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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205·2026/5/11

【我膽子不大】 小廚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只剩下灼熱的悶。 蘇蓁蓁拿著勺子站在那裡,看著陸和煦盯著她看了一會, 然後突然轉身離開。 生氣了? 好像是生氣了。 蘇蓁蓁不明所以。 要不她再給他做個拍黃瓜? 蘇蓁蓁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高腿長的男人已經走得沒影了。 那算了吧。 蘇蓁蓁自己將這盅黑芝麻燉奶吃完了,然後將剩下的那個烤餈粑給小柿子送去。 小柿子拿著她採藥的小鐮刀躲在自己屋子裡,眼神警惕地看著院子。 “你怎麼了?” 小柿子的目光落到蘇蓁蓁身上,他開始比劃。 蘇蓁蓁搖頭道:“逃不了。” 小柿子繼續比劃。 蘇蓁蓁繼續搖頭,“你打不過他們。” 小柿子憋著一股氣, 低下了頭,手裡的小鐮刀掉在地上,他蹲下來,雙臂環住自己,顯得十分氣悶。 蘇蓁蓁伸手拍了拍小柿子的肩膀,“大人的事情不需要小孩操心,快點吃吧, 等一下涼了。”頓了頓,蘇蓁蓁又道:“你別看他這樣,其實他……很可愛的。” 小柿子下意識抬頭看向蘇蓁蓁, 簡直就像是見鬼了一樣。 比剛才看到陸和煦都可怕。 蘇蓁蓁:…… “他從前是很可愛的。” 小柿子的表情已經從“我們一起快逃吧”,變成了“殺死你們兩個神經病。” 蘇蓁蓁:……這餈粑, 真餈粑。 蘇蓁蓁默默的把烤餈粑塞進小柿子嘴裡。 小柿子終於沒有那麼膽戰心驚了。 他站了起來,坐在桌邊,開始吃烤餈粑。 天氣很熱,烤餈粑現在都還是熱的,一口咬進嘴裡, 拿著竹籤子往外拉, 還能拉出很長的絲。 小柿子安靜的吃烤餈粑。 “我給你把個脈吧。” 小柿子伸出手給蘇蓁蓁把脈。 身體倒是很健康。 “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小柿子搖頭。 失憶這種事情很難治療, 只能等他自己靈光一閃的恢復。 至於啞症這件事。 不是生理原因,而是心理原因。 蘇蓁蓁觀察過,小柿子的聲帶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問題,只是他自己不想說話。 這種不想說話,可能是受到了巨大驚嚇或者悲傷後,導致的心理學失聲。 “吃完就早點睡。” 小柿子點頭。 蘇蓁蓁從小柿子的屋子裡出來,她看一眼天色,先去睡了一覺,等第二日天色矇矇亮的時候,起身去了文錦堂。 江雲舒也才剛剛起身,她身上穿了件薄紗。 夏日的天實在是太熱了,即使日頭還沒出來,就已經要將人曬化了。 蘇蓁蓁單手撐在案上發呆。 這麼熱的天,他的身體受得了嗎? “蘇蓁蓁?蘇蓁蓁!”江雲舒伸手拍了拍桌子。 “啊。” 蘇蓁蓁回神,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江雲舒,“你說什麼?” 江雲舒深吸一口氣,“我說,我不止將你給我的話本子送往了大周各地,還讓商船帶著送到了海外。” 如此一來,這波輿論真是拉足了。 蘇蓁蓁點頭,“嗯。” 江雲舒眉頭一皺,“可是蔣迅此人,古板嚴苛,固守舊律,你這法子能行嗎?” 蘇蓁蓁道:“蔣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最終決定是否更改律法的人。身居高位者,權勢、財富,皆得,最後要求的自然是名聲。” 江雲舒很快反應過來,“你說那位暴君?可是,這暴君在乎自己的名聲嗎?” 蘇蓁蓁:……不在乎。 - 當了塵在女牢內醒過來的時候,就知道蘇蓁蓁的計劃失敗了。 身體很沉重,藥物貫穿身體的感覺雖然已經消失了,但藥物並沒有被全部排出,按照蘇蓁蓁告訴小圓的意思是,想要藥物完全排出,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雖不會危及生命,但還需要好好修養。 了塵看著潮溼陰暗的女牢,想著如今看來,她是難逃一死了,修養與否,倒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了塵緩了緩,然後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身體,她發現自己身上的枷鎖多了兩重。 地牢很窄,了塵勉強靠牆坐起來之後,抬眸透過那扇極小的窗戶看向外面。 夏日炎熱,月光輕薄,蘊熱的夏風順著視窗吹拂而入,了塵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這股熱意。 “吃飯了。” 官媒婆敲了敲監獄欄杆,扔進來兩個饅頭。 了塵轉頭看她一眼。 官媒婆的視線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真是稀奇,這人死了又復活了。” “勞煩問一聲,我是怎麼回來的?”了塵聲音嘶啞的開口,她已經很久沒喝水了,說話的時候都能嚐到喉嚨裡的血腥氣。 官媒婆皺眉,“被人送回來的唄,還能怎麼回來的。” “只有我一人嗎?” “難不成還有其他人?” 了塵放心了。 蘇蓁蓁和小圓應該沒有被她牽連。 了塵艱難挪動身體,去夠地上的饅頭。 饅頭沾了灰,了塵用嘴叼起來後,被枷鎖拷住的手才能拿住它,然後慢慢的吃。 饅頭冷硬,入口乾澀,極難下嚥。 了塵又站起來,去桌上找水喝。 雙腿有些沉重痠軟,了塵戴著厚重的枷鎖坐在桌邊,盯著桌子上的煤油燈發了一會兒愣,才歪著身體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裡都是茶渣子,味道苦澀至極。 