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一章 :銀綏線(6)

北唐·蠶室廢人·4,898·2026/3/23

第二卷: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一章:銀綏線(6) “呸——真他孃的難吃!” 沈宸不顧細封敏達譏諷的目光,一口吐出了口中已經嚼了半刻鐘卻仍然是一塊囫圇物事的乾肉筋,不滿地揉著腮幫子嘟囔道。為了以身作表率,這位八路軍檢校都虞侯使適才當著數百慶州兵的面大口大口啃食了一大塊肉乾,此刻整個胃似乎都在痙攣作痛。 吃慣了糧食作物的胃,消化起這種草原部落乾糧食物來確實有些吃力。 “漢人就是嬌氣!有得吃總比沒得吃要好,野外襲擾偵查,兩三天沒有東西吃是家常便飯,想要成為好的斥候,這是頭一關,拓跋家的鷂子都是這樣走過來的……”細封敏達嘴角輕輕上挑著道。 沈宸輕輕嘆了口氣,他也知道此番李文革為何一定要將士兵們攜帶的口糧由乾糧改為肉乾,只是知道歸知道,迥然不同的生活習性還是讓他對這沒油沒鹽沒滋沒味的幹羊肉難以下嚥。 他看著遠處默默進食的戰士們,輕輕嘆息著坐倒下來,仰頭約略辨認了一下太陽的方向,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十字。 細封敏達一語不發地看著沈宸在兩條十字線的四端標上了w、n、e、s四個英文字母,然後開始在十字線左上方標示地點測算方位距離。 “這些彎彎曲曲的大食文字真的便這麼有用?比你們漢人的天干地支還好使?”細封敏達問道。 目前阿拉伯數字和一些簡單的英文字母雖然已經開始在軍官中普及,但是用慣了方塊字的軍中秀才們還是很難接受,因為這個緣故,李文革軍中目前通用的座標標示方法還是天干地支標示法,為了計算方便,阿拉伯數字被強制推廣,儘管目前很多軍官私下裡往往將阿里拉伯數字換算成漢字再進行計算使得這種強制推廣名存實亡,但李文革還是堅持這一政策,理論和技術的革新往往不是一代人的事情,李文革在期待著若干年后豐林書院的數算專業學童們肄業——那將為他的軍事改革和技術變革注入新的血液。 對於英文字母,李文革就不強求了,這門李文革自己也並不是很擅長的未來的外語作為語言而言並不是非常出色,但是二十六個字母作為計算工具卻是很有用的。在八路軍的高級將領和參謀軍官中,只有沈宸和秦浩然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點,自覺地在計算和測量中使用這些彎彎曲曲的符號。 “瞧著吧,終有一日,這些文字會在軍中通用,到時候不懂這些文字,便算不得好斥候!”沈宸一面低頭描畫著一面微笑回敬了細封敏達一句。 細封不屑地哼了一聲,顯然是不信。 一聲尖銳的哨子聲響起,沈宸和細封頓時抬頭同時站起身型,警惕地望著東面山坡上負責瞭望警戒的那個崗哨以及其身旁那棵早已被砍斷只是被勉強靠在山崖斷坡上的小樹。 過了良久,那個崗哨並沒有放倒小樹,而是揮舞著雙臂做出了一個“安全”的手勢,兩個人這才放下心來,重新坐了下來。 少頃,一匹馬承馱著一個斥候軍官沿著山谷轉進了山來。 沈宸覷著眼睛望了望,認出此人名叫白定興,現任騎兵隊正,仁勇校尉。 白定興來在兩人左近,翻身跳下了馬,平胸行禮後以疲憊卻仍然乾脆利落的聲調報告道:“東北方向,甲子,十里,安全!” 沈宸默默地聽著,在自己畫的草圖上節選出兩個座標,框定了一個範圍,搓著嘴唇緊鎖眉頭思索著。 細封敏達卻並不似他般猶豫,站起身道:“饒過這座山便轉向東,我們現在距統萬城距離當在百里之內了……” “你確定嗎?”沈宸抬起頭盯著細封敏達問道。 “這一帶沒來過,不過再往前靠近一點,我應當可以認得!”細封敏達環顧著四周答道。 沈宸輕輕搖頭,伸手捏起一把幹松的黃色土壤用手指細細捻著,道:“山中道路崎嶇,我們走不了直線,這兩天我總覺得越走越不對勁。” 細封敏達皺起眉頭問道:“哪裡不對勁?” “統萬城最干係重大的地利是什麼?”沈宸反問道。 “喀司乞略河!你們漢人叫無定河!”細封答道。 沈宸點了點頭,繼續問道:“無定河在夏州境內是有支流的吧?” 細封敏達有些不耐煩:“那是自然,河流分岔的地方才有草場和肥沃的土地,才能夠建設城鎮,這是常識,無定河在統萬城東面分為烏水和紅柳河,是先有這兩條河,後才有的統萬城。” 沈宸點了點地面:“就是這個,我們到現在為止也不曾找到這條紅柳河……越過長澤之後,我們就一直保持著向東北的行軍方向,可是都三天了,紅柳河在哪裡呢?” 