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二、天下無哄不好的女子

不是吧君子也防·陽小戎·7,209·2026/3/26

四百零二、天下無哄不好的女子【7K,月票加更!】 “刺史大人好了沒,從昨日等到今日,本宮不是和你一樣的大閒人,處理公務之際都能金屋藏嬌,頓頓去吃飯,個個都關懷到,不冷落一個。” “快,繡娘和裴夫人快回來了。” 頓了頓,屬於歐陽戎的嗓音無奈道: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容女史別這麼喊,總感覺怪怪的。” “呵。” 翌日,幽靜小院門口。 昨日下午到夜裡一場傾盆大雨,今日已經是豔陽高照。 上午時分,歐陽戎與容真再次來到了幽靜小院,在院門口不遠處的一座巷子裡停步,安靜等待。 這是二人昨日之約。 容真今日換回了那一身素白單調的宮裙,在巷子中端手而立,冷言冷語說道: “刺史大人麻煩速度快點,怎麼和藏寶貝似的,把她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讓本宮看一眼都這麼麻煩,是心裡有鬼,還是不信本宮。” “不信,在下就不會容女史過來了,只是繡娘情況特殊,需要靜養,等會兒見過你就知道了。” 說完,歐陽戎看了看身旁冷漠如霜的宮裝少女,嘆氣道: “容女史還沒消氣嗎?” 容真立即扭頭,話語如連珠般落出: “氣?氣什麼,本宮哪裡氣了,你哪隻眼睛見到本宮氣了,沒氣,本宮沒有氣,只是公事公辦,依本宮看,是刺史大人你私心太多了,都忘了公事是什麼了。” “沒有忘,在下說過的,繡娘之事是私心沒錯,但不會耽誤公務的,不會影響東林大佛落地,在下一直牢記這點。” 容真聳垂眼皮,籠袖望著前方:“但願吧。” 歐陽戎亦是籠袖而立。 二人一高一矮,一人平靜,一人慪氣,是青衫配白裙,同樣都是籠袖姿勢,並肩而立。 若是此時有外人經過巷落,高低會多瞧幾眼,畫風出奇搭配,令人深刻。 可惜當事人並不自知。 經過一夜時間覆盤思索,歐陽戎大致清楚了些事情,主動道: “仔細想想,心中氣也很正常,昨日小師妹確實有些話不妥,不該如此武斷評判他人,在下在這裡,給容女史賠個不是,還望容女史大人有大量,勿怪。” 容真反問: “你當時不是在找那幾把破傘嗎,怎知我們聊了什麼?” 歐陽戎咳嗽了聲:“從裴夫人那裡稍微瞭解了點。” 容真斜瞥著他。 就在這時,二人同時收聲,一齊望向街角方向。 一輛奢華馬車駛來,在幽靜小院前停下。 車上,率先走下一位紫金帔帛美婦人,她扭頭攙扶著車內一位少女下車。 少女清秀可人,眼蒙一條天青色緞帶,頭戴一根“瓏玲”響的冰白玉簪子,手持一根碧玉杖,輕盈落地,她似是啞巴,朝紫金帔帛美婦人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被後者笑著攙扶進幽靜小院…… 一大一小二女,從下車到進入院中,只有十來息時間。 可容真卻目不轉睛,歐陽戎發現她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特別是那清秀少女走下馬車時,頭頂那一根吊墜搖擺發出特殊聲響的白玉簪子,容真的眸光大多數時間落在上面,當然,還有她手裡的那一根碧玉杖。 盲啞少女被送進院中。 紫金帔帛美婦人返回,登上奢華馬車,緩緩駛離。 巷子中佇立的二人,全程未發出聲響,也沒有被人發現。 良久,歐陽戎問: “見到了?” “嗯。” “那就不用在下解釋了。” 容真寡淡點頭:“難怪你這麼心疼她,也不想帶本宮過去叨擾。” 歐陽戎搖搖頭:“也不是叨擾,只是繡娘她……”語氣略帶猶豫。 容真忽問:“她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具體職務?” “差不多,只知我名,不知我字。” 