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仁者無敵,全縣公審

不是吧君子也防·陽小戎·4,905·2026/3/26

一百五十、仁者無敵,全縣公審 晨曦剛剛移動到牌匾“龍城縣衙”燙金四字上的時候。 牌匾下方的寬敞大門,有絡繹不絕的人流身影進進出出。 鹿鳴街上,積累一夜的寒氣被全縣各地齊聚而來的熱鬧人流驅散。 有衙役熟練搬出原本擺在縣衙公堂上的公案凳椅。 露天擺放。 書吏將驚堂木、籤盒、茶杯安置案頭。 佈置完畢。 站班皂隸整齊立在兩側,手拿黑紅棍。 又是一場當街辦案。 若是沒記錯,這是某位年輕縣令上任以來的第三場。 然而與此前兩場的小打小鬧有些不一樣。 這一回,龍城縣衙召集的全縣公審。 自然排場與影響更大。 更何況還有江州前來視察的上官。 辰正二刻。 眾人陸續到場。 歐陽戎與沈希聲、王冷然進場。 歐陽戎是地方主官,今日公審自然由其主持。 他一身水綠色官服,平靜走上前去,坐在公案桌後的上首位置。 沈希聲、王冷然二人朱緋官服,皆披一件紅褐披風,在公案桌兩側的兩張特意準備的太師椅上落座。 龍城縣大半士民商紳們聚集在場外,將整條街圍得水洩不通。 歐陽戎所在的公案桌前,有兩排站班皂隸嘴呵堂威,維持秩序,他們中間騰出一片空地,今日的嫌犯主角陸續上場。 柳子文被燕六郎等捕快押了上來,柳子安、柳子麟等人站在公堂外圍的人群裡等候。 柳子文站立在中間的空地上,四方指指點點的嘈雜聲浪,令他臉色陰沉滴水。 今日被審的主犯是柳子文,柳家以他為代表。 歐陽戎與柳子文對視了一眼。 一者在上,一者在下。 記得二人第一次見面,還是在淵明樓的募捐晚宴,那時他們之間熱情客套。 只是任誰也想不到,短短兩個月餘,二人的位置便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 一者是高高在上的公審主官,一者成為了即將千夫所指的階下囚。 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異視線,令柳子文籠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顫抖,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柳子文何時受到過這種被賤民們圍觀並評頭論足的待遇。 奇恥大辱。 歐陽戎面色如常,熟練揚起手中驚堂木。 砰——! “升堂!” 全場寂靜。 公審正式開始。 而就在露天公堂上,人證物證被一個個帶上來的同時。 不遠處,鹿鳴街屬於蘇府的一處紅牆後方,正有兩個腦袋探出牆頭,眼神張望。 “小姐,怎麼樣,是不是高度剛剛好,我就猜到你也要來,早上特意給你搭了一張凳子,高度正好。” “那我要不要表揚下你?” “好呀……不用了不用了,小姐,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瞧見身旁扎著慵懶斜鬢、青絲垂肩的梅花妝女郎歪頭瞅來,包子臉小侍女連忙改口,揮擺小手,義正言辭。 梅花妝女郎嘴角彎了彎,又壓下。 此刻,這主僕二人,皆站在凳上,趴在牆頭,觀望不遠處的當街升堂。 得益於站的高,倒是能越過街上黑壓壓的攢動人頭,瞧見縣衙門前空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彩綬似是想起什麼,好奇轉頭問: “對了小姐,伱之前不是說,不想理會歐陽公子的事情了嗎?” 蘇裹兒頓時沉默下來。 這回倒是沒有毒舌嘴硬,她輕輕搖頭,眼睛望著牆外大街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若有所思的輕聲道: “這次不一樣。” “哦。”彩綬倒是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自家小姐心情多變,她倒也習慣,若是小姐的什麼變化她都要去探究追問,豈不是要累死。 拿丫鬟的錢,操小姐的心對吧? 這不是月錢一百八十文的丫鬟該考慮的事情! “小姐小姐,歐陽公子真俊呀。”彩綬眼睛亮亮。 “你的關注點是這個?” “不然咧,小姐不是看這個嗎,還是說,在看謝小娘子?” 蘇裹兒搖搖頭,“我看的是公審。” “公審有什麼好看的,而且挺奇怪的,地方縣令的權力那麼大,歐陽公子直接找個由頭把柳氏抄家不就行了,更別提昨天在剪綵禮都已經把人拿下了……” 彩綬小臉疑惑不解,嘀咕道: “反正整治柳家的法子多的很,他權力這麼大,又有謝小娘子幫忙,有一百種懲惡揚善、大快人心的法子整柳家,幹嘛要整的這麼麻煩,還公審什麼的。 “之前查賬和兩次升堂也是,欸歐陽公子哪裡都好,就是手段太溫文爾雅了,小姐,這是不是書上所說的書生氣啊?” 蘇裹兒清澈眸子倒映著大街上那張公案後的平靜身影。 其實昨夜得知歐陽戎要公審柳家,她也有些驚訝,旋即便是沉默。 蘇裹兒輕輕搖頭: “愣頭青的書生氣嗎,我之前幾次也是這樣以為,覺得他對於柳家不乘機雷霆手段,偏要多此一舉,是書生傲慢…… “現在看來,卻是正相反,歐陽良翰很清楚他要做什麼,或者說他做的是什麼,歐陽良翰從始至終都很冷靜,甚至有點可怕了。” 彩綬一愣,似是從未在自家小姐嘴裡聽到過這種評價,不禁問:“什麼意思。” 蘇裹兒嘆息一聲: “縣令作為地方父母官,確實是權力極大,哪怕只是剛剛走馬上任,況且,他還不僅僅是擁有龍城縣衙的協助,亦有練氣士的謝姐姐幫他,掌握的力量並不虛柳家多少。 “而柳家這些年來也確實是惹的龍城縣天怒人怨,柳子文等人也是惡貫滿盈。” 蘇裹兒頓了頓,點頭: “按道理說,對付這種惹出義怒的敵人,歐陽良翰使用什麼樣的場外手段都不為過,例如昨夜就可以找機會讓柳氏兄弟‘自殺’,就算是不講道理的雷霆鎮壓,都能讓大多數百姓拍手叫好。 “可是歐陽良翰沒這麼做,他回回都在剋制,把控著權力的邊界,絲毫沒有濫用。” 彩綬愣愣點頭,“對呀,所以歐陽公子還是心善,太溫文爾雅了些,難道不對嗎?” “一次兩次或許是心慈手軟,但是從當初東庫房查案起到現在,他回回都如此,甚至昨日聽說,疑似被柳家用下三濫的盤外招刺殺冒充,他都沒憤怒衝動,私刑報復,甚至今日還來了個全縣公審……” 蘇裹兒搖搖頭: “那就只能說明一點。 “歐陽良翰時刻都很清醒清楚,懲惡揚善的名義與嫉惡如仇的本能,並不能給他這個縣令帶來任何合法權力以外的行動自由。 “更沒有免除他對龍城境內所有徵稅子民——甚至包括被審判的柳家兄弟——同等相待公正審判的義務。 “從始至終保持這份自覺,一縣之令的權力在歐陽良翰的手裡,是武力,而不是暴力。 “那天他重新上任,第一次當街升堂,說來龍城只辦的那一件事,現在看來,他確實一直都在辦,從未偏離。” 包子臉小侍女聽的一愣一愣的,此時點著下巴回憶道:“小姐說的是……歐陽公子說過的賑災、治水、公道嗎?” 蘇裹兒沒有回答,轉過頭朝彩綬感慨道: “我有些明白謝姐姐之前說的王道了。這樣的人,才能把權力轉化為擁有無可匹敵的武力吧,所有的旁觀者,甚至連一部分敵人,都會暗暗盼他勝利。” 頓了頓,這位養在深閨無人識的蘇家小妹目不轉睛望向牆外,絲毫也不在意外面這場公審的結局如何、某位年輕縣令是否能成,她嗓音清脆,率先斷言: “歐陽良翰可入神都政事堂。” “啊。”彩綬乍舌,身子後仰:“那這豈不是宰執之才?” 蘇裹兒沒回話,目不斜視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彩綬只好作罷,繼續扒牆觀望。 而就在主僕二人剛剛交談閒聊之際,鹿鳴街上的露天公堂,正陷入了難纏的爭鬥。 “肅靜!” 歐陽戎拍桌四望,場上寂靜後,他徑直道: “柳子文,你可知罪。” 柳子文眼睛下垂,盯著地板,“恕草民愚昧,不知大人所說的是何罪?” 歐陽戎轉頭吩咐道: “來人,去將人證物證呈上。” 不多時,燕六郎帶著一夥捕快,搬來一隻沉甸甸的木桶,放在公堂的空地上。 面對全場目光,歐陽戎環視一圈,朗聲道: “諸位請看,此物是從狄公閘內閘主室中搜得,裡面裝滿了妖油,像這樣的木桶,狄公閘裡還要上百個,一旦全部引爆,可輕易炸燬水閘,本官懷疑以往數次塌閘就是此物造成的。” 說完,歐陽戎朝燕六郎等人抬了抬下巴,後者們取出一些木桶內的類油液體,當著全場眾人的面,簡單演示了一番焚天鮫油的威力。 旋即,陽光下,四射的火光與震耳的爆炸聲,令圍觀群眾們臉色愀然。 這還只是取出一點,若是上百桶這玩意兒,再堅固的水閘也頂不住啊……瞬間,憤慨議論的聲浪席捲全場。 這一回,歐陽戎沒再費口舌問柳子文是否認識此物,他直接派人喚來了刁縣丞與幾位長隨。 他們那日正是被歐陽戎、謝令姜帶去了龍首山旁觀偷偷運油之事。 刁縣丞與幾位長隨一到場,立馬繪聲繪色的將那夜柳家工匠們偷運鮫油入閘的事情交代出來。 柳子文臉色愈發陰沉。 歐陽戎沒去管他,繼續吩咐: “來人,去將修閘的柳家工匠,還有那個袁姓長吏帶上來!” “遵命。”燕六郎等人退下,不多時,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們被帶上場,然而卻不見那個胖乎乎的袁姓長吏身影。 