細封敏達的神色也凝重起來:“你是說我們走錯路了?” “那倒未必,不過可能偏了些……” 沈宸又抬頭看了看正午的太陽,同時看了看那根臨時插在地上當做日晷用的長槍,靜靜地沉思起來。 細封敏達抬起頭道:“需要騎兵擴大偵查範圍麼?” 沈宸搖了搖頭,認真想了想,又點了點頭,道:“擴大到二十里,不過要說明白,只要打探到土壤潮溼的地面便可以回來了,無須找到紅柳河,只要發現土地由幹黃變得有些溼氣,立刻回來報我!” 細封敏達點了點頭,那白定興飛身上馬去了,沈宸站起身形,將手中樹棍扔下,細封敏達詫異地問道:“不測算了?” 沈宸回頭看了看那根簡易的日晷,苦笑道:“缺一樣東西,得去請教大人。” 細封敏達一愣:“缺什麼?” “經緯度約數。”沈宸輕輕道。 細封敏達自然不懂什麼是經緯度什麼是約數,沈宸卻也不解釋——事實上他也無可解釋,雖然他對李文革的種種新學文深信不疑,李文革也還不敢貿然對他普及地球是個大圓球這樣的地理學知識,在李文革看來,這是首先要與這個時代的數學家和地理學家溝通的事情,和軍人們說這些,目前似乎還不到時候。 也正因為如此,現在軍中只有李文革一個人可以憑藉著大體的感覺以及星辰的方向分佈大約估算出部隊的經緯度。 沈宸求這個數據,是為了換算太陽正午時分的影子傾角,然後與頭幾天的傾角相互比對,以確定部隊是否偏離了正確的行軍方向。 走到李文革歇息之處時,沈宸卻發現這位大將軍將親兵都趕得遠遠的,一個人揹著左手用右手在地上畫圈,一面畫圈一面口中喃喃自語。 初時沈宸還以為這位大將軍也發覺了行軍路線有些詭異正在親自測算,然而聽了不到兩句他便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李文革咬牙切齒正在唸叨的那些話語和字眼與此次行軍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半分干係。 李大將軍口中不住唸叨地是:“……真他奶奶的不是男人,親一下不敢,拉拉手都不敢麼?虧你丫也號稱是二十一世紀來的,真他孃的丟人……” …… “李大人要韓夫人出仕做官?”駱一娘驚訝地看著陳素,陳素不用如何試探就能知道這是真的驚訝,她苦笑著搖著頭道:“這話是在慶州時候和我家官人說的,有高啟正知州佐證,至今也不知大將軍是真有此意還是與外子說笑話,惟其如此,才不能讓人放心呢!” 駱一娘抬頭靜靜看著陳素,忍住笑輕輕道:“此舉驚世駭俗,也難怪韓夫人困擾!” 陳素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是將我韓陳兩家放上炭盆烘烤,如今經過大將軍兩年來的霹靂手段,延州世家勢力大衰,正是文官聲勢最盛之時,若是這個任命一出,韓家也好陳家也罷,立時便是延州文官的公敵,到時候不知多少人要視我們兩家為眼中釘肉中刺。遠的不說,東城如今就坐著一位相公,還有州府的秦佈政,蕭提刑,這些大人物無一不是正統的儒門弟子,被他們視為寇仇,韓陳兩家,還有安穩日子過麼?” 駱一娘半晌無語,聽著陳素的訴苦,不由得問道:“大人為何要做出如此措置呢?” 陳素愣了愣:“妾身正是就此事來求教於羅姑娘的,羅姑娘怎麼反問妾身?” 駱一娘笑笑:“韓夫人說笑了,我一個蠢笨的女人,怎會懂得這種軍國大事?難道不是韓夫人已經猜到了大人的用意,特來節度府求證的麼?” 陳素又是一愣,面上浮現出一絲尷尬之色,半晌,她才緩緩道:“我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淺見識,只怕是妄測了大將軍的心思,說出來的話,羅姑娘不要見怪才是!” 駱一娘笑笑:“韓夫人但說無妨!” 陳素靜了靜心,道:“自三代以降,女主臨朝或許有之,女人做官,卻是鳳毛麟角,數千年也不過平陽昭公主一人而已,那還是神堯不曾做皇帝之時的權宜之計。大將軍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作此亙古未有之事,妾身以為是權謀手段而已。如今延州的世家勢力被大將軍打壓得再無復往日威風權勢,州府政務全都落在科製出仕的文官手中,李丞相在延州文官中威望卓著,除大將軍之外,再無他人可以抗衡。在眼下大將軍和李相公交情親密的時候,這種局面雖然還無所謂,但是日後卻難免在權位職責上有所衝突。