容真輕聲: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稱名,他人則稱字也,你已是一州刺史,除了君父、師長,或你自謙,否則誰敢公開呼喚你的名。” 歐陽戎默然。 在大周朝,字,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得是有身份、地位、文化之人才取,總得沾一樣,屬於貴族士人群體的講究,某種意義上也是入圈層的門檻。 因為男子滿二十後,有為人父之道,故冠而加字。 有了“字”後,平輩朋友或晚輩就不可直呼其名了,若在公共場合指名道姓、呼來喊去,會被視為大不敬,十分冒犯。 下對上,卑對尊,尤其是君主或自己父母長輩的名,更是連提都不能提,否則就是大逆不道。 歐陽戎的字“良翰”,就是在白鹿洞書院讀書時,恩師謝旬取的,取自“周邦鹹喜,戎有良翰”一句。 師長取字算是一種身份認可,和文脈傳承了。 否則怎麼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呢,他能給你直接取一個,用上一輩子的“字”,算是冠名權,要是故意亂用,引經據典的偏要喊你“狗蛋”什麼的怪字,那就完犢子了…… 遠的如陶淵明,近的如元懷民,都是“姓”加“字”。 元懷民也有一個名,但作為好友的歐陽戎也不清楚,天天喊他字喊習慣了。 元懷民外放做官,也是頂著“字”出門,他的名,估計只有族內長輩們才清楚,就連恨鐵不成鋼的易千秋上次見面,發飆揍人都沒有喊。 陶淵明的話,名“潛”,其實這樣也能理解,當初某位金髮如燭的大女君罵他小偷時,直呼其名,有多氣憤了。 “所以你是怕本宮面對面見了她,讓她察覺到咱們身份,也洞曉你的?” 歐陽戎皺眉不語。 容真輕笑:“你歐陽良翰的大名,應當名氣不小,和本宮一樣,被雲夢越女和天南江湖反賊們視為朝廷狗賊。” 歐陽戎搖頭:“繡娘和她們不一樣。” “嗯,確實不一樣。” 容真再度點頭,一字一句: “從上次,你這童養媳教你貼身丫鬟葉薇睞‘處子劈觀’的劍招看,她應該是一位女君級別的越女,哪裡會和普通越女一樣,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一位女君級別越女,為何如此悽慘,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淪落,不管如何,真是可憐。” 歐陽戎不知是預設,還是不想多提此事,問: “容女史還有何想問,和想看的嗎?” 容真注視了會兒他,問: “你打算如何處理她?” 歐陽戎垂目: “上次清理全城後,現在繡娘身邊已經沒有云夢劍澤的眼線了,她盲啞,與外界聯絡不上,可視作失聯,我會好好陪她,不讓她再趟渾水。” “你確實是斬斷了她與那邊的所有聯絡,可她若是悄悄或執意摻和呢,你攔得住嗎。” 歐陽戎沉默良久,輕聲: “我答應過她,要把她帶回槐葉巷宅邸,參加嬸孃的生辰禮,我決不食言,繡娘也答應過,她亦會努力。” 容真眯眸看著他,嘴裡吐字說: “難怪不讓她知曉你的字和官職。” 她舉一反三的建議: “那東林大佛建成的日期也不要讓其知曉……” 歐陽戎不言不語,籠袖前進。 容真話到一半頓住,轉頭端詳了下歐陽戎平靜祥和的臉龐,她驀然自嘲一笑: “本宮倒是給你出謀劃策起來了,呵,這種事,你定然早有規劃,無需他人多言,是本宮獻醜了。” “沒有,容女史的建議很有用,受教了。” 容真依舊蹙眉思索,反應過來,問: “你嬸孃的生辰禮原定什麼時候。” 歐陽戎安靜了會兒,才說:“東林大佛建成落地後一兩天。” 容真眼神意味深長起來: “好你個歐陽良翰,原來早有準備,卡這個節骨眼,時間點倒是精妙,想用此事穩住她嗎,拖到大佛建城,那你這童養媳無論如何都得履約,跟你回家了。” 歐陽戎目視前方,平靜不語。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容真收回目光:“大佛落地的日子,你住持建設,應該心裡也有數了。” 歐陽戎輕聲報了一個暫定的日期,容真凝眉細思。 