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議事的資格
# 第322章議事的資格
上一章後面又補充了兩千字,劇情接不上的寶子可以回去看一下,這兩天實在有事耽誤了,忙完就會恢復常態的,QwQ,謝謝大家的體諒和支持,謝謝大家的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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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淮之後,其餘數十考生的回答就沒有太多出彩之處了。
基本都是在幾人的基礎上進行補充。
林若初格外留心聽了聽吳敏敏的回答,中規中矩,基本是對張靜婉和陳瑜畫兩人答案的總結,沒有增加太多個人的想法。
言語之中有些磕絆和羞怯,大概是因為年紀最小,不僅沒出入過皇宮,人多的宴席參加的也少,驟然之間被這麼多雙眼睛注視,心中惶恐,影響發揮了。
不然,以她的生平經歷,應當是最知道貧苦出身的女子讀書的不易的,若能順著鄭懷玉的思路,從自己的出身去答這道題目,必定能拿到高分。
可惜了。
林若初為她感到惋惜的同時,也與女鬼一起在心中暗暗地為她鼓勁,希望她能克服心中的緊張,在第二輪題目中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所有人都答完後,賀從文退到後面,與林思齊、黃立、葉疏辰幾人一起在摺子上寫下各自對此輪考生的評判與分數。
半刻之後,代表吏部的黃立上前出題。
賀從文是從官職框架的角度出題,黃立的題目則更加務實:
「若十三鄉突逢水災,欽差領命督辦賑災,因見流民無數,便私自動用官糧接濟災民,若你執掌吏部考功司,當如何議處此事?」
黃立這道題目一念完,十八名考生心中皆是一震。
不是因為題目困難,而是因為這是一道真正的考察為官之道的題目。
在此之前,她們在家中聽聞朝中諸事,就算心有所想,也不可多言,生怕擔上一個妄議朝政的罪名。
女子得此罪名,是頗為影響名聲的,傳出去會惹外人非議,覺得這女子心思太活絡,易惹口舌是非,不便聘回家為婦。
所以若是私下議論被家中長輩聽到,定是要重重責罰的。
張靜婉尚未出閣時,便因為隨心的一句議論,被母親責罰在祠堂跪了三日。
陳瑜畫也被耳提面命地叮囑過要「謹言慎行」。
所以哪怕她們已經以貢士的身份站在皇家大殿上,當被問及與朝政有關的具體事宜時,全都不約而同地從心底升起一絲不真實感。
她們居然真的可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議論國事,議論政事。
張靜婉仍舊是第一個上前。
她的語氣仍舊平緩,與她相熟的林若初卻能看出她眼中多了些許急切。
並不是為爭搶第一的著急。
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迫不及待。
「民乃國之根基,保民乃最大天道,古語有云『大夫出疆,專之可以』,旦米糧,萬民命,賑災救民乃欽差第一要責,應當清查國庫糧食去向,若真為救民,而非藉機私吞,則應當重賞嘉獎,以告天下百姓。」
張靜婉答完,鄭玉淮緊隨其後:
「還可藉此事糾察賑災章程是否有冗雜、繁瑣之漏洞,導致欽差下放賑災糧的申請時不能
及時得到回應。」
「若此督辦欽差是心懷天下者,甘願擔責,以救萬民,能及時放糧賑災,若此督辦欽差是循規蹈矩的迂腐之輩,不敢冒進,等到放糧令下了才敢放糧,那餓死的冤魂要去何處訴冤?這些百姓的性命又當由誰來擔責?」
「所以我認為應當以此事為鑑,糾察賑災章程,避免因放糧不及時導致百姓之禍。」
鄭玉淮所言角度新且尖銳,黃立等吏部官員聞言眼前俱是一亮。
尤其是黃立,他欣賞的目光落在鄭玉淮身上,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後宅夫人竟能說出他的心中所想。
他選這道題目有私心。
便是想借殿試,提出吏部一直想要解決的章程冗雜、效率低下的問題。
摺子遞到聖上面前多次,趙太后都未曾批閱。
也與葉相議過,葉相只讓他等太后的決議。
這事一拖再拖,吏部官員們是忙的苦不堪言。
地方遞上來的一章文書要連審數遍,等其他相關的六部蓋了章,再送回來,他們再審,審完才能將文書遞下去執行。
這一輪輪審下來,沒有一月也要半月,許多事都耽誤了。
生了變,就要再遞文書,他們再審,轉著圈地去做這些重複又沒有意義的事。
黃立無法,便想借著殿試將此事提出。
他其實沒抱太多希望,一群女人,哪能點明這道題目裡的真正問題所在,她們能提到一二,給太后和葉相提個醒,他就謝天謝地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位鄭玉淮居然如此一針見血。
黃立望著她,腦中思緒立刻活絡——
此人定能成為留京任官的八人之一,說不定還能入圍三甲!