世家既然視大將軍為寇仇,大將軍自然不能依靠世家來對抗文官們,但權力卻不可一日無制衡,因此大將軍異想天開,想要以妾身為延州判官,藉此在韓陳兩家與延州文官之間造成隔閡障礙,兩邊爭權鬥勢,大將軍才能居中做主,這是權謀之道,原本也無可厚非,只是,韓家和陳家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便被捲入漩渦,大將軍總也該給我們兩家一個實在交待才是……” 駱一娘輕輕笑了笑:“原來韓夫人已經將事情看得如此明白了,只是此事總要大人親自來給韓夫人說清楚,妾身不過是個寄居節度府的弱女子,這種軍國大事,恐怕無能為力呢!” 陳素搖了搖頭:“這只是小女子的揣測之詞,且不說大將軍不在府中,就是在,韓陳兩家又怎能僅以此揣測之詞來問罪於朝廷的節度使大將軍?” 駱一娘點了點頭:“所以韓夫人便來這裡見妾身,是想妾身在大人面前代為詢問證實,以求得一個實在回話,是吧?” 陳素點了點頭:“不錯,若是機緣適當,還望羅姑娘在大將軍面前為韓陳兩家代為美言。雖說權術之道,這原也是常理。然則無論韓家還是陳家,都實在不願意捲進這種州府權勢爭鬥中去,若是大將軍能夠收回成命,自然最好,若是大將軍不肯,家父就不得不考慮將陳氏一門舉族遷往關東,投靠妾身夫家了,相信大將軍也不願意看到此事發生吧?” 駱一娘靜靜盯著陳素,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韓夫人——您真是過謙了,大人希望您判官延州,恐怕不是有意挑撥陳韓兩家與延州文官之間的關係,我雖認識大人不久,然則在這樁事上,總覺得夫人是猜錯了……” 陳素抬起頭,一對明眸望著一娘問道:“姑娘如何知道?” 駱一娘搖了搖頭:“不是知道,而是感覺……夫人說的那些,或許都是上位權勢者的治人之道,不過小女子以為,大人是從來不想這些事情的,未必是大人不懂,而是——他不屑用這些手段……” 陳素臉上一紅,強自掩飾著道:“何以見得?” 駱一娘道:“在汴京的時候……王相國曾經遣人刺殺伏擊大人,那些刺客被大人捉住後,大人本來可以將那些人直接交給皇帝,要皇帝徹查此事……” “此事我知道,最後大將軍將這些刺客交給了我家老公公,沒有當廷揭穿王相國,反而藉機上了一道請立儲君的表章,將晉王推上了儲位,最終廢了王相公的相位……”陳素接過了話頭。 “然則這與此事又有何干系?”陳素皺起眉頭問道。 “大人用的,雖然也是陰謀,卻是陰謀中的大道,王相國去位,不過是個意料之外的結果。大人舉薦晉王入嗣,這件事情本身比宰相的拜廢可大得多了。可以說,大人雖然釜底抽薪,卻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讓王相國自行避位外出,既不曾構陷於前,也不曾下石於後。因此妾身以為,權力平衡這種事情,大人未必不懂,但是這種事情在他眼中,實在是太小了,認識大人這許多時日,妾身旁的體會沒有,有一點卻是認定了的,大人,是個諸事都從大胸襟大天地去想去看的人,官府那些老爺們津津樂道的馭人之術,在大人眼中,實在是不屑一顧……”駱一孃的語氣平靜,眼角眉梢卻全是笑意。 陳素深吸了一口氣:“那這件事情……” 駱一娘淡淡掃了陳素一眼:“夫人聰明睿智,慧識明斷,不要說大人,就是妾身,也覺得夫人不出仕為官有些可惜呢……” 陳素默然。 駱一娘輕輕笑笑:“其實在一起呆得日子久了方才覺出,大人實在是個與常人迥異的人……” 陳素皺眉道:“此話怎講?” 駱一娘想了想:“雖然沒有聽起過任命夫人為判官的事情,不過大人閒聊的時候卻曾經不斷抱怨,抱怨延州人口稀少,產出低下。有一次大人提到此事時不由得感嘆了一句,道若是闔州女子都能出門勞作耕種,則相當於州治人口增加了一倍,州治可用的人才也增加了一倍呢……” “啊——?”陳素大吃一驚,抬頭望著駱一娘,滿臉皆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駱一娘卻仍然緊鎖著眉頭思索,口中喃喃自語:“大人口中有個新鮮詞句形容此事,彷彿是……是……卻是拗口得很……” 駱一娘冥思苦想,陳素卻早已驚得呆了,聽一孃的話意,李文革竟似不止是想讓自己一個人出仕做官,而是想要延州的女子和男人一樣勞作經商出仕——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一點吧? “對了,想起來了,大人說的是解放生產力……”駱一孃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

