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那女孩舉目無親

北平夜雪·秋刀魚的貓丫·2,264·2026/5/18

兩裡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終於看到客棧的燈籠時,沈幼筠幾乎要虛脫了。那是個農家院子改的客棧,門口掛著破舊的木招牌,「平安客棧」。   陸承驍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圍著火爐打盹,聽見聲音驚醒過來:「客官……喲,是位軍爺!」   「兩間房。」陸承驍走到櫃檯前,從軍裝口袋裡摸出銀元放在桌上,「要乾淨,燒熱炕。」   掌櫃眼睛一亮,忙不迭收下錢:「有有有!二樓最裡頭兩間,剛收拾過!炕也燒著呢!」   陸承驍回頭看了眼沈幼筠:「能走嗎?」   「能。」   掌櫃提著煤油燈帶路上樓。樓梯吱呀作響,走廊裡瀰漫著潮溼的木頭味和煙味。房間確實簡陋,但還算乾淨。炕燒得滾燙,一進門就感覺到熱氣撲面而來。   「軍爺,您二位先歇著。」掌櫃搓著手笑,「我讓廚房煮點薑湯送上來?」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再煮兩碗麪。」   「好嘞!」   掌櫃退出去,門關上。房間裡只剩兩人。   陸承驍站在門口,沒進去:「你住這間。我住隔壁。」   沈幼筠點點頭,把大衣脫下來遞還給他。   陸承驍接過:「鎖好門。夜裡別出來。」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有事敲牆。」   說完,推門出去了。   沈幼筠在炕沿坐下,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炕很熱,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凍僵的身子慢慢回暖。她打量著房間。   一張炕,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窗紙上破了幾個洞,用紙糊著。   簡陋,但比露宿雪地強。   敲門聲響起,是掌櫃送薑湯和麪來了。兩碗熱湯麵,上面臥著荷包蛋,熱氣騰騰。   沈幼筠道了謝,關上門,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起來。面煮得軟爛,湯裡放了胡椒粉,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喫完麪,她簡單洗漱了一下,脫了外衣躺進被窩。被子有股黴味,但還算厚實。她側耳聽著隔壁的動靜,很安靜,什麼也聽不見。   窗外的風雪聲更大了。   沈幼筠閉上眼睛,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咐:「幼筠,去北平找陸伯伯……他是個重情義的人,會照顧你的……」   眼淚悄悄滑下來,浸溼了枕頭。   她咬著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父親不在了。從今往後,她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隔壁房間,陸承驍站在窗前抽菸。   恩人之女。麻煩是麻煩,但父親交代的事,他不能不辦。況且……那女孩看著也確實可憐,一個人從南方來北平,舉目無親。   他掐滅煙,脫了軍裝外套掛在椅子上,手腕在燈光下乾淨修長。   窗外雪下了一夜。   晨光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沈幼筠醒來時,炕已涼了大半。她坐起身,愣了會兒神,纔想起身在何處。   客棧清晨很靜,只有遠處雞鳴和風雪聲。她洗漱後,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布包,父親留下的舊鋼筆、筆記本,還有幾封泛黃書信。   鋼筆是西洋貨,筆身磨得發亮。   沈幼筠小心擰開筆帽,對著光看筆尖。她在皖南讀私塾,只學過毛筆字。這種蘸墨水的硬筆,她只在縣城書店櫥窗裡見過。   父親沈修遠雖是教書先生,卻推崇新學。這支筆是他年輕時友人相贈,珍藏多年。   臨終前,他交給女兒:「幼筠,到了北平,要用新式的筆。時代變了,你也要變。」   沈幼筠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把筆尖湊近墨水瓶蘸墨。墨太濃,筆尖掛不住,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她連忙用紙擦,越擦越髒。   她咬住下脣,盯著墨漬發呆。父親囑咐她到北平後給老家報平安。可現在……她連支鋼筆都用不好。   敲門聲輕輕響起。   沈幼筠一驚,忙把髒紙團藏到身後:「誰?」   「我。」陸承驍的聲音,「下樓喫飯。」   「就來。」   她匆匆收拾桌面,將鋼筆墨水瓶放回布包,理了理頭髮,開門出去。   陸承驍等在走廊裡。他只穿著軍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到沈幼筠出來,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睡得還好?」他問,聲音比昨天溫和。   「還好,炕暖。」沈幼筠小聲答,跟在他身後。   客棧大堂已擺好早飯。掌櫃迎上來:「軍爺、姑娘,山路封了,工兵隊說最快明早才能通。」   陸承驍坐下:「知道了。」   這意味著還要困一整日。沈幼筠默默坐下,心裡空落。除了寫信,她無事可做,可鋼筆又用不好。   兩人安靜喫飯。飯後,陸承驍起身:「我出去看看。」   「嗯。」   他推門出去。沈幼筠回房,對著鋼筆信紙又試幾次,依舊寫不好。過了一會,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陸承驍端著一碗薑茶站在門口:「掌櫃煮的,驅寒。」   「謝謝。」沈幼筠接過,碗壁溫熱。她捧著碗,輕聲邀請:「外頭冷,您……進來坐會兒?」   陸承驍頓了一下,點頭:「好。」   房間很小,只有一把舊木椅。陸承驍在桌邊坐下,沈幼筠捧茶坐炕沿。茶水溫熱,驅散寒意。她餘光看見陸承驍目光落在炕頭幾本書上。   一本《本草綱目》手抄本,兩本醫藥雜記。   「看醫書?」他問。   沈幼筠放下茶碗:「父親留下的。」聲音低了些,「母親走得早,是急症。鄉下缺醫少藥,郎中到時已經晚了。」   她停頓片刻:「後來父親病了,肺癆。我守著父親,翻這些醫書,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法子。可我看不懂深奧醫理,只能煎藥照料。」   陸承驍安靜聽著。   「父親走時說,」沈幼筠抬起頭,「『幼筠,有機會,去學新式醫學,救更多人,少受些苦。』」   「你想學醫?」   「想。」她眼神堅定,「聽說燕京大學有醫預科?協和也招女生?」   「有。很難,需要英文和科學基礎。」   沈幼筠眼神黯了黯,又亮起來:「我可以學。父親留的錢不多,但我可以半工半讀。」   陸承驍看著她眼中倔強的光:「回北平可以打聽。燕京有夜校和補習班,可以從那裡開始。」   「真的?」沈幼筠眼中閃過驚喜。   「事在人為。」他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沈幼筠喝完薑茶,看向桌上醫書,又看看門口方