了塵就著這點茶水吃了兩個饅頭,口裡的苦澀感越發加重。 了塵閉上眼,思緒回到二十年前。 那是冬末春初的時候,天地乾燥,適合築堤。 她叫楊春花,跟丈夫成親三年。 父親給她取這個名字時,是花了銀子找了算命先生的。 那算命先生說,春花是個好名字,春日之花,熬過寒冬,開在春天,意為重生。 她日後也是一個要有大作為的人。 可惜,算命先生的話似乎不準。 初相識時,丈夫看起來是個極好的人,人老實,話不多。 成親後,丈夫就變了,簡直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對外話少窩囊,對內動輒打罵,彷佛將一輩子的窩囊氣都發在了她身上。 後來,不知道去哪裡染上了賭博這個惡習,將家中錢財揮霍一空。 對此,了塵又想起五年前,那位名聲在外的暴君居然下旨讓各省地知府將那些賭莊一窩端了。 了塵對於此事是極其欣慰的,她還特意為這位暴君燒了一炷香。 賭博這種東西,一旦沾染上,那必是家破人亡的,楊春花卻沒想到,她的丈夫喪心病狂到想把她賣了去還賭債。 她自然不願意,差點被砍死。 也就是那一日,她反手將她丈夫殺了。 那天的月色比今日更亮些。 那個時候的楊春花人很瘦,可她幹慣了農活,力氣不比她丈夫小。 雖然已經力竭,但看著天上明月,她不知道自己又哪裡來的一股力氣,竟硬生生拖拽著她丈夫的身體扔進了河堤裡。 月亮那麼好看,憑什麼她要為了這樣的爛人,丟掉自己的性命。 該死的是她丈夫。 她想,這大概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吧。 後來,她瞞過了眾人,說自己的丈夫是去外面做生意了。 村民們知道她的丈夫沉迷賭博,常常三五日不回家,還有一次為了躲賭債,半年沒回來,任憑自己的妻子被人逼債。 做生意只是幌子,眾人或憐惜她,或看她笑話,也不戳破。 可謊言是紙包不住火的。 有捕快查到了家裡,只是因為找不到她丈夫的屍體,所以沒有物證。 了塵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多待了。 她也不能回家,會牽累他們。 她換上了男裝,開始外出流浪。 她生的不好看,又瘦又小,沒人在意她。 她尋到一處武館打雜,偷偷學了一些武藝,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在武術上是有些造詣的。 武館主人不錯,看她有天賦,還細心教導她。 她的身體也在拔高長大,出落出來。 女人的身份很難瞞住,她嫁給那個人時,才十五,吃不好,穿不好。 直到十八歲,營養跟上了,才開始長壯,拔高。 武館不收女弟子,她又走了。 四處流浪之後,尋到一處破廟。 她自己替自己剃度出家了,給自己取名了塵,意為了卻凡塵之意。 可實際上,她的心裡從未了卻過這樁陳年舊事。 每日夜晚,她想起的不是丈夫死亡時的面孔,而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身影。 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只是覺得憤怒。 她反抗的太晚了。 後來,了塵又去過許多地方,她見過很多風景,遇到過很多人。 那個館主說,女人不應該習武,她覺得是錯的。 女人才該習武。 她利用自己的武藝,救了一些人。 她救的第一個人是小圓。 孩子很小,就被賣了去當別人家的童養媳,拴在院子裡,跟豬睡在一起,活得跟狗一樣。 了塵夜半將人偷了出來,被全村的人追著打。 幸好,她略懂些武藝。 在一眾狗叫聲和人叫聲之中,了塵看著被自己夾在腋下逃跑,瘦得跟小猴一樣的孩子,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叫小圓。 意為長得圓圓胖胖。 可惜,小圓這孩子天生瘦,吃不胖,不過身上的肌肉卻是一點都不含糊。 想到此,了塵想起自己吃素卻依舊非常顯圓潤的身體,還有些羨慕。 她教授小圓武藝,這孩子心氣大,在外面總惹是生非,時常受傷回來。後來年紀上來了,沉穩不少,也讓了塵放心不少。 了塵陷入回憶裡,外面有官媒婆過來交班,另外一個官媒婆與她說起這兩日揚州城內風靡的說書。 這些官媒婆不識字,最多的就是去聽說書。 “叫作什麼《未了傳》,說的是這個叫未了的女人因為被丈夫打,所以就將丈夫殺了。” “真是罪過,這可是十惡不赦的“惡逆”,死後是要下地獄被烈火澆油的!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 “是啊,夫是天,婦為地,夫為妻天,妻殺夫如弒天,天理不容,這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有本事,咱們女人就是要靠著男人的。” “你卻是不知道,我昨日回家,看到我女兒床頭擺著一本話本子,我不識字,她與我說了是《未了傳》的故事,我女兒說這未了無罪,是她那丈夫有罪。” “那不是反了天了嗎?” “是啊,這東西到底是誰寫的?” 了塵聽著兩個官媒婆的話,臉上的表情卻是變了變。 她以為她們已經放棄了。 了塵低頭,輕笑一聲。 這蘇蓁蓁還真是……有法子。 不過……了塵想到之前見到的那個男子。 馬車驟然停住的瞬間,了塵就知道,出 事了。 “小圓?” 馬車簾子輕動,露出的卻不是小圓的臉。 男人蒼白的手指撩開馬車簾子,黑色的兜帽蓋住臉,似是極厭惡陽光,他神色蔫蔫的又帶著一股難以掩蓋的戾氣,低啞著嗓子只問了她這句話。 “想活嗎?” 了塵看著被挾制住的小圓,點了頭。 - 揚州知府蔣迅晨間剛起身,就聽說出事了。 一群婦孺跪在衙門前叩閽陳情,說讓揚州知府為婦孺們做主,活一條生路。 哭聲哀哀慼戚的,似能穿透揚州府的城牆。 