第二卷:八路軍節度使——第二十一章:銀綏線(6)

“呸——真他孃的難吃!”

沈宸不顧細封敏達譏諷的目光,一口吐出了口中已經嚼了半刻鐘卻仍然是一塊囫圇物事的乾肉筋,不滿地揉著腮幫子嘟囔道。為了以身作表率,這位八路軍檢校都虞侯使適才當著數百慶州兵的面大口大口啃食了一大塊肉乾,此刻整個胃似乎都在痙攣作痛。

吃慣了糧食作物的胃,消化起這種草原部落乾糧食物來確實有些吃力。

“漢人就是嬌氣!有得吃總比沒得吃要好,野外襲擾偵查,兩三天沒有東西吃是家常便飯,想要成為好的斥候,這是頭一關,拓跋家的鷂子都是這樣走過來的……”細封敏達嘴角輕輕上挑著道。

沈宸輕輕嘆了口氣,他也知道此番李文革為何一定要將士兵們攜帶的口糧由乾糧改為肉乾,只是知道歸知道,迥然不同的生活習性還是讓他對這沒油沒鹽沒滋沒味的幹羊肉難以下嚥。

他看著遠處默默進食的戰士們,輕輕嘆息著坐倒下來,仰頭約略辨認了一下太陽的方向,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十字。

細封敏達一語不發地看著沈宸在兩條十字線的四端標上了w、n、e、s四個英文字母,然後開始在十字線左上方標示地點測算方位距離。

“這些彎彎曲曲的大食文字真的便這麼有用?比你們漢人的天干地支還好使?”細封敏達問道。

目前阿拉伯數字和一些簡單的英文字母雖然已經開始在軍官中普及,但是用慣了方塊字的軍中秀才們還是很難接受,因為這個緣故,李文革軍中目前通用的座標標示方法還是天干地支標示法,為了計算方便,阿拉伯數字被強制推廣,儘管目前很多軍官私下裡往往將阿里拉伯數字換算成漢字再進行計算使得這種強制推廣名存實亡,但李文革還是堅持這一政策,理論和技術的革新往往不是一代人的事情,李文革在期待著若干年后豐林書院的數算專業學童們肄業——那將為他的軍事改革和技術變革注入新的血液。

