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二、男娘非男娘,故友非故友【5k,

不是吧君子也防·陽小戎·5,288·2026/3/26

三百三十二、男娘非男娘,故友非故友【5k,】 幽靜小院,庭中一棵梨樹下。 四人圍坐石桌,夾菜吃飯。 歐陽戎開口後,桌前氣氛陷入了一片尷尬。 天色昏暗,最近的燈火在大堂裡,庭中石桌這邊,光線有些昏暗。 看不清方舉袖臉蛋上的具體表情。 不過方勝男已經埋頭扒飯去了。 雖然不知道白天自家姐姐在那輛馬車裡,和被她們誤認為追求者的這位俊朗青年,說了些什麼。 但是按照她對姐姐的瞭解,大致也能猜出一些了。 方勝男都替姐姐感到尷尬。 “啊?” 桌邊,趙清秀依舊繫著小圍裙,小手端碗,好奇發聲,打破了場上的沉默。 桌上有一碗準備好的清水,她蘸水,在桌面上落字。 【白天怎麼了,你們見過嗎】 歐陽戎點頭,笑說: “嗯,一面之緣,算是……一個烏龍吧,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兩位姑娘多吃一些,別客氣,話說,咱們算是有緣分的。” 被溫馨遞了個臺階,方勝男趕忙點頭: “歐陽公子說的對,有緣分,算是不打不相識。” 垂目不語的方舉袖,聽到妹妹後面那句話,忍不住轉頭,瞪了眼她。 她抿了下唇,端碗扒了一口飯,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下對面神色自若、給越處子夾菜的俊朗青年。 方勝男和姐姐一樣,餘光瞄去,好奇打量起歐陽戎。 二女覺得,這一趟下來似乎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歐陽戎像是當她們不存在一樣,隨口問了幾句趙清秀,今日他不在家時,是否發生過什麼不便之事,隨即又講了講自己白天發生的一些趣事。 都是些柴米油鹽的小事。 但是方舉袖與方勝男卻瞧見,越處子女君似是很開心能和他聊天,聽他說話,小手在桌上寫個不停,小臉上的笑顏比之前多了不少。 而這位歐陽公子,同樣表現的不厭其煩,低下頭,臉龐專注的看著桌面上匆匆寫就的娟秀字跡,認真回答,與她講話。 二人十分默契熟練。 例如眼下,越處子女君唇角沾了一粒米飯,這位歐陽公子直接伸手,捻下米飯,隨手放進自己的米飯碗裡,臉色自若的繼續講話。 這種日常之間的默契,與絲滑小配合,方舉袖與方勝男只在自家爹孃那兒見過,她們爹孃成婚多年,還是出得名的恩愛…… 方舉袖與方勝男對視了一眼,眼神皆複雜之色。 其中有震驚,也有匪夷所思。 這位可是傳說中的越處子,別看在眼下女君殿中的輩分最低,但卻是元君的第一順位繼承,以後繼承元君,雲夢大女君、二女君都得乖乖聽她的…… 你小子敢佔便宜,偷吃她唇角的米飯? 方勝男忍不住悄悄掐了下自己大腿肉,痛的嘴中發出嘶嘶聲。 方舉袖則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歐陽戎、趙清秀二人,眸光直勾勾,似是要瞧出個理所然來。 被歐陽戎捻走米飯後,天青色緞帶矇眼的趙清秀,下意識抬手摸了下唇角。 似是感受到對面方舉袖、方勝男這兩位剛來的小姐妹灼灼的視線,趙清秀小臉驀紅。 【湯要熬好了】 方家姐妹看見天青色緞帶矇眼的越處子女君在桌上留下一句話,兩隻小手擦了下圍裙,有些匆匆跑去了後廚,端湯去了。 桌邊有些寂靜。 “二位不吃飯,看我作何?”歐陽戎夾了口菜,眼皮不抬道。 方勝男嚥了咽口水,不等她開口,方舉袖深呼吸一口氣,盡力冷靜道: “歐陽公子,小女子姓方,名舉袖,平常身邊人都是喊袖娘,歐陽公子請隨意。” “嗯。”