人物,若是有可能的話,當兄弟遠遠比當敵人划算。”

對於一個有著五十年之約的人,王守哲豈會對他毫無調查?他身上唯一的疑點是,那名出自安國公府的嫡女,在誕下龍無忌後沒多久就沒了音訊。

此事無論是永安親王府還是安國公府,都是三緘其口,好似沒有這等事情。

“爺爺。”王室昭皺著眉,有些不解,“但是龍無忌與康郡王同出一脈,乃是天然盟友,恐怕很難說服他改換陣營。”

“室昭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王守哲笑道,“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必定能夠將他感化。”

“……爺爺你說得好有道理。”

王室昭看著爺爺的笑容,不知怎麼,心裡忽然覺得虛。他總覺得,爺爺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不知不覺,數日時間一晃而過。

到了約定那一日,蛟龍幫的船隊在一聲令下後便迅速啟航,浩浩蕩蕩地穿過斷龍峽,直逼王氏定浦渡口。

而與此同時,定浦渡口的一門門神威炮,炮彈也悉數上膛。

大戰。

一觸即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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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絕戶計!關門打狗

……

定浦渡口外。

這一段安江江段地勢較為開闊,又有回水灣擋在前面,水流雖然仍是較急,但比起斷龍峽後面的那一段湍流江段,已經算是相對平緩的了。

正是有此較為開闊水緩的地利環境,當初宙軒老祖在開荒平安鎮時,才在此建立了定浦渡口,靠幾艘破擺渡船將平安鎮與長寧衛連線起來,支稜起了場面。

爾後,隨著王氏崛起,定浦渡口不斷擴建,並逐漸挖深,漸漸形成了一個非常繁榮的大型內江港口。

蛟龍幫和長寧王氏一為“過江蛟”,一為“坐地虎”。

五十年前,雙方在定浦渡口發生劇烈衝突的場面,迄今為止依舊在長寧衛廣為流傳,讓人津津樂道。

想當初,王氏的璃瑤小姐小小年紀便力擋群雄,更是以一招“天河橫貫長空”震懾住了蛟龍幫諸多強者,盡顯少女大天驕的絕世風采。

如今,五十年時間一晃而過。

王氏大天驕璃瑤小姐已然名震歸龍城,聲望如日中天,並逐步向全國擴散,尤其是隴左郡各世家,除了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之外,更多的還是為璃瑤小姐而驕傲。

因此,這一場五十年之約,也是牽動了不少人心。

龍無忌的船隊才剛到渡口沒多久,多方勢力和世家就已經聞訊而動,提前跑來定浦港口看戲。港口的茶肆酒樓,或是臨水的旅店陽臺上,甚至是碼頭上,都已經站滿了人。

安江之中,蛟龍幫那密密麻麻的江船戰艦幾乎佔據了整個江面,遠遠看去,猶若一座座巨大的移動堡壘,森冷可怖。

甲板上,巨大的床弩在陽光下散發著凜凜寒光,一個個手持武器,眼露兇光的蛟龍幫船員早已枕戈待發,虎視眈眈地盯著渡口。

江船的陰影籠罩在渡口上,蛟龍旗幟迎著風獵獵飛揚,無形的壓迫力籠罩了整個定浦渡口,就連空氣之中都彷彿透著股難言的壓抑。

旗艦甲板上,放著一張寬大的龍頭太師椅。

寬大的椅身完全以靈木製作而成,黝黑而厚重,上面以粗獷而古拙的筆法雕刻出了蛟龍圖案,看起來極為霸氣不凡。

太師椅上,穿著布衣短打,滿臉胡茬的龍無忌恣意而坐,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的小乾坤酒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咪著小酒。

他手中那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小乾坤酒壺,很明顯是一件空間物品,內含乾坤,喝了這麼久,愣是沒有見底。

剃了光頭,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趙無情雙手抱臂站在太師椅後,表情嚴肅冷硬,宛如一尊鐵塔門神。

十幾位蛟龍幫當家則是簇擁在龍無忌身後,呈扇形排開。

這十幾位當家每一位都是天人境強者,此刻他們並未掩飾自身的實力,磅礴的威勢升騰而起,凜冽,肅殺,連帶著江面上刮過的風都好似沾染了幾分煞氣。

王守哲身為平安鎮的主人,既然貴客上門,豈有不出面迎接的道理?

