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三、醒

不是吧君子也防·陽小戎·4,261·2026/3/26

二百六十三、醒 歐陽戎睜開眼, 身躺一束月輝中。 四面漆黑, 唯一光源是頭頂約莫十米處一個圓形洞口, 宛若一扇小天窗。 一束灰濛濛的月光從中獨獨落下,映得‘月下人’已四肢冰涼,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月光冷清,似是凌晨,夜涼如水。 歐陽戎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些光怪陸離的東西,其中還有一種似乎很溫暖很重要的事物。 可睜開眼後,這“夢境”漸行漸遠,這個很溫暖很重要的事物也漸行漸遠,背影模糊。 伸出手也抓不住。 他一時間如何也想不起來它的真面目。 越想反而越是眼神迷糊。 在凌晨月光中獨自發呆沐浴了一會兒,歐陽戎起皮的嘴唇蠕動了下: “這是哪?怎麼……這麼眼熟。” 剛醒時的思緒,漫散如‘哐當’一聲落地的瓷碗,稀碎。 空氣裡隱隱瀰漫一股類似檀香的醇味,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起小時候偶然闖進探險的一座深山舊寺。 青瓦、紅牆、銅鐘、鼓樓等意象畫面一股腦湧現眼前。 這些也不知是前世的記憶,還是這一世的記憶了。 自從當初在淨土地宮甦醒以來,他與這個宛如平行世界的自己,兩世記憶開始融匯重合,這一世記憶的更多細節逐漸復原,難捨難分…… 一動不動保持仰躺姿態,歐陽戎臉龐上,久睡醒來後的懵懂神色,逐漸褪去。 可伴隨著嗅覺的恢復,其它感官也不打招呼的返回。 “嘶,好酸,好疼。” 蓮花石座上,歐陽戎遽然坐起身,兩手揉腰。 他腰肩四肢除了冰涼外,還一陣一陣地傳來痠疼感。 特別是腰眼子。 就像被一百個大漢輪流搖晃,搖散架了一樣。 這是遭了什麼罪? 歐陽戎嘴裡“嘶嘶”吸氣,努力扶腰站起。 他左右四望,打量了一圈環境。 不由得臉色怔然。 井口,月光,蓮花臺座,壁畫…… 是淨土地宮。 可歐陽戎依稀記得,閉目失去意識前,他不是耗光了所有丹田靈氣、功德紫霧,以胸膛間那一口“不平氣”,斬殺了丘神機,救出了小師妹她們嗎? 怎麼眼下醒來,身處這裡,而不是在床榻上?小師妹她們呢? “大聖人醒啦?” 後方傳來一道惹人討厭的尖老嗓音。 歐陽戎轉頭看去,身後的黑暗中,隱隱坐有三道黑影。 是無比熟悉的三人。 鶴氅裘老道士倚牆斜靠,撮箕般張開兩腿坐在地上, 笑吟吟問:“話說,大聖人您怎麼又躲回淨土了,外面那座地獄,待不下去了?愚民難救?大聖人也得放鬆一下?” “不能出去!”被敏感字眼啟用,有枯槁僧人赫然起身,搶答道,他渾身顫慄,一手指地,一手指天: “施主,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 “……”歐陽戎。 他默默移開目光,看見一臉憐憫勸人的“不知大師”秀真身旁,正坐有一個纖瘦女孩,抱膝埋臉,一言不發。 是那位斷指的清秀啞女。 只不過此刻,啞女並沒有像以前初見時那樣,從膝蓋與細臂之間的空隙閃過一雙秋水澗溪般的眼眸偷看他。 她埋臉不動,彷彿睡著。 又自帶靜氣,在昏暗地宮內宛若小透明一樣,極其容易被忽視。 秀真面露不忍,再度提醒: “阿彌陀佛,施主,您若是出去,立馬會被惡物吃掉!” 鶴氅裘老道噙笑轉頭,瞧向歐陽戎的反應。 歐陽戎與一臉憐憫的枯槁僧人對視了會兒。 他點了點頭。 背對井口與蓮花臺座,行至鶴氅裘老道、枯槁僧人還有清秀啞女的身前,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 地宮四人,再次重聚。 這一幕似曾相似。 歐陽戎頷首認同:“不知大師說的對,外面確實是一座無間地獄無疑,不過……” 話語停住。 秀真臉色困惑,旁邊的鶴氅裘老道卻是來了興致,換了個坐姿: “不過什麼?” 