燕六郎湊到歐陽戎身邊,小聲稟告:“明府,我們趕去時,此人已經消失不見……可能是被柳家處理了。” 處理的這麼快……歐陽戎微微皺眉,瞥了眼柳子文。 不過他又瞧了眼帶上來的諶先生等人,暫時按下不表,點點頭道: “無事,夠了。” 語落,歐陽戎忽然拍桌而起。 砰——! 他朝下方工匠們叱喝一聲:“大膽,爾等為何要偷運妖物炸閘,難道不知這是殺頭的死罪?一萬條命也不夠抵!” “大人,冤枉啊!” 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嚇的跪趴地上,身子打擺的拼命磕頭: “小的們不知道此油是這種用處,小的們……小的們全是按照玉卮女仙和柳老爺的吩咐辦事,他們說此油是壓勝之物,可以保佑新閘長久平安,小的們什麼也不知道,全是照吩咐行事……大人饒命啊。” “原來如此。”歐陽戎嘴角彎了彎,轉頭看向柳子文: “柳子文,總所周知,劍鋪工匠和龍王廟祭司都是你們柳家資助,給柳家辦事,你在背後惑迷他們運送妖油,還想嘴硬?再抵賴下去,在諸位大人面前撒了謊,後面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他慢條斯理,悠悠點頭: “不過,你若是現在立馬認罪,態度害羞,倒是能稍微酌情考慮減少些罪罰,至少,能給你柳家留個子嗣,不至於絕後。” 柳子文抽了抽嘴角,沒有立馬說話。 在歐陽戎、沈希聲、王冷然還有全場所有士民商紳的視線下,柳子文表情有些陰晴不定。 某一刻,這位柳氏少家主突然瞥了眼上首的王冷然,然後“撲通”一聲,他立馬跪地,滿臉懺悔之色: “歐陽大人,王大人,沈大人,草民認罪,是草民糊塗,識人不明啊,稀裡糊塗做了從犯。” 歐陽戎微微挑眉,“識人不明?從犯?” 柳子文用力點頭: “是識人不明,那個玉卮女仙的江湖騙子欺騙了草民,當初她告訴草民,這些妖油是水閘的洗閘之物,讓小民運去內閘,說是可以保護新修的狄公閘平安。” 歐陽戎笑吟:“那為什麼要偷偷運進去,明明可以向官府報備,偏偏挑在大晚上偷運,還瞞報,是何居心?” 柳子文搖頭:“都是那妖女指使的,還叮囑草民不要聲張,草民也不知道為何,出於一片好心,卻沒想到被那妖女利用!幸虧歐陽大人明鑑,識破了她的伎倆!” 歐陽戎忍不住瞧了瞧柳子文情真意切、聲淚俱下的表情,他嘆息一口氣: “所以說,這個叫玉卮女仙的方士,使用邪術化身本官模樣刺殺沈大人,這也是她自己的決定?” 柳子文用力點頭,一臉誠懇:“正是如此,草民此前絲毫不知。” 歐陽戎盯著他看了會兒,驀笑一聲:“柳子文啊柳子文,行吧。” 語落,年輕縣令忽然轉頭,朝前方人群中的某處,抬了抬下巴示意。 霎那見,那一處擁擠人牆分開,有一襲颯爽白衣身影從中當先走出。 “跪下!”謝令姜親手將一個蓬頭垢面的黑袍胖女子押了上來,當著眾人的面,將其丟在前方的地上。 昨夜,為了防止柳氏狗急跳牆殺人滅口,抑或是妖女跑掉,是謝令姜親自看守的大牢。 而且今日,歐陽戎也是特地讓柳子文與這些證人們分開上場,防止威脅與串供。 歐陽戎朝精神萎靡的玉卮女仙嘆息道: “剛剛柳子文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東林寺刺殺本官,又冒充本官欲在狄公閘再刺殺沈大人,還有往狄公閘的內閘偷運妖油,種種殺頭死罪,全都是你一人決定的? “你……好好八品練氣士,要給柳子文做替死鬼?” 被暫時解開繩子的玉卮女仙從地上艱難爬了起來,她渾身顫慄,猛轉頭怒瞪柳子文。 後者眼睛絲毫沒有避開的意思,他一臉冤枉的搶先說道: “女仙為何這樣看我,難道還想要狡辯?這一切不都是你在利用柳家的嗎?鄙人勸你還是向縣令大人交代清楚,不要胡亂攀咬,欸,我們柳家這麼些年對你恭恭敬敬,奉若上賓,但這些不是你栽贓陷害咱們的理由……” 歐陽戎冷眼說:“閉嘴,讓她先說。” 柳子文嘆息一聲,玉卮女仙立馬張嘴大罵:“好你個柳子文……” 可下一秒,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只見空地中央,臉上塗滿顏料的黑袍女子嘴巴張的極大,發出“呃呃”聲音,她的身子搖搖晃晃,七竅開始流血。 砰!玉卮女仙摔倒在面色不改的柳子文身前。 全場陡驚。 而此時,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絲絲淡不可聞的馥香。 唔這兩天牙齒痛…… (本章完)