此刻,王守哲也在族人家將的簇擁下,來到了定浦渡口。

成為大天驕之後,王守哲修煉速度飛漲,五十一歲的時候就成功晉升了天人境。如今將近四十年過去,他的修為早已經到了高深莫測的地步。

那個曾經需要依靠瓏煙老祖的名頭狐假虎威,費盡心機,才能勉力支撐家族的稚嫩少年,如今早已成為了家族的頂樑柱,可以反過來庇護一代代的族人了。

今年已經九十歲的他,雖然外形仍舊是青年人的模樣,身形卻不再單薄,反而有了點厚重如山的味道。

因為他的雙肩上,扛起的是整個王氏的未來。

獵獵江風中,他一襲白衣隨風揚起,淵渟嶽峙,步履從容,絲毫沒有因為面對的是紫府境強者而有絲毫怯場。

倘若不看修為境界,單看氣場,他竟是絲毫不比龍無忌遜色多少。

他身後的族人家將,也是各個玄氣渾厚,氣質不俗,哪怕是比起五品紫府世家的嫡脈來說也毫不遜色。

而這其中,尤其以三人的氣質格外凸出。

其中一人看上去年紀已經比較大了,頭髮有些花白,眉眼間也透著股滄桑,身形卻依舊魁梧硬朗,氣血旺盛,充滿了力量感,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老人。

這位“老人”,自然是目前王氏除了王瓏煙之外,年紀最大的一位老祖,宵瀚老祖。

雖然他晉升靈臺境的時候已經六十多歲,年紀算是比較大了,但因為後來提升了一波資質,宵翰老祖後來的修煉速度變快了很多,在一百三十三歲的時候就成功晉升了天人境。

如今一百三十七歲的他,在天人境強者之中的年紀其實並不算大,只是因為晉升靈臺境比較晚,所以外貌上比較顯老態,但這也帶給了他一種複雜的氣質,顯得平和而睿智。

而站在在宵翰老祖身邊的另外兩人,則是王守廉,王守業兄弟倆。

王守廉在“守”字輩中排行第六,今年86歲,資質在兄弟之中也不算特別好,靠著洗髓丹和一枚嫁衣血蠱才勉強躋身到了天驕的行列,跟他妹妹王珞秋比起來差了不止一籌。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經在前兩年成功突破到了天人境。因著多年在軍中磨鍊,他身上沒有王守哲的那種溫潤,反而多了一抹刀鋒染血的煞氣,整個人的氣質就宛如一柄帶鞘的長劍,氣勢絲毫不弱。

跟他比起來,王守業的氣質就要溫和得多,外貌上也要年輕不少。

他的資質比起王守廉要高出一點,加上丹藥充沛,修煉速度也要略快一點,五年前就已經成功晉升了天人境。

如今已經82歲的他,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見到女孩子就避之唯恐不及的宅男了,而是成為了一個成熟,穩重,可靠的煉丹師。

大概是因為常年煉丹的關係,他的氣質更偏向於儒雅,風度翩翩之中又略帶了幾分書卷氣,眼神卻冷靜而堅毅,宛如蒼松翠柏,讓人心折。

王氏的天人境強者自然不止他們三個,但在王守哲刻意隱藏實力的情況下,王氏最為外人所熟知的天人境強者之中,除去瓏煙老祖之外,便是他們三個了。

在外,他們代表的便是王氏的底蘊和臉面。

王守哲的氣場本就相當不弱,有這三位氣質各異的天人境強者站在身後,更是憑添了幾分強勢。

“蛟龍幫龍大當家大駕光臨,守哲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守哲的聲音不大,卻是穩穩地跨過數裡遠,直至江中旗艦上,落在蛟龍幫一眾骨幹耳朵裡。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清澈沉穩,仿若就在船上與眾人說話。

