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章 :進退何如(五)

北朝漢月·元祀·2,067·2026/3/24

第八四章 :進退何如(五) 面對周惠的慷慨言辭,楊遵彥在心裡苦笑不絕。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起來自然是容易得很,可真要去做,那將不是一般的艱難。他楊遵彥,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從幼年時便隨父前往幷州,又隨父前往定州任職,在六鎮叛軍的圍攻下整整堅持了三年,之後州城陷落,全家人被杜洛州所執,繼而又落到葛榮手上,其間的種種困苦,種種艱辛,乃至孤立無援、顛沛流離之狀,豈是常人所曾經歷?等到葛榮威逼著他娶其女兒,逼著他在叛軍中當官,他又是佯裝喑啞,又是假裝重病,整整大半年沒有說一個字,還偷偷的含了牛血,於大庭廣眾之下吐之,如此才騙過葛榮,保住了自己和家族的清譽,這難道又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可是,時局到了這個地步,他縱然再有見識、再有才德又能如何?能夠獲得天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嗎?能夠扳倒掌握臺軍、控制朝堂的元天穆嗎?又如何應付雄踞河北的爾朱榮?如何收拾已經一塌糊塗的地方和人心? “允宣有此番心意,倒是殊為可嘉,”邢邵淡淡的笑道,“不過,人各有志,卻是勉強不得。況且隱居乃高曠之舉,古今所貴,允宣又何必惋惜呢?堯舜當政的時候,尚且有巢父、許由那樣的逸人,何況現在?” 周惠沉默了片刻,向邢邵點了點頭:“子才兄說的不錯,倒是我太執著了。” 真是。自己又何必勸他倆呢?邢邵長於文辭,楊遵彥長於理政,在目前的朝中都沒有什麼用武之地,反而可能受到時局的牽連,否則他們何必棄官離京?再說了,自己勸阻了他們又能如何?雖然對楊遵彥傾慕已久,可他官職比自己高。父兄更是當朝重臣,怎麼都不會到自己手下來任事,還不如由著他在治下隱居。至少還能時常拜望一番。 “既然如此,我周惠恭祝兩位一路順風!”他笑著和兩人拱手作別。 “難道允宣就打算這麼離去?”邢邵詫異的望著周惠,“雖然是中道相逢。可我二人既然有心拜訪,到沒到允宣的居處也就沒什麼分別。允宣作為東道主,豈能不竭誠招待?” “能夠招待兩位,我自然榮幸之至,”周惠苦笑著攤了攤手,“可惜這荒山野嶺的,我想招待也不能啊!” “這卻不妨事,只要有心就成,”邢邵笑呵呵的看著周惠,“我聽說。之前在京師的時候,楊元慎前往拜訪,允宣曾經以酴釄酒招待,以《長歌行》酬答。如今雖然沒有酴釄酒,但卻可以賦詩酬答一番。” “如此我就不自量力。以一首五言詩相贈兩位吧,”周惠略一沉吟,左右踱了幾步,徐徐吟出二十字來,“夷齊歸何處,幽境別紅塵;人借青峰秀。山得高士名。” 這是一首五言絕句詩,詩中將兩人比作隱居首陽山的伯夷、叔齊,說他們隱居之後,固然會因著山水的薰陶更加俊逸,這嵩高山也會因他二人而增添許多名聲。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是也。 聽周惠對他倆如此推崇,如此殷勤祝願,楊遵彥心裡大為感動。他躬身向周惠一揖,鄭重的說道:“允宣兄的這番情誼,我必銘記於心。” 然而邢邵卻似乎不太滿意。他皺起了雙眉,連連搖頭道:“允宣,此詩好則好矣,兆頭卻是不妙。由其意而度之,我二人恐怕不免有餓死、渴死之憂。” 周惠詫異的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有此一說。伯夷、叔齊是餓死於首陽山不假,可這不正是後世所讚頌、所推崇的嗎?而他們兩人雖然說是隱居,卻肯定是居於山中的寺院內,還有家中僮僕按時送上供奉來,怎麼可能會餓死? 至於渴死,那更是無稽之談。山中水脈充足,從來沒聽說有人會在山中渴死的,連伯夷叔齊都沒有渴死,何況他們? 懷著這樣一番疑惑,再想到他剛才提過的招待楊元慎之事,周惠忽然明白了,邢邵這是在向他討要酴釄酒喝。 這邢邵邢子才,果然是如史書上所記載的那般風趣啊…… 周惠忍不住哈哈一笑,向邢邵作出保證:“子才兄放心,等我從京師回來,一定攜酴釄酒前往山中拜望,以澆兩位的渴吻。” “好,有允宣這番承諾,我和遵彥必會翹首以待。”邢邵滿意的頷首笑道。 周惠也點了點頭,翻身躍上了戰馬,拱手向兩人辭行:“如此就以後再敘吧!我公務私事在身,先行告辭。” “告辭!”邢邵和楊遵彥一同拱手回禮,目送著周惠馭馬離去。 看著一人一馬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楊遵彥沉吟著問邢邵道:“子才兄,你適才託他以詩文酬答,又以索酒為名,相約再會,可是有訂交之意?” “遵彥啊,你想太多了。也就是多結識一位士子,順便擾他幾頓美酒喝喝,哪有這麼多的說頭?”邢邵隨意的笑著,態度十分灑脫。 “話雖如此,交遊也必須擇友才行,”楊遵彥追問道,“依子才兄之見,這周允宣其人如何?可堪為吾輩知交?” 這次邢邵思索了片刻,才肯定的點了點頭:“其人頗有穎悟,詩才也頗為可觀。至於心性,從之前的事蹟,還有如今對待我等、對待亡友、對待流民的態度看來,倒不失為重情好義之人,值得吾輩結交……不過,其人以庶家子弟身份,半年內便做出這許多事來,獲取到了如今的地位和名聲,足見其人對功業甚為看重,而且也頗有周旋之能,想來不會和吾等恬淡尚文之士交往太多。” “子才兄之意,與我不謀而合,”楊遵彥沉吟著說道,“觀其所為,其志不小,行事也頗合正道,或許真能像他所說的那樣,對時局有所匡益?只不過,他的出身畢竟太低了,身邊自然沒有什麼可用之人,能達到如今地位,差不多已經到了極限……依我看來,除非他能有特殊的機遇,或者建立絕大功勳,否則也只能空懷這番志向。” s

