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章 :向北(8)

北唐·蠶室廢人·5,086·2026/3/23

第二卷: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章:向北(8) 李護步行穿過了慶州西側的城門,走進了這座東西狹長南北偏窄的城池。 八路軍佔領慶州之後,在州城西側的山區設立了慶州大營,作為廂兵乙團的駐紮地點。按照延州模式,李文革在吞併了慶州之後便開始統合慶州的資源和人力,成立廂兵乙團指揮署僅僅是第一步,一個月來,州治的大部分鐵匠、木匠等匠人資源已經開始按照營頭建制進行集中整編,民夫營收容了大批本地流民,救護營的醫生大約有十幾個,一些常備的中草藥也開始積累庫存。這其中最關鍵的,是乙團新兵營的組建。 新兵營按照八路軍編制,設立了五都十隊五百個兵額,兵員主要是那些沒有被補充進延川獨立團的慶州州兵以及一些身體條件素質較好的流民。延州的土地政策還沒有在慶州開展,因此當地的本地農人參與軍隊的熱情並不是很高。 李護目前暫任這個新兵營的指揮,當然,是“檢校”的。 對於何時才能官復原職,李護並沒有期望,他只是希望,李文革這次不要再將他留在後方,在八路軍中呆了這麼長時間,這個前任書童已經完全熟悉了軍隊的生存法則。在這個群體裡,不管有多少人關照你,都並不意味著你能夠得到群體的承認。 要得到承認,只能在戰場上,這就是八路軍內的生存法則。 這許多人的照顧和關愛,並沒有讓受到處分的李護趕到輕鬆,相反,那感覺沉甸甸的,有些令人窒息。 軍中誰都知道他和李文革的關係,尤其如此,他更加需要證明,自己不是憑藉著這種特殊關係在軍隊中立足的。 可惜的是,李文革似乎一直都沒有給他這種機會的打算。 練兵場上,這位檢校營官自始至終黑著一張臉,那些散漫慣了的慶州兵油子們可是吃足了這張臉的苦頭,背地裡給這個歲數不大的營官起了個諢名叫活閻羅。 慶州大營和州城之間相隔十二里地,為了往返方便,李文革給李護配備了一匹馬。 這匹馬李護一直沒用,作為一名步兵,他堅持步行。 走過城門的時候,守衛城門的士兵向他敬禮,李護沒有說話,默默還禮之後,繼續邁著標準的步幅走進城中,來到了刺史府。 在刺史府門前檢查過官牒和通行命令,他進了刺史府大門。 走過前廳的時候,臨時檢校關中北面行營慶州保衛指揮使的荊海看到了他,習慣性地立正。 李護平靜地向著荊海立正,平胸敬禮,一直以來職務都低於李護的荊海輕輕嘆息了一聲,平胸還禮,然後輕聲道:“大人在後堂。” 李護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理會荊海,闊步越過了二堂,走向後廳。 在通往後堂的過道上,李護站住了,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此時此刻,絕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人。 檢校八路軍都虞侯使、延安團指揮使沈宸一身緋紅色軍官服,正邁著步子從後廳走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保安騎兵團指揮使細封敏達。 兩位昭武校尉一先一後離開後廳走出來,讓原本滿心鬱悶的李護當場呆在了那裡,再也邁不動步子。 在目前基本上以老兵構成的八路軍軍官層內部,沒有誰會不明白沈宸這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在八路軍中,李文革是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的話,那麼沈宸,就是軍中上下公認的實質上的二號人物,就像周正裕是公認的名義上的二號人物一樣。 雖然在官銜上沈宸目前還僅僅是個六品校尉,職事官也僅僅是個團指揮使,但是他同時檢校著八路軍都虞侯使司的都虞侯使職務,這是軍中僅次於李文革的指揮職務,在特定情況下可以代掌全軍的指揮權,對於沈宸都司職務前面的“檢校”二字,這支軍隊從上到下一律無視,誰都知道對於沈宸而言去掉那兩個字不過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更加重要的是,目前這支軍隊從一個隊到一個營再到一個團乃至一支軍隊,從小到大的所有軍事行動都是由沈宸指揮籌劃的,只有最近的十棵樹之戰例外。而這些軍事行動,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次失敗的記錄。無論是對於八路軍還是作為友軍的折家軍,誰都明白,沈宸在哪裡,就意味著這支軍隊的主攻方向和戰略重點在哪裡;對於作為八路軍敵軍的定難軍,更是如此。 在這個北伐的戰略部署正在緊鑼密鼓籌備的敏感時刻,沈宸突然間出現在慶州,這件事情本身確實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了。 看到沈宸,李護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次北伐最重要的軍事行動,難道即將自慶州方向發起? 