就在這時,歐陽戎忽然問道: “容女史剛剛說,是派了一隊女官潛伏調查,發現了我這處院子有疑似越女,觀察了一陣,她們難道沒告知你,繡娘是盲啞女子嗎?” 容真目光不移,安靜了會兒,說: “辦事不利,本宮回去就罰她們,刺史大人還有何吩咐。” 歐陽戎搖頭,多看了一眼她。 容真已然轉身,朝遠處走去。 歐陽戎跟隨她一起離開幽靜小院。 路上,沉吟許久的容真,再度開口: “其實有一件事,你一直沒考慮過。” “什麼事。” “你的安危。即使她是你曾經童養媳,有舊情誼,可眼下你住持東林大佛,還頒佈限越女令,乃雲夢劍澤的眼中刺,是朝廷狗官……你就沒有考慮過你自己的安危?留這麼一個不穩定因素在身邊,哪怕你信她,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道理你應該懂才對。” 歐陽戎笑了笑: “我本就欠繡娘一條命,她若要拿去就拿去吧。” 容真不禁轉頭,看了眼身旁瀟灑自若的男子,問: “但你的責任呢,陛下委託重任,派你造像,潯陽王也依仗你來賺取功勞,你若是沒了,責任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歐陽戎神色認真了些: “其實這些日子,放權給操之他們……也有一層原因。我已經教會你們如何建造東林大佛了,潯陽城也是,林誠已走,丟棄星子湖大佛,潯陽城的民心還在,只要還有這一份民心,朝廷依舊能在潯陽城立一尊大佛,這才是土壤,不可或缺。” 容真聽完不禁側目。 某刻,她突然打斷了侃侃而談的歐陽戎,問: “那本宮呢?” 歐陽戎怔了下。 在他投來的目光下,容真輕聲道: “你答應要教會本宮琴曲,還有俞老前輩藏在琴曲裡的那份精髓,你答應過的,教會為止,你若是沒了,誰教本宮?” 歐陽戎緩緩凝眉,似是也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先試探問道: “所以容女史是答應這個條件了,今日之事不生氣了?” 容真不答,冰冷板臉。 歐陽戎卻有些如釋重負。 女子的沉默有兩種,一種是生氣,一種是默許。 “容女史不是說,領略此精髓,最好是在東林大佛落地前,在下多抽時間,爭取在這些日子教會容女史,以後就算人沒了,至少沒有違諾。” 容真冷聲批評: “你怎麼這麼喜歡說喪氣話,知不知道這不吉利?” 歐陽戎笑了笑: “那容女史怎麼這麼喜歡繃著一張苦瓜臉,知不知道這也不吉利,來,笑一笑,十年少。” “本宮不用再少了,已經很少了。” 歐陽戎忍不住看了看她的個頭,理解的點點頭。 她頭不回的威脅: “你再瞧?剮了你眼睛。” 歐陽戎移開目光。 這時,前方傳來容真的嗓音: “還有,歐陽良翰,自信是好事,但是口氣太大,把話說太滿,不太好,你可知那琴曲精髓有多難嗎,你輕易許諾?連俞老前輩都不敢保證一定能教會本宮。” 歐陽戎剛要開口,就被容真的一聲嗤笑不屑打斷: “難不成你還真教個一輩子?你有時間教,本宮還沒時間學呢,不過你已經答應的事情,教到會為止,你親口說的,本宮倒要看看,你怎麼兌現,在之前,呵,你不準死太早,明白沒。” 或許是習慣了,歐陽戎忽然覺得這熱潮諷刺的話,出奇的……並不難聽刺耳。 二人緘默。 容真往前走了會兒,再開口: “本宮有些好奇,你到底怎麼遇到她的?” 歐陽戎聞言,露出些笑,將,那日在承天寺陰差陽錯用冰白玉簪子的特殊聲響吸引到繡孃的事情,再說了一遍。 容真安靜傾聽,偶爾撇一眼他興致勃勃的表情。 少頃,她緩緩頷首: “承天寺嗎,那就合理了……另外,這根冰白玉簪子原來是你孃親族內的信物,有象徵意義,這麼看,確實只適合本族女子,是該送她,難怪你那小師妹沒有計較此事,再加上你童養媳又盲又啞,確實頗為惹人心疼……呵,算你運氣好。” 歐陽戎訕笑撓頭。 旋即,他卻聽到,旁邊的容真沒由來的問了一句: “童養媳是不是算青梅竹馬?” 歐陽戎奇道:“算是吧,容女史問這個作何?” 容真立馬露出譏笑表情: “這不是豔羨歐陽刺史,今日之事平安落地,算是解決了師妹那邊,能開始享齊人之福了嗎。” 