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長(九)

步劍庭·意縹緲·4,142·2026/3/23

卷十 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長(九) 聽聞消息,紀鳳鳴第一反應是喝水。 那是種胸腔被撐滿、心緒激盪氾濫,直衝天靈的感覺。 所以紀鳳鳴不斷喝水,一杯接一杯,將先前演示戰局所擺放的茶水盡數飲盡,要將心中情緒硬生生壓下。 茶入腹中,化作苦水。帝凌天身亡的訊息沒有帶來任何歡欣。反是自責、懊悔、壓抑、痛苦在他胸中鬱結,他知曉他的義弟應飛揚承擔了最危險的任務,但他還是放任了應飛揚去對陣帝凌天,雖然說是應飛揚主動請纓,並一再堅持的結果。 可他應該阻止的啊。 然而,他並沒有,為什麼? 因為大局為重,因為戰術考量,因為應飛揚是對抗帝凌天的重要戰力。 他甚至力勸素妙音,讓她相信應飛揚,素妙音才放心將應飛揚安排在了那最重要的位置。 應飛揚沒有令他失望,真的戰勝了不可戰勝的六道天主,可卻沒有回來…… 「咔——」 手中茶杯被握出裂痕,紀鳳鳴還在強行壓抑自己的情緒,他是萬象天宮的大師兄,需要沉著穩重,應對得體。方才聽聞左飛櫻的情況已經失態一次,他不該再有第二次。 但與左飛櫻還不同,左飛櫻雖身受重傷,但至少人還全須全尾的躺在那。 可應飛揚連個屍體都沒能留下…… 不對! 紀鳳鳴眸光一凝,露出堅定之色,沒有屍體,就仍是生死不明,他的義弟曾創造無數奇蹟,履入死關,又險死還生,誰也無法輕易奪去他的性命,除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應飛揚已死。 他放下幾被捏碎的茶杯,用最平靜的口吻道:「終結帝凌天的英雄,不該生死不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會帶人再搜尋他的下落。」 素妙音搖了搖頭,道:「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現在不宜讓人接近萬象天宮,尤其是靠近淨天祭壇。」 「為何?」紀鳳鳴不解。 素妙音嘆息道:「淨天儀式雖被打斷,但被淨天祭壇吸走的地氣卻沒有重新迴歸地脈,而是在祭壇附近積蓄糾結,久久不散。」 紀鳳鳴眉頭皺起,「怎會如此?」 素妙音又搖頭道:「不清楚,對九鼎破氣法、對淨天祭壇、對六道輪迴大陣我們都瞭解太少,許是六道強納地氣,引發連鎖反應,但信息不足,無從分析,現今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若積鬱的地氣再被擾動,可能會一次爆發,造成傷亡。所以素某不希望有人接近萬象天宮,這也是你師父的意思。」 紀鳳鳴神色一動,「我師父的意思?」 「沒錯,你昏迷不醒,衛兄便代你前往淨天祭壇,觀視地氣異狀,也是他託我傳話給你。萬象天宮上下在外飄零三載,此番六道覆滅,定是歸家心切,但眼下地氣異狀未解除,還需在靈觀派這裡再等待些時日。這些時日人心必然浮躁,他在萬象天宮尋找地氣異動的解法,無法顧及,需要你坐陣在靈觀派內,安撫你的眾位同門。」素妙音事務繁多,來紀鳳鳴處果然並非僅僅是探問傷情,還兼替衛無雙傳話。 「師父自己去了?他真元未復,遇上六道餘孽豈不危險?」紀鳳鳴擔憂道。 「不必擔心他,眼下六道覆滅,餘孽逃竄尚且不及,哪敢露面,況且你師父就算只餘半成力,萬象天宮內,他也足夠自保。」素妙音出言寬慰,讓他安心,隨後起身道:「話已帶到,應飛揚的下落我會繼續打探,你師妹也有大夫照料,你想做什麼,自己拿主意,素某還有事處理,先告辭了。」 說罷,素妙音起身而去。 