歐陽戎平淡應聲:“方舉袖,好名字。” 早就習慣被誇捧的方舉袖只道他是隨口客氣,禮貌吹捧。 她直接轉頭,準備繼續向歐陽戎介紹:“這位是我胞妹……” 可不曾想,俊朗青年扒了口飯,咀嚼了下,輕吟一句: “香檀扎扎江雨驟,情凝力定方舉袖……是不是出自這句?” “什麼?”方舉袖一愣,下意識說。 歐陽戎搖搖頭:“沒什麼,姑娘繼續說。” 方舉袖卻低頭品味了下,抬頭看向歐陽戎: “此句聞所未聞,公子真是好文采。” 歐陽戎謙虛搖頭。 一旁的方勝男,迫不及待插話: “我呢我呢?名字有沒有好詩,唔,我叫方勝男,歐陽公子也可以隨意喊,就喊我男娘吧,有沒有好詩搭配?” 本來悠哉吃飯的歐陽戎差點沒被噎到。 “咳咳咳……” “怎麼了,歐陽公子?身子可是有何不適?” 方勝男與方舉袖一臉關心的看向放下碗咳嗽的歐陽戎。 歐陽戎低頭捂嘴,咳嗽了幾聲,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對面大大咧咧的青衣公子哥。 “沒事,袖娘、男娘……算了,在下還是喊方大娘子,方二娘子吧。” “也行,雖然把我姐喊老了點。”方勝男嘻嘻一笑。 方舉袖瞪了眼她。 就在這時,趙清秀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返回,兩手觸碰盤沿處,用溼毛巾墊著。 方家姐妹見狀,立即起身去幫忙。 “我來。”二女搶著道。 歐陽戎本來也要起身的,不過中途停住。 他抬眼瞧了下有些恭敬接過繡娘手中魚湯的二女。 一大碗魚湯擺在桌中央。 歐陽戎這時起身,先給繡娘舀了一碗。 再輪流給悄悄觀察他的方舉袖、方勝男盛上一碗,他笑容禮貌,嗓音溫潤的說: “繡娘很少提家那邊的事情,今日實在沒有想到,會有你們這些朋友來找,匆忙之下,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一些桃壽齋糕點和魚湯……還望兩位方姑娘勿怪。” “無事,其實我們也沒想到……” 二女撥浪鼓般搖頭。 這時,她們瞧見坐在歐陽戎旁邊低頭喝湯的趙清秀抬起了頭,一張矇眼的小臉似是朝向了她們,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方舉袖按住有些大嘴巴的妹妹,嘴中話鋒一轉: “歐陽公子是怎麼認識小……小繡孃的?” 她把“小主”二字嚥了回去,跟隨歐陽戎改口。 “說來話長。” 歐陽戎爽朗一笑: “以前在龍城東林寺的悲田濟養院就認識了,算是故友,那時我在寺內臥病養傷,一日夜裡落入枯井……” 他大致講了下當初與繡娘初見之事,目露追憶之色: “實在沒想到,繡娘又來了承天寺的悲田濟養院,那日早晨在煙火下遇見……有時候不得不感慨下這世間的緣分。” 方勝男本來板臉嚴肅,聽著聽著,不禁動容: “地宮相遇……起始於遞水之緣……今又重逢,公子好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是啊,故人相見,真是一樁幸事。” 自家妹妹這一副磕到了的表情,讓方舉袖有些無語。 她沒這麼感性,微微蹙眉,眼神流露出一些憂慮神色,打量 “只是故友嗎?”方舉袖敏銳問。 方家二女看向坐的很近的歐陽戎、趙清秀二人。 與小透明一樣埋頭安靜乾飯的趙清秀不同,歐陽戎面色如常的說: “說起來,在下一直想見見繡孃的家人,想……認識認識,繡娘平常說的少,糊塗蛋一樣,二位作為她的姐妹朋友,若是知曉,可否幫忙告知一下。” 