一百五十、仁者無敵,全縣公審

晨曦剛剛移動到牌匾“龍城縣衙”燙金四字上的時候。

牌匾下方的寬敞大門,有絡繹不絕的人流身影進進出出。

鹿鳴街上,積累一夜的寒氣被全縣各地齊聚而來的熱鬧人流驅散。

有衙役熟練搬出原本擺在縣衙公堂上的公案凳椅。

露天擺放。

書吏將驚堂木、籤盒、茶杯安置案頭。

佈置完畢。

站班皂隸整齊立在兩側,手拿黑紅棍。

又是一場當街辦案。

若是沒記錯,這是某位年輕縣令上任以來的第三場。

然而與此前兩場的小打小鬧有些不一樣。

這一回,龍城縣衙召集的全縣公審。

自然排場與影響更大。

更何況還有江州前來視察的上官。

辰正二刻。

眾人陸續到場。

歐陽戎與沈希聲、王冷然進場。

歐陽戎是地方主官,今日公審自然由其主持。

他一身水綠色官服,平靜走上前去,坐在公案桌後的上首位置。

沈希聲、王冷然二人朱緋官服,皆披一件紅褐披風,在公案桌兩側的兩張特意準備的太師椅上落座。

龍城縣大半士民商紳們聚集在場外,將整條街圍得水洩不通。

歐陽戎所在的公案桌前,有兩排站班皂隸嘴呵堂威,維持秩序,他們中間騰出一片空地,今日的嫌犯主角陸續上場。

柳子文被燕六郎等捕快押了上來,柳子安、柳子麟等人站在公堂外圍的人群裡等候。

柳子文站立在中間的空地上,四方指指點點的嘈雜聲浪,令他臉色陰沉滴水。

今日被審的主犯是柳子文,柳家以他為代表。

歐陽戎與柳子文對視了一眼。

一者在上,一者在下。

記得二人第一次見面,還是在淵明樓的募捐晚宴,那時他們之間熱情客套。

只是任誰也想不到,短短兩個月餘,二人的位置便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

一者是高高在上的公審主官,一者成為了即將千夫所指的階下囚。

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異視線,令柳子文籠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顫抖,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柳子文何時受到過這種被賤民們圍觀並評頭論足的待遇。

奇恥大辱。

歐陽戎面色如常,熟練揚起手中驚堂木。

砰——!