那是蘇蓁蓁專門找的幾位哭喪婦人,專業的。 這哭聲的架勢不僅穿透了揚州府的城牆,還穿透了揚州知府的府牆。 蔣迅聽著外面的哭聲,頭疼地伸手捂住額頭。 他沒有出去,只是詢問情況。 那前來告知訊息的同知道:“聽聞都是為了殺夫案來的,咱們獄中不是關了一個殺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嗎?” 蔣迅想了想,想到前幾日見到的那位大人,一襲黑袍,容貌俊美,氣勢迫人。 他將那位殺夫的犯人了塵帶了回來,卻叫他先不要審,好好關著,也不能讓人死了。 因此,蔣迅才沒有細查了塵假死暴斃一事,只是暫時將人關押在女牢內。 他雖不知這位大人是何來歷,但卻看到了他腰間佩戴著的玉飾,那是皇家的東西。 只是大周律法,高於皇權,那是刻在太廟上的東西,就算是皇帝也無權修改、無權廢除,只能遵律而行。 “不是隻關了一個嗎?外面那些都是什麼人?” “雖只關了一個,但從前咱們也收押過不少。外頭那些都是被關押女子的姊妹,母親,還有外祖母,祖母之類的親眷。” “大人,這事咱們要怎麼辦?”同知也是愁的焦頭爛額,“不止是這些婦人,外頭還流傳著一本話本子。”說著話,同知將藏在袖子裡的話本子取出來,放在蔣迅的桌子上。 蔣迅低頭,看到《未了傳》這三個字。 “這是什麼?” “女子殺夫案的故事。” 蔣迅開啟話本子略略看過一遍,臉上露出深沉之色。 - 好熱。 即使屋內已經放滿了冰塊,在這樣炎熱的夏日,陸和煦依舊感覺身上像是火燒火燎般滾燙。 他躺在地上,從前少年般瘦削的身體已經長大,可卻依舊保留了蜷縮的習慣。 屋內建著許多冰塊,融化的冰塊在銅盆上黏出許多水汽。 陸和煦歪頭看著這些水汽,沉默了一會後起身,他抬手搬動一塊冰塊,出了院子,將冰塊扔進院中泉水裡。 冰塊被砸碎,四散在泉水中,陸和煦抬腳跨進去,半身浸泡在內。 他半闔著眼,雙臂張開在泉水池邊。 心中的燥熱沉悶卻依舊無法消除。 不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還有細細的腳步聲。 陸和煦動了動身體,他站起來,拖著滿身的水漬,上了橫貫假山的二層樓閣。 他伸出手,窗戶就被開啟一條縫。 隔著用貝殼打磨過的窗戶,陸和煦看到前面不遠處的小院子裡,女人提著一盞風燈回來了。 酥山從院子角落裡跑過來,歪頭蹭著她的腳。 蘇蓁蓁低頭抱起酥山,親親它的臉。 “喵……” 距離太遠,聽不到一人一貓在說什麼,只能看到女人上下張合的嘴唇,然後臉上漾出一層淡淡的笑。 寶寶。 寶寶。 寶寶。 好像是在叫這個。 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先前那股焚心灼骨般的躁意,正一點點緩緩褪去。 他所有的意志、心神都輕飄飄地系在了前面那道身影上。 那種魂魄無歸,精神無依的空茫,像被熱融化了,在此刻驟然消失。 陸和煦突然覺得,這股熱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直到女人進了主屋,陸和煦還沒有離開,他依舊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戶,隔著綠紗,裡面的竹架燈還亮著。 女人的影子在裡面來來回回的走,最後吹滅了竹架燈。 小院子裡陷入一片寂靜。 陸和煦又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回到主屋,魏恆已經將今日的奏摺送來了。 “陛下,這是金陵城內今日送來的奏摺。” 金陵距離揚州的距離不遠,一日便到。 因為江雲舒的故意造勢,所以《未了傳》已經得到朝中一些文人士大夫、言官的關注。 只是太廟上還留著先帝爺的遺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聖旨若違律,律可廢旨。” 此些言官認為,“護律者,國之棟樑;枉法者,天下共棄。” 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坐在案後,扔掉手裡的奏摺,皺著眉道:“魏恆。” “陛下。” “那那個人帶來。” 魏恆躬身退下,片刻後將小圓帶了過來。 “狗官,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小圓身上綁著粗實的麻繩,她滾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坐在書案後面的陸和煦。 然後在觸及到男人那雙陰沉的眼眸時,下意識抖了抖眼睫,眼神往旁邊瞥了瞥。 陸和煦翻開錦衣衛送來的小圓資料,不耐煩道:“不入流的殺手。” 小圓:…… 她雖是末等殺手,但勵志要當頂級殺手,殺遍天下貪官,最後殺掉那個暴君狗皇帝。 想到這裡,小圓惡狠狠地瞪向了影貳。 討厭你們這些天賦型選手,還助紂為虐。 影貳垂眸朝小圓看過來,手背上銀絲若隱若現。 小圓立刻低下了頭。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那敲擊書案的聲音。 隨著男人敲擊案面的動作不斷加快,小圓的心跳也跟著頂到了喉嚨口。 “你吃過她的黑芝麻糊燉奶嗎?” 啊? 小圓下意識抬眸,然後又趕緊低下去。 這個,可以回答嗎? 陸和煦的不耐煩到達頂峰,“殺了。” 影貳開始移動。 “等一下,”小圓的求生欲拉滿,“她是誰?” 陸和煦輕啟薄唇,吐出三個字,“蘇蓁蓁。” “……吃過。” 回答完這個問題,小圓就被送回去了。 她被關在廂房內,雖然不能自由活動,但也沒有被虐待。 不是那些人看起來不夠狠毒,而是那些人似是對她沒興趣。 - 蘇蓁蓁將今日的藥煎好了,卻遲遲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馬車過來。 她看著漸漸冷卻的藥汁,起身去關院子門。 院子門剛剛闔上,外面就傳來馬車聲。 蘇蓁蓁立刻又將院子門開啟了。 那輛熟悉青綢馬車出現在她的視野中,蘇蓁蓁的眼睛在院前風燈的照耀下亮了亮。 隨後,馬車內走下來一個人。 魏恆一身青竹色,端方與蘇蓁蓁行禮。 蘇蓁蓁表情一頓,眸色微黯,她回了一個禮。 “蘇姑娘,我家主人請你過去。” 過去嗎? 蘇蓁蓁點頭,將藥汁倒入瓷盅內,置入食盒裡。 正準備走的時候,想到什麼,蘇蓁蓁與站在小廚房門口的魏恆道:“勞煩乾爹等我一會。” 蘇蓁蓁挽起袖子,去了小廚房,快速做了一盅黑芝麻糊燉奶,放在另外一個食盒內,遞給魏恆,“乾爹,這是我給小圓做的,孩子年紀還小,勞煩您照顧。” 說完,蘇蓁蓁又進去忙活,做了一個拍黃瓜,放在置著藥汁的食盒內。 魏恆的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他似是嘆息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接過食盒,“走吧。” 蘇蓁蓁關上院子門,跟魏恆上了馬車。 馬車不大,蘇蓁蓁與魏恆面對面坐著。 “乾爹的腿好了嗎?” 魏恆點了點頭,“你的藥方很有用,我用了半年多,再加上太醫院的御醫按照你的扎針方法替我扎針,如今已經痊癒。” 蘇蓁蓁點頭道:“那就好。” 兩人話罷,再次陷入沉默。 魏恆看著蘇蓁蓁,“這五年,蘇姑娘過的如何?” 蘇蓁蓁扯了扯唇角,“挺好的。” 就是總感覺,心空空的。 可在看到陸和煦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卻不是害怕,而是心一瞬就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然後紮紮實實地落回了心口。 那股子一直浸在身體裡的,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浮沉慌亂,竟一下子被按得穩穩的,孤獨有了出口,抱住陸和煦的那一瞬間,她像是連魂魄都找到了歸處。 馬車很快就停了,原來陸和煦住的地方離她家鋪子極近,甚至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而蘇蓁蓁進入宅子之後才發現,這座宅子後面有一面牆,上面被開了一扇小門,小門開著,蘇蓁蓁一眼就發現,就是她家後巷。 上次過來的時候她居然沒有發現。 不對,她上次走的好像不是這條路。 現在魏恆帶她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似是繞了一段路,終於來到主屋門口。 “蘇姑娘,請。” 魏恆站在主屋門口,請蘇蓁蓁進去。 蘇蓁蓁提著手裡的食盒點頭。 屋內沒有人,蘇蓁蓁聽到屏風後傳來水聲。 在洗澡? 蘇蓁蓁輕輕放下手裡的食盒,視線在屋內看了一圈。 距離她上次過來……也就差了兩天。 屋裡依舊擺著許多冰塊,比外頭涼快許多。 這間屋子裡她自己住的那間大多了。 蘇蓁蓁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人的床頭。 那裡隱隱約約露出盒子一角,看顏色和花紋,分明就是裝著銀針的那個盒子。 蘇蓁蓁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不看不看。 她坐回去,又站起來,把被魏恆關上的門開啟了。 好悶。 屋子裡到處都是陸和煦的味道。 屏風後是清淡的皂角香氣,帶著泉水清冽的氣息,可蘇蓁蓁卻能隱隱嗅到屬於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 很淡,從皂角香氣中穿透出來,像一根極細極輕的線,悄無聲息纏上她的鼻尖。 將屋門開啟之後,夏日熱風往裡灌,那股味道終於沒有那麼明顯了。 蘇蓁蓁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她看到靠窗的書案上擺著一些奏摺。 蘇蓁蓁歪頭朝屏風處看了一眼,陸和煦還在洗澡。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翻開奏摺。 不是這本。 也不是這本。 這些言官到底上書了沒有? 一隻手突然從後伸出來,那隻手帶著溼潤水汽,壓住了蘇蓁蓁捏著奏摺的手,然後強制性地將她的手掌攤開,壓在自己掌下。 【人贓並獲,現在狡辯還有用嗎?】 蘇蓁蓁嚥了咽口水,“我瞧著有些灰,髒了,替你擦一擦。” 【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的?】 “多髒?”男人俯身下來,貼著女人耳廓。 蘇蓁蓁白皙的耳廓微微泛紅,她悄悄往旁邊撇了撇,聲音很輕地回答道:“一點點。” “想找什麼?” 【言官的上書。】 “沒有。”蘇蓁蓁睫羽輕顫,指尖下意識往回縮,卻被更加用力地扣住。 “蘇蓁蓁,你膽子很大。” 屋內屬於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尚未散盡,蘇蓁蓁就感覺到了他貼在自己後背處的炙熱溫度。 即使用了涼水洗澡,男人的肌膚依舊浸出一股滾燙之意。 兩人貼得極近,蘇蓁蓁鼻息間全部都是陸和煦的氣息。 心臟跳得很快。 蘇蓁蓁的呼吸開始紊亂。 她顫抖了指尖,感覺到男人壓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濡溼的水意浸透她的肌膚,像浸了露的薄紗,無聲無息滲進肌膚,順著血脈一路往心口鑽去。 蘇蓁蓁的神思開始混亂。 【我膽子不大,你摸摸?】

