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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近,好可愛】
蘇蓁蓁倒在床鋪上,用被子把自己蓋起來,躲在被褥下的她神色頹喪。
喝喝喝!喝什麼熱水!
人家自己不知道多喝熱水嗎?
她今天表現的真差。
不過穆旦答應她明天還會見面。
哎呀,又要約會了呢。
蘇蓁蓁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蛋。
光滑細膩略微有些乾燥。
沒辦法,南方的冬天就是很乾燥的。
搞點潤膚霜抹一抹。
宮女的潤膚霜是宮裡派發的,用起來油膩至極又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蘇蓁蓁用了幾次就不用了,她將今日摘的玫瑰取出來,然後又掏出上次買的一點豬油,加入蜂蜜和玫瑰瓣,再來一點點白酒和前幾日新鮮挖出來的黃芪。
先將黃芪泡酒和豬油上鍋,然後加入玫瑰花。再取一份豬油混合蜂蜜靜置,等分層後取上層豬油與過濾過的玫瑰黃芪豬油混合,便做成了一份天然又帶著玫瑰香的潤膚霜。
蘇蓁蓁對著模糊的鏡子給自己抹上,感覺又香又潤。
鏡子實在是太模糊了,蘇蓁蓁伸手擦了擦,發現還不如不擦。
唉,想念現代的超清晰大鏡子。
-
“陛下,您要用些什麼?”
照舊沒有回答。
魏恆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音,“熱水?”
魏恆:???
“給我來盞熱水。”
魏恆雖不解,但還是趕緊讓人上了一盞熱水。
陸和煦盯著手裡的白玉茶盞,裡面裝著熱水。
嗯,難道這新毒物要用熱水才能催發?
陸和煦歪著頭趴在書案上,盯著氤氳的熱氣看了一會,蒼白纖瘦的指骨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咳。
好燙。
“陛下!”魏恆下意識上前,然後在陸和煦三步遠處止步。
陸和煦放下茶盞,口腔內還是混著一股燙意,身體卻莫名舒服了一些。
古怪。
陸和煦皺眉,伸手揉了揉鈍痛的額頭。
外頭晨光初顯,魏恆立刻上前拉上簾子。
殿內陷入昏暗,只有一盞幽幽碎光。
陸和煦閉上眼,眉頭依舊是蹙著的。
-
儲秀宮內的一眾美人包括宋梨珍都被送了回去,蘇蓁蓁一等宮女還暫時待在儲秀宮內等待內務府分配。
因此,這幾日她很閒。
臨近日暮,小太監才姍姍來遲。
“今天吃小火鍋。”
蘇蓁蓁蹲在小爐子邊,身邊用洗乾淨的陶瓷碗放了很多野生蔬菜,另外一個碟子裡放了一些新鮮野生菌菇。
今天蘇蓁蓁煮的是菌菇湯底。
小南宮這地界實在是太好了,她在一處陰潮溼地找到了很多能吃的菌菇,當然也有很多不能吃的。
將能吃的篩選出來後,蘇蓁蓁就組成了這鍋菌湯。
“湯熱了。”
蘇蓁蓁開啟鹽罐子,從裡面取出一小塊鹽放進穆旦碗裡,然後遞給他。
陸和煦懶洋洋地抬手接過,喝一口。
鹹味,鮮味混合在一起。
他已經很久沒嚐到這種味道了。
不過他可不是過來吃東西的。
“藥呢?”
他是來喝藥的。
“上次的藥好像不是很管用。”說著話,蘇蓁蓁進入職業狀態,她抬起手,自然地抓著小太
監的手腕給他把脈。
【唔……脈象依舊很亂。】
【不過比之前好多了。】
陸和煦皺眉。
蘇蓁蓁專心詢問,“你從前可吃過什麼藥?我好對症下藥。”
他從前吃的藥比他吃的飯都多。
陸和煦發現不對。
他抽回手。
這幾日裡,他的睡眠時間增加了。
他不間斷的頭疼也開始緩慢好轉。
就連時常麻木陰冷的四肢也變得靈活不少。
這暗樁似乎真的在給他治病。
難道她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小太監突然朝她湊過來,一隻冷白的手掐住她的臉,“我是誰?”
蘇蓁蓁眼前被美人佔據,她下意識嚥了咽口水,“穆旦。”
【你是我的小呀小寶貝~】
陸和煦:……
陸和煦確定,這暗樁不是裝的,她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一個暗樁,居然能蠢成這樣。
陸和煦看向蘇蓁蓁的視線變得有些複雜,隨後,他像是想到什麼,臉上突然掛上笑。
有意思,更有意思了。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會怎麼樣呢?