“升堂!”

全場寂靜。

公審正式開始。

而就在露天公堂上,人證物證被一個個帶上來的同時。

不遠處,鹿鳴街屬於蘇府的一處紅牆後方,正有兩個腦袋探出牆頭,眼神張望。

“小姐,怎麼樣,是不是高度剛剛好,我就猜到你也要來,早上特意給你搭了一張凳子,高度正好。”

“那我要不要表揚下你?”

“好呀……不用了不用了,小姐,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瞧見身旁扎著慵懶斜鬢、青絲垂肩的梅花妝女郎歪頭瞅來,包子臉小侍女連忙改口,揮擺小手,義正言辭。

梅花妝女郎嘴角彎了彎,又壓下。

此刻,這主僕二人,皆站在凳上,趴在牆頭,觀望不遠處的當街升堂。

得益於站的高,倒是能越過街上黑壓壓的攢動人頭,瞧見縣衙門前空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彩綬似是想起什麼,好奇轉頭問:

“對了小姐,伱之前不是說,不想理會歐陽公子的事情了嗎?”

蘇裹兒頓時沉默下來。

這回倒是沒有毒舌嘴硬,她輕輕搖頭,眼睛望著牆外大街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若有所思的輕聲道:

“這次不一樣。”

“哦。”彩綬倒是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自家小姐心情多變,她倒也習慣,若是小姐的什麼變化她都要去探究追問,豈不是要累死。

拿丫鬟的錢,操小姐的心對吧?

這不是月錢一百八十文的丫鬟該考慮的事情!

“小姐小姐,歐陽公子真俊呀。”彩綬眼睛亮亮。

“你的關注點是這個?”

“不然咧,小姐不是看這個嗎,還是說,在看謝小娘子?”

蘇裹兒搖搖頭,“我看的是公審。”

“公審有什麼好看的,而且挺奇怪的,地方縣令的權力那麼大,歐陽公子直接找個由頭把柳氏抄家不就行了,更別提昨天在剪綵禮都已經把人拿下了……”

彩綬小臉疑惑不解,嘀咕道:

“反正整治柳家的法子多的很,他權力這麼大,又有謝小娘子幫忙,有一百種懲惡揚善、大快人心的法子整柳家,幹嘛要整的這麼麻煩,還公審什麼的。

“之前查賬和兩次升堂也是,欸歐陽公子哪裡都好,就是手段太溫文爾雅了,小姐,這是不是書上所說的書生氣啊?”

蘇裹兒清澈眸子倒映著大街上那張公案後的平靜身影。

其實昨夜得知歐陽戎要公審柳家,她也有些驚訝,旋即便是沉默。

蘇裹兒輕輕搖頭:

“愣頭青的書生氣嗎,我之前幾次也是這樣以為,覺得他對於柳家不乘機雷霆手段,偏要多此一舉,是書生傲慢……

“現在看來,卻是正相反,歐陽良翰很清楚他要做什麼,或者說他做的是什麼,歐陽良翰從始至終都很冷靜,甚至有點可怕了。”

彩綬一愣,似是從未在自家小姐嘴裡聽到過這種評價,不禁問:“什麼意思。”

蘇裹兒嘆息一聲:

“縣令作為地方父母官,確實是權力極大,哪怕只是剛剛走馬上任,況且,他還不僅僅是擁有龍城縣衙的協助,亦有練氣士的謝姐姐幫他,掌握的力量並不虛柳家多少。

“而柳家這些年來也確實是惹的龍城縣天怒人怨,柳子文等人也是惡貫滿盈。”

蘇裹兒頓了頓,點頭:

“按道理說,對付這種惹出義怒的敵人,歐陽良翰使用什麼樣的場外手段都不為過,例如昨夜就可以找機會讓柳氏兄弟‘自殺’,就算是不講道理的雷霆鎮壓,都能讓大多數百姓拍手叫好。

“可是歐陽良翰沒這麼做,他回回都在剋制,把控著權力的邊界,絲毫沒有濫用。”

彩綬愣愣點頭,“對呀,所以歐陽公子還是心善,太溫文爾雅了些,難道不對嗎?”

