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5【群眾的力量】

北宋穿越指南·王梓鈞·4,219·2026/4/3

淮南之事,案情復雜,首先查的自然是走私食鹽。 短短兩天就確定了走私屬實,因為涉案人員實在太多,好些官吏被嚇得直接招供。 除了手裡有命案的沙河會幫眾嘴硬,其餘幫眾也紛紛如實供述。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普通的船工、苦力、纖夫之類,為了討生活被迫加入沙河會,幹著殺頭的買賣卻拿著做牛馬的錢。 其中一個幫眾是這樣供述的: “小民以前在北神鎮碼頭扛包,靠賣力氣吃飯……要是不加入沙河會,根本就接不到活幹,繞開沙河會接活還會捱打……小民也要養家餬口啊,不進沙河會就要餓死……” “咱也知道那是私鹽,可不幫忙運走不行……挑著二百斤鹽走幾十里,夜裡繞過鈔關摸黑裝船,累死累活才能拿三十文錢,還不如以前在碼頭扛包呢……後來換了手推車,倒是能省些力氣,一趟運得也更多了,工錢卻降到二十六文……” “忙活一整夜,還全是體力活,才給二十六文工錢,不是被逼的誰願意去幹?” “咱們也扎堆去鬧過,卻被那些打手用棍棒收拾,我有個村鄰甚至被打斷腿。” “估計是嫌工錢開銷太大,而且也不那麼怕官府,後來又改了私鹽路線。先推車繞過鈔關走幾裡地,在鈔關的眼皮子底下,轉用小漁船往北邊運,最後再裝上那些商船。” “到後來小漁船也不用了,鈔關北邊有空船在那裡等著,徑直從貨棧把私鹽搬上船去……” “啊?鈔關的官吏曉不曉得?他們又不是瞎子,肯定看得到啊……” “私鹽是怎麼出官棧的?肯定不是官棧啊,相公老爺們修了私棧倉庫……肯定不合規矩,咱們做苦力的都知道,鈔關附近不允許設私棧,不然逃稅走私也太容易了……可那些私棧倉庫就是修起來了,官老爺們都不管,咱這些苦力還能說啥?” “現在怎麼運私鹽?進鈔關以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卸貨,用獨輪車運幾裡進私棧倉庫,再運到河邊上重新裝船。卸貨的船不從南邊過關,裝貨的船不從北邊過關,鈔關的老爺們就懶得去管……” “有沒有透過鈔關走私的?這個不好說……我還找人打聽過,為啥李老爺要費事繞過鈔關?聽說地方官府雖然也能管鈔關,但其實是戶部派人來直管的。我還聽說啊,鈔關的官老爺雖然品級不高,但都是年紀輕輕的進士相公。以前,出過事……” “出了什麼事?我也是聽說的啊。”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個姓孟的鈔關主事,因為查到鈔關稅吏幫忙走私,當場把人抓去按察司處置,聽說還捅到了朝廷那邊……兩個鈔關吏員被處死,二十多個流放、坐牢的。從那以後,末口鈔關就經常有御史來查,李老爺再也不敢打鈔關的主意……” “依我看啦,這回要是不出事,再過幾年鈔關也要聽李老爺的。” “鈔關的有些胥吏,也被拉去加入沙河會了,一直在幫著私棧貨倉做眼線,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都會報信。等再來一個貪錢的鈔關主事,到時候鈔關從上到下都會幫著走私,也不必再讓我們這些苦哈哈用獨輪車推了……” 從這個幫眾的供詞來看,淮南食鹽走私是不斷進化的。 而且中間還有曲折,遇到一個混不吝的鈔關主事,搞得末口鈔關被戶部和督察院盯上,李孝儉好幾年不敢直接拉鈔關下水。轉而採取循序漸進的做法,一點點腐蝕鈔關的基層稅吏,並等待風頭過了再把官員拉下水。 這次如果還不嚴查,末口鈔關全員腐化是遲早的事。 “鈔關北邊那些空船是誰的?不知道,但船工是河南人。他們從河南運來正經貨物,老老實實在末口報關交稅,然後就等著裝私鹽運走……我沒打聽過,那些河南船工口風也緊,問他們啥也不說……” “鈔關南邊的私鹽船?