這時,一直豎著耳朵的天青色緞帶矇眼少女,突然摸了下歐陽戎的空湯碗,站起身,似是要給他再舀點湯。 歐陽戎搖頭,按住了她:“不用了,喝飽了。” 方舉袖見狀,抿了下嘴,一邊餘光觀察趙清秀臉色,一邊不動聲色開口,繼續被這位小主打斷的話題: “她家那邊……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忙,嗯常年在外,所以才把繡娘送到了悲田濟養院養著。” “哦。” 歐陽戎垂目點頭,似乎毫不意外,繼續抓起筷子吃飯。 “對了,二位姑娘來潯陽城可有住處?今夜要不留宿一晚?” 方舉袖猶豫了下,說:“其實還有點事,可能沒法在這兒住了。” “什麼事,這是要去哪?” “替家父去承天寺那邊禮佛……” “哦,倒是不遠。” 歐陽戎聽到完,扭頭朝趙清秀道: “差點忘記了,上次從東林寺帶了些醃蘿蔔,還剩一罐,在車上呢,正好你朋友來,一起嚐嚐。” 他笑了下,招呼一句。 “二位姑娘請稍等,在下去去就來。” 歐陽戎起身出門。 二女瞧見,他穿過大堂,出門之前,把門口櫃子上擺放的一個長條狀琴盒抱起,走出門去。 這個長條狀琴盒,此前方舉袖和方勝男進門那會兒,沒有看到,應該是後來他進門時,放在那裡的隨行物件。 一襲儒衫的俊朗青年抱琴走後。 方舉袖與方勝男目光投向了趙清秀, 趙清秀朝她們搖了搖頭,指了指桌上還有餘溫的飯菜。 二女只好低頭,繼續老實吃飯,不過表現各異。 方勝男東張西望,好奇打量起這座逐漸有煙火人家味的溫馨院落。 方舉袖明顯心思更重一些,聚攏的眉宇間流露一絲憂色,不時的打量趙清秀神色,欲言又止。 少頃,歐陽戎慢悠悠返回,懷中琴盒消失,兩指拎著一罐醃蘿蔔,朝她們示意了下,笑語: “嚐嚐。” 方家姐妹客氣嚐了幾口,眼睛微亮,讚揚起來。 歐陽戎也輕笑了下,又拉著二女聊了會兒天。 晚飯過後,歐陽戎跑去後廚,幫趙清秀清洗碗筷。 這時,眼見天色不早,方舉袖使了個眼色,貪吃糕點的方勝男立即起身。 二女去往廚房,拱手告辭。 歐陽戎、趙清秀聞言,將她們送到門口。 方勝男不懂姐姐心思,有些依依不捨。 方舉袖回頭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與鐵器碰撞聲。 方勝男與方舉袖頓時一驚。 “咚咚咚——!” 只見有一位藍衣捕頭帶著一眾衙兵不耐煩的敲門。 “都不許動,我等奉監察院與刺史府之命,搜查星子坊可疑民宅,諸位請乖乖配合。” 歐陽戎似是疑惑,上前朝最前頭鼻孔朝人的藍衣捕快問道: “這大晚上的,閣下要搜查什麼呢。” 藍衣捕頭冷哼一聲,取出一柄青銅短劍示意: “此物,乃反賊信物,最新訊息,星子坊要重新搜查,所以私藏此物者,罪該萬死。” 後方的方勝男與方舉袖眼底一驚,官府手裡竟有云夢令?還大肆搜查! 方勝男緊張握住袖中某物,望向趙清秀的眼神愧疚,方舉袖餘光落到院中牆壁處,凝眉計算著什麼……這時,二女瞧見旁邊的歐陽公子輕輕一笑,走上前去,把表情不善的藍衣捕頭拉至一旁,低語起來 “燕捕頭……” 藍衣捕頭剛開始一臉不耐煩,但是在俊朗青年塞了些東西給他,並且出示了一枚令牌後,他臉色微微緩和。 “原來是歐陽司馬……打擾了,不過規矩不能變……這樣吧,還是得查一查,你讓女眷們迴避一下……” 燕姓捕頭斷斷續續的話語聲,傳到了方勝男、方舉袖耳中。 “當然配合,肯定配合,捕爺儘管搜。” 歐陽戎聲調突然變高。 燕捕頭板臉帶人進門。 歐陽戎回過頭,朝方勝男、方舉袖眨巴下眼。 二女頓時秒懂,帶著趙清秀,留在院中,任由捕快們搜查大堂 歐陽戎擋在三女面前,趙清秀小手抓住他的衣襬,文文靜靜。 方勝男、方舉袖多瞧了眼俊朗青年紋絲不動的背影,眼底有些感激之色,心中印象大為改觀。 