歐陽戎無語搖頭。 “有個事。” 容真提起話頭,轉移話題: “若是沒今日之事,本宮準備等你去了潯陽石窟再說的。” 歐陽戎立馬提起興趣: “容女史請講。” 容真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星子湖畔,十分安靜,只要風拂過湖面,吹出皺褶。 歐陽戎聽完,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看了看容真: “好主意,容女史自己想的嗎。” “差不多,昨日本宮與宋老前輩商量了下,都覺得可行,所以前來問你,是否合適,你那邊能不能配合一下。” 歐陽戎沒有多猶豫,直接道: “可以,好一個障眼法……”頓了頓,思索片刻道:“那咱們不僅要放假訊息出去,迷惑他們,同時連自己人都要迷惑住。” 容真輕輕頷首:“是,只能僅限於咱們少數人,還有潯陽石窟工地的一部分工匠知曉。” 歐陽戎若有所思道: “不過該來的,可能還是要來,得做好障眼法無用,形勢最壞的打算。” “贊同。” “容女史確定,東林大佛一旦落地成功,天南江湖那邊就沒有迴天之術了嗎?能不能抵禦住後續突發的反擊?” 容真安靜片刻,用力點頭: “能。這麼和你說吧,東林大佛本身就是這次佈防的重要一環,必須等它建成,才能發揮它的最大實力。 “所以司天監此前一直擔憂,是怕天南江湖那邊不走尋常路,提前硬闖。” “難怪佈下這次的障眼法,若是大佛提前落地,她們也迴天乏力。” 容真冷笑: “沒錯,那邊敢硬闖,配合已有的針對佈防,定叫她們插翅難逃,有來無回。” “好。不過得小心魏少奇那邊,他們有一副古怪畫卷。” “放心,有一個,算一個,都提前算上了。” “那就行。” 歐陽戎附和了句,看見容真嗤笑一聲後,籠袖前進,沒再言語。 他不禁問: “容女史除了此事,還有別的事要說嗎?” 容真反問:“還想有什麼?此事難道還不重要?” “重要,不過……” “不過什麼。” “容女史前夜是不是答應過在下一件事,還以為容女史要講。” “什麼事?” “潯陽石窟的核心佈防。” 容真回頭,冷著一張臉問: “可本宮也說了,需要你透過一次保密調查。” “是的。” 容真直接問: “那不就行了,你覺得你現在強保一位疑似女君的越女,能過司天監的保密調查嗎?” “額,應該不能。” “那不就得了。” 歐陽戎觀察了下她不爽的表情,笑了笑說: “原來如此,那在下明白了,還以為是因為其他事,保密調查沒有透過。” “你擔心什麼事。” “額,比如被一些匿名舉報,才讓容女史遲疑。” “哼。” 容真扭頭走人。 不再在湖邊閒逛。 歐陽戎亦步亦趨追上,寬聲道: “今日之事確實是在下做的不對,沒過保密調查很正常,這說明容女史秉公執法,恪守流程,此乃公心。” 容真一言不發。 二人回到了馬車邊,歐陽戎準備上車。 即將分別之際,容真喊住他: “今日之事,本宮沒說原諒你。” 歐陽戎欲言又止。 容真立馬道: “你今日為了私心,其實本宮不是不能理解,很早之前,本宮就說過,人人都有私心,你剛剛能坦誠說那些,本宮勉強理解,但是……” “但是什麼?” 容真默默搖頭:“沒什麼。” 歐陽戎再問:“真沒什麼?” 容真似是想通,終於開口: “有,歐陽良翰,你這次私心之事,你欠我一個人情,是除了教會我琴曲精髓外的人情,這個人情,本宮保留。 “還是那句話,人人都有私心,本宮希望,若是萬一有一天,本宮是說萬一,像你這樣,你也恰好發現本宮的私心,你也得體諒本宮一次,這叫互不相欠。” 歐陽戎眼神好奇,被繞稍微有點暈,只好點頭: “行,不過容女史有什麼私心?” 容真擺手,不耐煩道: “好了,回去吧,講這麼多話,嘴都幹了。” “好。” “等等。” “又怎麼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嬸孃這次生辰禮,貴庚幾何?” “算是三十有五吧……” “明白了。” 容真似是隨口一問,轉身走人,毫不拖泥帶水。 