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你現在就給我滾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也徹底激怒了張嫂子。
她本就是個爽利帶點潑辣的性子，以往為著工錢忍了，如今既已決定離開，哪裡還肯受這氣？
「後悔？」張嫂子冷笑一聲，「我張秀雲做事，從不後悔！王管事，我也把話放這兒，錦繡坊是好，可它再好，也沒把咱們繡娘當人看！就知道催工、壓價、剋扣！
眼睛熬壞了是你自己沒保養，手繡僵了是你自己不惜力！這樣的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您放心，我出了這個門，就算以後要飯，也絕不會要到你錦繡坊門前！」
「你……你放肆！」王管事氣得渾身發抖，一拍桌子，「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走就走！」張嫂子梗著脖子，「不過，我該得的工錢，王管事可得結清了，我做到昨日，一分不能少。」
王管事正在氣頭上，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去找帳房！趕緊結了滾蛋！日後別再登我錦繡坊的門！這裡不歡迎你！」
張嫂子纔不管她歡不歡迎，目的達到，冷哼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邁得又大又穩，外面偷看熱鬧的繡娘都對她一臉欽佩。
去帳房那兒領了最後一個月的工錢，又回到自己那小小的、堆滿絲線和半成品的位置，將屬於自己的一點零碎物件——用了多年的頂針、幾枚特別的繡花針、還有兩三個自己攢錢買的漂亮線板——利落地包進一個小包袱裡，挎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錦繡坊那扇她進出過無數次的大門。
陽光灑在肩頭，竟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她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腳步輕快地朝著周家雜貨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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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員終於齊整，小滿將之前給幾位下定夫人畫好的、反覆修改確認過的衣樣圖紙鋪開在桌上，又把對應的布料一一擺好。
張嫂子和沈漪圍攏過來，三人進了雜貨鋪後院那間原本春桃住、如今已騰空收拾出來的廂房。
這裡窗戶敞亮，通風也好，暫時作為她們的專用繡房正合適。
「沈姐姐，你看，李夫人定的這件秋香色長衫，衣襟和袖口需要繡纏枝蘭草，樣式在這裡。」
小滿指著圖紙上一處細節，又看向張嫂子，「張嫂子，你裁衣手藝最好，這件就由你來主裁，沈姐姐負責繡花部分。
劉夫人這件藕荷色的，花樣是水波紋配小蓮葉，也是沈姐姐來繡，王夫人那件給小姑娘的桃紅衫子，繡小蝴蝶和花苞，這個我來繡，兩位嫂子幫我把關。」
分工明確，各展所長，沈漪的南派繡工精細雅潔，適合這些雅緻紋樣；張嫂子經驗老道，裁剪縫合又快又準；小滿則統籌全局，並負責最靈動的少女款式。
三人沒有半句廢話，立刻投入到緊張而有序的製衣工作中，有了幫手，效率頓時提升，原本小滿一人需忙活多日的活計，如今眼見著就能快速推進。
小小的茵茵則被林桑帶在身邊，林桑現在時常需要加餐，趙嬤嬤準備的各色點心小食，她總會分一些給這個乖巧安靜的小姑娘。
茵茵也不白喫，她自小跟著母親，穿針引線已十分熟稔，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林桑旁邊的矮凳上，拿著小繃子和素淨的布料，給林桑繡手帕，或者給格外疼愛她的趙嬤嬤繡抹額。
她年紀雖小，針腳卻異常整齊細密，繡出的簡單花草也透著股靈氣。
趙嬤嬤四十多歲，兒子趙鐵生之前跟著她被一起發賣了出來，一直還沒說上親事，她心裡其實盼著能抱孫子。
如今見到粉雕玉琢、又乖巧懂事的茵茵，那份喜愛簡直溢於言表，沒事就喜歡摸摸茵茵的頭，給她梳個漂亮的小揪揪，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是她親孫女。
林桑含笑看著這一幕，心中安寧，茵茵今年七歲，這讓她不由得想起自家小妹林苗。
當年她剛琢磨著要做點小生意補貼家用時，苗苗也不過八歲，還是個懵懂貪玩的小丫頭，這兩年跟著他們在鋪子裡幫忙，見的人多了，經的事多了，倒也慢慢歷練得有了些小大人的模樣，話雖不多，眼裡卻有了主意。
說來也巧，她這頭剛想起林苗，就見鋪子後門簾子一掀，一個穿著半舊杏色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正是林苗。
她看到姐姐望向自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似乎有些猶豫，又有些下定決心般的認真。
林桑微微挑眉，心中詫異：這丫頭，怎麼自己找過來了？難道真能聽到我心裡想她不成？
「苗苗？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林桑訝異地直起身子，手下意識地護住腹部，以為是碼頭食鋪那邊出了什麼急事，眼神裡帶著關切。
站在眼前的少女，不過兩年多光景，當初那個瘦小怯懦、在家裡說話做事都謹小慎微的小丫頭，已然抽條長開了不少。
如今十歲的林苗，身量拔高，穿著半舊的杏色細布衣裙，已顯出少女初成的亭亭之態。
頭髮梳成兩個簡單的丫髻，用同色布條繫著，臉上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圓潤，下巴尖了些，眉眼卻越發清秀，依稀能看出幾分林桑的影子，只是眼神不如林桑沉靜，多了些這個年紀特有的敏感和猶豫。
「長姐，你別急，鋪子沒事，好著呢，」林苗見姐姐緊張，連忙擺手，聲音清亮了些，「是我……有點自己的事情，自己過來的。」
林桑這才鬆了口氣，重新靠回椅背，朝她招手，語氣柔和下來：「你這丫頭，嚇我一跳，快過來坐，走了這一路渴不渴？正好，趙嬤嬤剛熬了銀耳羹，還溫著，你也嘗嘗，」她示意趙嬤嬤再盛一碗。
林苗走過來，在姐姐身邊的矮凳上坐下，接過趙嬤嬤遞來的白瓷小碗和勺子，低聲道了謝。
她用勺子攪動著碗裡晶瑩粘稠的羹湯，卻沒有立刻喫，反而盯著那微微晃動的漣漪，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