第八四章 :進退何如(五)

面對周惠的慷慨言辭,楊遵彥在心裡苦笑不絕。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起來自然是容易得很,可真要去做,那將不是一般的艱難。他楊遵彥,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從幼年時便隨父前往幷州,又隨父前往定州任職,在六鎮叛軍的圍攻下整整堅持了三年,之後州城陷落,全家人被杜洛州所執,繼而又落到葛榮手上,其間的種種困苦,種種艱辛,乃至孤立無援、顛沛流離之狀,豈是常人所曾經歷?等到葛榮威逼著他娶其女兒,逼著他在叛軍中當官,他又是佯裝喑啞,又是假裝重病,整整大半年沒有說一個字,還偷偷的含了牛血,於大庭廣眾之下吐之,如此才騙過葛榮,保住了自己和家族的清譽,這難道又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可是,時局到了這個地步,他縱然再有見識、再有才德又能如何?能夠獲得天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嗎?能夠扳倒掌握臺軍、控制朝堂的元天穆嗎?又如何應付雄踞河北的爾朱榮?如何收拾已經一塌糊塗的地方和人心?

“允宣有此番心意,倒是殊為可嘉,”邢邵淡淡的笑道,“不過,人各有志,卻是勉強不得。況且隱居乃高曠之舉,古今所貴,允宣又何必惋惜呢?堯舜當政的時候,尚且有巢父、許由那樣的逸人,何況現在?”

周惠沉默了片刻,向邢邵點了點頭:“子才兄說的不錯,倒是我太執著了。”

真是。自己又何必勸他倆呢?邢邵長於文辭,楊遵彥長於理政,在目前的朝中都沒有什麼用武之地,反而可能受到時局的牽連,否則他們何必棄官離京?再說了,自己勸阻了他們又能如何?雖然對楊遵彥傾慕已久,可他官職比自己高。父兄更是當朝重臣,怎麼都不會到自己手下來任事,還不如由著他在治下隱居。至少還能時常拜望一番。

“既然如此,我周惠恭祝兩位一路順風!”他笑著和兩人拱手作別。

“難道允宣就打算這麼離去?”邢邵詫異的望著周惠,“雖然是中道相逢。可我二人既然有心拜訪,到沒到允宣的居處也就沒什麼分別。允宣作為東道主,豈能不竭誠招待?”