歐陽戎揉了一把臉。 總算是把差點掀翻桌子的局面,給按下來了。 他目送宮裝少女背影遠去,轉過身,登上了馬車。 “先去潯陽王府,另外,喊六郎過來。”歐陽戎輕聲吩咐。 “是。” 馬車行駛到半路上,燕六郎鑽進了馬車。 閉目養神的歐陽戎,直接道: “監察院原本留在城內調查越處子的那一批秘密女官,你去想法子核實下,看看是不是真有,再查一查她們近期是不是在星子湖這邊有行動。” “是,明府。” 燕六郎領命退下。 歐陽戎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馬車,呢喃自語: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容女史這個障眼法有意思,提前落地也好。” …… 潯陽石窟。 傍晚,有燦爛的晚霞。 容真返回,在工地門口,遇到了等待已久的宋嬤嬤。 宋嬤嬤看了眼換下了紫衣的宮裝少女,直接問: “潯陽城那邊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連續兩日,都一個人過去,聽下面人說,你不讓大夥靠近星子湖那邊,到底何事,需不需要幫忙?” 容真臉色平和,認真搖頭: “不是什麼大事,宋前輩無需擔心,本宮能處理。” 宋嬤嬤眼神有些莫名的看了一眼她: “好,你有分寸就行。” 這時,容真聽到石窟工地那邊,隱隱傳來安惠郡主的熟悉嗓音。 宋嬤嬤原本皺巴巴的陰沉臉龐上,露出一絲暖意: “安惠又來了,這丫頭真是孝順守禮,還有她身邊的人也很上道懂事,容丫頭要不要過去看看,打個招呼?” 容真語氣有些冷淡:“今日算了,宋老前輩去招待吧,晚輩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行。” 與宋嬤嬤分開,容真走進了石窟工地旁的一片竹林,先去看望了下俞老前輩,老人家最近迷上了木匠的活計,成天削竹子,說是要做一把琴……容真旋即折身,回到了自己的竹屋。 這是一間簡單到極致的竹製小屋,院子露天,用矮矮的籬笆圍起,院內晾曬有一件紫裙,歐陽戎送的雨傘斜靠門邊。 走近,容真看見院門口正有一位中年女官低頭等待,此刻,朝她恭敬行禮: “女史大人。” “何事。”容真啟唇,慵懶經過心腹手下的身邊。 中年女官低聲:“昨日早上送信之人又來了,跟隨一位陌生人,說是有事求見女史大人。” 容真背影頓了頓,過了片刻,淡淡擺手: “不見。” 中年女官微微一愣,領命退下: “是。” 院子寂靜下來,容真走進屋中。 天際佈滿火燒雲,人間萬家漸漸興起燈火。 屋內佈置簡樸,光線昏暗,容真也點了一盞燈,手掌孤燈,走到裡屋。 傳聞宮廷中,有一座神秘佛堂,乃女皇陛下吃齋唸佛之處,衛氏雙王與相王離輪都無資格進入,除非是佛門聖僧和國老夫子,才有幸一入,傳法講道,但次數也寥寥無幾…… 而有資格進入此佛堂為聖人掌燈的女官,不超過四位,是大周宮廷無數宮人女官夢寐以求的終點。 宋嬤嬤因為很早跟隨聖人,資歷老,是其一。 而年輕一代,身為彩裳女史的容真,在洛陽宮廷時,幾乎是無可爭議的未來入堂掌燈女官,除了自身天賦,還有聖人的浩蕩恩寵。 容真掌燈前進,在床邊的衣箱旁停步,於衣箱中翻找起來。 俄頃。 她翻出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紫色肚兜兒,小手緩緩握緊。 若是歐陽戎此刻也在這裡,定然熟悉這件貼身小衣…… 其實從這件小肚兜自蝶戀花主人手裡還回來起,容真就有想過,一把火將它燒個乾淨,但是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幹。 這是孃親留給她的遺物之一,是其親手縫製的…… 容真低頭凝視紫色肚兜兒內部的那幾粒小字。 久久不語。 ———— (PS:國慶的月票目標完成,加更3章。 再加上此前欠的,一共欠更13章。 這章月票加更,七千字,還一更,欠更數:12)