“一次兩次或許是心慈手軟,但是從當初東庫房查案起到現在,他回回都如此,甚至昨日聽說,疑似被柳家用下三濫的盤外招刺殺冒充,他都沒憤怒衝動,私刑報復,甚至今日還來了個全縣公審……”

蘇裹兒搖搖頭:

“那就只能說明一點。

“歐陽良翰時刻都很清醒清楚,懲惡揚善的名義與嫉惡如仇的本能,並不能給他這個縣令帶來任何合法權力以外的行動自由。

“更沒有免除他對龍城境內所有徵稅子民——甚至包括被審判的柳家兄弟——同等相待公正審判的義務。

“從始至終保持這份自覺,一縣之令的權力在歐陽良翰的手裡,是武力,而不是暴力。

“那天他重新上任,第一次當街升堂,說來龍城只辦的那一件事,現在看來,他確實一直都在辦,從未偏離。”

包子臉小侍女聽的一愣一愣的,此時點著下巴回憶道:“小姐說的是……歐陽公子說過的賑災、治水、公道嗎?”

蘇裹兒沒有回答,轉過頭朝彩綬感慨道:

“我有些明白謝姐姐之前說的王道了。這樣的人,才能把權力轉化為擁有無可匹敵的武力吧,所有的旁觀者,甚至連一部分敵人,都會暗暗盼他勝利。”

頓了頓,這位養在深閨無人識的蘇家小妹目不轉睛望向牆外,絲毫也不在意外面這場公審的結局如何、某位年輕縣令是否能成,她嗓音清脆,率先斷言:

“歐陽良翰可入神都政事堂。”

“啊。”彩綬乍舌,身子後仰:“那這豈不是宰執之才?”

蘇裹兒沒回話,目不斜視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彩綬只好作罷,繼續扒牆觀望。

而就在主僕二人剛剛交談閒聊之際,鹿鳴街上的露天公堂,正陷入了難纏的爭鬥。

“肅靜!”

歐陽戎拍桌四望,場上寂靜後,他徑直道:

“柳子文,你可知罪。”

柳子文眼睛下垂,盯著地板,“恕草民愚昧,不知大人所說的是何罪?”

歐陽戎轉頭吩咐道:

“來人,去將人證物證呈上。”

不多時,燕六郎帶著一夥捕快,搬來一隻沉甸甸的木桶,放在公堂的空地上。

面對全場目光,歐陽戎環視一圈,朗聲道:

“諸位請看,此物是從狄公閘內閘主室中搜得,裡面裝滿了妖油,像這樣的木桶,狄公閘裡還要上百個,一旦全部引爆,可輕易炸燬水閘,本官懷疑以往數次塌閘就是此物造成的。”

說完,歐陽戎朝燕六郎等人抬了抬下巴,後者們取出一些木桶內的類油液體,當著全場眾人的面,簡單演示了一番焚天鮫油的威力。

旋即,陽光下,四射的火光與震耳的爆炸聲,令圍觀群眾們臉色愀然。

這還只是取出一點,若是上百桶這玩意兒,再堅固的水閘也頂不住啊……瞬間,憤慨議論的聲浪席捲全場。

這一回,歐陽戎沒再費口舌問柳子文是否認識此物,他直接派人喚來了刁縣丞與幾位長隨。

他們那日正是被歐陽戎、謝令姜帶去了龍首山旁觀偷偷運油之事。

刁縣丞與幾位長隨一到場,立馬繪聲繪色的將那夜柳家工匠們偷運鮫油入閘的事情交代出來。

柳子文臉色愈發陰沉。

歐陽戎沒去管他,繼續吩咐:

“來人,去將修閘的柳家工匠,還有那個袁姓長吏帶上來!”

“遵命。”燕六郎等人退下,不多時,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們被帶上場,然而卻不見那個胖乎乎的袁姓長吏身影。

燕六郎湊到歐陽戎身邊,小聲稟告:“明府,我們趕去時,此人已經消失不見……可能是被柳家處理了。”

處理的這麼快……歐陽戎微微皺眉,瞥了眼柳子文。

不過他又瞧了眼帶上來的諶先生等人,暫時按下不表,點點頭道:

“無事,夠了。”

語落,歐陽戎忽然拍桌而起。

砰——!

他朝下方工匠們叱喝一聲:“大膽,爾等為何要偷運妖物炸閘,難道不知這是殺頭的死罪?一萬條命也不夠抵!”

“大人,冤枉啊!”