歐陽戎不答,低頭瞧了眼身上的乾淨儒衫,又抬手摸了摸額頭。 此前當眾細數“良翰三罪”時割成的細碎短髮,變長了不少,被心細如髮之人打理的乾淨柔順,也不知沉睡了多久,但日子肯定不短。 歐陽戎的視線若無其事般,掃了一圈同樣乾淨整潔的地宮。 此前鼎劍出世那天,他在此座幽閉地宮以真名召喚出“匠作”,反殺柳子麟與青衣家奴們,散落的那一地血腥的碎肢殘骸,眼下全都不見蹤影。 也不知是被寺僧們處理,還是被小師妹、燕六郎他們清理。 這麼看來,衛氏尚不知道衛少玄已暴斃身亡,或者說還沒懷疑並找上門來。 而當初被柳子麟一拳打暈的秀真,也和沒事人一樣,下巴似乎還胖了一圈,看來最近伙食不錯。 至於地宮四面的壁畫……低頭整理衣物的歐陽戎,默默收回了餘光。 沒有月光長劍啟用蓮座下方的“歸去來兮”奇異石刻,四面壁畫尚未修復的破損處,絲毫看不出《歸去來兮辭》的影子。 應該並沒有被發現。 也不知當年衷馬大師是用何物刻出那些月光文字的……從隨瘋帝手裡盜走的那一口鼎劍? 歐陽戎側臉出神間,鶴氅裘老道不滿道: “大聖人,能不能別說話說半截?” 歐陽戎依舊未答,轉臉問: “你……你們怎麼在這兒?”他看了一眼對面安靜抱膝的清秀啞女。 歐陽戎隱約察覺地宮內的氣氛有些奇怪,人也是。 鶴氅裘老道反問:“我們為何在這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何在這兒?” 歐陽戎聚眉點頭,呢喃:“是啊,我為何在這兒……” 他轉頭望向地宮中央的蓮花臺座,還有頭頂處斜斜漏下一束月光的井口。 歐陽戎保持仰頭姿勢,手掌默默揉了揉痠痛的肩腰,以微不可察的聲音喃喃: “夜宿東林寺……又是善導大師出手嗎……可我怎麼又與上回一樣,病好後夢遊亂跑……難道這兒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嗎……” 他不免想起了昏迷時做的那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似乎有很重要很溫暖的東西,可眼下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何物。 眸底閃過一絲迷茫。 歐陽戎突然回頭,朝鶴氅裘老道三人問道: “在下真會夢遊?伱們有看見,在下是怎麼掉下來的嗎?” 沒有關鍵詞啟用,秀真依舊一臉痴呆的唸經,只有鶴氅裘老道點點頭說: “夢遊?差不多吧,這稀裡糊塗的,就和夢遊一樣嘛。” 老道士笑了笑。 歐陽戎皺眉,抬眼認真打量了一遍鶴氅裘老道: “道長怎麼稱呼?” “姓爺。” “好的,孫道長。” “……”鶴氅裘老道。 歐陽戎笑了笑,一般稱爺的,都是孫子。 “大聖人倒是聰明。”孫老怪冷笑一聲:“呵,這聰明勁若是放在其它事上就好了。” 歐陽戎指了下旁邊安靜的清秀啞女,“孫道長可知這位姑娘姓名?” 孫老怪也不答,反問說:“大聖人,你要媳婦不要?” 歐陽戎愣了下,旋即臉上露出一些無奈色: “這意思,是隻有成了夫妻,才能知道這姑娘閨名對嗎?風俗倒也古舊保守。” “她家鄉的婚嫁風俗確實古舊保守,古舊保守到令人生氣。” 孫老怪輕“哼”一聲。 “等你要媳婦了,再來問道爺我吧。”他臉色淡淡,揮揮手說: “現在,這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啞巴,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名’,豈能再讓你空手套白狼?” 歐陽戎皺眉不展,嚥下吐槽,換了一個話題: “上回我曾來悲田濟養院找二位,你們不在,現在為何又回來了,難道……是前些日子被縣衙組織上山避難?你們又被家人遣送回來?怎麼又往井下亂跑。” 頓了頓,他釋放善意道:“若是家中或道觀有困難,可以與在下講,在下認識本寺主持,他十分慷慨大方。” 鶴氅裘老道瞄了眼一直埋首不吭聲的啞女,笑指了指病癒青年: “大聖人你啊你,就是太聰明瞭。” “我說了,我非聖人。”