一炷香後,捕快們搜查完畢,返回庭中,抱拳稟告: “頭,沒啥問題。” 燕姓捕頭臉色稍微鬆懈。 “那就走吧。” 他擺擺手,帶領部下準備離開,走之前,不忘回頭叮囑歐陽戎: “最近這一片都是戒嚴,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找到人,那些巡邏隊伍,大都不歸本捕頭管,所以你家女眷若是上街,也會被查身份,一視同仁,閣下還是讓她們少走動為好。” “明白,辛苦燕捕頭了。” “沒什麼辛不辛苦的,都是為明府與女史大人辦事,閣下不也是,幫助元長史處理星子坊這邊的民宅重建,天天跑這麼遠來,離家那麼遠,還得單獨置辦一間歇腳院落,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 歐陽戎把燕捕快等人送出門。 聽到大堂那邊一些談話聲傳來,方勝男、方舉袖交換眼神,若有所思。 歐陽戎背手返回。 方舉袖扶著趙清秀走了出來,發現這位歐陽公子臉色洽淡,似是早已習慣搜查。 方勝男望向藍衣捕快離去的方向,眼神恍然,有些理解為何越處子女君未被官府發現了。 方舉袖冷靜一些,不動聲色問: “公子原來還有官身?” “司馬之職,閒散小官爾……最近這種搜查很多,若是尋常寡居女子,遇到這幫衙兵,少不了被欺負一陣,有些壞心眼的還會趁機給小娘搜身……二位姑娘平日出門在外,要注意保護自己。” 歐陽戎臉色謙虛,一句話帶過,又正色告誡。 方舉袖、方勝男也不太懂官府裡的繁瑣官職,不過剛剛那個藍衣捕頭的態度倒是看懂了。 這司馬官職,應該和那參軍捕頭差不多,算是同級,歐陽公子亮明身份後,那捕頭語氣還算客氣,相互賣面子。 不等方舉袖細思多問,方勝男重重抱拳,真誠感激:“這次多謝歐陽公子仗義相助。”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你們是繡娘朋友,遠來是客,自然不可怠慢貴客……對了,天色已黑,兩位姑娘要走嗎?在下馬車可以順路送上一程,不過是往潯陽坊那邊去,對了,你們要去哪來著?” “承天寺……”方舉袖語氣猶豫。 歐陽戎指了指門外: “哦,不過我看燕捕頭帶人往承天寺走的,估計要去排查反賊,伱們要是不嫌麻煩,不怕搜身危險的話……” “其實也不急,公子稍等。” 方舉袖忽然把妹妹拉到一邊,低聲交流了一番,回來時,朝目不斜視的歐陽戎,淑雅一笑,選擇留下。 “也行,正好陪陪繡娘,多住幾日。” 俊朗青年性子爽快,好客熱情,大笑了下,轉頭細細叮囑:“繡娘,可讓你倆位朋友住左廂房……” 安排完畢,他拍拍袖口,瀟灑走人,只道明日再來。 望著這位歐陽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盡頭。 方勝男、方舉袖一齊回首,望向從始至終文靜傾聽的趙清秀。 方舉袖一臉歉意: “打擾小主了,我們姐妹倆莽撞過來,差點把官府的人引來,壞了小主的藏身之所……其實我們是有去處的,可現在看來,要多留一段時間。 “我等不是故意逗留的,小主您剛剛也聽見了,現在外面全是官府的人,得等她們人少些,咱們再走……” “嗯嗯。” 趙清秀反應出奇平靜。 “對了,小主何時走?二女君很擔心您……” 方勝男壓低嗓音。 方舉袖又看到了這位越處子女君望向前方深沉夜色的小臉上,露出了那一種她不久前見過一次的悵呆神色。 一向理性冷靜的方舉袖還是沒有讀懂。 趙清秀驀地一笑,兩手前伸,摸索去左廂房鋪床,熱情招待新來的姐妹。 方勝男與方舉袖交換眼神,皆有怔色,二女只好上前,恭敬幫忙。 這一夜,便稀裡糊塗的留了下來……