從東邊鹽運河過來的……不是漕船,就是尋常的貨船……誰敢用漕船搞走私啊,朝廷每年都要嚴查,用漕船運私鹽早掉腦袋了……” “相公老爺們行行好,我只是個做苦力的……知情不報也有罪?我我我……這楚州運河一代的老百姓,哪個不曉得在運私鹽?又有哪個敢去報官?你們乾脆把百姓全抓了……” 沙河會的會首蔣寬,終究還是被抓了,而且是熱心群眾扭送到省城的。 他逃走的當晚,總兵李江就出動了三千兵力,坐船在運河邊的各處村莊登陸搜捕。 雖然沒把人給抓住,但李孝儉、蔣寬出事的訊息,卻因此迅速傳遍山陽縣的四里八鄉。 這廝惡名昭著,別說底層百姓,就連許多士紳地主,都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鄉下士紳聯合保甲長,主動配合官府抓人,並讓各村百姓注意可疑人員。 無數的人民群眾積極響應,稍微有一個陌生人進村,就會引起村民的警醒並報信。 一些沙河會的高階幫眾,因為經常魚肉鄉裡,也被老百姓扭送到官府。 “鮑老爺,餘六嬸去河邊打豬草,看到個叫花子模樣的男人……也不進村討飯吃,在河邊的沙田裡偷香瓜。餘六嬸也沒見過姓蔣的,裝沒看到就回來報信了……” “悄悄去請韋保長,讓他召集青壯。咱家裡的僕人也叫上,記得不要聲張,別把人給嚇跑了……” 蔣寬的日子很難過。 官府查得太緊,搜捕他計程車兵太多。 不僅是搜捕他,還搜捕畏罪潛逃的官吏,以及沙河幫的那些高階幫眾。 別說到城鎮去買東西吃,就連鄉下草市他都不敢挨。 每天只能晝伏夜行,自帶的幹糧吃完了,就去路過的地裡偷東西吃。 他打算扮成乞丐逃去山東,然後再逃去河北或遼東。在那邊潛伏一陣,等風聲過了再花錢置辦產業,聽說遼東地廣人稀很容易落戶。 蔣寬正啃著香瓜。 這是一片比較肥沃的沙土地,混種著香瓜和蔬菜卻不種糧食,估計田主是要挑到鈔關或北神鎮去賣。 他聽到有人來了,連忙趴在壟溝裡躲避。 一個鄉下老婦背著柳筐路過,很快又去而復返,這讓正在啃香瓜的蔣寬生出殺心。 卻聽那老婦喊道:“三子,快把我鐮刀拿來,我打豬草忘了帶鐮刀……這兔崽子,放牛隻曉得貪耍,耳朵跟聾了一樣!” 蔣寬放下戒心,繼續埋頭吃瓜。 附近沒有什麼山,也不見小樹林,白天他很難藏身。麥子也已經收了,看能不能尋到玉米地躲起來。 吃過兩個香瓜,蔣寬趴伏著緩緩移動。 玉米地挺遠的,畢竟這裡是河邊。除了枯水期不能從運河取水灌溉,平常時候取水是沒人管的,靠近水源的良田誰捨得種玉米啊? “就在那邊,老婆子看他趴在壟溝裡!” “不見了,被摘了幾個香瓜,瓜蒂都還是新鮮的。” “肯定沒有跑遠,男女老幼都過來搜,各處田口要安排人放哨!” “那姓蔣的官府懸賞三百貫,都打起精神來,抓到了賞金大家一起分。” “快看看那邊的麥田,草垛後面可以藏人。” 群眾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蔣寬嚇得魂飛魄散,趴在麥草垛後面不敢露頭。 “阿孃,這裡有人!” 一個帶著稚氣的童聲響起,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小孩子走路居然沒腳步聲。 蔣寬拔腿就跑,很快陷入絕望。 卻見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湧來,無論男女都拎著棍棒、鋤頭之類。 他身上雖然帶著一把短刀,可他如果真敢出手傷人,分分鐘就要被憤怒的村民打死。 蔣寬裝出一副傻子模樣,歪嘴斜眼說道:“肚子餓……吃飯……要吃飯……” 裝得還挺像,而且出逃之前,他特地換了一身粗舊麻衣,這幾天已然沾滿汙垢形私乞丐。 村民可不管那許多,撲過來就把他摁住,用繩子捆了四肢當豬抬走。 一個鄉下土財主姍姍來遲,氣喘吁吁跑來說:“給他洗臉,頭發挽起來!” 很快,蔣寬臉上的汙垢被洗幹凈,披散的頭發也被挽成簡單發髻。 那土財主明顯見過蔣寬,哈哈大笑道:“就是這廝,我在北神鎮見過好幾次。你這混賬也有今天啊,逼得我那親家賤賣了百十畝地,連我那親家在北神鎮外的宅子也霸佔了。