除開龍無忌外,蛟龍幫其餘骨幹個個臉色微變,露出了凝重忌憚之色。

聽說那王守哲的年齡不足百歲,想不到玄氣竟如此渾厚精純,且操控入微。

利用玄氣將聲音凝聚到一起並不是特別難的事情,說穿了也就是玄氣的一種初步運用,但若換作他們來使用這一招,絕對做不到王守哲那般輕鬆自如,舉重若輕。

單憑這一點,就能判斷出那王守哲的實力,多半猶要在他們之上。

旗艦上,唯有龍無忌依舊淡定自若,只是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過了一抹精光。

他捏著小乾坤酒壺暢飲了一口,朗聲笑道:“守哲啊守哲,眼下你我究竟是客是敵,尚未可知。還得看你守哲家主,是否能慧眼識大局,莫要被一時利益迷了眼睛,行了差,踏了錯。”

龍無忌的修為玄氣,自然要比王守哲更強。

此刻,他的玄氣霸道的籠罩住了定浦渡口,聲音若耳邊炸雷般震得人心神激盪,心生敬畏。

“平安鎮乃是我王氏地盤,守哲祖祖輩輩們都生活在此。”王守哲的聲音溫潤如玉,透著股說不出的沉穩深邃,“我們王氏祖訓,抱著善意而來者,是客,我王氏當以美酒招待。懷著惡意而至者,是敵,自有神威炮侍奉。是敵是友,可不是我守哲說了算。”

祖訓?

一旁隨侍的小少族長王室昭一臉懵。

咱們王氏家規族訓上,何時有這條祖訓了?

好吧……這話聽起來也頗有道理。何況爺爺他老人家也已經是老祖級人物,說出來的話,自然就是祖訓。

回頭與族老們商議一番,加到《家規訓誡》上去吧。

“既然敵友未明,那龍某就更不能輕易下船了。”龍無忌的聲音響起,“不如守哲家主移駕我的‘蛟龍號’,一起喝個小酒,聊一聊未來的美好人生。若是談得攏,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若是談不成,我便送你回定浦港,接下來真刀真槍幹一架,誰贏了聽誰的。”

龍無忌的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自信。這種自信,並非是單純來源於他自身紫府境的修為,而是來源於整個蛟龍幫的戰力。

蛟龍幫擁有十幾個天人境戰將,一兩百靈臺境精英頭目,還有數千煉氣境兒郎,且都不是什麼烏合之眾,俱是按照精銳水軍的標準長期訓練而成,懂得協同作戰,戰陣配合。

尤其是在水戰方面,蛟龍幫更是自信滿滿。

至於那些神威炮,威力的確不俗。但即便如此,又哪裡能抵擋得了蛟龍幫大軍衝擊?

面對龍無忌赤裸裸的威脅,王氏眾人均是臉色難看。那傢伙也太囂張了,這純粹就是在逼降啊。

“呵呵~龍大當家莫非是準備踐踏大乾律法麼?”王守哲卻仍是八風不動,笑著回應道,“我長寧王氏乃是陛下親自敕封的六品世家,擁有守土安民之責,你若敢隨意進攻地方世家,先不說勝敗如何,大當家你也落不得好吧?”

“我不管。”龍無忌那充滿了恣意和狂傲的聲音響起,“相信以守哲你的智慧,早就將我的身份跟腳摸透了。我龍無忌的行事作風如何,你會不懂?我便是進攻了又如何?大不了被貶斥去域外戰場當敢死隊,我龍無忌還怕這些不成?總之一句話,你上不上來?”

王守哲笑了笑,還別說,以龍無忌那傢伙的個性,這種事情他還真是幹得出來。

他當即咳嗽了一聲:“大當家怎麼說也是紫府境修士,難不成還怕我王氏在你酒裡下毒?不如上岸作個小客,續箇舊情,咱們無論談崩談攏,都不妨礙好聚好散。”

“還是守哲你上來吧。”

“不不,守哲終究是地主,總得盡點地主之誼,還是大當家下來吧。”

“你上來。”

“你下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來回拉鋸,竟硬生生磨了半盞茶的功夫,都沒能磨出個結果。

渡口外圍觀的玄武修士看得皆是滿頭黑線。

還以為馬上就能看到一場龍爭虎鬥呢。

結果就這?

好好的兩支大勢力對峙,怎麼搞得跟鬧著玩一樣?