他機械地立定,向兩名昭武校尉敬禮。 沈宸站定身形,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平胸還禮。 細封敏達走上來,只是用眼角掃了李護一眼,卻充滿了疑慮和不信任的感覺。 李護怔怔地看著兩人走了出去,半晌才重新邁動步子,走向後堂。 在門口喊了“報告”之後,李護站在那裡等候李文革召見。 “進來――”揹著手在屋子裡面踱步的李文革隨口吩咐道。 兼任了一大堆其他職務的慶州知州高紹元坐在一側喝茶,眼睛卻毫不掩飾地落在了李護的身上。 李護默默地走了進來,走到李文革身後立定。 李文革轉過身,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李護一番,緩緩開口道:“新兵訓練得如何了?” “很慢,這些兵不成!”李護乾脆地答道。 李文革點了點頭,他隨即道:“你想好了沒有?一旦大軍出發,你就要留下來單獨應付慶州的軍事局面了,你應付得了麼?” 李護怔了怔,半晌才道:“我還是願意到前面去,哪怕做個小兵!” 李文革看了看他,又來回走了幾步,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神色冷漠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地道:“你看到沈宸了,也看到細封了,北伐既然有他們,自然就用不到你了!” 李護無語。李文革說的都是大實話,有沈宸和細封在,還有一大批久經戰陣的軍官和老兵,前方帶兵確實不缺自己這樣的人。 李文革站在了一幅關中山河社稷圖前面,招手道:“你過來看!” 李護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李文革身後,眼睛詫異地望著那幅行政區劃圖。 “那是靈州――”李文革指著西北角上大河之畔的一座城池道,“那裡有一支朔方軍,兵力大約有五六千到七八千,這是能上戰場的兵,還有些輜重兵和民夫,大約有三四千人的樣子;正兵中堪稱精銳能戰的精兵不會超過兩千,目前以我軍的實力,自然不用怕他。不過一旦我軍主力北伐,這些兵就會對空虛的慶州造成威脅。靈州的主人是馮家七郎,這個人生性狠毒陰褻,不過帶兵打仗是把好手,在西北這片地方也算小有名氣。雖然如此,不過一來靈州到這裡距離遙遠,二來山川河流阻隔,輜重補給糧秣物資運輸困難,馮家要出兵打我們,直接穿過來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強行來攻,相當於不要後方不要糧草,以精銳部隊越過山區,依靠掠奪和搶劫來維繫軍隊消耗,如此來的兵不可能多,但只要來了,就一定是精兵。” 李護默默看著靈州方向,心中仍然不解,但是他知道,李文革不會無緣無故和他說這些,因此心中暗自用勁,將李文革所說的每個字都強行記了下來。 李文革在地圖上拍了兩下:“馮家雖然危險,畢竟是客軍,距離慶州又遠,即便朔方軍來了,也將是強弩之末,構不成太大威脅!” 說著,他將手指指向了慶州西南:“這裡是寧州,寧州刺史張建武手中有將近三千強兵,一直以來都在對慶州虎視眈眈。我們平慶州,沒有知會他,他是很不滿的!此番北伐,若馮家沒有動靜也還罷了,若是馮家稍有動作,此人只怕就會借題發揮帶兵北來,從寧州到慶州,走官道不過一百多里地,基本上沒有任何屏障,因此一旦此人發兵,慶州局面,旦夕間將危如累卵……” 畢竟跟了李文革兩年多時間了,耳濡目染之下,這些大戰略格局上的事情,李護倒是都能夠聽明白。他不明白的是,這些事情,李文革為何要對自己這個還在戴罪的基層軍官來說。 李文革再次拍了拍地圖,語氣沉重地道:“此番北伐,折令公、魏遜、折御卿統領右路軍,我、沈宸、細封敏達統領左路軍,周大哥和陸勳要坐鎮豐林山老營。唯有慶州方面,文官有韓參軍和高知州,不用我操心,可是武備方面,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來統轄……” “我需要一個人坐鎮慶州,北御靈武,南鎮涇寧,為北伐大軍守穩後路!” 李文革轉過身,目光炯炯落在了李護的身上,輕聲問道:“你――行嗎?” 李護滿面驚訝神色,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李文革擺了擺手:“你不必急著回答,一定要想好了,這一次坐鎮慶州之人雖然只是看守後方。但是不出事情則已,一旦出事,十之八九可能會面臨數倍於己的敵軍進攻,甚至可能兩面受敵。而慶州方面除了那些廂兵之外,只有新兵營那些暫時還拿不出手的新兵蛋子。擴軍也罷,練兵也罷,都要自己操持統籌,修築城防也是如此。除了豐林山老營運過來的八百杆木槍,眼下我也拿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就這麼點家當,要為我看住一個州八個縣的地盤,這份擔子,可不是隨隨便便便能接得下來的……” 李護終於開始有點明白李文革的意思了。 留在慶州,一樣有仗打。 