人已走,茶亦涼,但紀鳳鳴還在坐著,義弟生死不明,師妹昏迷不醒,他只覺一種無力感遍及全身,一時間也不知 自己該幹什麼。 此時,聽聞有敲門聲。 房門虛掩,本就未關,一名女子在半開的房門上敲了幾敲,見他抬頭,便推門入內。 女子容貌清雅端莊,乃是素妙音的徒弟,優曇淨宗大師姐辛清慧。 紀鳳鳴起身相迎,道:「是辛師妹,你來尋我是有何要事?」 「也沒什麼要事,只是宗主說你已醒來,本想探視一下。」辛清慧在六道輪迴大陣中對戰血萬戮,最後棋差一著,身子受創,眼下自身都還纏著紗布,卻還來探視紀鳳鳴。 也不知是牽動傷口以致氣血上湧還是怎的,讓她雙頰有些泛紅,但見紀鳳鳴沒甚太多反應,便又道:「不過怪事倒有一件,我來此途中,遇到一人,託我送你一物,說你看了之後自然明白,那人神神秘秘,我沒看清她形貌她就消失了,我本不想理她,又怕真誤了你的大事,喏,便給你送來了。」 辛清慧說罷伸手,將掌心打開,便見白生生手中內,赫然是一片花瓣,一片牡丹花花瓣。 紀鳳鳴見狀面色大變,道:「她還說了什麼嗎?」 「哦,她消失前還留了一句,說你若要尋她,可去觀外寒松林中的巨巖處……」辛清慧話音還未落,便聞飆風響起,紀鳳鳴已縱身出門,一閃而去。 辛清慧見他一句話都顧不得說就離去,惱恨的跺了跺腳,卻扯動了身上傷口,又抽著冷氣委屈巴巴的揉弄傷處。 紀鳳鳴縱身疾飛,周遭景物飛快在往後退,約定的地點離靈觀派並不遠,他很快便能趕到。 而他心中思慮比身形更快,他知曉牡丹花瓣寓意著什麼。 應飛揚曾言,對上帝凌天,他不會是孤身一人,還有個最信任的同伴與他並肩作戰。 也是因為有這個保證,紀鳳鳴才被說動,允許他請纓對戰帝凌天。 刀劍聯手的威力,紀鳳鳴亦有聽聞,若她真久蟄崑崙,只為聯手一擊,那刀劍封天,並非沒有可能。 而應飛揚口中的同伴,自然也只會是—— 紀鳳鳴側身急剎,周遭樹木上積雪被他剎身的氣流帶動,紛紛揚揚落下,而落雪中,他抱拳一禮,對亭亭立在他身前不遠,巨石之下的女子道:「天香公主,終於見面了。」 雖早有耳聞,但紀鳳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與他義弟有千絲萬縷牽連的妖族公主。 眼前女子身著旅人打扮的帶帽披風,一身風塵僕僕之氣,此時為表誠意,將頭上兜帽摘下,柔順頭髮披落,露出傾城絕豔的容顏。 女子眉宇間雖藏不住長途跋涉的疲態,但依舊膚光勝雪,容色照人,明麗的不可方物,正是從南疆一路趕來的姬瑤月。 紀鳳鳴不由心中暗贊,也只有這等女子才襯得上「天香」的封號,難怪明知是妖,他義弟仍與她牽纏不斷。 姬瑤月微微頷首,眸光靜而深邃,如幽谷深潭,倒讓紀鳳鳴覺得,眼前女子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隨後她疏遠而清冷道:「初次見面,寒暄不必,因為我接下來說的話,必不為你所喜。」 紀鳳鳴心頭不由又一冷,接到花瓣那一刻,他便知必是姬瑤月傳訊約見,姬瑤月與應飛揚刀劍聯手,齊戰帝凌天,想著姬瑤月既現身,必然也有應飛揚的消息,所以急急來此相見。可聽聞姬瑤月話語,似乎有消息,但並不是好消息,令他寒聲問出:「莫非是我那兄弟慘遭不測了!」 姬瑤月搖頭道:「他被人重傷,但好在一貫命硬,總算還留著氣,只是與我失散,也不知現在是否被人撿去。」 紀鳳鳴聽聞,也不知半懸的心該提起,還是該放下,又問道:「在哪失散?可有蹤跡?我派人去找尋。」 姬瑤月卻道:「你更該問,他被 何人所傷?」 紀鳳鳴反問道:「不是帝凌天嗎?」 姬瑤月幽邃眼眸向他看來,道:「是帝凌天,也是你的師父衛無雙。」 「嗤!」 紀鳳鳴瞳孔驟縮,失控的術力自他周遭擴散,周遭樹木盡遭摧折,松針與落雪一同紛飛亂舞。 他的聲音冷了,如凜冽風雪:「天香公主所言何意?」 姬瑤月卻無視紀鳳鳴話中冷寒,毫不退讓道:「就是字面之意,你的師父衛無雙,便是帝凌天。」 「夠了!」