四百零二、天下無哄不好的女子【7K,月票加更!】

“刺史大人好了沒,從昨日等到今日,本宮不是和你一樣的大閒人,處理公務之際都能金屋藏嬌,頓頓去吃飯,個個都關懷到,不冷落一個。”

“快,繡娘和裴夫人快回來了。”

頓了頓,屬於歐陽戎的嗓音無奈道: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容女史別這麼喊,總感覺怪怪的。”

“呵。”

翌日,幽靜小院門口。

昨日下午到夜裡一場傾盆大雨,今日已經是豔陽高照。

上午時分,歐陽戎與容真再次來到了幽靜小院,在院門口不遠處的一座巷子裡停步,安靜等待。

這是二人昨日之約。

容真今日換回了那一身素白單調的宮裙,在巷子中端手而立,冷言冷語說道:

“刺史大人麻煩速度快點,怎麼和藏寶貝似的,把她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讓本宮看一眼都這麼麻煩,是心裡有鬼,還是不信本宮。”

“不信,在下就不會容女史過來了,只是繡娘情況特殊,需要靜養,等會兒見過你就知道了。”

說完,歐陽戎看了看身旁冷漠如霜的宮裝少女,嘆氣道:

“容女史還沒消氣嗎?”

容真立即扭頭,話語如連珠般落出:

“氣?氣什麼,本宮哪裡氣了,你哪隻眼睛見到本宮氣了,沒氣,本宮沒有氣,只是公事公辦,依本宮看,是刺史大人你私心太多了,都忘了公事是什麼了。”

“沒有忘,在下說過的,繡娘之事是私心沒錯,但不會耽誤公務的,不會影響東林大佛落地,在下一直牢記這點。”

容真聳垂眼皮,籠袖望著前方:“但願吧。”

歐陽戎亦是籠袖而立。

二人一高一矮,一人平靜,一人慪氣,是青衫配白裙,同樣都是籠袖姿勢,並肩而立。

若是此時有外人經過巷落,高低會多瞧幾眼,畫風出奇搭配,令人深刻。

可惜當事人並不自知。

經過一夜時間覆盤思索,歐陽戎大致清楚了些事情,主動道:

“仔細想想,心中氣也很正常,昨日小師妹確實有些話不妥,不該如此武斷評判他人,在下在這裡,給容女史賠個不是,還望容女史大人有大量,勿怪。”

容真反問:

“你當時不是在找那幾把破傘嗎,怎知我們聊了什麼?”

歐陽戎咳嗽了聲:“從裴夫人那裡稍微瞭解了點。”

容真斜瞥著他。

就在這時,二人同時收聲,一齊望向街角方向。

一輛奢華馬車駛來,在幽靜小院前停下。

車上,率先走下一位紫金帔帛美婦人,她扭頭攙扶著車內一位少女下車。

少女清秀可人,眼蒙一條天青色緞帶,頭戴一根“瓏玲”響的冰白玉簪子,手持一根碧玉杖,輕盈落地,她似是啞巴,朝紫金帔帛美婦人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被後者笑著攙扶進幽靜小院……

一大一小二女,從下車到進入院中,只有十來息時間。

可容真卻目不轉睛,歐陽戎發現她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特別是那清秀少女走下馬車時,頭頂那一根吊墜搖擺發出特殊聲響的白玉簪子,容真的眸光大多數時間落在上面,當然,還有她手裡的那一根碧玉杖。

盲啞少女被送進院中。

紫金帔帛美婦人返回,登上奢華馬車,緩緩駛離。

巷子中佇立的二人,全程未發出聲響,也沒有被人發現。

良久,歐陽戎問:

“見到了?”

“嗯。”

“那就不用在下解釋了。”

容真寡淡點頭:“難怪你這麼心疼她,也不想帶本宮過去叨擾。”

歐陽戎搖搖頭:“也不是叨擾,只是繡娘她……”語氣略帶猶豫。

容真忽問:“她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具體職務?”

“差不多,只知我名,不知我字。”

容真輕聲: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稱名,他人則稱字也,你已是一州刺史,除了君父、師長,或你自謙,否則誰敢公開呼喚你的名。”

歐陽戎默然。

在大周朝,字,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得是有身份、地位、文化之人才取,總得沾一樣,屬於貴族士人群體的講究,某種意義上也是入圈層的門檻。

因為男子滿二十後,有為人父之道,故冠而加字。

有了“字”後,平輩朋友或晚輩就不可直呼其名了,若在公共場合指名道姓、呼來喊去,會被視為大不敬,十分冒犯。

下對上,卑對尊,尤其是君主或自己父母長輩的名,更是連提都不能提,否則就是大逆不道。

歐陽戎的字“良翰”,就是在白鹿洞書院讀書時,恩師謝旬取的,取自“周邦鹹喜,戎有良翰”一句。

師長取字算是一種身份認可,和文脈傳承了。

否則怎麼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呢,他能給你直接取一個,用上一輩子的“字”,算是冠名權,要是故意亂用,引經據典的偏要喊你“狗蛋”什麼的怪字,那就完犢子了……

遠的如陶淵明,近的如元懷民,都是“姓”加“字”。

元懷民也有一個名,但作為好友的歐陽戎也不清楚,天天喊他字喊習慣了。

元懷民外放做官,也是頂著“字”出門,他的名,估計只有族內長輩們才清楚,就連恨鐵不成鋼的易千秋上次見面,發飆揍人都沒有喊。

陶淵明的話,名“潛”,其實這樣也能理解,當初某位金髮如燭的大女君罵他小偷時,直呼其名,有多氣憤了。

“所以你是怕本宮面對面見了她,讓她察覺到咱們身份,也洞曉你的?”