歐陽戎搖頭糾正,看了一眼鶴氅裘老道頸脖間隱隱露出的毒膿,點點頭: “老道長是來尋東林寺主持,醫治毒瘡的嗎?”他頗有心得體會,感慨:“善導大師的醫術確實很好。” 孫老怪跟著點頭:“看來,大聖人你也是他治好的吧。” “應該是,不過……”歐陽戎摸了摸額前整齊乾淨的短髮,與身上整潔衣衫,眼前不禁閃過某道傲嬌背手的紅裳倩影。 他輕嘆了一口氣。 她現在在幹嘛?他昏迷這些日子,她應該很急吧,那日昏迷前,隱約好像就是被她抱住,耳邊也似有女子哭腔。 歐陽戎突然有些想見小師妹。 現在,馬上,立刻。 年輕縣令彷彿瞬間恢復所有活力,霎那間站起身。 他背對陰影,朝前方月光下的蓮花臺座走去,堅定且平靜道: “這兒確實曾是我的一方淨土,現在……它仍舊是。多謝三位,又在這兒陪我一次。 僧人秀真看見這一道走向井口的背影,面露驚恐。 鶴氅裘老道不攔,饒有興致問:“那麼這一次又為何執意離開?你都說了,此地淨土,外面無間地獄,為何不學一學這位不知大師?” 歐陽戎搖搖頭:“所謂的淨土,在下已充分看透,再也不抱有什麼希望能夠飛昇彼岸,人不能永遠都活在美好的謊言裡,應立定腳根,顧望四方,這方世界,對有為之士並不緘口,他又何須逍遙於永恆的淨土。” 他仰頭望向井外。 這時,歐陽戎正好路過抱膝啞女的身邊,後者忽然伸手,又一次攔住。 歐陽戎低頭去看。 只有四指的小手上,躺著一袋羊皮水囊。 這一次,歐陽戎搖首未接,而是目光下移:“可否借劍一用。” 啞女身子微微僵住,抽出臀下坐壓的長條布包。 錚——!三尺出鞘,劍光如水,流淌地宮天花板,歐陽戎眼神略微意外:“好劍!”他行至蓮花臺座前,在衷馬大師留下的“歸去來兮”石刻旁刻字,也留下一行字。 歐陽戎返身還劍,回到蓮花臺座前,手掌再次抓住井口落下的繩梯,他突然回頭,朝恐慌焦急的秀真說: “地獄嗎……我要去就是地獄!” 孫老怪忽問:“若永墜地獄?” “那便永墜地獄。”歐陽戎朗笑。 歐陽戎昂首攀爬,即將爬上井口的前一刻,福至心靈般低頭看去。 下方幽閉的地宮內,三人皆仰頭望他。 其中包括……清秀啞女。 歐陽戎又看到了那一雙清澈如溪澗般的雙眸。 只見她依舊與當初一樣,一張我見猶憐的清秀小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捨神色。 歐陽戎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俄頃,他忽然轉頭,大聲質問: “孫道長,何為聖諦第一義?” 也不等回答,他攥繩猛扯,翻出了井口。 偌大一座地宮,一位儒生再次離開。 道士、僧人、啞女留下。 僧人坐地,目露懼怕; 道士站立,若有所思; 啞女仰頭,一臉不捨。 鶴氅裘老道走上前去,瞧了一眼蓮花臺座下方新多出來的一行石刻,它位於“歸去來兮”四字的下方: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孫老怪眼睛微微睜大。 “好小子,好大的口氣。”他點點頭,大笑說:“廓然無聖嗎。” 無人回答。 俄頃,孫老怪轉臉嘆息: “啞丫頭別瞧了,人都走了,也沒多看你一眼。 “走吧,你已經親眼見到他活蹦亂跳了,這是最後一面了,你那兩位師姐還在等咱們呢,可別誤了時辰,否則倒黴的又是貧道……” 趙清秀依舊仰頭,明亮眼眸一眨不眨,手指井口方向:“啊啊?” “你問,天黑了嗎?”鶴氅裘老道無語:“廢話,沒長眼啊,這都看不出來,已經五更,外面天早黑了,別傻乎乎的看了,你看個屁啊。” “哎哎咿呀。”一顆仰起的小腦袋用力搖頭。 啞女手指向上方歐陽戎離開的瀟灑背影,笑靨如花。 不,是天亮了。 ———— PS:放心,小戎也很心疼啞女,絕對不會給她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損失! 看過劍孃的兄弟們,應該懂小戎。 都是為了後面的甜!後面肯定甜翻你們! (本章完)