紀鳳鳴拂袖回身,「天香公主,你若替我義弟傳訊而來,我自當奉你為上賓,但你卻是為北龍天離間而來,看在我義弟面上,你的風言風語我可以不計較,但下不為例,你好自為之。」 看著要憤然離去的紀鳳鳴,姬瑤月只平靜道:「哦,你不信?」 紀鳳鳴大步向前,並不回頭,只有留下冷厲聲音,「我該信嗎?一個是自有將我教養成人的恩師,一個是初次見面的妖族公主,你說我該信誰?」 「可我覺得,你已經信了。」姬瑤月冷淡一笑,亦迴轉身軀,欲步又停,「對了,同樣是看在應飛揚面上,你,小心行事,多加保重。」 說罷,姬瑤月不再停留,朝寒松林另一方向而去,只在積雪上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足跡。 「你已經信了。」 「你已經信了。」 「你已經信了。」 姬瑤月雖已走遠,但她的話語卻揮之不去,環繞在紀鳳鳴耳畔。 真是何等瘋話! 他的師父衛無雙,是萬象天宮之主,是當世術法第一人,是秀絕群倫的道門雙秀……修為、地位、聲望、甚至風姿形貌,無一不是人中翹楚,無一不令人望塵莫及。 這樣的人物,說放著光明正大正道魁首不做,去做見不得光的六道之主,這是何等荒謬的瘋話! 這等的瘋話,他該付之一笑才對,可他……可他為何不笑? 不光不笑,反而出離的憤怒、緊張、以及——恐懼! 彷彿頭頂被剖開了一條縫隙,一潑冰水從縫裡灌入,紀鳳鳴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他不願去想,可被寒冷澆透的思維卻越來越清晰,讓他停止不住。 衛無雙離開崑崙坐陣青城、司天臺遭六道惡滅圍攻、衛無雙吸取月靈珠靈力,卻中算計染五衰之氣,自封青城天師洞、帝凌天出九幽深淵,奇襲萬象天宮,萬象天宮淪陷、六道惡滅正式再出,席捲四方、衛無雙石封近三載,解封之後,功力卻遲遲沒有恢復…… 紀鳳鳴回憶種種,過往的畫面彷彿一一呈現眼前,然後,腦海中的這些畫面不自覺的被一明一暗兩條線一一貫穿,彼此串聯。 這荒誕的串聯他不想去看,可線和麵一起湧來,將他一層層纏繞,纏得他氣血扼斷,喘不過氣來。 讓他失魂落魄,以至於和辛清慧迎面撞上,才回過神來,恍然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出了松林。 「紀師兄,你怎麼了,喊你你也不應。」辛清慧揉著被撞痛的傷口道。 她給紀鳳鳴送信兒後,見紀鳳鳴神色凝重,去的匆忙,心中既有好奇,又有擔心,便想跟上去看看,可惜傷體動彈不快,好不容易走到松林,就遇上紀鳳鳴已折回,倒令她頗為尷尬,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想著怎麼解釋自己跟蹤的行徑,哪知紀鳳鳴竟似全未注意到她,直接撞在了她身上。 而此時,紀鳳鳴背身對她,也不回頭,辛清慧卻忽覺雪層震盪,如揚塵般秫秫而鳴,是紀鳳鳴做了個漫長的一吸氣,一呼氣。 長長一口氣後,紀鳳鳴回身,面色如常,掛著一如既往從容又令人舒適 的淺笑,躬身道:「抱歉,辛師妹,方才心中有事,一時衝撞了你,不過既然撞上,還有一事請辛師妹幫忙。」 辛清慧面上微紅,「無礙,紀師兄請說。」 紀鳳鳴道:「我想前往萬象天宮,與師父一同探尋地氣鬱積不散的原因,尋求解法。我若久去不歸,素宗主問起,煩請辛姑娘告知素宗主一聲。」 「呃……好的。」辛清慧不知這等小事為何紀鳳鳴說的似乎很鄭重,但還是點頭應下。 「那多謝姑娘了。」紀鳳鳴再拱手一禮,隨後縱身而起,化作一團火光直向萬象天宮而去。 而飛至空中,紀鳳鳴面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耳畔極速破空的呼呼風聲如作尖嘯,卻讓紀鳳鳴依稀想起了,他在夢中那悽婉哀寂的鳳鳴聲…… 免費閱讀.