【我膽子不大】

小廚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只剩下灼熱的悶。

蘇蓁蓁拿著勺子站在那裡,看著陸和煦盯著她看了一會, 然後突然轉身離開。

生氣了?

好像是生氣了。

蘇蓁蓁不明所以。

要不她再給他做個拍黃瓜?

蘇蓁蓁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高腿長的男人已經走得沒影了。

那算了吧。

蘇蓁蓁自己將這盅黑芝麻燉奶吃完了,然後將剩下的那個烤餈粑給小柿子送去。

小柿子拿著她採藥的小鐮刀躲在自己屋子裡,眼神警惕地看著院子。

“你怎麼了?”

小柿子的目光落到蘇蓁蓁身上,他開始比劃。

蘇蓁蓁搖頭道:“逃不了。”

小柿子繼續比劃。

蘇蓁蓁繼續搖頭,“你打不過他們。”

小柿子憋著一股氣, 低下了頭,手裡的小鐮刀掉在地上,他蹲下來,雙臂環住自己,顯得十分氣悶。

蘇蓁蓁伸手拍了拍小柿子的肩膀,“大人的事情不需要小孩操心,快點吃吧, 等一下涼了。”頓了頓,蘇蓁蓁又道:“你別看他這樣,其實他……很可愛的。”

小柿子下意識抬頭看向蘇蓁蓁, 簡直就像是見鬼了一樣。

比剛才看到陸和煦都可怕。

蘇蓁蓁:……

“他從前是很可愛的。”

小柿子的表情已經從“我們一起快逃吧”,變成了“殺死你們兩個神經病。”

蘇蓁蓁:……這餈粑, 真餈粑。

蘇蓁蓁默默的把烤餈粑塞進小柿子嘴裡。

小柿子終於沒有那麼膽戰心驚了。

他站了起來,坐在桌邊,開始吃烤餈粑。

天氣很熱,烤餈粑現在都還是熱的,一口咬進嘴裡, 拿著竹籤子往外拉, 還能拉出很長的絲。

小柿子安靜的吃烤餈粑。

“我給你把個脈吧。”

小柿子伸出手給蘇蓁蓁把脈。

身體倒是很健康。

“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小柿子搖頭。

失憶這種事情很難治療, 只能等他自己靈光一閃的恢復。

至於啞症這件事。

不是生理原因,而是心理原因。

蘇蓁蓁觀察過,小柿子的聲帶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問題,只是他自己不想說話。

這種不想說話,可能是受到了巨大驚嚇或者悲傷後,導致的心理學失聲。

“吃完就早點睡。”

小柿子點頭。

蘇蓁蓁從小柿子的屋子裡出來,她看一眼天色,先去睡了一覺,等第二日天色矇矇亮的時候,起身去了文錦堂。

江雲舒也才剛剛起身,她身上穿了件薄紗。

夏日的天實在是太熱了,即使日頭還沒出來,就已經要將人曬化了。

蘇蓁蓁單手撐在案上發呆。

這麼熱的天,他的身體受得了嗎?

“蘇蓁蓁?蘇蓁蓁!”江雲舒伸手拍了拍桌子。

“啊。”

蘇蓁蓁回神,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江雲舒,“你說什麼?”

江雲舒深吸一口氣,“我說,我不止將你給我的話本子送往了大周各地,還讓商船帶著送到了海外。”

如此一來,這波輿論真是拉足了。

蘇蓁蓁點頭,“嗯。”

江雲舒眉頭一皺,“可是蔣迅此人,古板嚴苛,固守舊律,你這法子能行嗎?”

蘇蓁蓁道:“蔣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最終決定是否更改律法的人。身居高位者,權勢、財富,皆得,最後要求的自然是名聲。”

江雲舒很快反應過來,“你說那位暴君?可是,這暴君在乎自己的名聲嗎?”

蘇蓁蓁:……不在乎。

-

當了塵在女牢內醒過來的時候,就知道蘇蓁蓁的計劃失敗了。

身體很沉重,藥物貫穿身體的感覺雖然已經消失了,但藥物並沒有被全部排出,按照蘇蓁蓁告訴小圓的意思是,想要藥物完全排出,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雖不會危及生命,但還需要好好修養。

了塵看著潮溼陰暗的女牢,想著如今看來,她是難逃一死了,修養與否,倒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了塵緩了緩,然後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身體,她發現自己身上的枷鎖多了兩重。

地牢很窄,了塵勉強靠牆坐起來之後,抬眸透過那扇極小的窗戶看向外面。

夏日炎熱,月光輕薄,蘊熱的夏風順著視窗吹拂而入,了塵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這股熱意。

“吃飯了。”

官媒婆敲了敲監獄欄杆,扔進來兩個饅頭。

了塵轉頭看她一眼。

官媒婆的視線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真是稀奇,這人死了又復活了。”

“勞煩問一聲,我是怎麼回來的?”了塵聲音嘶啞的開口,她已經很久沒喝水了,說話的時候都能嚐到喉嚨裡的血腥氣。

官媒婆皺眉,“被人送回來的唄,還能怎麼回來的。”

“只有我一人嗎?”

“難不成還有其他人?”

