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雲人心
第4章 南雲人心
出租車在夜色中飛馳，鐵鍬坐在車裡正用紙巾擦嘴，哪裡有半點喝醉的樣子。
方超則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不時地從車窗往後看，好像怕有人跟著似的。
鐵鍬擦完了嘴，拿出支菸，問：“師傅，車裡能抽菸嗎？”
“不能！”出租車司機的態度，非常冷淡。
鐵鍬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把煙放了回去。他閒聊道：“師傅，你平時都在桂景酒店拉活嗎？”
出租車司機一聲不吭，保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鐵鍬貧嘴道：“師傅，你就不怕我們打車不給你錢吶？”
出租車司機哼了一聲，不知從哪裡抽出把一尺多長的大扳手，重重地放在駕駛臺上，意圖表達得非常明確！
給錢，還是給命？
鐵鍬從前排的後視鏡中，看司機滿面猙獰，嚇了一跳。他急忙道：“師傅，我開玩笑的，你別在意啊！我保證車錢一分都不差！嗬嗬嗬……”
出租車司機低聲嘀咕了一句：“死傳銷佬還敢給老子囂張，丟你個粑粑呀……”
“師傅，你誤會了！”鐵鍬的耳朵比較好使，誠懇著解釋道：“我們哥倆是來旅遊的，不是搞什麼傳銷。”
出租車司機微微轉頭，掃了鐵鍬和方超一眼。他不信的道：“你們兩個從桂景出來，還說不是搞傳銷？”
“師傅，你這話可太武斷了，總不能說從桂景出來的都是搞傳銷的吧？”鐵鍬先是抱怨，然後就信嘴胡謅：“這次叫我們來的朋友，倒是希望我們兩個，跟他一起搞什麼金融投資項目。不過，我們對這個項目不太瞭解，感覺有點很懸乎……”
“能不懸乎嗎？那就是傳銷！”出租車司機大聲道：“你們要是沒搞的話，千萬別搞。弄不好，這一輩子就全毀了。”
“不能吧？”鐵鍬故意引誘司機說得更多，他道：“我朋友是我的大學同學，一個寢室裡住著，剩一袋方便麵互相分著吃，a片一起看，出去打仗都並肩往上衝……我覺得，憑我們之間的關係，他不能騙我！”
出租車司機冷笑道：“小兄弟，傳銷佬都是六親不認，專挑親近的人下手，不然怎麼騙錢？就憑他叫你們來搞這個金融投資項目，就已經是在騙你啦！”
他說到這，又恨恨罵道：“這幫該死的傳銷佬，丟他們個粑粑啊……”
鐵鍬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方超一眼。雖然車裡的光線很暗，但鐵鍬還是能看到方超的臉，紅得像猴子屁股。
“師傅，我看你好像特別反感傳銷佬，是不是你家也有人受騙？”鐵鍬笑著問道。
“那倒沒有。”出租車司機搖了搖頭，道：“其實不止我煩，我們南雲的本地人沒有不煩這些傳銷佬的！”
“為什麼呢？”鐵鍬引導著話題不斷深入，他道：“那些傳銷佬，不會蠢得惹你們本地人吧？”
“他們不敢！”出租車司機，被鐵鍬引得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他霸氣地道：“我們南雲人抱團，要是外地人敢惹我們，打他們出粑粑……小兄弟，你別誤會。我說的不是你們，說的那些傳銷佬。兩年前，有幾夥傳銷佬不知因為什麼打起來了，還動了刀子和槍火，搞出了人命。死的人裡，居然還有我們本地人。
警察只能把幾夥檯面上的傳銷佬掃光，那些底下的大頭目根本抓不到。結果，我們南雲的老扛把子仗義，帶著大傢伙和那幾個傳銷大頭目火併了好幾場，到底把他們搞掉了。從那以後，外地的傳銷佬就和我們本地人達成了協議。以後，絕對不會讓本地人參加傳銷……”
出租車司機說得口沫橫飛，鐵鍬也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斷點頭讚歎兩句，勾著司機說得更多。他道：“師傅，既然那些傳銷佬不敢禍害你們本地人，為什麼你們還那麼煩他們？不會是因為你們瞧不起傳銷佬，就煩人家吧？我覺得這就有點過了……就像那些搞同性戀的，人家自己願意，也沒打擾別人，你憑什麼煩人家啊？這容易讓我們外地人誤會，你們本地人抱團就是為了高人一等，欺負外地人！”
“小兄弟，這你可就說錯了！”出租車司機好像受了莫大的冤枉，激動地道：“我們南雲人雖然抱團，可從不欺負外地人。我們還歡迎你們外地人來玩呢！你們來玩得多，還促進南雲的經濟發展，本地人怎麼會欺負你們？我們又不傻……我敢給你打包票，你們來旅遊只要不惹事，如果有本地人敢欺負你們，就去老扛把子那把事情說開。絕對有人給你們做主，比警察都好使……
但是那些傳銷佬就不一樣了，先不說傳銷本就害人。單說他們把物價弄得超高，就夠讓我們本地人煩了。原先我們南雲，一把菜才幾毛錢，現在最便宜的菜也要幾塊。房價也是，搞得像火箭似的往上躥。我們本地人的收入，漲得可沒那麼快，日子過得比以前差多了。而且，有些傳銷佬被騙得沒錢了，手腳也變得不乾淨，偷雞摸狗的什麼都幹……”