連宅子帶水田,只給幾十貫就過戶,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鮑員外,真是蔣寬?” “就是他,額頭上有一塊刀疤。” “發財了!三百貫懸賞,快押去官府領賞金。”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勞煩各位鄉親,等你們回村了,我鮑家辦流水席慶祝。不要什麼禮錢,抓一把米就當是禮金,敞開了肚皮吃流水席!” “鮑老爺仁義!” 當晚,連夜審訊。 但蔣寬自知死定了,什麼也不說,在審訊室裡擺爛裝死。 從山東和南京外調的官吏還沒到,負責審訊的是燕燾本人,以及從軍隊裡借調的軍官。 “你那些手下,很多已經招供了,你招不招其實無所謂,”燕燾說道,“但這種大案,越多能對上的口供越好,所以別逼我動用酷刑。朝廷說不能刑訊逼供,但咱做御史的有辦法讓你開口。” 蔣寬還是不說話。 燕燾語氣冰冷道:“招供,可以安穩等到結案砍頭。不招,就受盡了酷刑再砍頭。你自己選一個死法。” 蔣寬終於抬頭:“招了等著砍頭就是?” “有必要騙你嗎?”燕燾反問。 蔣寬說道:“砍頭之前,我要頓頓見肉,每天喝一壺酒。” “五天一頓肉,沒有酒喝,”燕燾吩咐道,“先給他來一隻燒雞。” 大半夜的,城裡的燒雞店被叫開門。 這幾天沒吃啥東西的蔣寬,狼吞虎嚥啃著燒雞說:“問吧。” 燕燾問道:“私鹽是怎麼開始的?” 蔣寬說道:“大概十年前吧,有鹽城那邊的商人找來,讓沙河會幫他們運私鹽。沙河會只負責把私鹽,從寶應寶應的上游鎮,運到淮陰那邊的洪澤鎮,後來乾脆改在末口鈔關北邊轉運。當時李孝儉沒參與,也不知道這個買賣。” “後來越做越大,被李孝儉發現了。那廝嚇得腿軟,讓我們別做這買賣,說是事發以後兜不住。嘿,殺頭的買賣,哪能收手啊?李孝儉後來默許了,再後來鬧著要分潤錢財,最後甚至把私鹽買賣搶過去。” “鹽城哪個商賈?不管是運鹽的還是產鹽的,排名前五的淮南鹽商都有份。淮南鹽運使肯定也知情,每年產多少鹽他心裡沒數?” “河南那邊誰在接貨?這我還真不是很清楚。只曉得商船來自一個叫泰祥運的商號,負責接頭的船主叫呂孝,也不曉得是不是真名……” “真的,我就知道這些,沙河會只負責在轉運,上游和下游的事情我們不管。” “前任都指揮使?他肯定有份啊,不然我們早被抓了。連續三任都指揮使,只有第一任沒貪贓,但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沒有嚴查。當時我們也配合,他時不時的緝私,我們給他送功勞,很快就升遷調走了。後面的兩任,都幫忙走私,都是拿了錢的……” “按察使?這我打交道不多,都是李孝儉在聯絡。我們被抓進去的兄弟,很多直接放了,也有一些坐牢又減刑出來。基本沒有砍頭和流放的……” “府縣兩級官員?朝廷查得厲害啊,主官和佐官有些願意收錢合作,有些卻要當清官睜隻眼閉隻眼。有些看起來是清官,但其實跟李孝儉有聯系。這個我真拿不準,我是醃臢之人,他們不會親自跟我接觸。” “我能確認的……讓我想想。前任楚州知府周廉,這人肯定貪贓了……我為啥知道?他那小妾還是我弄來的!我以為李孝儉看上了哪家的女兒,結果後來發現送到了府衙做侍女。說是侍女,其實就是小妾,朝廷不準官員在任職地娶妻納妾。” “還有……還有就是現任戶曹掾丁籌,這人剛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後來就成了青樓裡的常客,究竟撈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經常在青樓裡遇到他。為了討名妓歡心,他一砸就是幾十上百貫。也不給那名妓贖身納妾,非要在青樓裡廝混……” 隨著楚州府的案情越查越深入,朝堂終於從暗流湧動變得波瀾起伏。 一封封彈劾奏疏,被發到東溪園。 各個文官派系,都有官員彈劾李含章。 而對於李含章的處罰,朱銘只是私下透個底,目前還沒有正式公佈。