三百三十二、男娘非男娘,故友非故友【5k,】

幽靜小院,庭中一棵梨樹下。

四人圍坐石桌,夾菜吃飯。

歐陽戎開口後,桌前氣氛陷入了一片尷尬。

天色昏暗,最近的燈火在大堂裡,庭中石桌這邊,光線有些昏暗。

看不清方舉袖臉蛋上的具體表情。

不過方勝男已經埋頭扒飯去了。

雖然不知道白天自家姐姐在那輛馬車裡,和被她們誤認為追求者的這位俊朗青年,說了些什麼。

但是按照她對姐姐的瞭解,大致也能猜出一些了。

方勝男都替姐姐感到尷尬。

“啊?”

桌邊,趙清秀依舊繫著小圍裙,小手端碗,好奇發聲,打破了場上的沉默。

桌上有一碗準備好的清水,她蘸水,在桌面上落字。

【白天怎麼了,你們見過嗎】

歐陽戎點頭,笑說:

“嗯,一面之緣,算是……一個烏龍吧,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兩位姑娘多吃一些,別客氣,話說,咱們算是有緣分的。”

被溫馨遞了個臺階,方勝男趕忙點頭:

“歐陽公子說的對,有緣分,算是不打不相識。”

垂目不語的方舉袖,聽到妹妹後面那句話,忍不住轉頭,瞪了眼她。

她抿了下唇,端碗扒了一口飯,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下對面神色自若、給越處子夾菜的俊朗青年。

方勝男和姐姐一樣,餘光瞄去,好奇打量起歐陽戎。

二女覺得,這一趟下來似乎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歐陽戎像是當她們不存在一樣,隨口問了幾句趙清秀,今日他不在家時,是否發生過什麼不便之事,隨即又講了講自己白天發生的一些趣事。

都是些柴米油鹽的小事。

但是方舉袖與方勝男卻瞧見,越處子女君似是很開心能和他聊天,聽他說話,小手在桌上寫個不停,小臉上的笑顏比之前多了不少。

而這位歐陽公子,同樣表現的不厭其煩,低下頭,臉龐專注的看著桌面上匆匆寫就的娟秀字跡,認真回答,與她講話。

二人十分默契熟練。

例如眼下,越處子女君唇角沾了一粒米飯,這位歐陽公子直接伸手,捻下米飯,隨手放進自己的米飯碗裡,臉色自若的繼續講話。

這種日常之間的默契,與絲滑小配合,方舉袖與方勝男只在自家爹孃那兒見過,她們爹孃成婚多年,還是出得名的恩愛……

方舉袖與方勝男對視了一眼,眼神皆複雜之色。

其中有震驚,也有匪夷所思。

這位可是傳說中的越處子,別看在眼下女君殿中的輩分最低,但卻是元君的第一順位繼承,以後繼承元君,雲夢大女君、二女君都得乖乖聽她的……

你小子敢佔便宜,偷吃她唇角的米飯?

方勝男忍不住悄悄掐了下自己大腿肉,痛的嘴中發出嘶嘶聲。

方舉袖則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歐陽戎、趙清秀二人,眸光直勾勾,似是要瞧出個理所然來。

被歐陽戎捻走米飯後,天青色緞帶矇眼的趙清秀,下意識抬手摸了下唇角。

似是感受到對面方舉袖、方勝男這兩位剛來的小姐妹灼灼的視線,趙清秀小臉驀紅。

【湯要熬好了】

方家姐妹看見天青色緞帶矇眼的越處子女君在桌上留下一句話,兩隻小手擦了下圍裙,有些匆匆跑去了後廚,端湯去了。

桌邊有些寂靜。

“二位不吃飯,看我作何?”歐陽戎夾了口菜,眼皮不抬道。

方勝男嚥了咽口水,不等她開口,方舉袖深呼吸一口氣,盡力冷靜道:

“歐陽公子,小女子姓方,名舉袖,平常身邊人都是喊袖娘,歐陽公子請隨意。”

“嗯。”歐陽戎平淡應聲:“方舉袖,好名字。”

早就習慣被誇捧的方舉袖只道他是隨口客氣,禮貌吹捧。

她直接轉頭,準備繼續向歐陽戎介紹:“這位是我胞妹……”

可不曾想,俊朗青年扒了口飯,咀嚼了下,輕吟一句:

“香檀扎扎江雨驟,情凝力定方舉袖……是不是出自這句?”

