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七、攤牌之際
二百一十七、攤牌之際
對值夜班的眾人而言,歐陽戎將夜裡的齋飯變更一下,也是無傷大雅。
而且,本來現有的這份齋飯食譜,就是歐陽戎擔任夜班庖丁後,親自配置的,現在他又提出改動,也在合理範圍以內,無人異議。
不多時,吳翠等人將食材準備完畢,食材是歸庫房那邊管理,也就是陳大娘子管理的那個庫房,因為有陳大娘子的緣故,歐陽戎與庫房那邊的關係很好,他要辦的事,算是暢通無阻了。
歐陽戎做出的變動其實也不多,只是在濃粥和醃蘿下的基礎上,又外加了幾份小菜,有一點葷腥在裡面,這樣也能方便玉堂越女們自己選擇吃與不吃,不耽誤往常她們已經培養出來的習慣。
不多時,新換的齋飯準備完畢,一盤盤菜餚伴隨著熱粥出爐,被吳翠和雜役大娘們裝進了一份份特製的食盒之中。
忙活完畢,歐陽戎瞧了眼水漏,差不多子夜了。
果然,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李若彤等玉堂越女們的身影,出現在了膳堂門外————
按時過來取飯了。
歐陽戎和往常一樣,攜帶著水牢那邊的食盒,加入了隊伍,跟隨李若彤等人,進入了清涼谷中————
左拐右轉,一番折騰過後,歐陽戎穿過瀑布,來到了地底下的水牢門口。
他推開了那扇看似弱不禁風的柴門,走進屋中。
屋內,橘黃色的燭火顯得溫馨暖和,雲想衣背對著他,獨自面對一盞孤燈,安靜的翻閱桌上的佛經,對於歐陽戎的到來,置若罔聞————
「神女。」
歐陽戎微微低頭,呼喊了一聲,算是報備了。
等到了三息過後,見她沒有反應,也沒去問今夜的月色情況,歐陽戎帶著食盒走上前去,開始忙活。
他先是將雲想衣的那份食盒,放在她的桌上。
這份食盒裡的齋飯和往常的想通,沒啥變化。
此刻,靠近桌邊之際,歐陽戎餘光瞄了眼正在翻閱佛經的雲想衣,透過她細頸旁散落的青絲,瞧了瞧她手中的佛經,發現她正在翻閱的地方,佛經厚度薄了不少。
歐陽戎依稀記得,上次偷瞄的時候,佛經不在此頁的————這代表,雲想衣是真的在認真啃這本佛經,不是做做樣子。
歐陽戎心裡不由的有些感慨,不愧是女君殿的五女君,還挺認真的,比某位迷糊大文盲女君好學多了,這女君殿內的女君真是千奇百怪的,啥性子的都有。
歐陽戎感慨之際,剛被他放在桌上的食盒,突然被一隻玉手接過。
歐陽戎瞧了眼,發現是雲想衣,她已經暫時掩上了佛經,回過頭來。
而且,他瞧見,她是優雅的摘下了頭頂青絲間的一根細細的銀簪子,插在了大部頭佛經瀏覽到的那一頁,充當書籤一般。
就在歐陽戎準備默默走人之際,接過食盒的雲想衣卻沒立馬開啟取飯,而是回過頭,朝他開口。
她溫柔道:「本宮夜裡可能出去一趟,你照常進去送齋飯,記得掛那枚銅令。」
白衣女君的語氣如同閒聊一般。
歐陽戎一張木訥臉龐上,露出些微怔表情,然後點了點頭:「小人明白了,五神女。」
或許是此刻桌邊二人距離有些近的緣故,在雲想衣說話的時候,歐陽戎沒由來的感受到一陣淡淡的香風掠過他的鼻尖,像是春日席捲花香和暖陽的春風,讓他鼻尖暖暖的,又癢癢的。
歐陽戎暗暗咬了咬舌尖,微微的痛感讓他頓時回過神來,只見面前的雲想衣,正朝著他,神色溫婉道:「嗯,你進去送飯吧,注意安危。」
歐陽戎微垂眸子,面朝雲想衣方向,往後退步:「是,五神女。」
雲想衣已經正頭去,繼續背對著歐陽戎,開始用膳,姿勢優雅。
離開桌案後,歐陽戎帶著剩餘食盒,朝屋子深處的那扇柴門走去,準備進入水牢深處。
推門而入之前,歐陽戎趁機回頭,瞧了眼屋子中央的桌案邊身姿尊貴榮雅的白衣女君背影。