鐵鍬適當的反駁道：“師傅，我覺得人多了。不管是來旅遊的還是搞傳銷的，都能活躍經濟啊！比如說你吧，人多了打車的人，不也多了嗎？”
“唉……活躍經濟那也要看什麼人受益！傳銷佬到處租房子，房價颼颼往上漲。有錢人當然高興，因為他們房子多啊！但我們這些老百姓，家裡就是一套房，房價漲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相反，菜呀米呀、吃的用的……這些日常用品因為傳銷佬多，所有的價格都往上漲。
有錢人不在乎這兩個小錢，但我們在乎啊。現在就連醫院裡看病的人，都比以前多出幾十倍……你說打車的人多了，可是我平時過日子的消費也高了！以前我一個月賺個兩三千，過得挺舒服。如今我一個月收入四五千，但日子過的反而比以前還差。
以前我天天都吃肉，現在三天才吃一頓。而且，我以前拉活也不用這麼辛苦。早上六點鐘出車，晚上九點鐘回家。現在都十點半了，我還要在外面到處跑。我又不能不拉，物價那麼高要是不多賺點，連吃喝都不夠。更別說家裡還有老人要養，孩子上學……”
鐵鍬聽著司機忿忿不平的抱怨，深表同情。他恭維道：“大哥，你懂的挺多啊！小弟太佩服啦！我聽你這麼一分析，豁然開朗！大哥，小弟覺得您這水平開車，絕對是埋沒人才！你要是開個公司做點生意，早晚就是大富豪啊……”
鐵鍬算是把孫教授和江老總的捧人技能，學了個十足十。他這一陣忽悠，不知不覺就和出租車司機，成了兄弟關係。
“老弟，我和你說實話吧！”出租車司機也聊出了興頭，道：“我沒什麼文化，見識也不高，這些道理都是老扛把子告訴我們的。我就是把他老人家的話，轉述一遍……”
“大哥，你太謙虛了！”鐵鍬翹著大拇指，捧道：“就算這些道理，都是老扛把子告訴你的，你也得有那個悟性不是？不然，你也理解不上去啊！”
“哈哈哈……”出租車司機更高興了，嘴笑得合不攏。他自誇道：“老弟，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腦子還算靈。認識我的人，都誇我聰明呢！”
出租車司機覺得後面這位“老弟”，實在是可心的人，說話聽著就舒服，句句都說進自己心坎裡。他道：“老弟，啥也不說了！大哥交你這個兄弟啦……你去青山雅居是不是？車費不用給了，就當大哥請客！”
“那不成，怎麼也不能讓大哥破費呀！”鐵鍬很惋惜地道：“大哥，你要是抽菸多好？小弟，也好能敬你一根，表示一下謝意！”
出租車司機馬上伸出兩個指頭，道：“誰說哥不抽的？來，給我一根，讓我也嚐嚐你們的外地煙……”
“車上能抽菸嗎？”
“抽，隨便抽……我一開始誤會你是傳銷佬了……”
鐵鍬和出租車司機，點起煙吞雲吐霧，氣氛更加的融洽！
旁邊的方超在鐵鍬給司機煙的時候，也伸手去接。沒想到，鐵鍬手一晃把煙叼在自己嘴上了，壓根就沒理他。
方超訕訕的想拿自己的煙抽，但摸遍全身所有的兜，都沒摸到煙。他以為自己的煙丟了，卻發現鐵鍬手裡的煙盒，正是他兜裡的中華……
“大哥，能不能給我講講那個老扛把子？”鐵鍬的模樣好像十五六歲的追星族，目光殷切地道：“我覺得能讓大哥這麼崇拜的人，肯定是個傳奇！”
“傳奇，這話說得太對了！”出租車司機讚道：“老弟，你比大哥有文化。我心裡也是這麼想，就是說不了這麼好聽……”
他吐了口菸圈，又道：“老扛把子在我們南雲，可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老人家祖輩是南雲人，後來因為戰亂去了東南亞。現在的身份是歸國的華僑，他老人家在東南亞有不少的產業。單在離我們最近的南雲，就有好幾家木材廠。從越南輸進來的上等紅木，大部分都是他老人家的貨……
這幾年，他老人家在南雲也投資興辦了不少產業。有木材廠，傢俱廠、出租車公司……現在我開的這輛車，就屬於他老人家的公司……他老人家開了這麼多公司，那是相當的有錢。但這不是我們本地人，敬重他的原因。我們本地人敬重他，那是因為他的人仗義。
每年，他老人家都會捐出公司的一半利潤，用來給南雲修路、辦學……別的不說，南雲和周邊一半以上的希望小學，都是他老人家出錢辦的……”
出租車司機滔滔不絕地誇著老扛把子，一口一個他老人家，簡直崇拜得不得了。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方超，忽然道：“司機，在前面停一下，我們要下車。”
“你們不是要到青山雅居嗎？”司機一愣，道：“這裡離青山雅居，還有十多分鐘的車程呢？”
方超略顯不耐煩，道：“我們兩個想下去散散步！”
鐵鍬淡淡地看了方超一眼，也道：“大哥，我們剛才吃得太飽。這會想下去走走，消消食。免得我們倆年紀輕輕，肚子比你還大！”
出租車司機的身材確實又肥又圓，換擋的時候，肚皮都挺礙事。他很不服氣地道：“老弟，你這話說得太讓我傷心了！大哥以前也是玉樹臨風……現在胖成這樣，是因為每天窩在車裡不運動……”
鐵鍬和方超下車，要給出租車司機錢。