歐陽戎皺眉不語。

容真輕笑:“你歐陽良翰的大名,應當名氣不小,和本宮一樣,被雲夢越女和天南江湖反賊們視為朝廷狗賊。”

歐陽戎搖頭:“繡娘和她們不一樣。”

“嗯,確實不一樣。”

容真再度點頭,一字一句:

“從上次,你這童養媳教你貼身丫鬟葉薇睞‘處子劈觀’的劍招看,她應該是一位女君級別的越女,哪裡會和普通越女一樣,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一位女君級別越女,為何如此悽慘,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淪落,不管如何,真是可憐。”

歐陽戎不知是預設,還是不想多提此事,問:

“容女史還有何想問,和想看的嗎?”

容真注視了會兒他,問:

“你打算如何處理她?”

歐陽戎垂目:

“上次清理全城後,現在繡娘身邊已經沒有云夢劍澤的眼線了,她盲啞,與外界聯絡不上,可視作失聯,我會好好陪她,不讓她再趟渾水。”

“你確實是斬斷了她與那邊的所有聯絡,可她若是悄悄或執意摻和呢,你攔得住嗎。”

歐陽戎沉默良久,輕聲:

“我答應過她,要把她帶回槐葉巷宅邸,參加嬸孃的生辰禮,我決不食言,繡娘也答應過,她亦會努力。”

容真眯眸看著他,嘴裡吐字說:

“難怪不讓她知曉你的字和官職。”

她舉一反三的建議:

“那東林大佛建成的日期也不要讓其知曉……”

歐陽戎不言不語,籠袖前進。

容真話到一半頓住,轉頭端詳了下歐陽戎平靜祥和的臉龐,她驀然自嘲一笑:

“本宮倒是給你出謀劃策起來了,呵,這種事,你定然早有規劃,無需他人多言,是本宮獻醜了。”

“沒有,容女史的建議很有用,受教了。”

容真依舊蹙眉思索,反應過來,問:

“你嬸孃的生辰禮原定什麼時候。”

歐陽戎安靜了會兒,才說:“東林大佛建成落地後一兩天。”

容真眼神意味深長起來:

“好你個歐陽良翰,原來早有準備,卡這個節骨眼,時間點倒是精妙,想用此事穩住她嗎,拖到大佛建城,那你這童養媳無論如何都得履約,跟你回家了。”

歐陽戎目視前方,平靜不語。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容真收回目光:“大佛落地的日子,你住持建設,應該心裡也有數了。”

歐陽戎輕聲報了一個暫定的日期,容真凝眉細思。

就在這時,歐陽戎忽然問道:

“容女史剛剛說,是派了一隊女官潛伏調查,發現了我這處院子有疑似越女,觀察了一陣,她們難道沒告知你,繡娘是盲啞女子嗎?”

容真目光不移,安靜了會兒,說:

“辦事不利,本宮回去就罰她們,刺史大人還有何吩咐。”

歐陽戎搖頭,多看了一眼她。

容真已然轉身,朝遠處走去。

歐陽戎跟隨她一起離開幽靜小院。

路上,沉吟許久的容真,再度開口:

“其實有一件事,你一直沒考慮過。”

“什麼事。”

“你的安危。即使她是你曾經童養媳,有舊情誼,可眼下你住持東林大佛,還頒佈限越女令,乃雲夢劍澤的眼中刺,是朝廷狗官……你就沒有考慮過你自己的安危?留這麼一個不穩定因素在身邊,哪怕你信她,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道理你應該懂才對。”

歐陽戎笑了笑:

“我本就欠繡娘一條命,她若要拿去就拿去吧。”

容真不禁轉頭,看了眼身旁瀟灑自若的男子,問:

“但你的責任呢,陛下委託重任,派你造像,潯陽王也依仗你來賺取功勞,你若是沒了,責任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歐陽戎神色認真了些:

“其實這些日子,放權給操之他們……也有一層原因。我已經教會你們如何建造東林大佛了,潯陽城也是,林誠已走,丟棄星子湖大佛,潯陽城的民心還在,只要還有這一份民心,朝廷依舊能在潯陽城立一尊大佛,這才是土壤,不可或缺。”

容真聽完不禁側目。

某刻,她突然打斷了侃侃而談的歐陽戎,問:

“那本宮呢?”

歐陽戎怔了下。

在他投來的目光下,容真輕聲道:

“你答應要教會本宮琴曲,還有俞老前輩藏在琴曲裡的那份精髓,你答應過的,教會為止,你若是沒了,誰教本宮?”

歐陽戎緩緩凝眉,似是也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先試探問道:

“所以容女史是答應這個條件了,今日之事不生氣了?”