了塵放心了。

蘇蓁蓁和小圓應該沒有被她牽連。

了塵艱難挪動身體,去夠地上的饅頭。

饅頭沾了灰,了塵用嘴叼起來後,被枷鎖拷住的手才能拿住它,然後慢慢的吃。

饅頭冷硬,入口乾澀,極難下嚥。

了塵又站起來,去桌上找水喝。

雙腿有些沉重痠軟,了塵戴著厚重的枷鎖坐在桌邊,盯著桌子上的煤油燈發了一會兒愣,才歪著身體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裡都是茶渣子,味道苦澀至極。

了塵就著這點茶水吃了兩個饅頭,口裡的苦澀感越發加重。

了塵閉上眼,思緒回到二十年前。

那是冬末春初的時候,天地乾燥,適合築堤。

她叫楊春花,跟丈夫成親三年。

父親給她取這個名字時,是花了銀子找了算命先生的。

那算命先生說,春花是個好名字,春日之花,熬過寒冬,開在春天,意為重生。

她日後也是一個要有大作為的人。

可惜,算命先生的話似乎不準。

初相識時,丈夫看起來是個極好的人,人老實,話不多。

成親後,丈夫就變了,簡直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對外話少窩囊,對內動輒打罵,彷佛將一輩子的窩囊氣都發在了她身上。

後來,不知道去哪裡染上了賭博這個惡習,將家中錢財揮霍一空。

對此,了塵又想起五年前,那位名聲在外的暴君居然下旨讓各省地知府將那些賭莊一窩端了。

了塵對於此事是極其欣慰的,她還特意為這位暴君燒了一炷香。

賭博這種東西,一旦沾染上,那必是家破人亡的,楊春花卻沒想到,她的丈夫喪心病狂到想把她賣了去還賭債。

她自然不願意,差點被砍死。

也就是那一日,她反手將她丈夫殺了。

那天的月色比今日更亮些。

那個時候的楊春花人很瘦,可她幹慣了農活,力氣不比她丈夫小。

雖然已經力竭,但看著天上明月,她不知道自己又哪裡來的一股力氣,竟硬生生拖拽著她丈夫的身體扔進了河堤裡。

月亮那麼好看,憑什麼她要為了這樣的爛人,丟掉自己的性命。

該死的是她丈夫。

她想,這大概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吧。

後來,她瞞過了眾人,說自己的丈夫是去外面做生意了。

村民們知道她的丈夫沉迷賭博,常常三五日不回家,還有一次為了躲賭債,半年沒回來,任憑自己的妻子被人逼債。

做生意只是幌子,眾人或憐惜她,或看她笑話,也不戳破。

可謊言是紙包不住火的。

有捕快查到了家裡,只是因為找不到她丈夫的屍體,所以沒有物證。

了塵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多待了。

她也不能回家,會牽累他們。

她換上了男裝,開始外出流浪。

她生的不好看,又瘦又小,沒人在意她。

她尋到一處武館打雜,偷偷學了一些武藝,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在武術上是有些造詣的。

武館主人不錯,看她有天賦,還細心教導她。

她的身體也在拔高長大,出落出來。

女人的身份很難瞞住,她嫁給那個人時,才十五,吃不好,穿不好。

直到十八歲,營養跟上了,才開始長壯,拔高。

武館不收女弟子,她又走了。

四處流浪之後,尋到一處破廟。

她自己替自己剃度出家了,給自己取名了塵,意為了卻凡塵之意。

可實際上,她的心裡從未了卻過這樁陳年舊事。

每日夜晚,她想起的不是丈夫死亡時的面孔,而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身影。

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只是覺得憤怒。

她反抗的太晚了。

後來,了塵又去過許多地方,她見過很多風景,遇到過很多人。

那個館主說,女人不應該習武,她覺得是錯的。

女人才該習武。

她利用自己的武藝,救了一些人。

她救的第一個人是小圓。

孩子很小,就被賣了去當別人家的童養媳,拴在院子裡,跟豬睡在一起,活得跟狗一樣。

了塵夜半將人偷了出來,被全村的人追著打。

幸好,她略懂些武藝。

在一眾狗叫聲和人叫聲之中,了塵看著被自己夾在腋下逃跑,瘦得跟小猴一樣的孩子,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叫小圓。

意為長得圓圓胖胖。

可惜,小圓這孩子天生瘦,吃不胖,不過身上的肌肉卻是一點都不含糊。

想到此,了塵想起自己吃素卻依舊非常顯圓潤的身體,還有些羨慕。

她教授小圓武藝,這孩子心氣大,在外面總惹是生非,時常受傷回來。後來年紀上來了,沉穩不少,也讓了塵放心不少。

了塵陷入回憶裡,外面有官媒婆過來交班,另外一個官媒婆與她說起這兩日揚州城內風靡的說書。

這些官媒婆不識字,最多的就是去聽說書。

“叫作什麼《未了傳》,說的是這個叫未了的女人因為被丈夫打,所以就將丈夫殺了。”

“真是罪過,這可是十惡不赦的“惡逆”,死後是要下地獄被烈火澆油的!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

“是啊,夫是天,婦為地,夫為妻天,妻殺夫如弒天,天理不容,這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有本事,咱們女人就是要靠著男人的。”

“你卻是不知道,我昨日回家,看到我女兒床頭擺著一本話本子,我不識字,她與我說了是《未了傳》的故事,我女兒說這未了無罪,是她那丈夫有罪。”

“那不是反了天了嗎?”

“是啊,這東西到底是誰寫的?”

了塵聽著兩個官媒婆的話,臉上的表情卻是變了變。

她以為她們已經放棄了。

了塵低頭,輕笑一聲。

這蘇蓁蓁還真是……有法子。

不過……了塵想到之前見到的那個男子。

馬車驟然停住的瞬間,了塵就知道,出

事了。

“小圓?”

馬車簾子輕動,露出的卻不是小圓的臉。

男人蒼白的手指撩開馬車簾子,黑色的兜帽蓋住臉,似是極厭惡陽光,他神色蔫蔫的又帶著一股難以掩蓋的戾氣,低啞著嗓子只問了她這句話。

“想活嗎?”