雖然他們吏部沒有給這批女官留官職名額,但殿試結束後他立刻上報申請,應當還來得及!
如此賢能之人,他定要將其留在吏部,為他們吏部所用!
到時還能藉此在長公主面前表表自己的衷心,改改他此前徘徊兩端留下的「壞」印象。
一石二鳥,簡直美哉!
黃立心中算盤打得噼啪響時,剩餘的幾十考生也紛紛開口作答。
不同於第一輪的統一探討,這一輪考生們的狀態更放鬆了,也敢於提出一些相反的意見。
比如崔絮華與陳瑜畫,便一致認為,「雖然民乃天下之本,但無規矩不成方圓」,「賑災事大,是要以救民為先,但不可嘉獎私放官糧的行為,否則恐引心懷不軌之人效仿,藉機蠶食糧庫,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對此欽差行為,可不罰,但也不可賞,當務之急還是要自糾自查,從章程上予以規定,是否賦予欽差臨濟專斷之權,行使此權時要如何記錄,事後如何匯報,一一詳定清楚,才能上行下效,官民一心。」
黃立及眾吏部官員聽著,連連點頭。
崔晴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從容作答的崔絮華,心中振奮,眼眶微熱,胸口湧現說不出的驕傲。
崔絮華答完後,也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頭退回,並不違背不可直視上聽的規矩。
只是那一眼的流轉,姐妹二人都從其中看到了彼此的真心與牽掛。
李凡坐在一旁,卻是滿心睏乏。
這些事他聽的實在太多了,自登基至今,葉相和那群翰林院博士日日給他上課論經,他聽得耳朵都發麻,以至於現在再聽到類似的話語,便控制不住地想神遊太虛。
這睜著眼神遊太虛的本事,李凡是十分擅長的。
別看此刻他人還端正地坐著,其實魂已經飛了一會兒了。
黃立退下去時他輕嘆了一口氣,心中欣喜,這殿試總算是快要接近尾聲了。
而這一輪,吳敏敏沒有作答。
林若初看到她神色有些奇怪,與其他越發放鬆的十七位考生不同,似乎是更加緊張了?整張臉都泛著緋紅,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清晰可見。
杜欣欣和女鬼都為她感到著急:
【小姑娘,加油啊,來之不易的機會,要支稜起來啊!】
待到黃立退下,最後一位走上前的考官,便是林思齊。
林思齊所代表的是翰林院。
最初,院士們共同商討此次殿試題目時,提出的基本是與翰林院基礎事宜為主的題目,比如詔書如何起草擬定,冊封、祭奠要如何安排,作為欽差出使他國時又該如何表現等等。
但這些題目最終都被林思齊否了。
他腦海中不斷回憶著自己曾在初試時看過的那一張張卷子,志存高遠的考生讓他印象深刻,笨拙卻固執地將看不懂的題目統統填滿的考生,一樣讓他無法忘懷。
他在想,在翰林學士院設立之初,除了這些寫在章程裡的明面上的制度之外,這座廣招天下有才之士的學府,存在於此,應當還有更重要的意義。
那便是聚萬民之心,引天下思潮,鑄周國之魂。
此前,身為男子的他並未意識到,翰林院所凝聚的大周國魂中,居然只有男子所思所想,全然聽不到女子的聲音。
因為聽不到,便長久地被人忽視了。
哪怕他有位博學的母親和一個好勝的妹妹,他也直到閱卷那一日才清晰地察覺到這件事。
察覺到的瞬間,他想到了那個故去的模糊的影子。
那個他曾視作親人卻差點將阿初從他們身邊奪去的表妹。
她的欲望和渴求是那樣扭曲,那樣強烈,甚至喚醒了詭異,將整個將軍府捲入了無妄之災。
若那時女子便可為官,有更多選擇,更多道路,更多來自外部的競爭,而不以家世定人生,她會不會有那麼一絲可能性做出不同的選擇?