對於英文字母,李文革就不強求了,這門李文革自己也並不是很擅長的未來的外語作為語言而言並不是非常出色,但是二十六個字母作為計算工具卻是很有用的。在八路軍的高級將領和參謀軍官中,只有沈宸和秦浩然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點,自覺地在計算和測量中使用這些彎彎曲曲的符號。

“瞧著吧,終有一日,這些文字會在軍中通用,到時候不懂這些文字,便算不得好斥候!”沈宸一面低頭描畫著一面微笑回敬了細封敏達一句。

細封不屑地哼了一聲,顯然是不信。

一聲尖銳的哨子聲響起,沈宸和細封頓時抬頭同時站起身型,警惕地望著東面山坡上負責瞭望警戒的那個崗哨以及其身旁那棵早已被砍斷只是被勉強靠在山崖斷坡上的小樹。

過了良久,那個崗哨並沒有放倒小樹,而是揮舞著雙臂做出了一個“安全”的手勢,兩個人這才放下心來,重新坐了下來。

少頃,一匹馬承馱著一個斥候軍官沿著山谷轉進了山來。

沈宸覷著眼睛望了望,認出此人名叫白定興,現任騎兵隊正,仁勇校尉。

白定興來在兩人左近,翻身跳下了馬,平胸行禮後以疲憊卻仍然乾脆利落的聲調報告道:“東北方向,甲子,十里,安全!”

沈宸默默地聽著,在自己畫的草圖上節選出兩個座標,框定了一個範圍,搓著嘴唇緊鎖眉頭思索著。

細封敏達卻並不似他般猶豫,站起身道:“饒過這座山便轉向東,我們現在距統萬城距離當在百里之內了……”

“你確定嗎?”沈宸抬起頭盯著細封敏達問道。

“這一帶沒來過,不過再往前靠近一點,我應當可以認得!”細封敏達環顧著四周答道。

沈宸輕輕搖頭,伸手捏起一把幹松的黃色土壤用手指細細捻著,道:“山中道路崎嶇,我們走不了直線,這兩天我總覺得越走越不對勁。”

細封敏達皺起眉頭問道:“哪裡不對勁?”

“統萬城最干係重大的地利是什麼?”沈宸反問道。

“喀司乞略河!你們漢人叫無定河!”細封答道。

沈宸點了點頭,繼續問道:“無定河在夏州境內是有支流的吧?”

細封敏達有些不耐煩:“那是自然,河流分岔的地方才有草場和肥沃的土地,才能夠建設城鎮,這是常識,無定河在統萬城東面分為烏水和紅柳河,是先有這兩條河,後才有的統萬城。”

沈宸點了點地面:“就是這個,我們到現在為止也不曾找到這條紅柳河……越過長澤之後,我們就一直保持著向東北的行軍方向,可是都三天了,紅柳河在哪裡呢?”

細封敏達的神色也凝重起來:“你是說我們走錯路了?”

“那倒未必,不過可能偏了些……”

沈宸又抬頭看了看正午的太陽,同時看了看那根臨時插在地上當做日晷用的長槍,靜靜地沉思起來。

細封敏達抬起頭道:“需要騎兵擴大偵查範圍麼?”

沈宸搖了搖頭,認真想了想,又點了點頭,道:“擴大到二十里,不過要說明白,只要打探到土壤潮溼的地面便可以回來了,無須找到紅柳河,只要發現土地由幹黃變得有些溼氣,立刻回來報我!”

細封敏達點了點頭,那白定興飛身上馬去了,沈宸站起身形,將手中樹棍扔下,細封敏達詫異地問道:“不測算了?”

沈宸回頭看了看那根簡易的日晷,苦笑道:“缺一樣東西,得去請教大人。”

細封敏達一愣:“缺什麼?”