但是,這個仗實在是不好打…… 在前線,有沈宸的調度指揮,有李文革親自統領,有細封敏達的騎兵作為斥候探馬,基層軍官的任務不過是率領麾下的士兵衝鋒和廝殺,一切都有上級安排得妥妥帖貼,斬首就有軍功,清楚明白乾淨利索,實實在在的功勞,誰也抹不掉,所有人都能夠看得見。 但是在慶州,則要擔起天大的責任,以數百沒有戰鬥力的廂兵和五百新兵,要同時與朔方軍和寧州軍數千大軍周旋,這件事情的難度比之上一件可是要高得太多了。 當然,朔方軍和寧州軍未必會來,但是一旦真的來了,那慶州就將面臨一場生死之戰。 李護躊躇了起來。 他想上前方的原因很簡單,他需要足夠的軍功來證明自己,向李文革,也向全軍那些對自己有偏見的軍官和士兵證明自己。 如今,李文革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若是打不起來,慶州安全了,可是自己照樣沒有軍功可立。 若是打起來了,慶州頓時危在旦夕,那時候不要說軍功,就能否連保住州城和自己的性命恐怕在未可知之間…… 相比之下,還是隨軍北伐划算一些,穩穩掙軍功,不用冒什麼風險…… 李護臉上有些發紅…… 他在鄙視自己,鄙視自己的怯懦和虛偽…… 原來自己所謂的好強和上進,不過是這麼簡單的心理把戲啊…… 跟著大哥,不冒風險地賺軍功,這就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猛地抬起了頭:“我願意留在慶州,請大人下令!”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稱呼李文革“大人”,而不是“大哥”! 李文革提了一口氣,扭過頭看著李護,半晌無語! “陪戎副尉李護,願留守慶州,請大人下令!”李護再次重複道。 李文革沉吟了半晌,終於指了指案子上:“那裡有一份委任命令,在空白處填上你的名字,你就是檢校慶州兵馬鎮守使,有闔州禁兵廂兵差點之權!” 李護走過去拿起命令審視了一番,提起筆來在空白處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重新走回來,李文革也不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李護淡淡道:“自即日起,晉你為昭武副尉,一會去把軍服換了……” 李護怔怔地應了一聲。 “敵眾我寡,許你便宜行事,必要的時候,許你存人失地;只要你保證高大人韓參軍等文官安全,哪怕八個縣你丟掉了六個,也不算過失。不過你記住,洛源和懷安這兩個縣是我軍回師的通道,萬萬不能有失,必要時候哪怕丟掉州城,也一定要保住懷安和洛源……” “是……”李護依然有些呆呆地應道。 …… 廣順三年五月初十,慶州洛源縣東北二十餘里的一處荒山內,在一個四面被茂密的植被覆蓋著的山坳裡,八路軍延川獨立團一千名步兵黑壓壓列成了兩個大方陣。每個士兵手中都拄著作為武器的制式木槍,身上穿著兩截式適合山地行軍的綠色軍裝,背後揹著四五十斤重的行軍揹包,揹包上還捆紮著一柄制式鐵質工兵鏟。 李文革身穿一件紫色兩截式軍服,頭戴氈帽走上了一處高坡。 “將士們――” 這個小個子的八路軍節度使扯著嗓子高喊道。 “從州城到這裡,我們已經走了五天,一百八十里山路,我們已經走過來了――” “在你們的面前,還有兩百里路!” “我們將翻過險峻的高山,我們將跨過湍急的河流……” “我們的前面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統萬城……”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開始一次史無前例的行軍,我們將進行一次古往今來從所未有的遠征……” “我明白的告訴你們,在我們沒有攻克統萬城之前,我們不會回師――” “包括本大將軍在內,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有回頭和放棄的機會――” 李文革昂起頭,指著在遠處活動的騎兵道:“他們是你們的戰友和袍澤,不過在未來的幾天內,他們也是你們最兇惡最頑強的敵人……” “不管是誰,如果你們準備逃走,我想你們保證,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你們――” “想活著回家,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跟著我走――!” “向北――”李文革揚起右臂,直直伸向北方。 “除此之外,你們將發現,你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八路軍節度使帶著淡淡的冷笑,掃視著站在山坳間的士兵的。 關北老兵們神色如常,慶州的新兵們面如土色…… “向北――”沈宸拔出了腰間的平脫刀,揮向空中,高喊道。 “向北――”荊海舉起手中的木槍,高喊道。 “向北――”八路軍老兵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高喊。 “向北――”折家兵們懶懶散散腔調不一地揚著手高喊。 “向北――”千餘人的高呼聲響徹山谷,一群群飛鳥被這山呼海嘯一樣的喊聲驚醒,撲簌簌飛離了棲息的樹叢枝杈,騰空而去……