所以今日殿試,林思齊站在這裡,作為最後一個考官,提出了一個他由心而生的題目:
【你們為何想要入朝為官?】
他聽到這些女子,光明正大地說出內心的渴求。
不需要謙卑,不需要藏拙。
想要什麼,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說出來。
說給他聽。
說給整個大周聽。
林若初聽到林思齊出的考題,心底輕笑,不愧是她二哥,還是一貫的「意識流。」
「意識流」這個詞也是她在女鬼和杜欣欣的日常嘮叨中學到的。
當時就覺得與她那讓人捉摸不透的二哥無比契合。
李瑟兮自是早就知曉林思齊的問題,在她說完後,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場上考生的表情。
不同於賞燈宴。
此刻立於大殿上的這十八位女子,眼中看不到任何羞怯和猶豫。
就算是對林思齊這問題略感意外,眼神仍舊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看在眼裡,滿意地不得了。
從屍橫遍野的公主府走入宮牆,到光明正大地坐到這大殿上,這條路她走了十年,自然知曉其中的艱難。
只是今日回望,背後不再空無一人。
有人正循著她的腳印往上爬。
這感覺宛如親手澆灌的枯枝爛葉之上終於抽出了新芽,讓她比任何一刻都滿足,也比任何一刻都期待這些新芽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她安靜地等待著她們的回答。
張靜婉已然再沒有任何猶豫。
現在的她想起自己曾經的糾結和隱藏、曾經的畏懼和困惑,都只覺得好笑,她竟然能自欺欺人那麼久!
嫁入公侯世家,如母親一樣精心打理後宅諸事,享一生榮寵富貴,將永安侯府送上兒孫滿堂的康莊大道,她竟然能欺騙自己這就是她傾盡此生的最大渴求?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張靜婉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得祭酒大人開蒙,飽讀詩書,所學道理無數,自認有為聖上解憂之才,也願為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盡一份薄力,忠君報國,經民濟世,以踐行聖賢之道,實乃我此生心之所向。」
如此自誇自擂,若放在家宅之中,定然會被母親訓斥狂妄自大,不溫婉謙讓,不賢德內斂。
但現在,她管她說什麼呢?
她日夜苦讀,嚴以律己,刻苦程度從不輸給任何一個趕考的學子。
她就是有這樣的才華。
她為何不能說?
張靜婉說完,便是傲然一拜,不逾矩,卻也透著勃發的自信。
李瑟兮注視著這樣的她,眼中欣賞之色越發強烈。
她還記得她在賞燈宴上做的那首詩——
誰言冰心終寂沒?春來依舊笑雲霄。
她那時便看到了這個女人藏在「溫婉賢德」下的傲骨,她只是藏的很好,卻不曾有一刻忘卻心中的傲骨。
那消融在春日的雪花,終於跨過了夏陽的炙烤與磨礪,於今冬重新綻放在大殿之上。
而李瑟兮也在這一刻,重新喚出她的名字:
「張靜婉,好志向,我便等你成為我大周的肱股之臣。」
張靜婉心頭一震,她曾經報上的名字再次被長公主以欣賞的語氣念出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從她的背脊爬滿全身。
她知道,這種感覺名為「自傲」。
她懷著萬般憧憬、萬般感激、萬般期許的心情,對著長公主深深地行了個禮:
「靜婉定然不負殿下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