“經緯度約數。”沈宸輕輕道。

細封敏達自然不懂什麼是經緯度什麼是約數,沈宸卻也不解釋——事實上他也無可解釋,雖然他對李文革的種種新學文深信不疑,李文革也還不敢貿然對他普及地球是個大圓球這樣的地理學知識,在李文革看來,這是首先要與這個時代的數學家和地理學家溝通的事情,和軍人們說這些,目前似乎還不到時候。

也正因為如此,現在軍中只有李文革一個人可以憑藉著大體的感覺以及星辰的方向分佈大約估算出部隊的經緯度。

沈宸求這個數據,是為了換算太陽正午時分的影子傾角,然後與頭幾天的傾角相互比對,以確定部隊是否偏離了正確的行軍方向。

走到李文革歇息之處時,沈宸卻發現這位大將軍將親兵都趕得遠遠的,一個人揹著左手用右手在地上畫圈,一面畫圈一面口中喃喃自語。

初時沈宸還以為這位大將軍也發覺了行軍路線有些詭異正在親自測算,然而聽了不到兩句他便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李文革咬牙切齒正在唸叨的那些話語和字眼與此次行軍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半分干係。

李大將軍口中不住唸叨地是:“……真他奶奶的不是男人,親一下不敢,拉拉手都不敢麼?虧你丫也號稱是二十一世紀來的,真他孃的丟人……”

……

“李大人要韓夫人出仕做官?”駱一娘驚訝地看著陳素,陳素不用如何試探就能知道這是真的驚訝,她苦笑著搖著頭道:“這話是在慶州時候和我家官人說的,有高啟正知州佐證,至今也不知大將軍是真有此意還是與外子說笑話,惟其如此,才不能讓人放心呢!”

駱一娘抬頭靜靜看著陳素,忍住笑輕輕道:“此舉驚世駭俗,也難怪韓夫人困擾!”

陳素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是將我韓陳兩家放上炭盆烘烤,如今經過大將軍兩年來的霹靂手段,延州世家勢力大衰,正是文官聲勢最盛之時,若是這個任命一出,韓家也好陳家也罷,立時便是延州文官的公敵,到時候不知多少人要視我們兩家為眼中釘肉中刺。遠的不說,東城如今就坐著一位相公,還有州府的秦佈政,蕭提刑,這些大人物無一不是正統的儒門弟子,被他們視為寇仇,韓陳兩家,還有安穩日子過麼?”

駱一娘半晌無語,聽著陳素的訴苦,不由得問道:“大人為何要做出如此措置呢?”

陳素愣了愣:“妾身正是就此事來求教於羅姑娘的,羅姑娘怎麼反問妾身?”

駱一娘笑笑:“韓夫人說笑了,我一個蠢笨的女人,怎會懂得這種軍國大事?難道不是韓夫人已經猜到了大人的用意,特來節度府求證的麼?”

陳素又是一愣,面上浮現出一絲尷尬之色,半晌,她才緩緩道:“我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淺見識,只怕是妄測了大將軍的心思,說出來的話,羅姑娘不要見怪才是!”

駱一娘笑笑:“韓夫人但說無妨!”

陳素靜了靜心,道:“自三代以降,女主臨朝或許有之,女人做官,卻是鳳毛麟角,數千年也不過平陽昭公主一人而已,那還是神堯不曾做皇帝之時的權宜之計。大將軍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作此亙古未有之事,妾身以為是權謀手段而已。如今延州的世家勢力被大將軍打壓得再無復往日威風權勢,州府政務全都落在科製出仕的文官手中,李丞相在延州文官中威望卓著,除大將軍之外,再無他人可以抗衡。在眼下大將軍和李相公交情親密的時候,這種局面雖然還無所謂,但是日後卻難免在權位職責上有所衝突。世家既然視大將軍為寇仇,大將軍自然不能依靠世家來對抗文官們,但權力卻不可一日無制衡,因此大將軍異想天開,想要以妾身為延州判官,藉此在韓陳兩家與延州文官之間造成隔閡障礙,兩邊爭權鬥勢,大將軍才能居中做主,這是權謀之道,原本也無可厚非,只是,韓家和陳家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便被捲入漩渦,大將軍總也該給我們兩家一個實在交待才是……”

駱一娘輕輕笑了笑:“原來韓夫人已經將事情看得如此明白了,只是此事總要大人親自來給韓夫人說清楚,妾身不過是個寄居節度府的弱女子,這種軍國大事,恐怕無能為力呢!”