卷十 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長(九)

聽聞消息,紀鳳鳴第一反應是喝水。

那是種胸腔被撐滿、心緒激盪氾濫,直衝天靈的感覺。

所以紀鳳鳴不斷喝水,一杯接一杯,將先前演示戰局所擺放的茶水盡數飲盡,要將心中情緒硬生生壓下。

茶入腹中,化作苦水。帝凌天身亡的訊息沒有帶來任何歡欣。反是自責、懊悔、壓抑、痛苦在他胸中鬱結,他知曉他的義弟應飛揚承擔了最危險的任務,但他還是放任了應飛揚去對陣帝凌天,雖然說是應飛揚主動請纓,並一再堅持的結果。

可他應該阻止的啊。

然而,他並沒有,為什麼?

因為大局為重,因為戰術考量,因為應飛揚是對抗帝凌天的重要戰力。

他甚至力勸素妙音,讓她相信應飛揚,素妙音才放心將應飛揚安排在了那最重要的位置。

應飛揚沒有令他失望,真的戰勝了不可戰勝的六道天主,可卻沒有回來……

「咔——」

手中茶杯被握出裂痕,紀鳳鳴還在強行壓抑自己的情緒,他是萬象天宮的大師兄,需要沉著穩重,應對得體。方才聽聞左飛櫻的情況已經失態一次,他不該再有第二次。

但與左飛櫻還不同,左飛櫻雖身受重傷,但至少人還全須全尾的躺在那。

可應飛揚連個屍體都沒能留下……

不對!

紀鳳鳴眸光一凝,露出堅定之色,沒有屍體,就仍是生死不明,他的義弟曾創造無數奇蹟,履入死關,又險死還生,誰也無法輕易奪去他的性命,除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應飛揚已死。

他放下幾被捏碎的茶杯,用最平靜的口吻道:「終結帝凌天的英雄,不該生死不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會帶人再搜尋他的下落。」

素妙音搖了搖頭,道:「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現在不宜讓人接近萬象天宮,尤其是靠近淨天祭壇。」

「為何?」紀鳳鳴不解。

素妙音嘆息道:「淨天儀式雖被打斷,但被淨天祭壇吸走的地氣卻沒有重新迴歸地脈,而是在祭壇附近積蓄糾結,久久不散。」

紀鳳鳴眉頭皺起,「怎會如此?」

素妙音又搖頭道:「不清楚,對九鼎破氣法、對淨天祭壇、對六道輪迴大陣我們都瞭解太少,許是六道強納地氣,引發連鎖反應,但信息不足,無從分析,現今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若積鬱的地氣再被擾動,可能會一次爆發,造成傷亡。所以素某不希望有人接近萬象天宮,這也是你師父的意思。」

紀鳳鳴神色一動,「我師父的意思?」

「沒錯,你昏迷不醒,衛兄便代你前往淨天祭壇,觀視地氣異狀,也是他託我傳話給你。萬象天宮上下在外飄零三載,此番六道覆滅,定是歸家心切,但眼下地氣異狀未解除,還需在靈觀派這裡再等待些時日。這些時日人心必然浮躁,他在萬象天宮尋找地氣異動的解法,無法顧及,需要你坐陣在靈觀派內,安撫你的眾位同門。」素妙音事務繁多,來紀鳳鳴處果然並非僅僅是探問傷情,還兼替衛無雙傳話。

「師父自己去了?他真元未復,遇上六道餘孽豈不危險?」紀鳳鳴擔憂道。

「不必擔心他,眼下六道覆滅,餘孽逃竄尚且不及,哪敢露面,況且你師父就算只餘半成力,萬象天宮內,他也足夠自保。」素妙音出言寬慰,讓他安心,隨後起身道:「話已帶到,應飛揚的下落我會繼續打探,你師妹也有大夫照料,你想做什麼,自己拿主意,素某還有事處理,先告辭了。」