不知道為何,這位五女君雖然對他這樣的送飯雜役態度溫和,說話語氣不嚴厲,但是冥冥之中,又總是給歐陽戎一種不敢掉以輕心的慎重之感。
對於她的舉止和話語,歐陽戎總是下意識的在心底琢磨一下,看看有沒有陷阱或潛臺詞————某種意義上,這是他稍微有些心虛和擔憂此女的。
其實,這也是一種對於「同等對手」的天然尊重之情。
雖然目前為止,沒有什麼證據表明雲想衣和他潛意識裡想的一樣,是難纏的對手,但是歐陽戎腦子裡的某種直覺卻在冥冥之中作祟,在和雲想衣同處一屋時,會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種滋味體會,有些玄之又玄了,歐陽戎挺難用言語去形容它的。
為了防止被發現,歐陽戎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樓梯道。
他沿著樓梯道,一路向上走去,不多時,抵達了水牢深處關押犯人的長廊。
來到熟悉的長廊上,放眼望去,是八扇黑色水簾門,依次排開。
歐陽戎如同往常一樣,開始發放起了食盒。
一扇扇黑色水簾門內響起了熟悉的動靜,又一隻只各異的手掌伸了出來,接過歐陽戎遞出的食盒。
不多時,歐陽戎來到了丁字號牢房的黑色水簾門前,將半邊食盒推進了水簾門,一隻屬於老人的枯爪從中伸了出來,手背上有些老人斑。
歐陽戎瞧了眼,開口道:「今日加了些菜,老先生可以嚐嚐。」
歐陽戎清楚,孫老道就在黑色水牢門的另一邊,在聽他說話。
這是一老一小的二人這段日子養成的默契,歐陽戎每夜過來送飯,遞出食盒的時候,二人能在黑色水簾門前,聊上幾句。
不過往日都是暗號交流,另外,因為歐陽戎此次沒有說明來意,孫老道已經對他有些「不耐煩」了,雖然歐陽戎心底推測,孫老道是刀子嘴豆腐心,主要是擔憂他被外面的雲想衣發現,給識破身份,抓走了————才表露出不耐煩的樣子,讓他趕緊「滾蛋」。
當然,這個想法,孫老道肯定是萬萬不會承認的。
「不吃。」
老道人冷冽的聲音傳來,語氣有些不開心————其實從龍城縣的淨土地宮認識起,歐陽戎就沒見過老道人開心過。
此刻,他只聽到孫老道語氣不爽道:「不知道道爺我年紀大了,吃不下太多嗎?天天送來這些嘴巴淡出鳥的齋飯,道爺又不是和尚,擱這吃齋唸佛呢?」
歐陽戎聞言,也沒有惱火,輕輕頷首道:「老先生可以不吃,但晚輩不能不送。」
頓了頓,他又說:「這是五神女的叮囑,需要給老前輩和其他罪囚們,每夜送一份齋飯。」
孫老道卻嗤笑一聲:「她又不是你娘,你這麼聽她的幹嘛。」
歐陽戎搖搖頭:「老先生慎言。」
孫老道突然露出玩味語氣,半開玩笑道:「怎麼,擔心被她聽到?」
不等歐陽戎回答,孫老道已經點點頭,自顧自的說道:「倒也沒錯,這座狗孃養的水牢,確實全在那小妮子的眼皮子底下,算是控制的嚴嚴實實的,你別說,像她這個年齡,能夠完全掌握這座水牢,確實是個天才煉氣士————女君殿讓她來守著水牢,有些大材小用了。」
孫老道在黑色水簾門的另一邊,似是抬頭四望了下這座關押了他與其他八名窮兇極惡罪囚的牢房。
黑色水簾門外,歐陽戎聞言,眼觀鼻鼻觀心,沒有接這話茬。
就像孫老道說的,在這座水牢內,特別是雲想衣就在門口屋子裡的時候,還是要慎言為妙。
不過,孫老道的話,也讓歐陽戎心中某個猜想愈發確切了。
這座水牢,確實是被雲想衣透過特殊手段,給完全掌控了的,不能胡亂說話。
而此刻,孫老道又何嘗不是透過這種主動引導話題後的「玩笑話」,來暗示他這一點的。
歸根結底,孫老道還是不相信歐陽戎能夠完全破解這座水牢,繞開雲想衣,來和他對話。
所以,還是回到了此前的那個話題,孫老道想讓他趕緊「滾蛋」。
這份好心,當然不是因為孫老道和他關係很好的緣故,而是完全的看在了「繡孃的面子」上,才點悟他的。
