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那女孩舉目無親
兩裡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終於看到客棧的燈籠時,沈幼筠幾乎要虛脫了。那是個農家院子改的客棧,門口掛著破舊的木招牌,「平安客棧」。
陸承驍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圍著火爐打盹,聽見聲音驚醒過來:「客官……喲,是位軍爺!」
「兩間房。」陸承驍走到櫃檯前,從軍裝口袋裡摸出銀元放在桌上,「要乾淨,燒熱炕。」
掌櫃眼睛一亮,忙不迭收下錢:「有有有!二樓最裡頭兩間,剛收拾過!炕也燒著呢!」
陸承驍回頭看了眼沈幼筠:「能走嗎?」
「能。」
掌櫃提著煤油燈帶路上樓。樓梯吱呀作響,走廊裡瀰漫著潮溼的木頭味和煙味。房間確實簡陋,但還算乾淨。炕燒得滾燙,一進門就感覺到熱氣撲面而來。
「軍爺,您二位先歇著。」掌櫃搓著手笑,「我讓廚房煮點薑湯送上來?」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再煮兩碗麪。」
「好嘞!」
掌櫃退出去,門關上。房間裡只剩兩人。
陸承驍站在門口,沒進去:「你住這間。我住隔壁。」
沈幼筠點點頭,把大衣脫下來遞還給他。
陸承驍接過:「鎖好門。夜裡別出來。」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有事敲牆。」
說完,推門出去了。
沈幼筠在炕沿坐下,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炕很熱,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凍僵的身子慢慢回暖。她打量著房間。
一張炕,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窗紙上破了幾個洞,用紙糊著。
簡陋,但比露宿雪地強。
敲門聲響起,是掌櫃送薑湯和麪來了。兩碗熱湯麵,上面臥著荷包蛋,熱氣騰騰。
沈幼筠道了謝,關上門,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起來。面煮得軟爛,湯裡放了胡椒粉,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喫完麪,她簡單洗漱了一下,脫了外衣躺進被窩。被子有股黴味,但還算厚實。她側耳聽著隔壁的動靜,很安靜,什麼也聽不見。
窗外的風雪聲更大了。
沈幼筠閉上眼睛,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咐:「幼筠,去北平找陸伯伯……他是個重情義的人,會照顧你的……」
眼淚悄悄滑下來,浸溼了枕頭。
她咬著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父親不在了。從今往後,她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隔壁房間,陸承驍站在窗前抽菸。
恩人之女。麻煩是麻煩,但父親交代的事,他不能不辦。況且……那女孩看著也確實可憐,一個人從南方來北平,舉目無親。
他掐滅煙,脫了軍裝外套掛在椅子上,手腕在燈光下乾淨修長。
窗外雪下了一夜。
晨光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沈幼筠醒來時,炕已涼了大半。她坐起身,愣了會兒神,纔想起身在何處。
客棧清晨很靜,只有遠處雞鳴和風雪聲。她洗漱後,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布包,父親留下的舊鋼筆、筆記本,還有幾封泛黃書信。
鋼筆是西洋貨,筆身磨得發亮。
沈幼筠小心擰開筆帽,對著光看筆尖。她在皖南讀私塾,只學過毛筆字。這種蘸墨水的硬筆,她只在縣城書店櫥窗裡見過。
父親沈修遠雖是教書先生,卻推崇新學。這支筆是他年輕時友人相贈,珍藏多年。
臨終前,他交給女兒:「幼筠,到了北平,要用新式的筆。時代變了,你也要變。」
沈幼筠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把筆尖湊近墨水瓶蘸墨。墨太濃,筆尖掛不住,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她連忙用紙擦,越擦越髒。
她咬住下脣,盯著墨漬發呆。父親囑咐她到北平後給老家報平安。可現在……她連支鋼筆都用不好。
敲門聲輕輕響起。
沈幼筠一驚,忙把髒紙團藏到身後:「誰?」
「我。」陸承驍的聲音,「下樓喫飯。」
「就來。」
她匆匆收拾桌面,將鋼筆墨水瓶放回布包,理了理頭髮,開門出去。
陸承驍等在走廊裡。他只穿著軍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到沈幼筠出來,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睡得還好?」他問,聲音比昨天溫和。
「還好,炕暖。」沈幼筠小聲答,跟在他身後。
客棧大堂已擺好早飯。掌櫃迎上來:「軍爺、姑娘,山路封了,工兵隊說最快明早才能通。」
陸承驍坐下:「知道了。」
這意味著還要困一整日。沈幼筠默默坐下,心裡空落。除了寫信,她無事可做,可鋼筆又用不好。
兩人安靜喫飯。飯後,陸承驍起身:「我出去看看。」
「嗯。」
他推門出去。沈幼筠回房,對著鋼筆信紙又試幾次,依舊寫不好。過了一會,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陸承驍端著一碗薑茶站在門口:「掌櫃煮的,驅寒。」
「謝謝。」沈幼筠接過,碗壁溫熱。她捧著碗,輕聲邀請:「外頭冷,您……進來坐會兒?」
陸承驍頓了一下,點頭:「好。」
房間很小,只有一把舊木椅。陸承驍在桌邊坐下,沈幼筠捧茶坐炕沿。茶水溫熱,驅散寒意。她餘光看見陸承驍目光落在炕頭幾本書上。
一本《本草綱目》手抄本,兩本醫藥雜記。
「看醫書?」他問。
沈幼筠放下茶碗:「父親留下的。」聲音低了些,「母親走得早,是急症。鄉下缺醫少藥,郎中到時已經晚了。」
她停頓片刻:「後來父親病了,肺癆。我守著父親,翻這些醫書,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法子。可我看不懂深奧醫理,只能煎藥照料。」
陸承驍安靜聽著。
「父親走時說,」沈幼筠抬起頭,「『幼筠,有機會,去學新式醫學,救更多人,少受些苦。』」
「你想學醫?」
「想。」她眼神堅定,「聽說燕京大學有醫預科?協和也招女生?」
「有。很難,需要英文和科學基礎。」
沈幼筠眼神黯了黯,又亮起來:「我可以學。父親留的錢不多,但我可以半工半讀。」
陸承驍看著她眼中倔強的光:「回北平可以打聽。燕京有夜校和補習班,可以從那裡開始。」
「真的?」沈幼筠眼中閃過驚喜。
「事在人為。」他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沈幼筠喝完薑茶,看向桌上醫書,又看看門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