第二卷: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章:向北(8)

李護步行穿過了慶州西側的城門,走進了這座東西狹長南北偏窄的城池。

八路軍佔領慶州之後,在州城西側的山區設立了慶州大營,作為廂兵乙團的駐紮地點。按照延州模式,李文革在吞併了慶州之後便開始統合慶州的資源和人力,成立廂兵乙團指揮署僅僅是第一步,一個月來,州治的大部分鐵匠、木匠等匠人資源已經開始按照營頭建制進行集中整編,民夫營收容了大批本地流民,救護營的醫生大約有十幾個,一些常備的中草藥也開始積累庫存。這其中最關鍵的,是乙團新兵營的組建。

新兵營按照八路軍編制,設立了五都十隊五百個兵額,兵員主要是那些沒有被補充進延川獨立團的慶州州兵以及一些身體條件素質較好的流民。延州的土地政策還沒有在慶州開展,因此當地的本地農人參與軍隊的熱情並不是很高。

李護目前暫任這個新兵營的指揮,當然,是“檢校”的。

對於何時才能官復原職,李護並沒有期望,他只是希望,李文革這次不要再將他留在後方,在八路軍中呆了這麼長時間,這個前任書童已經完全熟悉了軍隊的生存法則。在這個群體裡,不管有多少人關照你,都並不意味著你能夠得到群體的承認。