果然,歐陽戎腦海中念頭還沒轉完,已經收到食盒的孫老道,似是開啟食盒,看了一眼,旋即,他語氣不耐煩的說:「這麼多飯,是不是想噎死老道我————臭小子,趕緊滾蛋吧,道爺我要吃飯了,你小子太煩了,天天過來嘮叨,真想出去後,一腳踹死你小子。」
歐陽戎默不作聲,依舊站在黑色水簾牢門前:「職責所在,晚輩還不能走,要繼續每夜來水牢送齋飯,這是五神女的吩咐,還望老先生見諒。」
孫老道擺擺手,驅趕道:「見你個錘子,快滾蛋,回頭你再送,老道我可就不吃了。」
歐陽戎聽完後,安靜了下,突然沒由來的說了一句:「這飯菜,老先生還是嚐嚐為好,晚輩覺得,說不得老先生會喜歡呢,喜歡晚輩做的這飯菜的口味。」
此言一出,面前丁號房的黑色水簾門內,空氣安靜了會兒,孫老道沉默了下來。
過了片刻,歐陽戎聽到門內傳來一聲嗤笑:「呵,又胡言亂語,你小子淨拿道爺我開玩笑,趕緊滾蛋。」
歐陽戎聞言,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老先生慢慢用餐,晚輩去忙了。」
語罷,他也不等面前門內的孫老道回答,轉身帶著剩餘的一隻食盒,走向了旁邊的丙字號水牢。
歐陽戎在丙號房牢門前蹲下,剛將食盒推進去,裡面就傳來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像是有人從地上努力爬了起來。
旋即,歐陽戎聽到了病殃殃青年語氣開心的聲音:「柳兄來了?」
「嗯,小夫兄餓了吧?」
其實歐陽戎也沒想到小夫會一直在門邊等他,下意識問候了一句。
小夫多說幾句話就開始喘氣,斷斷續續道:「不、不餓,我、我睡的有些昏、昏天黑地————」
歐陽戎有些沉默,很有耐心的等待他說完。
「柳兄,每次只有你來送、送飯,我才反應過來,又、又過了一日。」
歐陽戎抿嘴,看了看面前的黑色水簾門。
這座水牢內的明暗規律,歐陽戎也是最近才搞懂,是伴隨著外面天色的明暗變化的,至少這一扇扇的黑色水簾門是如此。
但是,歐陽戎並不確定,門內的牢房是不是也是跟隨外面天色,進行明暗變化的。
但是此刻,聽到小夫這麼一說,歐陽戎才有些明白過來,這些牢房內,應該是昏暗漆黑的環境,是完全幽閉的,讓牢內的罪囚難以察覺外界的天色變化,於是也就不知時間流逝的機率了,有些「不知山下歲月」之感。
歐陽戎安靜了下,沒有問這個話題,只是溫馨說道:「今日飯菜多了些,兄臺好好嚐嚐。」
說罷,送完最後一份齋飯的歐陽戎站起身來,在長廊上找了個習慣站的位置,默默等待起來。
因為黑色水簾門的緣故,歐陽戎並不知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歐陽戎突然抬腳,朝長廊入口走去。
然而,兩側的一座座牢房內,卻並沒有食盒被推出黑色水簾門。
歐陽戎並不是去收拾食盒,而是徑自走下了樓梯,返回了外面的小屋子。
推開柴門而入,歐陽戎先是沒有東張西望,而是熟練的彎腰,提起了被他「遺忘」在門邊的瀑布水桶,似是準備返回水牢深處。
轉身之際,歐陽戎餘光瞧了眼屋子內。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一盞孤燈散發著橘黃的暖色,一本佛經獨孤的躺在桌面上,被半掩著,佛經中間插著一根充當書籤的細銀簪子。
而桌邊雲想衣的身影卻消失不見。
不知去了何處。
歐陽戎臉色自若的回過頭,單手提起水桶,重新走進柴門,他登上樓梯,再度返回了水牢深處的長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