“什麼?”方舉袖一愣,下意識說。

歐陽戎搖搖頭:“沒什麼,姑娘繼續說。”

方舉袖卻低頭品味了下,抬頭看向歐陽戎:

“此句聞所未聞,公子真是好文采。”

歐陽戎謙虛搖頭。

一旁的方勝男,迫不及待插話:

“我呢我呢?名字有沒有好詩,唔,我叫方勝男,歐陽公子也可以隨意喊,就喊我男娘吧,有沒有好詩搭配?”

本來悠哉吃飯的歐陽戎差點沒被噎到。

“咳咳咳……”

“怎麼了,歐陽公子?身子可是有何不適?”

方勝男與方舉袖一臉關心的看向放下碗咳嗽的歐陽戎。

歐陽戎低頭捂嘴,咳嗽了幾聲,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對面大大咧咧的青衣公子哥。

“沒事,袖娘、男娘……算了,在下還是喊方大娘子,方二娘子吧。”

“也行,雖然把我姐喊老了點。”方勝男嘻嘻一笑。

方舉袖瞪了眼她。

就在這時,趙清秀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返回,兩手觸碰盤沿處,用溼毛巾墊著。

方家姐妹見狀,立即起身去幫忙。

“我來。”二女搶著道。

歐陽戎本來也要起身的,不過中途停住。

他抬眼瞧了下有些恭敬接過繡娘手中魚湯的二女。

一大碗魚湯擺在桌中央。

歐陽戎這時起身,先給繡娘舀了一碗。

再輪流給悄悄觀察他的方舉袖、方勝男盛上一碗,他笑容禮貌,嗓音溫潤的說:

“繡娘很少提家那邊的事情,今日實在沒有想到,會有你們這些朋友來找,匆忙之下,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一些桃壽齋糕點和魚湯……還望兩位方姑娘勿怪。”

“無事,其實我們也沒想到……”

二女撥浪鼓般搖頭。

這時,她們瞧見坐在歐陽戎旁邊低頭喝湯的趙清秀抬起了頭,一張矇眼的小臉似是朝向了她們,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方舉袖按住有些大嘴巴的妹妹,嘴中話鋒一轉:

“歐陽公子是怎麼認識小……小繡孃的?”

她把“小主”二字嚥了回去,跟隨歐陽戎改口。

“說來話長。”

歐陽戎爽朗一笑:

“以前在龍城東林寺的悲田濟養院就認識了,算是故友,那時我在寺內臥病養傷,一日夜裡落入枯井……”

他大致講了下當初與繡娘初見之事,目露追憶之色:

“實在沒想到,繡娘又來了承天寺的悲田濟養院,那日早晨在煙火下遇見……有時候不得不感慨下這世間的緣分。”

方勝男本來板臉嚴肅,聽著聽著,不禁動容:

“地宮相遇……起始於遞水之緣……今又重逢,公子好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是啊,故人相見,真是一樁幸事。”

自家妹妹這一副磕到了的表情,讓方舉袖有些無語。

她沒這麼感性,微微蹙眉,眼神流露出一些憂慮神色,打量

“只是故友嗎?”方舉袖敏銳問。

方家二女看向坐的很近的歐陽戎、趙清秀二人。

與小透明一樣埋頭安靜乾飯的趙清秀不同,歐陽戎面色如常的說:

“說起來,在下一直想見見繡孃的家人,想……認識認識,繡娘平常說的少,糊塗蛋一樣,二位作為她的姐妹朋友,若是知曉,可否幫忙告知一下。”

這時,一直豎著耳朵的天青色緞帶矇眼少女,突然摸了下歐陽戎的空湯碗,站起身,似是要給他再舀點湯。

歐陽戎搖頭,按住了她:“不用了,喝飽了。”

方舉袖見狀,抿了下嘴,一邊餘光觀察趙清秀臉色,一邊不動聲色開口,繼續被這位小主打斷的話題:

“她家那邊……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忙,嗯常年在外,所以才把繡娘送到了悲田濟養院養著。”

“哦。”

歐陽戎垂目點頭,似乎毫不意外,繼續抓起筷子吃飯。

“對了,二位姑娘來潯陽城可有住處?今夜要不留宿一晚?”