淮南之事,案情復雜,首先查的自然是走私食鹽。

短短兩天就確定了走私屬實,因為涉案人員實在太多,好些官吏被嚇得直接招供。

除了手裡有命案的沙河會幫眾嘴硬,其餘幫眾也紛紛如實供述。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普通的船工、苦力、纖夫之類,為了討生活被迫加入沙河會,幹著殺頭的買賣卻拿著做牛馬的錢。

其中一個幫眾是這樣供述的:

“小民以前在北神鎮碼頭扛包,靠賣力氣吃飯……要是不加入沙河會,根本就接不到活幹,繞開沙河會接活還會捱打……小民也要養家餬口啊,不進沙河會就要餓死……”

“咱也知道那是私鹽,可不幫忙運走不行……挑著二百斤鹽走幾十里,夜裡繞過鈔關摸黑裝船,累死累活才能拿三十文錢,還不如以前在碼頭扛包呢……後來換了手推車,倒是能省些力氣,一趟運得也更多了,工錢卻降到二十六文……”

“忙活一整夜,還全是體力活,才給二十六文工錢,不是被逼的誰願意去幹?”

“咱們也扎堆去鬧過,卻被那些打手用棍棒收拾,我有個村鄰甚至被打斷腿。”

“估計是嫌工錢開銷太大,而且也不那麼怕官府,後來又改了私鹽路線。先推車繞過鈔關走幾裡地,在鈔關的眼皮子底下,轉用小漁船往北邊運,最後再裝上那些商船。”

“到後來小漁船也不用了,鈔關北邊有空船在那裡等著,徑直從貨棧把私鹽搬上船去……”

“啊?鈔關的官吏曉不曉得?他們又不是瞎子,肯定看得到啊……”

“私鹽是怎麼出官棧的?肯定不是官棧啊,相公老爺們修了私棧倉庫……肯定不合規矩,咱們做苦力的都知道,鈔關附近不允許設私棧,不然逃稅走私也太容易了……可那些私棧倉庫就是修起來了,官老爺們都不管,咱這些苦力還能說啥?”

“現在怎麼運私鹽?進鈔關以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卸貨,用獨輪車運幾裡進私棧倉庫,再運到河邊上重新裝船。卸貨的船不從南邊過關,裝貨的船不從北邊過關,鈔關的老爺們就懶得去管……”

“有沒有透過鈔關走私的?這個不好說……我還找人打聽過,為啥李老爺要費事繞過鈔關?聽說地方官府雖然也能管鈔關,但其實是戶部派人來直管的。我還聽說啊,鈔關的官老爺雖然品級不高,但都是年紀輕輕的進士相公。以前,出過事……”

“出了什麼事?我也是聽說的啊。”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個姓孟的鈔關主事,因為查到鈔關稅吏幫忙走私,當場把人抓去按察司處置,聽說還捅到了朝廷那邊……兩個鈔關吏員被處死,二十多個流放、坐牢的。從那以後,末口鈔關就經常有御史來查,李老爺再也不敢打鈔關的主意……”

“依我看啦,這回要是不出事,再過幾年鈔關也要聽李老爺的。”

“鈔關的有些胥吏,也被拉去加入沙河會了,一直在幫著私棧貨倉做眼線,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都會報信。等再來一個貪錢的鈔關主事,到時候鈔關從上到下都會幫著走私,也不必再讓我們這些苦哈哈用獨輪車推了……”

從這個幫眾的供詞來看,淮南食鹽走私是不斷進化的。

而且中間還有曲折,遇到一個混不吝的鈔關主事,搞得末口鈔關被戶部和督察院盯上,李孝儉好幾年不敢直接拉鈔關下水。轉而採取循序漸進的做法,一點點腐蝕鈔關的基層稅吏,並等待風頭過了再把官員拉下水。

這次如果還不嚴查,末口鈔關全員腐化是遲早的事。

“鈔關北邊那些空船是誰的?不知道,但船工是河南人。他們從河南運來正經貨物,老老實實在末口報關交稅,然後就等著裝私鹽運走……我沒打聽過,那些河南船工口風也緊,問他們啥也不說……”

“鈔關南邊的私鹽船?從東邊鹽運河過來的……不是漕船,就是尋常的貨船……誰敢用漕船搞走私啊,朝廷每年都要嚴查,用漕船運私鹽早掉腦袋了……”

“相公老爺們行行好,我只是個做苦力的……知情不報也有罪?我我我……這楚州運河一代的老百姓,哪個不曉得在運私鹽?又有哪個敢去報官?你們乾脆把百姓全抓了……”