“能夠招待兩位,我自然榮幸之至,”周惠苦笑著攤了攤手,“可惜這荒山野嶺的,我想招待也不能啊!”

“這卻不妨事,只要有心就成,”邢邵笑呵呵的看著周惠,“我聽說。之前在京師的時候,楊元慎前往拜訪,允宣曾經以酴釄酒招待,以《長歌行》酬答。如今雖然沒有酴釄酒,但卻可以賦詩酬答一番。”

“如此我就不自量力。以一首五言詩相贈兩位吧,”周惠略一沉吟,左右踱了幾步,徐徐吟出二十字來,“夷齊歸何處,幽境別紅塵;人借青峰秀。山得高士名。”

這是一首五言絕句詩,詩中將兩人比作隱居首陽山的伯夷、叔齊,說他們隱居之後,固然會因著山水的薰陶更加俊逸,這嵩高山也會因他二人而增添許多名聲。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是也。

聽周惠對他倆如此推崇,如此殷勤祝願,楊遵彥心裡大為感動。他躬身向周惠一揖,鄭重的說道:“允宣兄的這番情誼,我必銘記於心。”

然而邢邵卻似乎不太滿意。他皺起了雙眉,連連搖頭道:“允宣,此詩好則好矣,兆頭卻是不妙。由其意而度之,我二人恐怕不免有餓死、渴死之憂。”

周惠詫異的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有此一說。伯夷、叔齊是餓死於首陽山不假,可這不正是後世所讚頌、所推崇的嗎?而他們兩人雖然說是隱居,卻肯定是居於山中的寺院內,還有家中僮僕按時送上供奉來,怎麼可能會餓死?

至於渴死,那更是無稽之談。山中水脈充足,從來沒聽說有人會在山中渴死的,連伯夷叔齊都沒有渴死,何況他們?

懷著這樣一番疑惑,再想到他剛才提過的招待楊元慎之事,周惠忽然明白了,邢邵這是在向他討要酴釄酒喝。

這邢邵邢子才,果然是如史書上所記載的那般風趣啊……

周惠忍不住哈哈一笑,向邢邵作出保證:“子才兄放心,等我從京師回來,一定攜酴釄酒前往山中拜望,以澆兩位的渴吻。”

“好,有允宣這番承諾,我和遵彥必會翹首以待。”邢邵滿意的頷首笑道。

周惠也點了點頭,翻身躍上了戰馬,拱手向兩人辭行:“如此就以後再敘吧!我公務私事在身,先行告辭。”

“告辭!”邢邵和楊遵彥一同拱手回禮,目送著周惠馭馬離去。

看著一人一馬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楊遵彥沉吟著問邢邵道:“子才兄,你適才託他以詩文酬答,又以索酒為名,相約再會,可是有訂交之意?”

“遵彥啊,你想太多了。也就是多結識一位士子,順便擾他幾頓美酒喝喝,哪有這麼多的說頭?”邢邵隨意的笑著,態度十分灑脫。

“話雖如此,交遊也必須擇友才行,”楊遵彥追問道,“依子才兄之見,這周允宣其人如何?可堪為吾輩知交?”

這次邢邵思索了片刻,才肯定的點了點頭:“其人頗有穎悟,詩才也頗為可觀。至於心性,從之前的事蹟,還有如今對待我等、對待亡友、對待流民的態度看來,倒不失為重情好義之人,值得吾輩結交……不過,其人以庶家子弟身份,半年內便做出這許多事來,獲取到了如今的地位和名聲,足見其人對功業甚為看重,而且也頗有周旋之能,想來不會和吾等恬淡尚文之士交往太多。”

“子才兄之意,與我不謀而合,”楊遵彥沉吟著說道,“觀其所為,其志不小,行事也頗合正道,或許真能像他所說的那樣,對時局有所匡益?只不過,他的出身畢竟太低了,身邊自然沒有什麼可用之人,能達到如今地位,差不多已經到了極限……依我看來,除非他能有特殊的機遇,或者建立絕大功勳,否則也只能空懷這番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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