了塵看著被挾制住的小圓,點了頭。

-

揚州知府蔣迅晨間剛起身,就聽說出事了。

一群婦孺跪在衙門前叩閽陳情,說讓揚州知府為婦孺們做主,活一條生路。

哭聲哀哀慼戚的,似能穿透揚州府的城牆。

那是蘇蓁蓁專門找的幾位哭喪婦人,專業的。

這哭聲的架勢不僅穿透了揚州府的城牆,還穿透了揚州知府的府牆。

蔣迅聽著外面的哭聲,頭疼地伸手捂住額頭。

他沒有出去,只是詢問情況。

那前來告知訊息的同知道:“聽聞都是為了殺夫案來的,咱們獄中不是關了一個殺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嗎?”

蔣迅想了想,想到前幾日見到的那位大人,一襲黑袍,容貌俊美,氣勢迫人。

他將那位殺夫的犯人了塵帶了回來,卻叫他先不要審,好好關著,也不能讓人死了。

因此,蔣迅才沒有細查了塵假死暴斃一事,只是暫時將人關押在女牢內。

他雖不知這位大人是何來歷,但卻看到了他腰間佩戴著的玉飾,那是皇家的東西。

只是大周律法,高於皇權,那是刻在太廟上的東西,就算是皇帝也無權修改、無權廢除,只能遵律而行。

“不是隻關了一個嗎?外面那些都是什麼人?”

“雖只關了一個,但從前咱們也收押過不少。外頭那些都是被關押女子的姊妹,母親,還有外祖母,祖母之類的親眷。”

“大人,這事咱們要怎麼辦?”同知也是愁的焦頭爛額,“不止是這些婦人,外頭還流傳著一本話本子。”說著話,同知將藏在袖子裡的話本子取出來,放在蔣迅的桌子上。

蔣迅低頭,看到《未了傳》這三個字。

“這是什麼?”

“女子殺夫案的故事。”

蔣迅開啟話本子略略看過一遍,臉上露出深沉之色。

-

好熱。

即使屋內已經放滿了冰塊,在這樣炎熱的夏日,陸和煦依舊感覺身上像是火燒火燎般滾燙。

他躺在地上,從前少年般瘦削的身體已經長大,可卻依舊保留了蜷縮的習慣。

屋內建著許多冰塊,融化的冰塊在銅盆上黏出許多水汽。

陸和煦歪頭看著這些水汽,沉默了一會後起身,他抬手搬動一塊冰塊,出了院子,將冰塊扔進院中泉水裡。

冰塊被砸碎,四散在泉水中,陸和煦抬腳跨進去,半身浸泡在內。

他半闔著眼,雙臂張開在泉水池邊。

心中的燥熱沉悶卻依舊無法消除。

不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還有細細的腳步聲。

陸和煦動了動身體,他站起來,拖著滿身的水漬,上了橫貫假山的二層樓閣。

他伸出手,窗戶就被開啟一條縫。

隔著用貝殼打磨過的窗戶,陸和煦看到前面不遠處的小院子裡,女人提著一盞風燈回來了。

酥山從院子角落裡跑過來,歪頭蹭著她的腳。

蘇蓁蓁低頭抱起酥山,親親它的臉。

“喵……”

距離太遠,聽不到一人一貓在說什麼,只能看到女人上下張合的嘴唇,然後臉上漾出一層淡淡的笑。

寶寶。

寶寶。

寶寶。

好像是在叫這個。

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先前那股焚心灼骨般的躁意,正一點點緩緩褪去。

他所有的意志、心神都輕飄飄地系在了前面那道身影上。

那種魂魄無歸,精神無依的空茫,像被熱融化了,在此刻驟然消失。

陸和煦突然覺得,這股熱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直到女人進了主屋,陸和煦還沒有離開,他依舊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戶,隔著綠紗,裡面的竹架燈還亮著。

女人的影子在裡面來來回回的走,最後吹滅了竹架燈。

小院子裡陷入一片寂靜。

陸和煦又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回到主屋,魏恆已經將今日的奏摺送來了。

“陛下,這是金陵城內今日送來的奏摺。”

金陵距離揚州的距離不遠,一日便到。

因為江雲舒的故意造勢,所以《未了傳》已經得到朝中一些文人士大夫、言官的關注。

只是太廟上還留著先帝爺的遺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聖旨若違律,律可廢旨。”

此些言官認為,“護律者,國之棟樑;枉法者,天下共棄。”

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坐在案後,扔掉手裡的奏摺,皺著眉道:“魏恆。”

“陛下。”

“那那個人帶來。”

魏恆躬身退下,片刻後將小圓帶了過來。

“狗官,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小圓身上綁著粗實的麻繩,她滾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坐在書案後面的陸和煦。

然後在觸及到男人那雙陰沉的眼眸時,下意識抖了抖眼睫,眼神往旁邊瞥了瞥。

陸和煦翻開錦衣衛送來的小圓資料,不耐煩道:“不入流的殺手。”

小圓:……

她雖是末等殺手,但勵志要當頂級殺手,殺遍天下貪官,最後殺掉那個暴君狗皇帝。

想到這裡,小圓惡狠狠地瞪向了影貳。

討厭你們這些天賦型選手,還助紂為虐。

影貳垂眸朝小圓看過來,手背上銀絲若隱若現。

小圓立刻低下了頭。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那敲擊書案的聲音。

隨著男人敲擊案面的動作不斷加快,小圓的心跳也跟著頂到了喉嚨口。

“你吃過她的黑芝麻糊燉奶嗎?”

啊?

小圓下意識抬眸,然後又趕緊低下去。

這個,可以回答嗎?

陸和煦的不耐煩到達頂峰,“殺了。”

影貳開始移動。

“等一下,”小圓的求生欲拉滿,“她是誰?”