沙河會的會首蔣寬,終究還是被抓了,而且是熱心群眾扭送到省城的。

他逃走的當晚,總兵李江就出動了三千兵力,坐船在運河邊的各處村莊登陸搜捕。

雖然沒把人給抓住,但李孝儉、蔣寬出事的訊息,卻因此迅速傳遍山陽縣的四里八鄉。

這廝惡名昭著,別說底層百姓,就連許多士紳地主,都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鄉下士紳聯合保甲長,主動配合官府抓人,並讓各村百姓注意可疑人員。

無數的人民群眾積極響應,稍微有一個陌生人進村,就會引起村民的警醒並報信。

一些沙河會的高階幫眾,因為經常魚肉鄉裡,也被老百姓扭送到官府。

“鮑老爺,餘六嬸去河邊打豬草,看到個叫花子模樣的男人……也不進村討飯吃,在河邊的沙田裡偷香瓜。餘六嬸也沒見過姓蔣的,裝沒看到就回來報信了……”

“悄悄去請韋保長,讓他召集青壯。咱家裡的僕人也叫上,記得不要聲張,別把人給嚇跑了……”

蔣寬的日子很難過。

官府查得太緊,搜捕他計程車兵太多。

不僅是搜捕他,還搜捕畏罪潛逃的官吏,以及沙河幫的那些高階幫眾。

別說到城鎮去買東西吃,就連鄉下草市他都不敢挨。

每天只能晝伏夜行,自帶的幹糧吃完了,就去路過的地裡偷東西吃。

他打算扮成乞丐逃去山東,然後再逃去河北或遼東。在那邊潛伏一陣,等風聲過了再花錢置辦產業,聽說遼東地廣人稀很容易落戶。

蔣寬正啃著香瓜。

這是一片比較肥沃的沙土地,混種著香瓜和蔬菜卻不種糧食,估計田主是要挑到鈔關或北神鎮去賣。

他聽到有人來了,連忙趴在壟溝裡躲避。

一個鄉下老婦背著柳筐路過,很快又去而復返,這讓正在啃香瓜的蔣寬生出殺心。

卻聽那老婦喊道:“三子,快把我鐮刀拿來,我打豬草忘了帶鐮刀……這兔崽子,放牛隻曉得貪耍,耳朵跟聾了一樣!”

蔣寬放下戒心,繼續埋頭吃瓜。

附近沒有什麼山,也不見小樹林,白天他很難藏身。麥子也已經收了,看能不能尋到玉米地躲起來。

吃過兩個香瓜,蔣寬趴伏著緩緩移動。

玉米地挺遠的,畢竟這裡是河邊。除了枯水期不能從運河取水灌溉,平常時候取水是沒人管的,靠近水源的良田誰捨得種玉米啊?

“就在那邊,老婆子看他趴在壟溝裡!”

“不見了,被摘了幾個香瓜,瓜蒂都還是新鮮的。”

“肯定沒有跑遠,男女老幼都過來搜,各處田口要安排人放哨!”

“那姓蔣的官府懸賞三百貫,都打起精神來,抓到了賞金大家一起分。”

“快看看那邊的麥田,草垛後面可以藏人。”

群眾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蔣寬嚇得魂飛魄散,趴在麥草垛後面不敢露頭。

“阿孃,這裡有人!”

一個帶著稚氣的童聲響起,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小孩子走路居然沒腳步聲。

蔣寬拔腿就跑,很快陷入絕望。

卻見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湧來,無論男女都拎著棍棒、鋤頭之類。

他身上雖然帶著一把短刀,可他如果真敢出手傷人,分分鐘就要被憤怒的村民打死。

蔣寬裝出一副傻子模樣,歪嘴斜眼說道:“肚子餓……吃飯……要吃飯……”

裝得還挺像,而且出逃之前,他特地換了一身粗舊麻衣,這幾天已然沾滿汙垢形私乞丐。

村民可不管那許多,撲過來就把他摁住,用繩子捆了四肢當豬抬走。

一個鄉下土財主姍姍來遲,氣喘吁吁跑來說:“給他洗臉,頭發挽起來!”

很快,蔣寬臉上的汙垢被洗幹凈,披散的頭發也被挽成簡單發髻。

那土財主明顯見過蔣寬,哈哈大笑道:“就是這廝,我在北神鎮見過好幾次。你這混賬也有今天啊,逼得我那親家賤賣了百十畝地,連我那親家在北神鎮外的宅子也霸佔了。連宅子帶水田,只給幾十貫就過戶,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鮑員外,真是蔣寬?”