說罷,素妙音起身而去。

人已走,茶亦涼,但紀鳳鳴還在坐著,義弟生死不明,師妹昏迷不醒,他只覺一種無力感遍及全身,一時間也不知

自己該幹什麼。

此時,聽聞有敲門聲。

房門虛掩,本就未關,一名女子在半開的房門上敲了幾敲,見他抬頭,便推門入內。

女子容貌清雅端莊,乃是素妙音的徒弟,優曇淨宗大師姐辛清慧。

紀鳳鳴起身相迎,道:「是辛師妹,你來尋我是有何要事?」

「也沒什麼要事,只是宗主說你已醒來,本想探視一下。」辛清慧在六道輪迴大陣中對戰血萬戮,最後棋差一著,身子受創,眼下自身都還纏著紗布,卻還來探視紀鳳鳴。

也不知是牽動傷口以致氣血上湧還是怎的,讓她雙頰有些泛紅,但見紀鳳鳴沒甚太多反應,便又道:「不過怪事倒有一件,我來此途中,遇到一人,託我送你一物,說你看了之後自然明白,那人神神秘秘,我沒看清她形貌她就消失了,我本不想理她,又怕真誤了你的大事,喏,便給你送來了。」

辛清慧說罷伸手,將掌心打開,便見白生生手中內,赫然是一片花瓣,一片牡丹花花瓣。

紀鳳鳴見狀面色大變,道:「她還說了什麼嗎?」

「哦,她消失前還留了一句,說你若要尋她,可去觀外寒松林中的巨巖處……」辛清慧話音還未落,便聞飆風響起,紀鳳鳴已縱身出門,一閃而去。

辛清慧見他一句話都顧不得說就離去,惱恨的跺了跺腳,卻扯動了身上傷口,又抽著冷氣委屈巴巴的揉弄傷處。

紀鳳鳴縱身疾飛,周遭景物飛快在往後退,約定的地點離靈觀派並不遠,他很快便能趕到。

而他心中思慮比身形更快,他知曉牡丹花瓣寓意著什麼。

應飛揚曾言,對上帝凌天,他不會是孤身一人,還有個最信任的同伴與他並肩作戰。

也是因為有這個保證,紀鳳鳴才被說動,允許他請纓對戰帝凌天。

刀劍聯手的威力,紀鳳鳴亦有聽聞,若她真久蟄崑崙,只為聯手一擊,那刀劍封天,並非沒有可能。

而應飛揚口中的同伴,自然也只會是——

紀鳳鳴側身急剎,周遭樹木上積雪被他剎身的氣流帶動,紛紛揚揚落下,而落雪中,他抱拳一禮,對亭亭立在他身前不遠,巨石之下的女子道:「天香公主,終於見面了。」

雖早有耳聞,但紀鳳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與他義弟有千絲萬縷牽連的妖族公主。

眼前女子身著旅人打扮的帶帽披風,一身風塵僕僕之氣,此時為表誠意,將頭上兜帽摘下,柔順頭髮披落,露出傾城絕豔的容顏。

女子眉宇間雖藏不住長途跋涉的疲態,但依舊膚光勝雪,容色照人,明麗的不可方物,正是從南疆一路趕來的姬瑤月。

紀鳳鳴不由心中暗贊,也只有這等女子才襯得上「天香」的封號,難怪明知是妖,他義弟仍與她牽纏不斷。

姬瑤月微微頷首,眸光靜而深邃,如幽谷深潭,倒讓紀鳳鳴覺得,眼前女子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隨後她疏遠而清冷道:「初次見面,寒暄不必,因為我接下來說的話,必不為你所喜。」

紀鳳鳴心頭不由又一冷,接到花瓣那一刻,他便知必是姬瑤月傳訊約見,姬瑤月與應飛揚刀劍聯手,齊戰帝凌天,想著姬瑤月既現身,必然也有應飛揚的消息,所以急急來此相見。可聽聞姬瑤月話語,似乎有消息,但並不是好消息,令他寒聲問出:「莫非是我那兄弟慘遭不測了!」

姬瑤月搖頭道:「他被人重傷,但好在一貫命硬,總算還留著氣,只是與我失散,也不知現在是否被人撿去。」

紀鳳鳴聽聞,也不知半懸的心該提起,還是該放下,又問道:「在哪失散?可有蹤跡?我派人去找尋。」

姬瑤月卻道:「你更該問,他被

何人所傷?」

紀鳳鳴反問道:「不是帝凌天嗎?」

姬瑤月幽邃眼眸向他看來,道:「是帝凌天,也是你的師父衛無雙。」

「嗤!」

紀鳳鳴瞳孔驟縮,失控的術力自他周遭擴散,周遭樹木盡遭摧折,松針與落雪一同紛飛亂舞。

他的聲音冷了,如凜冽風雪:「天香公主所言何意?」

姬瑤月卻無視紀鳳鳴話中冷寒,毫不退讓道:「就是字面之意,你的師父衛無雙,便是帝凌天。」

「夠了!」紀鳳鳴拂袖回身,「天香公主,你若替我義弟傳訊而來,我自當奉你為上賓,但你卻是為北龍天離間而來,看在我義弟面上,你的風言風語我可以不計較,但下不為例,你好自為之。」