兩裡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終於看到客棧的燈籠時,沈幼筠幾乎要虛脫了。那是個農家院子改的客棧,門口掛著破舊的木招牌,「平安客棧」。

  陸承驍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圍著火爐打盹,聽見聲音驚醒過來:「客官……喲,是位軍爺!」

  「兩間房。」陸承驍走到櫃檯前,從軍裝口袋裡摸出銀元放在桌上,「要乾淨,燒熱炕。」

  掌櫃眼睛一亮,忙不迭收下錢:「有有有!二樓最裡頭兩間,剛收拾過!炕也燒著呢!」

  陸承驍回頭看了眼沈幼筠:「能走嗎?」

  「能。」

  掌櫃提著煤油燈帶路上樓。樓梯吱呀作響,走廊裡瀰漫著潮溼的木頭味和煙味。房間確實簡陋,但還算乾淨。炕燒得滾燙,一進門就感覺到熱氣撲面而來。

  「軍爺,您二位先歇著。」掌櫃搓著手笑,「我讓廚房煮點薑湯送上來?」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再煮兩碗麪。」

  「好嘞!」

  掌櫃退出去,門關上。房間裡只剩兩人。

  陸承驍站在門口,沒進去:「你住這間。我住隔壁。」

  沈幼筠點點頭,把大衣脫下來遞還給他。

  陸承驍接過:「鎖好門。夜裡別出來。」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有事敲牆。」

  說完,推門出去了。

  沈幼筠在炕沿坐下,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炕很熱,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凍僵的身子慢慢回暖。她打量著房間。

  一張炕,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窗紙上破了幾個洞,用紙糊著。

  簡陋,但比露宿雪地強。

  敲門聲響起,是掌櫃送薑湯和麪來了。兩碗熱湯麵,上面臥著荷包蛋,熱氣騰騰。

  沈幼筠道了謝,關上門,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起來。面煮得軟爛,湯裡放了胡椒粉,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喫完麪,她簡單洗漱了一下,脫了外衣躺進被窩。被子有股黴味,但還算厚實。她側耳聽著隔壁的動靜,很安靜,什麼也聽不見。

  窗外的風雪聲更大了。

  沈幼筠閉上眼睛,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咐:「幼筠,去北平找陸伯伯……他是個重情義的人,會照顧你的……」