“就是他,額頭上有一塊刀疤。”

“發財了!三百貫懸賞,快押去官府領賞金。”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勞煩各位鄉親,等你們回村了,我鮑家辦流水席慶祝。不要什麼禮錢,抓一把米就當是禮金,敞開了肚皮吃流水席!”

“鮑老爺仁義!”

當晚,連夜審訊。

但蔣寬自知死定了,什麼也不說,在審訊室裡擺爛裝死。

從山東和南京外調的官吏還沒到,負責審訊的是燕燾本人,以及從軍隊裡借調的軍官。

“你那些手下,很多已經招供了,你招不招其實無所謂,”燕燾說道,“但這種大案,越多能對上的口供越好,所以別逼我動用酷刑。朝廷說不能刑訊逼供,但咱做御史的有辦法讓你開口。”

蔣寬還是不說話。

燕燾語氣冰冷道:“招供,可以安穩等到結案砍頭。不招,就受盡了酷刑再砍頭。你自己選一個死法。”

蔣寬終於抬頭:“招了等著砍頭就是?”

“有必要騙你嗎?”燕燾反問。

蔣寬說道:“砍頭之前,我要頓頓見肉,每天喝一壺酒。”

“五天一頓肉,沒有酒喝,”燕燾吩咐道,“先給他來一隻燒雞。”

大半夜的,城裡的燒雞店被叫開門。

這幾天沒吃啥東西的蔣寬,狼吞虎嚥啃著燒雞說:“問吧。”

燕燾問道:“私鹽是怎麼開始的?”

蔣寬說道:“大概十年前吧,有鹽城那邊的商人找來,讓沙河會幫他們運私鹽。沙河會只負責把私鹽,從寶應寶應的上游鎮,運到淮陰那邊的洪澤鎮,後來乾脆改在末口鈔關北邊轉運。當時李孝儉沒參與,也不知道這個買賣。”

“後來越做越大,被李孝儉發現了。那廝嚇得腿軟,讓我們別做這買賣,說是事發以後兜不住。嘿,殺頭的買賣,哪能收手啊?李孝儉後來默許了,再後來鬧著要分潤錢財,最後甚至把私鹽買賣搶過去。”

“鹽城哪個商賈?不管是運鹽的還是產鹽的,排名前五的淮南鹽商都有份。淮南鹽運使肯定也知情,每年產多少鹽他心裡沒數?”

“河南那邊誰在接貨?這我還真不是很清楚。只曉得商船來自一個叫泰祥運的商號,負責接頭的船主叫呂孝,也不曉得是不是真名……”

“真的,我就知道這些,沙河會只負責在轉運,上游和下游的事情我們不管。”

“前任都指揮使?他肯定有份啊,不然我們早被抓了。連續三任都指揮使,只有第一任沒貪贓,但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沒有嚴查。當時我們也配合,他時不時的緝私,我們給他送功勞,很快就升遷調走了。後面的兩任,都幫忙走私,都是拿了錢的……”

“按察使?這我打交道不多,都是李孝儉在聯絡。我們被抓進去的兄弟,很多直接放了,也有一些坐牢又減刑出來。基本沒有砍頭和流放的……”

“府縣兩級官員?朝廷查得厲害啊,主官和佐官有些願意收錢合作,有些卻要當清官睜隻眼閉隻眼。有些看起來是清官,但其實跟李孝儉有聯系。這個我真拿不準,我是醃臢之人,他們不會親自跟我接觸。”

“我能確認的……讓我想想。前任楚州知府周廉,這人肯定貪贓了……我為啥知道?他那小妾還是我弄來的!我以為李孝儉看上了哪家的女兒,結果後來發現送到了府衙做侍女。說是侍女,其實就是小妾,朝廷不準官員在任職地娶妻納妾。”

“還有……還有就是現任戶曹掾丁籌,這人剛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後來就成了青樓裡的常客,究竟撈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經常在青樓裡遇到他。為了討名妓歡心,他一砸就是幾十上百貫。也不給那名妓贖身納妾,非要在青樓裡廝混……”

隨著楚州府的案情越查越深入,朝堂終於從暗流湧動變得波瀾起伏。

一封封彈劾奏疏,被發到東溪園。

各個文官派系,都有官員彈劾李含章。

而對於李含章的處罰,朱銘只是私下透個底,目前還沒有正式公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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