龍無忌和王守哲兩人都死咬著不肯放棄主動權,可有些私密話總得坐下來,面對面的細聊,一直這麼隔空喊話到底不是個事。

“玉松,此事你看如何?”龍無忌終究是不如王守哲那般有耐心,堅持了一陣就有些堅持不住了,回頭問道。

幾十年過去,蔣玉松的修為也增長不少,雖然仍舊是那副儒雅的樣子,一身的氣質卻越發深邃難測了。

他一直束手立在龍無忌身後,聞言拱手回道:“啟稟大當家,情報所示,王守哲此人謹小慎微,若無極大把握絕不會深入險境,想讓他上船,怕是有些困難。不過,長寧王氏向來注重名聲,如此公眾場合當不至於會做出暗害圍攻您的不義之舉。”

“這倒也是。”龍無忌笑著說道,“守哲就是這點好,雖有算計,卻謹守底線,頗有君子之風。這也是我龍無忌欣賞他的原因之一。只可惜,他不肯上當上船。否則我先出手將其擒下,隨後再慢慢說服教育一番,倒是省了許多事情。”

一旁的趙無情擦著冷汗說道:“義父您誆騙守哲家主上船,卻準備將其生擒,會不會顯得太過不義了?”

“哼,你小子懂什麼義?我將其拿下循循善誘,那是為了他好。吳明遠那小子性子又擰又軸,認死理不說,行事也太循規蹈矩,遠不是吳承嗣那小子的對手。純以為君之道,吳承嗣勝他一百個。”龍無忌振振有詞道,“為了挽救守哲於水火之中,我使些小小的手段,那是大義氣。”

趙無情嘴角抽搐,面上不敢反駁,心中卻忍不住暗自嘀咕。

義父您先前還口口聲聲說,守哲如此欺我辱我,定要讓他吃些苦頭,懊悔不已,結果……

算了算了~義父終究是義父,什麼是大義,您老自己說了算。

“不過正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玉松,你素來謹慎細緻,這次便陪我走一趟吧。”龍無忌依舊是略微謹慎地說道,“倘若守哲真有不軌之心,也好早些覺察。”

“是,大當家。”

蔣玉松行禮允諾。

內部簡短商議完畢,龍無忌這才重新看向王守哲,爽朗地大笑道:“既然守哲誠心相邀,龍某便給你一個面子。”

說罷。

他抬手一揮,一道絢爛的霞光便飛掠而出,在巨大的江船和渡口之間架起了一道氣勢恢宏的虹橋。

他帶著蔣玉松踏上虹橋,宛如閒庭信步一般,幾步的功夫,便已經掠過了十幾丈的距離,踏上了定浦渡口。

絢爛霞光在他身後散去。

細碎霞光籠罩下,龍無忌身上那一套樸素的白色短打也彷彿被鍍上了一層光,憑添了幾分不凡。

“大當家果然豪氣沖天,佩服佩服。”王守哲拱手,又對蔣玉松道,“玉松兄,許久未見。”

“多年未見,守哲風采更勝從前。”龍無忌也是打量著王守哲,狹長眼睛眯成一條縫,略帶不滿道,“只是萬萬沒想到,當年不起眼的小小王氏,在這短短五十年間成長得如此迅猛,竟然都可以在大乾國攪弄風雲了。”

一旁的蔣玉松,則是對王守哲行了個禮,沒有多言。

“大當家謬讚,謬讚。”王守哲微笑以待,轉移話題,遠遠一指道,“定浦港口旁的河堤邊,有一處親水平臺,可飲酒也可賞江景。守哲已命人備好接風酒水,還請大當家和玉松兄移駕。”