會真的殺了他嗎?
陸和煦的眸中浸出興味。
真令人期待啊。
“吃點醃蘿蔔嗎?”蘇蓁蓁挑了一顆醃蘿蔔放進小太監碗裡。
陸和煦低頭,嫌棄地看著這皺巴巴的醃蘿蔔,勉強吃一口。
“還要嗎?”蘇蓁蓁帶了一小罐醃蘿蔔。
醃得鹹滋滋的,蘿蔔卻還是脆脆的。
旁邊的空碗遞了過來。
給你兩根吧。
小鍋煮得熱氣騰騰。
陸和煦難得用了不少。
蘇蓁蓁心疼地看著自己的鹽罐子。
唉,不要花窮人的錢。
美少年當前,她居然在心疼被他吃掉的鹽。
“你在哪裡當值?”
吃飽喝足,蘇蓁蓁坐在小木凳上跟穆旦聊天。
寶貝火鍋熱炕頭。
陸和煦只認識一個太監。
“魏恆手下。”
“魏恆?暴君身邊那個秉筆太監魏恆!”
蘇蓁蓁沒忍住,壓著聲音叫了出來。
陸和煦微微偏頭朝她看一眼,他單手托腮,身下的小板凳隨著他晃動的動作發出“啪啪啪”的聲音。
蘇蓁蓁被他盯得莫名有點發怵。
“暴君啊,真是個壞蛋。”直到小太監慢悠悠吐出這句話。
蘇蓁蓁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點頭附和,“噓,不講不講。”
不過蘇蓁蓁還真沒看出來。
穆旦還是個隱藏閹二代啊。
畢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穆旦身上穿著最低等的太監服,後來再次見面,他身上又到處都是傷。看起來一副吃也吃不飽,餓也餓不死,卻也半死不活的狀態。
“魏恆是你乾爹?”
像這種無根的太監為了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有人能伺候,會認很多乾兒子,包括但不限於小太監、侍衛,甚至有些位高權重的還會認一些朝廷命官當乾兒子。
“不是。”
蘇蓁蓁懂了,穆旦的意思是,他大概是魏恆那一脈的。
現如今太監有兩派,一脈是魏恆為首的司禮監,另外一脈是以太后身邊那位王公公為首的大內。
可其實,這位王公公是男主沈言辭的人。
為了讓王公公徹底掌握宦官權利,沈言辭設計了一套謀逆之罪套在魏恆頭上。
他買通魏恆身邊的小太監,製造魏恆“私藏偽璽,意圖不軌”的證據。
面對人證物證,魏恆百口莫辯下被貶斥為太監中最低等的勞役淨軍,發配至偏遠的皇家獵苑種菜,王吉為了斬草除根,暗中又派人斷絕魏恆口糧,逼其活活餓死。
後續,魏恆手底下的一眾小太監都被清算,無一例外。
她的小寶貝好像要死了。
蘇蓁蓁如喪考妣。
陸和煦看著又突然蔫吧下來的宮女,語氣不耐,“又怎麼了?”
“那什麼,你能不能……換個地方?就是比如說,從魏恆的手裡調到王吉手裡?你知道王吉吧?就是太后手底下那位……”
“為什麼?”
蘇蓁蓁面對美少年的質問,絞盡腦汁,“因為,他活得久。”
小太監盯著她,突兀笑了,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
他伸出手,掐住蘇蓁蓁的臉蛋肉,很有心情地捏了捏,然後傾身過來,語氣之中帶著一抹惡趣味,“說不定他明天就死了。”
蘇蓁蓁也坐在那個小板凳上。
她沒有想到穆旦會一下靠那麼近。
小太監的眼睫毛好長,再靠近一點都要扇到她的臉上了。
還有他的眼珠子,黑霧霧的像黑曜石一樣好看。
還有鼻子,又挺又翹。
小嘴巴,薄薄的,溼潤潤的,細看似乎還有一點小小的唇珠。
整個人就是很好看。
蘇蓁蓁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哇哇哇哇,好近,好可愛,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小太監猛地一下鬆手,眨著小扇子一樣的睫毛蹙眉,“你好吵。”
嗯?她沒有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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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回去之後躲在下房裡開始數錢。
她來這裡有小半年了,她這個等級的宮女月例是二兩銀子,聽說在這裡待滿五年以後才能加薪,這具身體現在已經二十二歲了,已經在宮裡待了七年,因此現在的月例是五兩銀子。
算起來的話,她還有三年就能出宮了。
她穿進來的時候應該是原身剛剛被調到奉天殿掃地,蘇蓁蓁翻遍了原身的包袱,也沒有尋到積蓄。
她猜測原身攢下來的那些銀子可能都被她拿去打點了,才能換到奉天殿這個位置。
雖然不是很好的位置,但起碼比一些更下賤的活輕鬆,也能離沈言辭更近一些。
想到這裡,蘇蓁蓁頓時恍然。
難道原身花光積蓄去奉天殿掃地,就是為了能偶遇沈言辭?
