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鬧事(二)
# 第297章鬧事(二)
男人們面面相覷,剛才喊得最兇的那兩個腦袋幾乎縮到脖子裡。
但開府審案,他們一想自己背後都是圍觀百姓,再想想貴人許諾的事成之後的賞銀,眼一閉,心一橫,挺起脖子打算一條路走到黑。
「咱都是遵紀守法的良民,大周的百姓,兢兢業業,早出晚歸,日夜操勞就為了個老婆孩子熱炕頭,就算是長公主,也也沒有搶我們妻女的道理!」
「就是,沒有這樣的道理,今兒我們就算掉腦袋也得要個說法。」
一個人帶頭,另外幾個也跟著附和。
剛蔫下去的氣勢又漲了回來。
京兆尹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眾膽包天,字字句句他聽得脊背發涼,手裡醒木一敲,趕緊呵斥:「公堂之上,休得喧鬧,有何案情,趕緊速速說來,若是想胡謅八扯地鬧事,就別怪本官鐵面無情。」
他敲醒木,差役敲手中長棍,堂下立刻安靜了下來。
李瑟兮笑道:「百姓事便是天下事之首,定是要解決的。」
她伸出纖纖玉指,向前一抬,指著為首的吆喝聲最大的男人,道:
「瞧你最是心急,應是案情最重,你先來說說,有何訴求?」
男人二十有餘,身高六尺,膀大腰圓,方臉紅面,留絡腮鬍,穿錦緞衣,戴玉扳指,雖不貴氣卻能瞧出幾分財氣。
他見長公主指到自己,心頭微顫,但還是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詞一股腦說了:
「回長公主的話,我乃南城商戶,經營買賣花草的小買賣,家中一兒兩女,本是妻女和順,出了女官一事,妻子忽然變了性,著魔一樣要去報考,家中無人打理,亂成了一鍋粥,您說好好的日子不過,鬧成這樣,是不是這東西害人!」
李瑟兮點點頭:「家中無人操持,這確實不得了。」
她對身側婢女道:「還不快隨此人去將他家門封了,這都亂成一鍋粥了,萬一遭了賊人可就不好了。」
婢女應「是。」
男人愕然,尚未開口,李瑟兮笑道:「放心,既然離了妻子家中就要大亂,我便派人替你看著,等妻子歸家,再解封房子,你好她也好,大家就都不用煩心了。」
說完,她又指他旁邊的瘦高白面男:「你說。」
瘦高男人四十有餘,雖沒絡腮鬍的財氣,但氣質文縐縐,瞧著肚中像是有二兩墨水,他酸不溜秋行了個禮道:
「我乃東城書院先生,家中大女兒年方十五,早就定好了婆家,次月出嫁,這幾日卻突然鬧得從家中跑了,惹得婆家來向我們討回彩禮,罵我們合夥矇騙他們,鬧得街裡街坊人盡皆知,我一個讀書人,臉都沒處擱了!」
李瑟兮再次點頭:「按照律法若毀去婚約,彩禮是當歸還,還了麼?」
瘦高男人為難道:「這,已為我兒添做聘禮送出去了,沒得還呀。」
李瑟兮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她又對婢女道:「去給他寫張欠條,寫他家兒子欠人彩禮,總共欠多少,幾釐幾息怎麼算,多久還清,去寫清楚。」
男人急了:「我兒打什麼欠條……」
話還沒說完,忽然對上李瑟兮含笑的眼睛。
「誰欠錢,誰還錢,這不是自古以來天經地義的道理嗎?先生教書育人卻不懂,是要本公主親自教你麼?」
男人腿一軟跪在地上,直呼「不敢」,想再爭辯幾句,可惜舌頭打結話說不成溜。
門外百姓倒是有幾分議論。
「女兒定的婚約收的彩禮,怎麼兒子還呢?哪裡這樣的道理,這不仗勢欺人嗎?」
早就做好準備的王二娘直接怒哼一聲:
「婆家彩禮不給女兒添成嫁妝拿去給兒子做聘,這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這就有道理了,這就不仗勢欺人了,我呸,還教書先生,我瞧著就是個人販子,人沒賣成惱羞成怒了。」
「哎你這婆娘怎麼說話的,本來就是這樣的,說什麼人販子。」
王二娘想到自己被「賣」入婆家的經歷,嘴上一點兒都不客氣。
「人販子賣人收錢,當爹的賣女兒給兒子收錢,頂個嫁女的名頭就以為人畜有別了?女兒不願就來衙門告狀,賊喊捉賊,就是個人販子。」
「誰知道給女兒找了個什麼婆家,長得人模狗樣,心挖出來說不定都是黑的!」
「長公主判得對,誰欠錢誰還,這事天經地義。」
「錢都不還還想要臉面,我呸,有空在這說葷話,還是趕緊去湊錢給你兒子還錢去吧。」
她聲音極具穿透力,直接蓋過吵嚷的人聲,傳到公堂上。
聽得高瘦男人老臉通紅,李瑟兮則笑著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此刻雙手叉腰「仗義執言」的模樣。
隨後便開始閻王大點兵。
「該你了,你說。」
「我我我就是妻子老去街上看熱鬧,不按時回家……」
「這種事也驚擾京兆尹?大人你自己處置。」
「來人,先給我拿下!」
「你說。」
「我,我,我那個也是女兒非得去報考女官,我不允,她也不聽,父母之言都不聽,這不是天大的不孝嗎……」
「那你因何不允?」
「因何?因何……我,這自古就沒有女子為官的道理啊,她一女孩家出去拋頭露面以後還怎麼嫁人,給祖宗蒙羞啊……」
「你的意思就是張貼出來的皇榜說的不對,皇榜讓你老祖宗沒臉了是麼?」
「我我我絕無此意!」
「公然抗旨,蔑視皇權,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你接著說。」
「回長公主的話,我聽您堂上一語,如醍醐灌頂,耳目清明,忽覺我家中小事,不值得鬧上公堂,惹京兆尹和殿下煩憂。」
「沒事你還來敲鼓升堂?按大周律,拉下去打。」
……
點兵點到天色漸暗,天邊泛起晚霞,堂上的眾人給審得面色如土,行屍走肉,各自領「賞」領罰返回家中。
圍觀的百姓也是看明白了。
這報案的是來鬧事的。
這位長公主啊,也是來鬧事的。
鬧了一天,他們也看飽了,各自回家,雙眼泛光,欲與街坊鄰裡詳聊。
這一聊,今日之事便在整個京都城散開了。
御史臺無關痛癢地遞了幾本參京兆尹「奴顏媚骨」的摺子,沒在朝中激起什麼水花。
倒是京中人人都知道了長公主的厲害,知道在這風口浪尖想要鬧事的可吃不了好果子。
想要阻止家中妻女前去報考的男人們,想要開口時,心中也有了幾分掂量。
陳瑜畫回到家中,靠著書案提筆。
心中想到的,卻是白日在國子監門口見到的那個被夫家抓回去的女人。
她臉上的傷和眼中的惶恐,都像一根刺,扎在陳瑜畫的心裡,絞痛翻湧,讓她久久不能平息。
報名要有籍貫證明。
那女子沒有立戶,便沒有報名的資格。
哪怕是在軍巡輔的眼皮底下,夫家前來尋人,按照律法,她也只能回家。
那裡真的是她的家嗎?
她臉上的傷又是從何處來的呢?
她回去了又會遭遇什麼?
陳瑜畫不敢深想。
那幾個家丁將她拖上馬車時,軍巡輔的官爺竟無一人伸出援手。
若她能做軍巡輔的統領,若她能參與修訂大周律法……
陳瑜畫指尖微顫,筆下的字卻忽然變得鋒利。
報考最後一日,蘇遇快馬加鞭回到京都城。
江麗竹早早為她準備好了文書,一路護送她到國子監,終於是在最後一刻,報上了名字。
同一日,遠在北郡城的林若初也收了一個讓人驚愕的消息。
談判使定了。
葉相葉疏辰竟要親自赴北郡,與北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