  眼淚悄悄滑下來,浸溼了枕頭。

  她咬著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父親不在了。從今往後,她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隔壁房間,陸承驍站在窗前抽菸。

  恩人之女。麻煩是麻煩,但父親交代的事,他不能不辦。況且……那女孩看著也確實可憐,一個人從南方來北平,舉目無親。

  他掐滅煙,脫了軍裝外套掛在椅子上,手腕在燈光下乾淨修長。

  窗外雪下了一夜。

  晨光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沈幼筠醒來時,炕已涼了大半。她坐起身,愣了會兒神,纔想起身在何處。

  客棧清晨很靜,只有遠處雞鳴和風雪聲。她洗漱後,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布包,父親留下的舊鋼筆、筆記本,還有幾封泛黃書信。

  鋼筆是西洋貨,筆身磨得發亮。

  沈幼筠小心擰開筆帽,對著光看筆尖。她在皖南讀私塾,只學過毛筆字。這種蘸墨水的硬筆,她只在縣城書店櫥窗裡見過。

  父親沈修遠雖是教書先生,卻推崇新學。這支筆是他年輕時友人相贈,珍藏多年。

  臨終前,他交給女兒:「幼筠,到了北平,要用新式的筆。時代變了,你也要變。」

  沈幼筠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把筆尖湊近墨水瓶蘸墨。墨太濃,筆尖掛不住,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她連忙用紙擦,越擦越髒。

  她咬住下脣,盯著墨漬發呆。父親囑咐她到北平後給老家報平安。可現在……她連支鋼筆都用不好。

  敲門聲輕輕響起。

  沈幼筠一驚,忙把髒紙團藏到身後:「誰?」

  「我。」陸承驍的聲音,「下樓喫飯。」

  「就來。」

  她匆匆收拾桌面,將鋼筆墨水瓶放回布包,理了理頭髮,開門出去。

  陸承驍等在走廊裡。他只穿著軍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到沈幼筠出來,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睡得還好?」他問,聲音比昨天溫和。

  「還好,炕暖。」沈幼筠小聲答,跟在他身後。

  客棧大堂已擺好早飯。掌櫃迎上來:「軍爺、姑娘,山路封了,工兵隊說最快明早才能通。」

  陸承驍坐下:「知道了。」

  這意味著還要困一整日。沈幼筠默默坐下,心裡空落。除了寫信,她無事可做,可鋼筆又用不好。

  兩人安靜喫飯。飯後,陸承驍起身:「我出去看看。」

  「嗯。」

  他推門出去。沈幼筠回房,對著鋼筆信紙又試幾次,依舊寫不好。過了一會,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陸承驍端著一碗薑茶站在門口:「掌櫃煮的,驅寒。」

  「謝謝。」沈幼筠接過,碗壁溫熱。她捧著碗,輕聲邀請:「外頭冷,您……進來坐會兒?」

  陸承驍頓了一下,點頭:「好。」

  房間很小,只有一把舊木椅。陸承驍在桌邊坐下,沈幼筠捧茶坐炕沿。茶水溫熱,驅散寒意。她餘光看見陸承驍目光落在炕頭幾本書上。

  一本《本草綱目》手抄本,兩本醫藥雜記。

  「看醫書?」他問。

  沈幼筠放下茶碗:「父親留下的。」聲音低了些,「母親走得早,是急症。鄉下缺醫少藥,郎中到時已經晚了。」

  她停頓片刻:「後來父親病了,肺癆。我守著父親,翻這些醫書,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法子。可我看不懂深奧醫理,只能煎藥照料。」

  陸承驍安靜聽著。

  「父親走時說,」沈幼筠抬起頭,「『幼筠,有機會,去學新式醫學,救更多人,少受些苦。』」

  「你想學醫?」

  「想。」她眼神堅定,「聽說燕京大學有醫預科?協和也招女生?」

  「有。很難,需要英文和科學基礎。」

  沈幼筠眼神黯了黯,又亮起來:「我可以學。父親留的錢不多,但我可以半工半讀。」

  陸承驍看著她眼中倔強的光:「回北平可以打聽。燕京有夜校和補習班,可以從那裡開始。」

  「真的?」沈幼筠眼中閃過驚喜。

  「事在人為。」他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沈幼筠喝完薑茶,看向桌上醫書,又看看門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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