龍無忌順著方向定睛一看,卻見那處親水平臺憑堤沿江而建,周圍種植著許多水生植物,正值花開之季,頗為絢爛賞目。

最為重要的是,在那裡飲酒聊天,既可以看得見蛟龍幫龐大的船隊,船隊也能護得住龍無忌。

在那裡,一旦王守哲有任何風吹草動,蛟龍幫船隊就可以立刻出手,對王守哲報以雷霆一擊。

“守哲果真是心細如髮,在此處喝酒敞亮坦蕩。”龍無忌放下了大半戒備,心中甚是歡喜。

至少守哲確實如他所想,沒有趁著喝酒暗害他龍無忌的打算。

很快。

兩人就在親水平臺的酒席中落座,而蔣玉松和王室昭則各自站在兩人身後隨侍。

酒乃是王守哲用靈寶酒葫蘆精釀的靈酒,下酒菜則是這安江中出產的水嫩多汁的清蒸靈魚、紅燒赤血靈鱔鱔段,以及一盆白灼青殼靈蝦。

這青殼靈蝦每一隻僅有筷子長短,在安江中極為罕見,十天半月都未必能捕獲一對,湊足這一盆便須得年餘時間,尤為難得。

其肉質緊實彈牙,滋味鮮美無比,又極為滋補身體,平日裡都是王氏十歲以下的孩童才有資格吃,如今卻拿來招待龍無忌,也可見王守哲對這一次會面的重視。

“大當家,請。”

“守哲,請。”

兩人也不多客套,二話不說便先對飲了數杯。

不多片刻,龍無忌放下了酒杯,似笑非笑地說道:“這接風酒呢,龍某已經喝完。接下來,咱們便來聊一聊,守哲你為何要背信棄義之事。”

“背信棄義?龍大當家言重了。”王守哲搖頭笑道,“當時五十年之約,是給大當家最後答覆的期限。但這並不代表,守哲不能提前作出決定。”

“可你也不能作出這種糟糕決定吧?”龍無忌聞言也懶得再端架子,憤憤不滿道,“你可知,在我心中早已經拿你當自家兄弟了。”

“守哲也不想辜負大當家一片美意。”王守哲嘆息說,“不過,守哲這個決定乃是再三考慮過後,方才做出的決策。若是大當家不嫌棄立場問題,你我依舊可以是兄弟。”

“陣營不同如何當兄弟?”龍無忌臉色陰晴不定了起來,說道,“守哲,你跟著吳明遠那小子勝算太低了。不如就此罷手,回頭是岸。吳承嗣那邊,我去替你說項,只要你願意加入,保管他不計前嫌,該重用一定重用起來。”

“若我說不呢?”王守哲似笑非笑。

“那就別怪我硬來了。”龍無忌臉色冷峻地哼了一聲,“在我數千蛟龍水軍面前,你王氏拿什麼抵擋?不瞞守哲你說,我今天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在我同一條船上。”

王守哲啞然失笑,忍不住搖頭道:“都說大當家個性恣意隨性,今日算是領教了。既然如此,守哲也不矯情了,大家各憑手段吧。不過,在決戰之前,大當家看一下我這修築的河堤如何?”

河堤?

龍無忌臉色微微錯愕。

我說的是你守哲改弦易轍之事,你說什麼河堤?

他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讚道:“寬闊厚實,堤堅防高。守哲為了防洪,當真不計工本。”

“大當家再看一看這安江之水。”王守哲繼續道。

龍無忌臉色有些不耐了,壓著性子道:“守哲,今日我堂堂大軍壓境,你再顧左右而言他都沒……咦?這水流,好似平緩了許多,似乎也淺了許多。”

龍無忌的臉色略微有些變化。

他在安江上混跡如此多年,乃是一條過江龍,極為熟悉水性,知道水流水位變化必有原因。而眼前這情況,明顯不正常。

正與此同時。

蛟龍幫戰艦上的人也發現了不對勁。

趙無情騰空而起,懸浮百丈高處,用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千里鏡瞅了一下,當即被嚇得臉色疾變。

他急忙朝龍無忌等人這邊飛來,情急之下當空喊道:“義父,義父大事不好了,上游,上游……”

“上游?”

龍無忌心中一咯噔,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妙的預感。他瞪向王守哲道:“王守哲,你究竟弄了什麼手段?”

