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雲泥之別
陸家的汽車停在祥瑞百貨門口,陸明薇拉著沈幼筠上了車。車門關上,將外頭的視線隔絕開來。
「那個汪四,真真氣死我了!」
陸明薇一坐定便忍不住,「半點規矩沒有,跟她那一家子一樣。仗著家裡有點權勢,眼睛長在頭頂上。你是沒瞧見,她往我二哥跟前湊的樣子,也不嫌臊得慌。」
沈幼筠靠在座椅上,用帕子輕輕捂著額角。疼痛一陣陣傳來,心底那股澀意卻更沉。
「她算什麼呀,」陸明薇撇撇嘴,「我二哥能瞧上她?從小到大,圍著他轉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他正眼瞧過幾個?不過……」
她話頭一轉,語氣裡帶了點少女的興奮:「二哥身邊確實不缺人喜歡。雖說性子冷些,可架不住家世模樣擺在那兒。你是不知道,以前在保定的時候,就有女學生往家裡寄信。回了北平,每回宴會,那些小姐太太們的眼睛,都跟粘他身上似的……」
沈幼筠聽她絮叨,只覺得那些話細密地往心上扎。她低聲問:「二哥身邊……這樣的人很多?」
「那當然!」陸明薇不假思索,「總司令獨子,又生得好。有眼睛的誰不喜歡?」
沈幼筠漸漸聽不清了。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世界。是她這兩個月因著幾分照拂,幾乎忘卻的距離。
雲泥之別。
她想起小站初遇那夜,他微皺的眉頭,冷淡的側影,那句沒什麼溫度的「披著」。那纔是他們之間該有的模樣。
後來那些,許是恩人之女的額外優待。她竟險些當了真。
額角疼得厲害,她閉眼:「三小姐……我頭疼。」
陸明薇這才停下,看她蒼白臉色和腫起的包,有些慌:「都怪我……回去讓周媽煮雞蛋滾滾。」頓了頓,央求道,「幼筠,二哥要是瞧見,肯定罰我。你幫我說說好話,成不成?就說不小心碰的。」
沈幼筠心裡亂糟糟的,疲倦湧上來。看著陸明薇懇求的眼神,她輕輕點頭:「嗯。」
車拐進熟悉街道,陸府黑漆大門漸近。沈幼筠放下帕子,額上青紫傷痕刺目。她垂眼,將翻騰的澀意與難堪,壓迴心底。
車在陸府門廊停穩時,陸承驍正從軍務處回來。暮色裡,他一身灰色軍裝未換,肩章泛著冷光。
他本要徑直往東廂去,餘光卻瞥見這邊。陸明薇正攙著沈幼筠下車,後者一隻手捂著額角,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傍晚的風一吹,身形瞧著有些單薄。
「怎麼回事?」陸承驍幾步走過來,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威壓。視線落在沈幼筠捂著的額角,眉頭已微微蹙起。
陸明薇搶先一步,擋在前頭,語氣刻意放得輕鬆:「沒事沒事,二哥,就是……在百貨公司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陸承驍目光銳利地掃過妹妹略顯閃爍的眼神,最終定格在沈幼筠低垂的側臉上,「幼筠,你說。」
沈幼筠緩緩放下手。額角青紫的腫塊完全暴露在廊下漸亮的燈光裡,觸目驚心。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腳下光潔的石階上,聲音平平的:「就是碰的。」
這過於簡短冷淡的回答,讓陸承驍的眉頭蹙得更緊。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妹妹。
「陸明薇。」他聲音沉了下來。
陸明薇肩膀一縮,知道瞞不過,只得小聲道:「是……是跟汪四起了爭執,拉扯的時候,幼筠過來勸,不小心撞到衣架上了。」
陸承驍臉色一沉:「在百貨公司跟人動手?陸家的臉面你倒是不顧?」
「先進去。」他沒再聽妹妹辯解,目光重新落回沈幼筠額頭的傷,「傷著還吹風。」
「不礙事。」沈幼筠聲音輕飄,沒什麼力氣。
「讓周媽煮個雞蛋滾滾就好。」陸明薇趕忙附和。
「胡鬧。」陸承驍打斷她,「磕碰淤青是滾雞蛋能好的?」他轉向候在一旁的聽差,「去書房,把藥箱拿來。」
說完轉身朝客廳走去。陸明薇吐了吐舌頭,攙著沈幼筠跟上。
客廳裡,陸承驍已脫下外套,只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聽差很快取來藥箱。他打開,取出碘酒、棉籤和化瘀的藥膏。
「坐下。」他指了指沙發。
沈幼筠站著沒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幼筠?」陸明薇輕輕推她。
她這才慢慢坐下,背脊挺直,眼簾依舊垂著,不肯抬頭。
陸承驍在她身側坐下,蘸了碘酒的棉籤正要觸上傷處,她忽然偏頭躲了一下。
動作不大,拒絕的意味卻明顯。
陸承驍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緊抿的脣線和微顫的睫毛。他察覺到,這不只是疼痛的反應。
「別動。」他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肩。
掌心溫熱隔著衣料傳來,沈幼筠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冰涼的碘酒棉籤觸上腫脹處,刺痛讓她輕輕吸氣,眼眶瞬間紅了。
陸承驍動作頓了頓,接下來的力道放輕許多。他仔細清理了傷處,又挖出一點藥膏,均勻塗抹在青紫的腫塊上。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意外地細緻。
整個過程,沈幼筠偏著頭,閉著眼,任由他處置,像個沉默的瓷娃娃。
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和膝上緊握的手,洩露了並不平靜的心緒。
塗好藥,他收回手,看著她這副全然封閉的姿態,心底那股煩躁又隱隱浮動。想問她究竟怎麼了,話到嘴邊卻終究沒問出口。
「這兩天別沾水,按時換藥。」他最終只是沉聲叮囑,將藥具收回箱中。
「謝謝二哥。」沈幼筠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客氣而疏離。她站起身,依舊沒抬眼,「三小姐,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說完,不等陸明薇回應,便轉身朝西廂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陸承驍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眉心擰著。客廳裡一時寂靜,只剩下藥箱釦上的輕響,和陸明薇略顯不安的呼吸聲。
沈幼筠幾乎是逃回西廂的。
額角的傷隱隱作痛,心底那股澀意卻更沉。陸明薇那些無心的話,像細針扎進剛剛萌出綠意的荒原。
原來他的世界從不缺愛慕,她這點笨拙心思,恐怕更加微不足道。
她算什麼?一個靠著父親恩情寄居的孤女罷了。他那些耐心指點,偶爾溫和,不過是教養使然,是「恩人之女」適可而止的照拂。
是她蠢,險些當了真。
黑暗中,她用力拉上窗簾,鎖好門,和衣躺下。讓黑暗吞沒難堪的潮紅和不合時宜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