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嚇的跪趴地上,身子打擺的拼命磕頭:

“小的們不知道此油是這種用處,小的們……小的們全是按照玉卮女仙和柳老爺的吩咐辦事,他們說此油是壓勝之物,可以保佑新閘長久平安,小的們什麼也不知道,全是照吩咐行事……大人饒命啊。”

“原來如此。”歐陽戎嘴角彎了彎,轉頭看向柳子文:

“柳子文,總所周知,劍鋪工匠和龍王廟祭司都是你們柳家資助,給柳家辦事,你在背後惑迷他們運送妖油,還想嘴硬?再抵賴下去,在諸位大人面前撒了謊,後面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他慢條斯理,悠悠點頭:

“不過,你若是現在立馬認罪,態度害羞,倒是能稍微酌情考慮減少些罪罰,至少,能給你柳家留個子嗣,不至於絕後。”

柳子文抽了抽嘴角,沒有立馬說話。

在歐陽戎、沈希聲、王冷然還有全場所有士民商紳的視線下,柳子文表情有些陰晴不定。

某一刻,這位柳氏少家主突然瞥了眼上首的王冷然,然後“撲通”一聲,他立馬跪地,滿臉懺悔之色:

“歐陽大人,王大人,沈大人,草民認罪,是草民糊塗,識人不明啊,稀裡糊塗做了從犯。”

歐陽戎微微挑眉,“識人不明?從犯?”

柳子文用力點頭:

“是識人不明,那個玉卮女仙的江湖騙子欺騙了草民,當初她告訴草民,這些妖油是水閘的洗閘之物,讓小民運去內閘,說是可以保護新修的狄公閘平安。”

歐陽戎笑吟:“那為什麼要偷偷運進去,明明可以向官府報備,偏偏挑在大晚上偷運,還瞞報,是何居心?”

柳子文搖頭:“都是那妖女指使的,還叮囑草民不要聲張,草民也不知道為何,出於一片好心,卻沒想到被那妖女利用!幸虧歐陽大人明鑑,識破了她的伎倆!”

歐陽戎忍不住瞧了瞧柳子文情真意切、聲淚俱下的表情,他嘆息一口氣:

“所以說,這個叫玉卮女仙的方士,使用邪術化身本官模樣刺殺沈大人,這也是她自己的決定?”

柳子文用力點頭,一臉誠懇:“正是如此,草民此前絲毫不知。”

歐陽戎盯著他看了會兒,驀笑一聲:“柳子文啊柳子文,行吧。”

語落,年輕縣令忽然轉頭,朝前方人群中的某處,抬了抬下巴示意。

霎那見,那一處擁擠人牆分開,有一襲颯爽白衣身影從中當先走出。

“跪下!”謝令姜親手將一個蓬頭垢面的黑袍胖女子押了上來,當著眾人的面,將其丟在前方的地上。

昨夜,為了防止柳氏狗急跳牆殺人滅口,抑或是妖女跑掉,是謝令姜親自看守的大牢。

而且今日,歐陽戎也是特地讓柳子文與這些證人們分開上場,防止威脅與串供。

歐陽戎朝精神萎靡的玉卮女仙嘆息道:

“剛剛柳子文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東林寺刺殺本官,又冒充本官欲在狄公閘再刺殺沈大人,還有往狄公閘的內閘偷運妖油,種種殺頭死罪,全都是你一人決定的?

“你……好好八品練氣士,要給柳子文做替死鬼?”

被暫時解開繩子的玉卮女仙從地上艱難爬了起來,她渾身顫慄,猛轉頭怒瞪柳子文。

後者眼睛絲毫沒有避開的意思,他一臉冤枉的搶先說道:

“女仙為何這樣看我,難道還想要狡辯?這一切不都是你在利用柳家的嗎?鄙人勸你還是向縣令大人交代清楚,不要胡亂攀咬,欸,我們柳家這麼些年對你恭恭敬敬,奉若上賓,但這些不是你栽贓陷害咱們的理由……”

歐陽戎冷眼說:“閉嘴,讓她先說。”

柳子文嘆息一聲,玉卮女仙立馬張嘴大罵:“好你個柳子文……”

可下一秒,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只見空地中央,臉上塗滿顏料的黑袍女子嘴巴張的極大,發出“呃呃”聲音,她的身子搖搖晃晃,七竅開始流血。

砰!玉卮女仙摔倒在面色不改的柳子文身前。

全場陡驚。

而此時,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絲絲淡不可聞的馥香。

唔這兩天牙齒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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