“大當家勿急勿躁。”王守哲風淡雲輕地笑了笑,“上游如何,咱們去一探究竟便是。室昭,把酒菜收拾一下,我與大當家挪個地方喝。”

“是,爺爺。”

王室昭素來穩重踏實,聞言立刻聽話地收拾了一下菜餚酒桌。

龍無忌心中預感不妙,率先一步便飛騰而起。

蔣玉松和王守哲也是騰身而起,緊隨其後,與龍無忌一同往上游而去。

……

而與此同時。

安江上游,斷龍峽上,巨大的閘口不知何時已然合攏。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長寧王氏為了防治水患,對流經平安鎮的安江江段進行了系統的改造,斷龍峽自然也不例外。

以洋灰混雜著鋼筋,石子修築的堤壩代替了原本的江岸,在斷龍峽的位置築起了高高的閘口。

此刻,厚重的斷龍石已經將整個閘口徹底封閉。江流被截斷,滔滔江水無法穿過斷龍峽,便只能在上游聚集。

隨著時間的推移,斷龍峽上游的水位已然升到了一個相當高的位置。

而閘口頂端,王氏大婦柳若藍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閘口頂端。

微冷的春風拂過,她淺藍色的長裙在風中搖曳,絕美的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也彷彿鍍了層微光,有淡淡的靈光水汽縈繞在身周,遠遠看去,便如那湘君神女一般,氣度高華,神態雍容。

驀地。

天空中有數道強橫的氣息迅速逼近。

柳若藍面色不變,抬眼一掃,便看到了迅速逼近的龍無忌。而後便是王守哲和蔣玉松。

王守哲的速度,似乎並不比龍無忌慢多少,他騰飛趕來的姿態極為輕鬆。

不過眨眼間,三人便已經到了近前。

面對龍無忌,柳若藍臉上並無懼色。她騰身而起,朝其從容一禮:“王氏大婦柳若藍,見過龍大當家。”

龍無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腳下的斷龍峽,臉色頓時變得陰晴不定,異常難看。

這不知道何時多出來的一道閘口將安江上游的水流徹底截斷,上游的水正在不斷蓄勢。

一旦這蓄水閘口爆掉,積蓄出來的水勢就會如洪流般傾瀉而下。江船雖大,吃水卻不深,根本扛不住如此規模的洪流。

那些天人境的將領活下來不成問題,靈臺境頭目多半也不會死,可那數十條辛苦攢起的戰艦,以及數千煉氣境兒郎,有多少能活下來就不好說了。

這是關門打……,不,是關門打龍的絕戶計啊~

龍無忌看著飄然若仙的柳若藍,手指頭動了動,終究是投鼠忌器,不敢隨意出手,生怕對方破壞已經蓄水了一大截的閘口。

“守哲,這是何意?”龍無忌回首,強忍著爆發的怒氣道,“這突然冒出的閘口是幾個意思?”

“大當家勿躁勿怒。”王守哲環顧一下四周,淡然笑著介紹說,“事先宣告,這名字是祖輩傳下來的。此處名為‘斷龍峽’,這閘口自然叫‘斷龍閘’。巧合而已,並非針對大當家。”

斷龍峽,斷龍閘!

龍無忌好懸沒給氣暈過去。

這是準備斷他這條龍麼?這還不是針對?

他氣得全身顫抖,怒極而笑:“守哲啊守哲,當真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你這明月非要照溝渠啊。我當你是兄弟,你卻如此對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大當家……你適才還想大軍壓境,生擒我後逼迫我改弦易轍呢~”王守哲不動如山,含笑回道,“咱們彼此彼此。”

“我這是為了你好。”龍無忌眉頭直跳。

“說實話,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王守哲笑得一臉誠懇。

龍無忌眼皮子直跳,實在是拿王守哲沒了辦法。

心中躁亂下,他眼咕嚕一轉,立刻就換了策略道:“守哲老弟,咱們兄弟何須如此針尖對麥芒?”

“你不就是家裡重孫和憶蘿那孩子定了親,才不得以走上吳明遠的賊船嗎?你放心,我幫你去找吳明遠退婚。”

“至於你那嫡重孫兒的婚事,你也不必擔心,我們德馨親王一脈的姑娘隨你嫡重孫兒挑。對了,吳雪凝怎麼樣?那可是我正經的侄女兒。雖然比你家重孫大了三歲,可也是我們家正經大天驕啊。歸龍城十大傑出青年排行第二!”

龍無忌拍得胸脯啪啪作響,打起了和親的主意。

這牆根,他是鐵了心要挖到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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