陸和煦輕啟薄唇,吐出三個字,“蘇蓁蓁。”

“……吃過。”

回答完這個問題,小圓就被送回去了。

她被關在廂房內,雖然不能自由活動,但也沒有被虐待。

不是那些人看起來不夠狠毒,而是那些人似是對她沒興趣。

-

蘇蓁蓁將今日的藥煎好了,卻遲遲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馬車過來。

她看著漸漸冷卻的藥汁,起身去關院子門。

院子門剛剛闔上,外面就傳來馬車聲。

蘇蓁蓁立刻又將院子門開啟了。

那輛熟悉青綢馬車出現在她的視野中,蘇蓁蓁的眼睛在院前風燈的照耀下亮了亮。

隨後,馬車內走下來一個人。

魏恆一身青竹色,端方與蘇蓁蓁行禮。

蘇蓁蓁表情一頓,眸色微黯,她回了一個禮。

“蘇姑娘,我家主人請你過去。”

過去嗎?

蘇蓁蓁點頭,將藥汁倒入瓷盅內,置入食盒裡。

正準備走的時候,想到什麼,蘇蓁蓁與站在小廚房門口的魏恆道:“勞煩乾爹等我一會。”

蘇蓁蓁挽起袖子,去了小廚房,快速做了一盅黑芝麻糊燉奶,放在另外一個食盒內,遞給魏恆,“乾爹,這是我給小圓做的,孩子年紀還小,勞煩您照顧。”

說完,蘇蓁蓁又進去忙活,做了一個拍黃瓜,放在置著藥汁的食盒內。

魏恆的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他似是嘆息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接過食盒,“走吧。”

蘇蓁蓁關上院子門,跟魏恆上了馬車。

馬車不大,蘇蓁蓁與魏恆面對面坐著。

“乾爹的腿好了嗎?”

魏恆點了點頭,“你的藥方很有用,我用了半年多,再加上太醫院的御醫按照你的扎針方法替我扎針,如今已經痊癒。”

蘇蓁蓁點頭道:“那就好。”

兩人話罷,再次陷入沉默。

魏恆看著蘇蓁蓁,“這五年,蘇姑娘過的如何?”

蘇蓁蓁扯了扯唇角,“挺好的。”

就是總感覺,心空空的。

可在看到陸和煦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卻不是害怕,而是心一瞬就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然後紮紮實實地落回了心口。

那股子一直浸在身體裡的,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浮沉慌亂,竟一下子被按得穩穩的,孤獨有了出口,抱住陸和煦的那一瞬間,她像是連魂魄都找到了歸處。

馬車很快就停了,原來陸和煦住的地方離她家鋪子極近,甚至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而蘇蓁蓁進入宅子之後才發現,這座宅子後面有一面牆,上面被開了一扇小門,小門開著,蘇蓁蓁一眼就發現,就是她家後巷。

上次過來的時候她居然沒有發現。

不對,她上次走的好像不是這條路。

現在魏恆帶她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似是繞了一段路,終於來到主屋門口。

“蘇姑娘,請。”

魏恆站在主屋門口,請蘇蓁蓁進去。

蘇蓁蓁提著手裡的食盒點頭。

屋內沒有人,蘇蓁蓁聽到屏風後傳來水聲。

在洗澡?

蘇蓁蓁輕輕放下手裡的食盒,視線在屋內看了一圈。

距離她上次過來……也就差了兩天。

屋裡依舊擺著許多冰塊,比外頭涼快許多。

這間屋子裡她自己住的那間大多了。

蘇蓁蓁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人的床頭。

那裡隱隱約約露出盒子一角,看顏色和花紋,分明就是裝著銀針的那個盒子。

蘇蓁蓁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不看不看。

她坐回去,又站起來,把被魏恆關上的門開啟了。

好悶。

屋子裡到處都是陸和煦的味道。

屏風後是清淡的皂角香氣,帶著泉水清冽的氣息,可蘇蓁蓁卻能隱隱嗅到屬於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

很淡,從皂角香氣中穿透出來,像一根極細極輕的線,悄無聲息纏上她的鼻尖。

將屋門開啟之後,夏日熱風往裡灌,那股味道終於沒有那麼明顯了。

蘇蓁蓁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她看到靠窗的書案上擺著一些奏摺。

蘇蓁蓁歪頭朝屏風處看了一眼,陸和煦還在洗澡。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翻開奏摺。

不是這本。

也不是這本。

這些言官到底上書了沒有?

一隻手突然從後伸出來,那隻手帶著溼潤水汽,壓住了蘇蓁蓁捏著奏摺的手,然後強制性地將她的手掌攤開,壓在自己掌下。

【人贓並獲,現在狡辯還有用嗎?】

蘇蓁蓁嚥了咽口水,“我瞧著有些灰,髒了,替你擦一擦。”

【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的?】

“多髒?”男人俯身下來,貼著女人耳廓。

蘇蓁蓁白皙的耳廓微微泛紅,她悄悄往旁邊撇了撇,聲音很輕地回答道:“一點點。”

“想找什麼?”

【言官的上書。】

“沒有。”蘇蓁蓁睫羽輕顫,指尖下意識往回縮,卻被更加用力地扣住。

“蘇蓁蓁,你膽子很大。”

屋內屬於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尚未散盡,蘇蓁蓁就感覺到了他貼在自己後背處的炙熱溫度。

即使用了涼水洗澡,男人的肌膚依舊浸出一股滾燙之意。

兩人貼得極近,蘇蓁蓁鼻息間全部都是陸和煦的氣息。

心臟跳得很快。

蘇蓁蓁的呼吸開始紊亂。

她顫抖了指尖,感覺到男人壓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濡溼的水意浸透她的肌膚,像浸了露的薄紗,無聲無息滲進肌膚,順著血脈一路往心口鑽去。

蘇蓁蓁的神思開始混亂。

【我膽子不大,你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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