司機卻死活不收，還拿出一張名片給鐵鍬，道：“老弟，這是哥的電話。你在南雲玩，要是別人敢欺負你，就給哥打電話。哥要是搞不定，就帶你去找老扛把子撐腰。不過，你可千萬別幹什麼傳銷。不然，就是害人害己了……”
鐵鍬把名片放進兜裡，目送出租車遠去。一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影，他才轉頭對方超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方超聽出鐵鍬話中的疏遠，苦苦的嘆了口氣，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鐵鍬沒有說話，轉身向前走去。
夜色下的金海大道，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天空中明月高掛，清冷的月光給靜寂的大街，平添了幾分冷清。
兩人就這樣慢慢悠悠地順著金海大道，往前溜達。他們身後的影子越拖越長，但直到在遠處消失，都沒有任何的交集。
過了一會，方超終於說話了。他道：“老三，你看著上千號人喊早上好，是什麼感覺？”
“特別的感慨！”鐵鍬的語氣，平平淡淡沒有任何情緒。
“感慨？”方超對這個回答表示奇怪。
“嗯，感慨！”鐵鍬依舊平淡地道：“我中學的時候當過值周生，每天早上都要站在校門口，和學生互問早上好……”
他說到這，有些意味深長地道：“我真懷念上學的日子，那麼的單純！”
方超一窒，道：“我問的是剛才吃飯，上千號人喊早上好，你是什麼感覺？”
“南雲的醫療水平不行，尤其是腦科的大夫太差。”鐵鍬不無諷刺地道：“要不，哪來那麼多的神經病，連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楚！”
方超嘴角抽了抽，道：“我當初看見這情形的時候，卻震撼得暈頭轉向……”
“是呀！”鐵鍬停住腳步，冷冷地道：“所以，你就把我千里迢迢的叫來，讓我這種屌絲也體會一下震撼。最好，我見過你說的大世面之後，就搞和你一起搞金融投資項目，對不對？”
方超羞愧地低下了頭，一句話說不出來。
鐵鍬抱著肩膀面帶譏笑，也是一句話不說。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站得腿都有些發麻了，方超才又找了個話題。他道：“老三，你怎麼察覺這是傳銷的？”
“這很重要嗎？”鐵鍬找了塊乾淨的馬路牙子，坐了下去。
“我就是想聽聽，你是怎麼知道的？”方超坐在了鐵鍬的身邊，道：“一般人，看到上千號瘋子這麼投入，早就被震得不知東西南北了。可是，你好像沒受什麼影響！”
鐵鍬心道：“我洗髮水配中藥丸子，玩過自殺！面試的時候敢不要前程，暴打鼻屎男！人山人海的會場，扮過變態人妖！銀行被劫匪用槍頂著腦門，命懸一線！前幾天又讓三個女人坑得撲街，照樣逆襲了高帥富……現在腦子裡還有個掃把星，沒事就黴運纏身當太監，逼得我差點再死一回，才把他壓下去……我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一般人一輩子都碰不到一件……那些人再瘋，能瘋得過我嗎？”
“我的耳朵比較好使，那些人小聲談論的事，我聽到了一些。什麼要儘快叫我老婆過來……什麼讓我媽把房子賣了交認購款……什麼老公不過來就和他離婚……什麼男朋友說這是傳銷不肯過來……什麼我爸看病的錢再加賣地錢就夠了……”鐵鍬淡淡的道：“我作為一個末學後輩又和幾位老前輩聊了聊，獲得了不少騙人經驗……”
說到這，他轉頭問道：“方超，這就是你讓我搞的金融投資項目？這就是你說的，投資六萬九千八一年賺七百萬的項目？”
方超悶著頭，久久不語。
鐵鍬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方超，我先不怪你把我騙過來。我就是想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收手不幹？”
方超兩隻手用力地揉著腦袋，好像要把自己的腦袋捏成橡皮泥。他道：“老三，我叫你來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狗屁苦衷！”鐵鍬一直壓抑的怒火，突然爆發了。他騰的跳起來，一腳把方超踹得趴在地上。然後，跳到方超身上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
啪啪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大街上傳出了好遠。
鐵鍬一邊打，一邊罵：“你特麼白痴啊？守著家裡的兩棟樓吃房租，都夠你吃一輩子，還特麼搞傳銷？你是不是想把那點家產，全特麼都敗壞了？”
“老三，你聽我解釋……哎呦，輕點……別打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