戀愛腦啊戀愛腦。
蘇蓁蓁一邊搖頭,一邊算計自己的儲蓄,想著如果要給穆旦換個職位的話,需要多少銀子。
也不必換個太好的,只要把他從魏恆的手底下換到王吉的手底下就行,跟著男主有肉吃嘛。像她這樣的,一穿過來就站對了隊伍的,雖然有時候也有生命危險,但總有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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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這位皇帝繼位之後,已有多年不上朝。
各個事項處理皆依賴內閣和魏恆這位秉筆太監。
因此,魏恆雖只是皇帝身邊的一個太監,但亦有左右朝政的權利。
王吉雖然是大內總管,是太后身邊的心腹,但他的權勢卻始終不及魏恆這個拿著硃砂筆的秉筆太監。
誰不想要往上爬呢。
王吉知道,太后給不了他的,他就只能自己爭了。
因此,當那位孫閣老的學生尋到他的時候,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怪就怪魏恆得罪了孫閣老。
孫閣老於朝中隻手遮天,你魏恆非要對著幹。
你說那軍中缺糧,河南洪澇,流民四起,與你一個太監何干?太后的道觀,皇帝的行宮不比這些事情更緊急?把白花花的銀子散給那些刁民,不是白瞎了嗎?
魏恆並非底層出身之人,相反,他是飽讀詩書之輩,因受家族連累而入宮為奴,一腔文人風骨盡喪於這深宮內院之中,成為了最低賤的奴才。
他原以為自己會在那掖庭之中苟且一輩子,沒曾想,一場意外,讓那個他照料過的小少年成為了當朝天子。
一朝鯉魚躍龍門,魏恆也成為了秉筆太監。
他換下粗糙的青灰色太監服,換上赤紅色的高品階服,那雙因為幹粗活,所以顯得格外粗糙的手,終於重新握上了筆。
因為從前的一些事情,所以這位皇帝沒有受到過正統教育,身體壞了,也患上了頭疼的毛病,還動不動就喜歡殺人,看人時,那雙陰鬱的眸子似乎能將人看穿。
饒是跟了皇帝這麼久的魏恆都不敢與之太過親近。
他總覺得這位皇帝身上有個秘密。
皇帝不管事,任何事情都由魏恆決定。
魏恆頂著內閣的壓力,依靠皇帝的勢力慢慢培植出錦衣衛和自己的親信,開始在朝堂內活動起來。
雖然他的勢力微小,但魏恆相信,總有一日,這世道會因為這一份又一份疊加起來的微小而慢慢改變。
“陛下今日有興致出來?”
魏恆隨在陸和煦身後,看著他往太后的玄極寶殿而去。
日頭馬上就要出來了。
天際
處,一層薄雲壓著白日,魏恆看向陸和煦背影的眼神中帶著擔憂。
陸和煦穿著聖人常服,魏恆躬身身子微微抬眸,發現這位小祖宗近日裡似乎長高了不少。
大概有……這麼一點。
魏恆偷偷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小拇指一半。
還胖了一些。
突然,前頭的陸和煦止步。
魏恆也跟著停步。
此處是御花園,王吉正領著太監在採摘晨露,以供太后泡茶。
王吉眼神一瞥,竟在前頭廊下看到一個人影。
那人影雖身穿常服,但那常服上卻繡著龍紋。
王吉上前行禮,“陛下聖安。”
陸和煦視線下移,落到那白玉瓶上,“晨露?”
“是,陛下。”
陸和煦近前一步,從王吉手中抽出白玉瓶。
他冰冷的指尖掃過王吉手指,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表情,眼底卻透出嫌惡,顯然是對王吉腦中的想法感覺到噁心,也對觸碰感覺到噁心。
王吉躬身跪在那裡,“這是給太后的,陛下若是想要,奴才差人給您再採,只是今日怕是要過時辰了,陛下想要得等明日了。”
魏恆站在陸和煦身後,聽到王吉的話,面色微變。
“呵。”陸和煦冷笑一聲,“你一個奴才,朕還得等你施恩?”