方舉袖猶豫了下,說:“其實還有點事,可能沒法在這兒住了。”

“什麼事,這是要去哪?”

“替家父去承天寺那邊禮佛……”

“哦,倒是不遠。”

歐陽戎聽到完,扭頭朝趙清秀道:

“差點忘記了,上次從東林寺帶了些醃蘿蔔,還剩一罐,在車上呢,正好你朋友來,一起嚐嚐。”

他笑了下,招呼一句。

“二位姑娘請稍等,在下去去就來。”

歐陽戎起身出門。

二女瞧見,他穿過大堂,出門之前,把門口櫃子上擺放的一個長條狀琴盒抱起,走出門去。

這個長條狀琴盒,此前方舉袖和方勝男進門那會兒,沒有看到,應該是後來他進門時,放在那裡的隨行物件。

一襲儒衫的俊朗青年抱琴走後。

方舉袖與方勝男目光投向了趙清秀,

趙清秀朝她們搖了搖頭,指了指桌上還有餘溫的飯菜。

二女只好低頭,繼續老實吃飯,不過表現各異。

方勝男東張西望,好奇打量起這座逐漸有煙火人家味的溫馨院落。

方舉袖明顯心思更重一些,聚攏的眉宇間流露一絲憂色,不時的打量趙清秀神色,欲言又止。

少頃,歐陽戎慢悠悠返回,懷中琴盒消失,兩指拎著一罐醃蘿蔔,朝她們示意了下,笑語:

“嚐嚐。”

方家姐妹客氣嚐了幾口,眼睛微亮,讚揚起來。

歐陽戎也輕笑了下,又拉著二女聊了會兒天。

晚飯過後,歐陽戎跑去後廚,幫趙清秀清洗碗筷。

這時,眼見天色不早,方舉袖使了個眼色,貪吃糕點的方勝男立即起身。

二女去往廚房,拱手告辭。

歐陽戎、趙清秀聞言,將她們送到門口。

方勝男不懂姐姐心思,有些依依不捨。

方舉袖回頭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與鐵器碰撞聲。

方勝男與方舉袖頓時一驚。

“咚咚咚——!”

只見有一位藍衣捕頭帶著一眾衙兵不耐煩的敲門。

“都不許動,我等奉監察院與刺史府之命,搜查星子坊可疑民宅,諸位請乖乖配合。”

歐陽戎似是疑惑,上前朝最前頭鼻孔朝人的藍衣捕快問道:

“這大晚上的,閣下要搜查什麼呢。”

藍衣捕頭冷哼一聲,取出一柄青銅短劍示意:

“此物,乃反賊信物,最新訊息,星子坊要重新搜查,所以私藏此物者,罪該萬死。”

後方的方勝男與方舉袖眼底一驚,官府手裡竟有云夢令?還大肆搜查!

方勝男緊張握住袖中某物,望向趙清秀的眼神愧疚,方舉袖餘光落到院中牆壁處,凝眉計算著什麼……這時,二女瞧見旁邊的歐陽公子輕輕一笑,走上前去,把表情不善的藍衣捕頭拉至一旁,低語起來

“燕捕頭……”

藍衣捕頭剛開始一臉不耐煩,但是在俊朗青年塞了些東西給他,並且出示了一枚令牌後,他臉色微微緩和。

“原來是歐陽司馬……打擾了,不過規矩不能變……這樣吧,還是得查一查,你讓女眷們迴避一下……”

燕姓捕頭斷斷續續的話語聲,傳到了方勝男、方舉袖耳中。

“當然配合,肯定配合,捕爺儘管搜。”

歐陽戎聲調突然變高。

燕捕頭板臉帶人進門。

歐陽戎回過頭,朝方勝男、方舉袖眨巴下眼。

二女頓時秒懂,帶著趙清秀,留在院中,任由捕快們搜查大堂

歐陽戎擋在三女面前,趙清秀小手抓住他的衣襬,文文靜靜。

方勝男、方舉袖多瞧了眼俊朗青年紋絲不動的背影,眼底有些感激之色,心中印象大為改觀。

一炷香後,捕快們搜查完畢,返回庭中,抱拳稟告:

“頭,沒啥問題。”

燕姓捕頭臉色稍微鬆懈。

“那就走吧。”

他擺擺手,帶領部下準備離開,走之前,不忘回頭叮囑歐陽戎:

“最近這一片都是戒嚴,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找到人,那些巡邏隊伍,大都不歸本捕頭管,所以你家女眷若是上街,也會被查身份,一視同仁,閣下還是讓她們少走動為好。”

“明白,辛苦燕捕頭了。”

“沒什麼辛不辛苦的,都是為明府與女史大人辦事,閣下不也是,幫助元長史處理星子坊這邊的民宅重建,天天跑這麼遠來,離家那麼遠,還得單獨置辦一間歇腳院落,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

歐陽戎把燕捕快等人送出門。

聽到大堂那邊一些談話聲傳來,方勝男、方舉袖交換眼神,若有所思。

歐陽戎背手返回。

方舉袖扶著趙清秀走了出來,發現這位歐陽公子臉色洽淡,似是早已習慣搜查。

方勝男望向藍衣捕快離去的方向,眼神恍然,有些理解為何越處子女君未被官府發現了。

方舉袖冷靜一些,不動聲色問:

“公子原來還有官身?”

“司馬之職,閒散小官爾……最近這種搜查很多,若是尋常寡居女子,遇到這幫衙兵,少不了被欺負一陣,有些壞心眼的還會趁機給小娘搜身……二位姑娘平日出門在外,要注意保護自己。”

歐陽戎臉色謙虛,一句話帶過,又正色告誡。

方舉袖、方勝男也不太懂官府裡的繁瑣官職,不過剛剛那個藍衣捕頭的態度倒是看懂了。

這司馬官職,應該和那參軍捕頭差不多,算是同級,歐陽公子亮明身份後,那捕頭語氣還算客氣,相互賣面子。

不等方舉袖細思多問,方勝男重重抱拳,真誠感激:“這次多謝歐陽公子仗義相助。”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你們是繡娘朋友,遠來是客,自然不可怠慢貴客……對了,天色已黑,兩位姑娘要走嗎?在下馬車可以順路送上一程,不過是往潯陽坊那邊去,對了,你們要去哪來著?”

“承天寺……”方舉袖語氣猶豫。

歐陽戎指了指門外:

“哦,不過我看燕捕頭帶人往承天寺走的,估計要去排查反賊,伱們要是不嫌麻煩,不怕搜身危險的話……”

“其實也不急,公子稍等。”

方舉袖忽然把妹妹拉到一邊,低聲交流了一番,回來時,朝目不斜視的歐陽戎,淑雅一笑,選擇留下。

“也行,正好陪陪繡娘,多住幾日。”

俊朗青年性子爽快,好客熱情,大笑了下,轉頭細細叮囑:“繡娘,可讓你倆位朋友住左廂房……”

安排完畢,他拍拍袖口,瀟灑走人,只道明日再來。

望著這位歐陽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盡頭。

方勝男、方舉袖一齊回首,望向從始至終文靜傾聽的趙清秀。

方舉袖一臉歉意:

“打擾小主了,我們姐妹倆莽撞過來,差點把官府的人引來,壞了小主的藏身之所……其實我們是有去處的,可現在看來,要多留一段時間。

“我等不是故意逗留的,小主您剛剛也聽見了,現在外面全是官府的人,得等她們人少些,咱們再走……”

“嗯嗯。”

趙清秀反應出奇平靜。

“對了,小主何時走?二女君很擔心您……”

方勝男壓低嗓音。

方舉袖又看到了這位越處子女君望向前方深沉夜色的小臉上,露出了那一種她不久前見過一次的悵呆神色。

一向理性冷靜的方舉袖還是沒有讀懂。

趙清秀驀地一笑,兩手前伸,摸索去左廂房鋪床,熱情招待新來的姐妹。

方勝男與方舉袖交換眼神,皆有怔色,二女只好上前,恭敬幫忙。

這一夜,便稀裡糊塗的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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