要得到承認,只能在戰場上,這就是八路軍內的生存法則。

這許多人的照顧和關愛,並沒有讓受到處分的李護趕到輕鬆,相反,那感覺沉甸甸的,有些令人窒息。

軍中誰都知道他和李文革的關係,尤其如此,他更加需要證明,自己不是憑藉著這種特殊關係在軍隊中立足的。

可惜的是,李文革似乎一直都沒有給他這種機會的打算。

練兵場上,這位檢校營官自始至終黑著一張臉,那些散漫慣了的慶州兵油子們可是吃足了這張臉的苦頭,背地裡給這個歲數不大的營官起了個諢名叫活閻羅。

慶州大營和州城之間相隔十二里地,為了往返方便,李文革給李護配備了一匹馬。

這匹馬李護一直沒用,作為一名步兵,他堅持步行。

走過城門的時候,守衛城門的士兵向他敬禮,李護沒有說話,默默還禮之後,繼續邁著標準的步幅走進城中,來到了刺史府。

在刺史府門前檢查過官牒和通行命令,他進了刺史府大門。

走過前廳的時候,臨時檢校關中北面行營慶州保衛指揮使的荊海看到了他,習慣性地立正。

李護平靜地向著荊海立正,平胸敬禮,一直以來職務都低於李護的荊海輕輕嘆息了一聲,平胸還禮,然後輕聲道:“大人在後堂。”

李護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理會荊海,闊步越過了二堂,走向後廳。

在通往後堂的過道上,李護站住了,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此時此刻,絕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人。

檢校八路軍都虞侯使、延安團指揮使沈宸一身緋紅色軍官服,正邁著步子從後廳走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保安騎兵團指揮使細封敏達。

兩位昭武校尉一先一後離開後廳走出來,讓原本滿心鬱悶的李護當場呆在了那裡,再也邁不動步子。

在目前基本上以老兵構成的八路軍軍官層內部,沒有誰會不明白沈宸這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在八路軍中,李文革是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的話,那麼沈宸,就是軍中上下公認的實質上的二號人物,就像周正裕是公認的名義上的二號人物一樣。

雖然在官銜上沈宸目前還僅僅是個六品校尉,職事官也僅僅是個團指揮使,但是他同時檢校著八路軍都虞侯使司的都虞侯使職務,這是軍中僅次於李文革的指揮職務,在特定情況下可以代掌全軍的指揮權,對於沈宸都司職務前面的“檢校”二字,這支軍隊從上到下一律無視,誰都知道對於沈宸而言去掉那兩個字不過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更加重要的是,目前這支軍隊從一個隊到一個營再到一個團乃至一支軍隊,從小到大的所有軍事行動都是由沈宸指揮籌劃的,只有最近的十棵樹之戰例外。而這些軍事行動,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次失敗的記錄。無論是對於八路軍還是作為友軍的折家軍,誰都明白,沈宸在哪裡,就意味著這支軍隊的主攻方向和戰略重點在哪裡;對於作為八路軍敵軍的定難軍,更是如此。

在這個北伐的戰略部署正在緊鑼密鼓籌備的敏感時刻,沈宸突然間出現在慶州,這件事情本身確實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了。

看到沈宸,李護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次北伐最重要的軍事行動,難道即將自慶州方向發起?

他機械地立定,向兩名昭武校尉敬禮。

沈宸站定身形,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平胸還禮。

細封敏達走上來,只是用眼角掃了李護一眼,卻充滿了疑慮和不信任的感覺。

李護怔怔地看著兩人走了出去,半晌才重新邁動步子,走向後堂。

在門口喊了“報告”之後,李護站在那裡等候李文革召見。

“進來――”揹著手在屋子裡面踱步的李文革隨口吩咐道。

兼任了一大堆其他職務的慶州知州高紹元坐在一側喝茶,眼睛卻毫不掩飾地落在了李護的身上。

李護默默地走了進來,走到李文革身後立定。

李文革轉過身,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李護一番,緩緩開口道:“新兵訓練得如何了?”

“很慢,這些兵不成!”李護乾脆地答道。

李文革點了點頭,他隨即道:“你想好了沒有?一旦大軍出發,你就要留下來單獨應付慶州的軍事局面了,你應付得了麼?”

李護怔了怔,半晌才道:“我還是願意到前面去,哪怕做個小兵!”

李文革看了看他,又來回走了幾步,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神色冷漠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地道:“你看到沈宸了,也看到細封了,北伐既然有他們,自然就用不到你了!”

李護無語。李文革說的都是大實話,有沈宸和細封在,還有一大批久經戰陣的軍官和老兵,前方帶兵確實不缺自己這樣的人。

李文革站在了一幅關中山河社稷圖前面,招手道:“你過來看!”