王吉立刻伏地,“奴才不敢,實在是太后娘娘急著要,奴才這才失言,請陛下恕罪。”
陸和煦歪頭,看著王吉頭上那頂鑲嵌著寶石的金冠。
“魏恆。”
“奴才在。”魏恆上前。
“這金冠,你瞧著可好看?”
魏恆近前一步,盯著王吉的金冠細看,隨後開口道:“王公公,您僭越規制了。”
王吉立刻伸手將金冠取下,“是,是奴才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僭越了,請陛下饒命……”
“既然王公公年紀大,記性不好,那就由錦衣衛去查查,王公公的府邸裡還藏著什麼好寶貝吧。”
聽到此話,王吉臉色瞬間慘白。
“陛,陛下……”
陸和煦擰眉,看著馬上就要衝破雲層的日頭,轉身往寢殿去。
“陛下!陛下饒命啊,陛下!”
王吉被壓在原地,發出聲嘶力竭的哭喊。
魏恆疾步跟在陸和煦身後,直到寢殿的門關上,將那縷晨光攔在外面,陸和煦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些。
他伸手揉著額頭,眼神陰鷙地看向魏恆,“蠢貨,去看看你屋子裡藏著什麼好東西。”
魏恆神色一驚。
他躬身告退,疾步退回自己的屋子。
魏恆不像王吉在外有私宅,他平日裡吃穿節省,住的地方就是宮內的值房。
魏恆愛書,值房內堆滿了書冊。
此刻,他伸手推開屋門,先是在窄小的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到一側書架上。
魏恆走過去,看到自己被錯擺過的書籍,他抬手,輕輕取下書籍,露出後面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魏恆顫抖著手將盒子拿出來,開啟。
裡面是一枚偽璽。
魏恆面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一下闔上盒子,然後顫著聲音將今日進過他值房的小太監全部喚了進來。
“今日只有魏源進過您的屋子。”
灑掃的小太監開口道。
魏恆頷首,差人去將魏源帶了過來。
魏源是魏恆養了好幾年的孩子,因為識字,聰明伶俐,所以他一直待他很好,甚至給他取了魏源這個名字。
“為什麼?”魏恆低頭看向魏源,眼眶通紅。
魏源知道此事已經敗露,他神色悲慼地看向魏恆,“乾爹,我勸過您,是您自己看不清情勢,陛下遲早要亡,您跟著他到底圖什麼?”
魏恆看著眼前的魏源,覺得自己竟有些認不清他了。
兩個都是他養過的孩子。
一個成為了帝王,將他從深淵裡拉出來。
一個卻將他推上獻祭臺。
魏恆覺得,自己似乎是錯過了一份情誼,幸好現在明白也不晚。
“你還有何遺願?”
魏源看著眼前的魏恆,像是終於確定這位慈悲的父親再也不要他了。
“乾爹,乾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有人讓我這麼幹的,是王吉,是王吉他想陷害您,乾爹……”
魏恆伸出手,用力扯開魏源拽著自己衣袍的手,“你從前跟我說,你的親人都死了,你時常哭著跟我說,想念他們的音容笑貌。現在,你也好下去與他們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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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查出王吉為了規避查抄,以城東北月牙衚衕的慧慈寺作為私宅使用。日常所用器物,有黃金餐具,寶石打造的傢俱,出行使八抬大轎,皆為僭越。
除此之外,王吉作為大內總管,還時常以採辦之名,派手下虐取軍民財物,家中斂財金銀萬計,證據確鑿,被判處凌遲。
因為此事證據確鑿,所以就算太后想偏心,也實在站不住腳。
當今陛下查獲如此一個大貪官,百姓們對其的印象開始改變,甚至有人說,當今陛下其實是在裝瘋,因為年幼羽翼未豐,所以才會縱容那些流言四起。
如今看百姓受苦,正是時候利落出刀斬殺貪官。
沈言辭坐在馬車內,聽著外面斷斷續續的議論聲,臉色陰沉的嚇人。
孫閣老的臉色也很難看,兩人坐在逼仄的馬車內,長久無言。
直到沈言辭開口道:“老師,此次是意外。”
孫閣老表情陰鬱地看向沈言辭,“一次是意外,那兩次呢?我們之中怕是出了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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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吉被凌遲了,魏恆沒死。
劇情又被改變了。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沈言辭那邊應該氣瘋了吧?
最近暗樁群裡風聲鶴唳。
聽說出了內鬼,人人自危,人人自查,人人懷疑,人人謹慎。
蘇蓁蓁努力回憶原著。
不記得有內鬼啊。
內鬼?誰是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