二百六十三、醒

歐陽戎睜開眼,

身躺一束月輝中。

四面漆黑,

唯一光源是頭頂約莫十米處一個圓形洞口,

宛若一扇小天窗。

一束灰濛濛的月光從中獨獨落下,映得‘月下人’已四肢冰涼,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月光冷清,似是凌晨,夜涼如水。

歐陽戎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些光怪陸離的東西,其中還有一種似乎很溫暖很重要的事物。

可睜開眼後,這“夢境”漸行漸遠,這個很溫暖很重要的事物也漸行漸遠,背影模糊。

伸出手也抓不住。

他一時間如何也想不起來它的真面目。

越想反而越是眼神迷糊。

在凌晨月光中獨自發呆沐浴了一會兒,歐陽戎起皮的嘴唇蠕動了下:

“這是哪?怎麼……這麼眼熟。”

剛醒時的思緒,漫散如‘哐當’一聲落地的瓷碗,稀碎。

空氣裡隱隱瀰漫一股類似檀香的醇味,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起小時候偶然闖進探險的一座深山舊寺。

青瓦、紅牆、銅鐘、鼓樓等意象畫面一股腦湧現眼前。

這些也不知是前世的記憶,還是這一世的記憶了。

自從當初在淨土地宮甦醒以來,他與這個宛如平行世界的自己,兩世記憶開始融匯重合,這一世記憶的更多細節逐漸復原,難捨難分……

一動不動保持仰躺姿態,歐陽戎臉龐上,久睡醒來後的懵懂神色,逐漸褪去。

可伴隨著嗅覺的恢復,其它感官也不打招呼的返回。

“嘶,好酸,好疼。”

蓮花石座上,歐陽戎遽然坐起身,兩手揉腰。

他腰肩四肢除了冰涼外,還一陣一陣地傳來痠疼感。

特別是腰眼子。

就像被一百個大漢輪流搖晃,搖散架了一樣。

這是遭了什麼罪?

歐陽戎嘴裡“嘶嘶”吸氣,努力扶腰站起。

他左右四望,打量了一圈環境。

不由得臉色怔然。

井口,月光,蓮花臺座,壁畫……

是淨土地宮。

可歐陽戎依稀記得,閉目失去意識前,他不是耗光了所有丹田靈氣、功德紫霧,以胸膛間那一口“不平氣”,斬殺了丘神機,救出了小師妹她們嗎?

怎麼眼下醒來,身處這裡,而不是在床榻上?小師妹她們呢?

“大聖人醒啦?”

後方傳來一道惹人討厭的尖老嗓音。

歐陽戎轉頭看去,身後的黑暗中,隱隱坐有三道黑影。

是無比熟悉的三人。

鶴氅裘老道士倚牆斜靠,撮箕般張開兩腿坐在地上,

笑吟吟問:“話說,大聖人您怎麼又躲回淨土了,外面那座地獄,待不下去了?愚民難救?大聖人也得放鬆一下?”

“不能出去!”被敏感字眼啟用,有枯槁僧人赫然起身,搶答道,他渾身顫慄,一手指地,一手指天:

“施主,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

“……”歐陽戎。

他默默移開目光,看見一臉憐憫勸人的“不知大師”秀真身旁,正坐有一個纖瘦女孩,抱膝埋臉,一言不發。

是那位斷指的清秀啞女。

只不過此刻,啞女並沒有像以前初見時那樣,從膝蓋與細臂之間的空隙閃過一雙秋水澗溪般的眼眸偷看他。

她埋臉不動,彷彿睡著。

又自帶靜氣,在昏暗地宮內宛若小透明一樣,極其容易被忽視。

秀真面露不忍,再度提醒:

“阿彌陀佛,施主,您若是出去,立馬會被惡物吃掉!”

鶴氅裘老道噙笑轉頭,瞧向歐陽戎的反應。

歐陽戎與一臉憐憫的枯槁僧人對視了會兒。

他點了點頭。

背對井口與蓮花臺座,行至鶴氅裘老道、枯槁僧人還有清秀啞女的身前,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

地宮四人,再次重聚。

這一幕似曾相似。

歐陽戎頷首認同:“不知大師說的對,外面確實是一座無間地獄無疑,不過……”

話語停住。

秀真臉色困惑,旁邊的鶴氅裘老道卻是來了興致,換了個坐姿:

“不過什麼?”