李護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李文革身後,眼睛詫異地望著那幅行政區劃圖。

“那是靈州――”李文革指著西北角上大河之畔的一座城池道,“那裡有一支朔方軍,兵力大約有五六千到七八千,這是能上戰場的兵,還有些輜重兵和民夫,大約有三四千人的樣子;正兵中堪稱精銳能戰的精兵不會超過兩千,目前以我軍的實力,自然不用怕他。不過一旦我軍主力北伐,這些兵就會對空虛的慶州造成威脅。靈州的主人是馮家七郎,這個人生性狠毒陰褻,不過帶兵打仗是把好手,在西北這片地方也算小有名氣。雖然如此,不過一來靈州到這裡距離遙遠,二來山川河流阻隔,輜重補給糧秣物資運輸困難,馮家要出兵打我們,直接穿過來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強行來攻,相當於不要後方不要糧草,以精銳部隊越過山區,依靠掠奪和搶劫來維繫軍隊消耗,如此來的兵不可能多,但只要來了,就一定是精兵。”

李護默默看著靈州方向,心中仍然不解,但是他知道,李文革不會無緣無故和他說這些,因此心中暗自用勁,將李文革所說的每個字都強行記了下來。

李文革在地圖上拍了兩下:“馮家雖然危險,畢竟是客軍,距離慶州又遠,即便朔方軍來了,也將是強弩之末,構不成太大威脅!”

說著,他將手指指向了慶州西南:“這裡是寧州,寧州刺史張建武手中有將近三千強兵,一直以來都在對慶州虎視眈眈。我們平慶州,沒有知會他,他是很不滿的!此番北伐,若馮家沒有動靜也還罷了,若是馮家稍有動作,此人只怕就會借題發揮帶兵北來,從寧州到慶州,走官道不過一百多里地,基本上沒有任何屏障,因此一旦此人發兵,慶州局面,旦夕間將危如累卵……”

畢竟跟了李文革兩年多時間了,耳濡目染之下,這些大戰略格局上的事情,李護倒是都能夠聽明白。他不明白的是,這些事情,李文革為何要對自己這個還在戴罪的基層軍官來說。

李文革再次拍了拍地圖,語氣沉重地道:“此番北伐,折令公、魏遜、折御卿統領右路軍,我、沈宸、細封敏達統領左路軍,周大哥和陸勳要坐鎮豐林山老營。唯有慶州方面,文官有韓參軍和高知州,不用我操心,可是武備方面,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來統轄……”

“我需要一個人坐鎮慶州,北御靈武,南鎮涇寧,為北伐大軍守穩後路!”

李文革轉過身,目光炯炯落在了李護的身上,輕聲問道:“你――行嗎?”

李護滿面驚訝神色,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李文革擺了擺手:“你不必急著回答,一定要想好了,這一次坐鎮慶州之人雖然只是看守後方。但是不出事情則已,一旦出事,十之八九可能會面臨數倍於己的敵軍進攻,甚至可能兩面受敵。而慶州方面除了那些廂兵之外,只有新兵營那些暫時還拿不出手的新兵蛋子。擴軍也罷,練兵也罷,都要自己操持統籌,修築城防也是如此。除了豐林山老營運過來的八百杆木槍,眼下我也拿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就這麼點家當,要為我看住一個州八個縣的地盤,這份擔子,可不是隨隨便便便能接得下來的……”

李護終於開始有點明白李文革的意思了。

留在慶州,一樣有仗打。

但是,這個仗實在是不好打……

在前線,有沈宸的調度指揮,有李文革親自統領,有細封敏達的騎兵作為斥候探馬,基層軍官的任務不過是率領麾下的士兵衝鋒和廝殺,一切都有上級安排得妥妥帖貼,斬首就有軍功,清楚明白乾淨利索,實實在在的功勞,誰也抹不掉,所有人都能夠看得見。