看著要憤然離去的紀鳳鳴,姬瑤月只平靜道:「哦,你不信?」

紀鳳鳴大步向前,並不回頭,只有留下冷厲聲音,「我該信嗎?一個是自有將我教養成人的恩師,一個是初次見面的妖族公主,你說我該信誰?」

「可我覺得,你已經信了。」姬瑤月冷淡一笑,亦迴轉身軀,欲步又停,「對了,同樣是看在應飛揚面上,你,小心行事,多加保重。」

說罷,姬瑤月不再停留,朝寒松林另一方向而去,只在積雪上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足跡。

「你已經信了。」

「你已經信了。」

「你已經信了。」

姬瑤月雖已走遠,但她的話語卻揮之不去,環繞在紀鳳鳴耳畔。

真是何等瘋話!

他的師父衛無雙,是萬象天宮之主,是當世術法第一人,是秀絕群倫的道門雙秀……修為、地位、聲望、甚至風姿形貌,無一不是人中翹楚,無一不令人望塵莫及。

這樣的人物,說放著光明正大正道魁首不做,去做見不得光的六道之主,這是何等荒謬的瘋話!

這等的瘋話,他該付之一笑才對,可他……可他為何不笑?

不光不笑,反而出離的憤怒、緊張、以及——恐懼!

彷彿頭頂被剖開了一條縫隙,一潑冰水從縫裡灌入,紀鳳鳴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他不願去想,可被寒冷澆透的思維卻越來越清晰,讓他停止不住。

衛無雙離開崑崙坐陣青城、司天臺遭六道惡滅圍攻、衛無雙吸取月靈珠靈力,卻中算計染五衰之氣,自封青城天師洞、帝凌天出九幽深淵,奇襲萬象天宮,萬象天宮淪陷、六道惡滅正式再出,席捲四方、衛無雙石封近三載,解封之後,功力卻遲遲沒有恢復……

紀鳳鳴回憶種種,過往的畫面彷彿一一呈現眼前,然後,腦海中的這些畫面不自覺的被一明一暗兩條線一一貫穿,彼此串聯。

這荒誕的串聯他不想去看,可線和麵一起湧來,將他一層層纏繞,纏得他氣血扼斷,喘不過氣來。

讓他失魂落魄,以至於和辛清慧迎面撞上,才回過神來,恍然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出了松林。

「紀師兄,你怎麼了,喊你你也不應。」辛清慧揉著被撞痛的傷口道。

她給紀鳳鳴送信兒後,見紀鳳鳴神色凝重,去的匆忙,心中既有好奇,又有擔心,便想跟上去看看,可惜傷體動彈不快,好不容易走到松林,就遇上紀鳳鳴已折回,倒令她頗為尷尬,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想著怎麼解釋自己跟蹤的行徑,哪知紀鳳鳴竟似全未注意到她,直接撞在了她身上。

而此時,紀鳳鳴背身對她,也不回頭,辛清慧卻忽覺雪層震盪,如揚塵般秫秫而鳴,是紀鳳鳴做了個漫長的一吸氣,一呼氣。

長長一口氣後,紀鳳鳴回身,面色如常,掛著一如既往從容又令人舒適

的淺笑,躬身道:「抱歉,辛師妹,方才心中有事,一時衝撞了你,不過既然撞上,還有一事請辛師妹幫忙。」

辛清慧面上微紅,「無礙,紀師兄請說。」

紀鳳鳴道:「我想前往萬象天宮,與師父一同探尋地氣鬱積不散的原因,尋求解法。我若久去不歸,素宗主問起,煩請辛姑娘告知素宗主一聲。」

「呃……好的。」辛清慧不知這等小事為何紀鳳鳴說的似乎很鄭重,但還是點頭應下。

「那多謝姑娘了。」紀鳳鳴再拱手一禮,隨後縱身而起,化作一團火光直向萬象天宮而去。

而飛至空中,紀鳳鳴面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耳畔極速破空的呼呼風聲如作尖嘯,卻讓紀鳳鳴依稀想起了,他在夢中那悽婉哀寂的鳳鳴聲……

免費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