歐陽戎不答,低頭瞧了眼身上的乾淨儒衫,又抬手摸了摸額頭。

此前當眾細數“良翰三罪”時割成的細碎短髮,變長了不少,被心細如髮之人打理的乾淨柔順,也不知沉睡了多久,但日子肯定不短。

歐陽戎的視線若無其事般,掃了一圈同樣乾淨整潔的地宮。

此前鼎劍出世那天,他在此座幽閉地宮以真名召喚出“匠作”,反殺柳子麟與青衣家奴們,散落的那一地血腥的碎肢殘骸,眼下全都不見蹤影。

也不知是被寺僧們處理,還是被小師妹、燕六郎他們清理。

這麼看來,衛氏尚不知道衛少玄已暴斃身亡,或者說還沒懷疑並找上門來。

而當初被柳子麟一拳打暈的秀真,也和沒事人一樣,下巴似乎還胖了一圈,看來最近伙食不錯。

至於地宮四面的壁畫……低頭整理衣物的歐陽戎,默默收回了餘光。

沒有月光長劍啟用蓮座下方的“歸去來兮”奇異石刻,四面壁畫尚未修復的破損處,絲毫看不出《歸去來兮辭》的影子。

應該並沒有被發現。

也不知當年衷馬大師是用何物刻出那些月光文字的……從隨瘋帝手裡盜走的那一口鼎劍?

歐陽戎側臉出神間,鶴氅裘老道不滿道:

“大聖人,能不能別說話說半截?”

歐陽戎依舊未答,轉臉問:

“你……你們怎麼在這兒?”他看了一眼對面安靜抱膝的清秀啞女。

歐陽戎隱約察覺地宮內的氣氛有些奇怪,人也是。

鶴氅裘老道反問:“我們為何在這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何在這兒?”

歐陽戎聚眉點頭,呢喃:“是啊,我為何在這兒……”

他轉頭望向地宮中央的蓮花臺座,還有頭頂處斜斜漏下一束月光的井口。

歐陽戎保持仰頭姿勢,手掌默默揉了揉痠痛的肩腰,以微不可察的聲音喃喃:

“夜宿東林寺……又是善導大師出手嗎……可我怎麼又與上回一樣,病好後夢遊亂跑……難道這兒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嗎……”

他不免想起了昏迷時做的那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似乎有很重要很溫暖的東西,可眼下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何物。

眸底閃過一絲迷茫。

歐陽戎突然回頭,朝鶴氅裘老道三人問道:

“在下真會夢遊?伱們有看見,在下是怎麼掉下來的嗎?”

沒有關鍵詞啟用,秀真依舊一臉痴呆的唸經,只有鶴氅裘老道點點頭說:

“夢遊?差不多吧,這稀裡糊塗的,就和夢遊一樣嘛。”

老道士笑了笑。

歐陽戎皺眉,抬眼認真打量了一遍鶴氅裘老道:

“道長怎麼稱呼?”

“姓爺。”

“好的,孫道長。”

“……”鶴氅裘老道。

歐陽戎笑了笑,一般稱爺的,都是孫子。

“大聖人倒是聰明。”孫老怪冷笑一聲:“呵,這聰明勁若是放在其它事上就好了。”

歐陽戎指了下旁邊安靜的清秀啞女,“孫道長可知這位姑娘姓名?”

孫老怪也不答,反問說:“大聖人,你要媳婦不要?”

歐陽戎愣了下,旋即臉上露出一些無奈色:

“這意思,是隻有成了夫妻,才能知道這姑娘閨名對嗎?風俗倒也古舊保守。”

“她家鄉的婚嫁風俗確實古舊保守,古舊保守到令人生氣。”

孫老怪輕“哼”一聲。

“等你要媳婦了,再來問道爺我吧。”他臉色淡淡,揮揮手說:

“現在,這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啞巴,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名’,豈能再讓你空手套白狼?”

歐陽戎皺眉不展,嚥下吐槽,換了一個話題:

“上回我曾來悲田濟養院找二位,你們不在,現在為何又回來了,難道……是前些日子被縣衙組織上山避難?你們又被家人遣送回來?怎麼又往井下亂跑。”

頓了頓,他釋放善意道:“若是家中或道觀有困難,可以與在下講,在下認識本寺主持,他十分慷慨大方。”

鶴氅裘老道瞄了眼一直埋首不吭聲的啞女,笑指了指病癒青年:

“大聖人你啊你,就是太聰明瞭。”

“我說了,我非聖人。”歐陽戎搖頭糾正,看了一眼鶴氅裘老道頸脖間隱隱露出的毒膿,點點頭:

“老道長是來尋東林寺主持,醫治毒瘡的嗎?”他頗有心得體會,感慨:“善導大師的醫術確實很好。”

孫老怪跟著點頭:“看來,大聖人你也是他治好的吧。”

“應該是,不過……”歐陽戎摸了摸額前整齊乾淨的短髮,與身上整潔衣衫,眼前不禁閃過某道傲嬌背手的紅裳倩影。

他輕嘆了一口氣。

她現在在幹嘛?他昏迷這些日子,她應該很急吧,那日昏迷前,隱約好像就是被她抱住,耳邊也似有女子哭腔。

歐陽戎突然有些想見小師妹。

現在,馬上,立刻。

年輕縣令彷彿瞬間恢復所有活力,霎那間站起身。

他背對陰影,朝前方月光下的蓮花臺座走去,堅定且平靜道:

“這兒確實曾是我的一方淨土,現在……它仍舊是。多謝三位,又在這兒陪我一次。

僧人秀真看見這一道走向井口的背影,面露驚恐。

鶴氅裘老道不攔,饒有興致問:“那麼這一次又為何執意離開?你都說了,此地淨土,外面無間地獄,為何不學一學這位不知大師?”

歐陽戎搖搖頭:“所謂的淨土,在下已充分看透,再也不抱有什麼希望能夠飛昇彼岸,人不能永遠都活在美好的謊言裡,應立定腳根,顧望四方,這方世界,對有為之士並不緘口,他又何須逍遙於永恆的淨土。”

他仰頭望向井外。

這時,歐陽戎正好路過抱膝啞女的身邊,後者忽然伸手,又一次攔住。

歐陽戎低頭去看。

只有四指的小手上,躺著一袋羊皮水囊。

這一次,歐陽戎搖首未接,而是目光下移:“可否借劍一用。”

啞女身子微微僵住,抽出臀下坐壓的長條布包。

錚——!三尺出鞘,劍光如水,流淌地宮天花板,歐陽戎眼神略微意外:“好劍!”他行至蓮花臺座前,在衷馬大師留下的“歸去來兮”石刻旁刻字,也留下一行字。

歐陽戎返身還劍,回到蓮花臺座前,手掌再次抓住井口落下的繩梯,他突然回頭,朝恐慌焦急的秀真說:

“地獄嗎……我要去就是地獄!”

孫老怪忽問:“若永墜地獄?”

“那便永墜地獄。”歐陽戎朗笑。

歐陽戎昂首攀爬,即將爬上井口的前一刻,福至心靈般低頭看去。

下方幽閉的地宮內,三人皆仰頭望他。

其中包括……清秀啞女。

歐陽戎又看到了那一雙清澈如溪澗般的雙眸。

只見她依舊與當初一樣,一張我見猶憐的清秀小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捨神色。

歐陽戎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俄頃,他忽然轉頭,大聲質問:

“孫道長,何為聖諦第一義?”

也不等回答,他攥繩猛扯,翻出了井口。

偌大一座地宮,一位儒生再次離開。

道士、僧人、啞女留下。

僧人坐地,目露懼怕;

道士站立,若有所思;

啞女仰頭,一臉不捨。

鶴氅裘老道走上前去,瞧了一眼蓮花臺座下方新多出來的一行石刻,它位於“歸去來兮”四字的下方: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孫老怪眼睛微微睜大。

“好小子,好大的口氣。”他點點頭,大笑說:“廓然無聖嗎。”

無人回答。

俄頃,孫老怪轉臉嘆息:

“啞丫頭別瞧了,人都走了,也沒多看你一眼。

“走吧,你已經親眼見到他活蹦亂跳了,這是最後一面了,你那兩位師姐還在等咱們呢,可別誤了時辰,否則倒黴的又是貧道……”

趙清秀依舊仰頭,明亮眼眸一眨不眨,手指井口方向:“啊啊?”

“你問,天黑了嗎?”鶴氅裘老道無語:“廢話,沒長眼啊,這都看不出來,已經五更,外面天早黑了,別傻乎乎的看了,你看個屁啊。”

“哎哎咿呀。”一顆仰起的小腦袋用力搖頭。

啞女手指向上方歐陽戎離開的瀟灑背影,笑靨如花。

不,是天亮了。

————

PS:放心,小戎也很心疼啞女,絕對不會給她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損失!

看過劍孃的兄弟們,應該懂小戎。

都是為了後面的甜!後面肯定甜翻你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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