但是在慶州,則要擔起天大的責任,以數百沒有戰鬥力的廂兵和五百新兵,要同時與朔方軍和寧州軍數千大軍周旋,這件事情的難度比之上一件可是要高得太多了。

當然,朔方軍和寧州軍未必會來,但是一旦真的來了,那慶州就將面臨一場生死之戰。

李護躊躇了起來。

他想上前方的原因很簡單,他需要足夠的軍功來證明自己,向李文革,也向全軍那些對自己有偏見的軍官和士兵證明自己。

如今,李文革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若是打不起來,慶州安全了,可是自己照樣沒有軍功可立。

若是打起來了,慶州頓時危在旦夕,那時候不要說軍功,就能否連保住州城和自己的性命恐怕在未可知之間……

相比之下,還是隨軍北伐划算一些,穩穩掙軍功,不用冒什麼風險……

李護臉上有些發紅……

他在鄙視自己,鄙視自己的怯懦和虛偽……

原來自己所謂的好強和上進,不過是這麼簡單的心理把戲啊……

跟著大哥,不冒風險地賺軍功,這就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猛地抬起了頭:“我願意留在慶州,請大人下令!”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稱呼李文革“大人”,而不是“大哥”!

李文革提了一口氣,扭過頭看著李護,半晌無語!

“陪戎副尉李護,願留守慶州,請大人下令!”李護再次重複道。

李文革沉吟了半晌,終於指了指案子上:“那裡有一份委任命令,在空白處填上你的名字,你就是檢校慶州兵馬鎮守使,有闔州禁兵廂兵差點之權!”

李護走過去拿起命令審視了一番,提起筆來在空白處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重新走回來,李文革也不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李護淡淡道:“自即日起,晉你為昭武副尉,一會去把軍服換了……”

李護怔怔地應了一聲。

“敵眾我寡,許你便宜行事,必要的時候,許你存人失地;只要你保證高大人韓參軍等文官安全,哪怕八個縣你丟掉了六個,也不算過失。不過你記住,洛源和懷安這兩個縣是我軍回師的通道,萬萬不能有失,必要時候哪怕丟掉州城,也一定要保住懷安和洛源……”

“是……”李護依然有些呆呆地應道。

……

廣順三年五月初十,慶州洛源縣東北二十餘里的一處荒山內,在一個四面被茂密的植被覆蓋著的山坳裡,八路軍延川獨立團一千名步兵黑壓壓列成了兩個大方陣。每個士兵手中都拄著作為武器的制式木槍,身上穿著兩截式適合山地行軍的綠色軍裝,背後揹著四五十斤重的行軍揹包,揹包上還捆紮著一柄制式鐵質工兵鏟。

李文革身穿一件紫色兩截式軍服,頭戴氈帽走上了一處高坡。

“將士們――”

這個小個子的八路軍節度使扯著嗓子高喊道。

“從州城到這裡,我們已經走了五天,一百八十里山路,我們已經走過來了――”

“在你們的面前,還有兩百里路!”

“我們將翻過險峻的高山,我們將跨過湍急的河流……”

“我們的前面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統萬城……”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開始一次史無前例的行軍,我們將進行一次古往今來從所未有的遠征……”

“我明白的告訴你們,在我們沒有攻克統萬城之前,我們不會回師――”

“包括本大將軍在內,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有回頭和放棄的機會――”

李文革昂起頭,指著在遠處活動的騎兵道:“他們是你們的戰友和袍澤,不過在未來的幾天內,他們也是你們最兇惡最頑強的敵人……”

“不管是誰,如果你們準備逃走,我想你們保證,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你們――”

“想活著回家,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跟著我走――!”

“向北――”李文革揚起右臂,直直伸向北方。

“除此之外,你們將發現,你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八路軍節度使帶著淡淡的冷笑,掃視著站在山坳間的士兵的。

關北老兵們神色如常,慶州的新兵們面如土色……

“向北――”沈宸拔出了腰間的平脫刀,揮向空中,高喊道。

“向北――”荊海舉起手中的木槍,高喊道。

“向北――”八路軍老兵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高喊。

“向北――”折家兵們懶懶散散腔調不一地揚著手高喊。

“向北――”千餘人的高呼聲響徹山谷,一群群飛鳥被這山呼海嘯一樣的喊聲驚醒,撲簌簌飛離了棲息的樹叢枝杈,騰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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