陳素搖了搖頭:“這只是小女子的揣測之詞,且不說大將軍不在府中,就是在,韓陳兩家又怎能僅以此揣測之詞來問罪於朝廷的節度使大將軍?”

駱一娘點了點頭:“所以韓夫人便來這裡見妾身,是想妾身在大人面前代為詢問證實,以求得一個實在回話,是吧?”

陳素點了點頭:“不錯,若是機緣適當,還望羅姑娘在大將軍面前為韓陳兩家代為美言。雖說權術之道,這原也是常理。然則無論韓家還是陳家,都實在不願意捲進這種州府權勢爭鬥中去,若是大將軍能夠收回成命,自然最好,若是大將軍不肯,家父就不得不考慮將陳氏一門舉族遷往關東,投靠妾身夫家了,相信大將軍也不願意看到此事發生吧?”

駱一娘靜靜盯著陳素,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韓夫人——您真是過謙了,大人希望您判官延州,恐怕不是有意挑撥陳韓兩家與延州文官之間的關係,我雖認識大人不久,然則在這樁事上,總覺得夫人是猜錯了……”

陳素抬起頭,一對明眸望著一娘問道:“姑娘如何知道?”

駱一娘搖了搖頭:“不是知道,而是感覺……夫人說的那些,或許都是上位權勢者的治人之道,不過小女子以為,大人是從來不想這些事情的,未必是大人不懂,而是——他不屑用這些手段……”

陳素臉上一紅,強自掩飾著道:“何以見得?”

駱一娘道:“在汴京的時候……王相國曾經遣人刺殺伏擊大人,那些刺客被大人捉住後,大人本來可以將那些人直接交給皇帝,要皇帝徹查此事……”

“此事我知道,最後大將軍將這些刺客交給了我家老公公,沒有當廷揭穿王相國,反而藉機上了一道請立儲君的表章,將晉王推上了儲位,最終廢了王相公的相位……”陳素接過了話頭。

“然則這與此事又有何干系?”陳素皺起眉頭問道。

“大人用的,雖然也是陰謀,卻是陰謀中的大道,王相國去位,不過是個意料之外的結果。大人舉薦晉王入嗣,這件事情本身比宰相的拜廢可大得多了。可以說,大人雖然釜底抽薪,卻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讓王相國自行避位外出,既不曾構陷於前,也不曾下石於後。因此妾身以為,權力平衡這種事情,大人未必不懂,但是這種事情在他眼中,實在是太小了,認識大人這許多時日,妾身旁的體會沒有,有一點卻是認定了的,大人,是個諸事都從大胸襟大天地去想去看的人,官府那些老爺們津津樂道的馭人之術,在大人眼中,實在是不屑一顧……”駱一孃的語氣平靜,眼角眉梢卻全是笑意。

陳素深吸了一口氣:“那這件事情……”

駱一娘淡淡掃了陳素一眼:“夫人聰明睿智,慧識明斷,不要說大人,就是妾身,也覺得夫人不出仕為官有些可惜呢……”

陳素默然。

駱一娘輕輕笑笑:“其實在一起呆得日子久了方才覺出,大人實在是個與常人迥異的人……”

陳素皺眉道:“此話怎講?”

駱一娘想了想:“雖然沒有聽起過任命夫人為判官的事情,不過大人閒聊的時候卻曾經不斷抱怨,抱怨延州人口稀少,產出低下。有一次大人提到此事時不由得感嘆了一句,道若是闔州女子都能出門勞作耕種,則相當於州治人口增加了一倍,州治可用的人才也增加了一倍呢……”

“啊——?”陳素大吃一驚,抬頭望著駱一娘,滿臉皆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駱一娘卻仍然緊鎖著眉頭思索,口中喃喃自語:“大人口中有個新鮮詞句形容此事,彷彿是……是……卻是拗口得很……”

駱一娘冥思苦想,陳素卻早已驚得呆了,聽一孃的話意,李文革竟似不止是想讓自己一個人出仕做官,而是想要延州的女子和男人一樣勞作經商出仕——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一點吧?

“對了,想起來了,大人說的是解放生產力……”駱一孃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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