容真不答,冰冷板臉。

歐陽戎卻有些如釋重負。

女子的沉默有兩種,一種是生氣,一種是默許。

“容女史不是說,領略此精髓,最好是在東林大佛落地前,在下多抽時間,爭取在這些日子教會容女史,以後就算人沒了,至少沒有違諾。”

容真冷聲批評:

“你怎麼這麼喜歡說喪氣話,知不知道這不吉利?”

歐陽戎笑了笑:

“那容女史怎麼這麼喜歡繃著一張苦瓜臉,知不知道這也不吉利,來,笑一笑,十年少。”

“本宮不用再少了,已經很少了。”

歐陽戎忍不住看了看她的個頭,理解的點點頭。

她頭不回的威脅:

“你再瞧?剮了你眼睛。”

歐陽戎移開目光。

這時,前方傳來容真的嗓音:

“還有,歐陽良翰,自信是好事,但是口氣太大,把話說太滿,不太好,你可知那琴曲精髓有多難嗎,你輕易許諾?連俞老前輩都不敢保證一定能教會本宮。”

歐陽戎剛要開口,就被容真的一聲嗤笑不屑打斷:

“難不成你還真教個一輩子?你有時間教,本宮還沒時間學呢,不過你已經答應的事情,教到會為止,你親口說的,本宮倒要看看,你怎麼兌現,在之前,呵,你不準死太早,明白沒。”

或許是習慣了,歐陽戎忽然覺得這熱潮諷刺的話,出奇的……並不難聽刺耳。

二人緘默。

容真往前走了會兒,再開口:

“本宮有些好奇,你到底怎麼遇到她的?”

歐陽戎聞言,露出些笑,將,那日在承天寺陰差陽錯用冰白玉簪子的特殊聲響吸引到繡孃的事情,再說了一遍。

容真安靜傾聽,偶爾撇一眼他興致勃勃的表情。

少頃,她緩緩頷首:

“承天寺嗎,那就合理了……另外,這根冰白玉簪子原來是你孃親族內的信物,有象徵意義,這麼看,確實只適合本族女子,是該送她,難怪你那小師妹沒有計較此事,再加上你童養媳又盲又啞,確實頗為惹人心疼……呵,算你運氣好。”

歐陽戎訕笑撓頭。

旋即,他卻聽到,旁邊的容真沒由來的問了一句:

“童養媳是不是算青梅竹馬?”

歐陽戎奇道:“算是吧,容女史問這個作何?”

容真立馬露出譏笑表情:

“這不是豔羨歐陽刺史,今日之事平安落地,算是解決了師妹那邊,能開始享齊人之福了嗎。”

歐陽戎無語搖頭。

“有個事。”

容真提起話頭,轉移話題:

“若是沒今日之事,本宮準備等你去了潯陽石窟再說的。”

歐陽戎立馬提起興趣:

“容女史請講。”

容真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星子湖畔,十分安靜,只要風拂過湖面,吹出皺褶。

歐陽戎聽完,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看了看容真:

“好主意,容女史自己想的嗎。”

“差不多,昨日本宮與宋老前輩商量了下,都覺得可行,所以前來問你,是否合適,你那邊能不能配合一下。”

歐陽戎沒有多猶豫,直接道:

“可以,好一個障眼法……”頓了頓,思索片刻道:“那咱們不僅要放假訊息出去,迷惑他們,同時連自己人都要迷惑住。”

容真輕輕頷首:“是,只能僅限於咱們少數人,還有潯陽石窟工地的一部分工匠知曉。”

歐陽戎若有所思道:

“不過該來的,可能還是要來,得做好障眼法無用,形勢最壞的打算。”

“贊同。”

“容女史確定,東林大佛一旦落地成功,天南江湖那邊就沒有迴天之術了嗎?能不能抵禦住後續突發的反擊?”

容真安靜片刻,用力點頭:

“能。這麼和你說吧,東林大佛本身就是這次佈防的重要一環,必須等它建成,才能發揮它的最大實力。

“所以司天監此前一直擔憂,是怕天南江湖那邊不走尋常路,提前硬闖。”

“難怪佈下這次的障眼法,若是大佛提前落地,她們也迴天乏力。”

容真冷笑:

“沒錯,那邊敢硬闖,配合已有的針對佈防,定叫她們插翅難逃,有來無回。”

“好。不過得小心魏少奇那邊,他們有一副古怪畫卷。”

“放心,有一個,算一個,都提前算上了。”

“那就行。”

歐陽戎附和了句,看見容真嗤笑一聲後,籠袖前進,沒再言語。

他不禁問:

“容女史除了此事,還有別的事要說嗎?”

容真反問:“還想有什麼?此事難道還不重要?”

“重要,不過……”

“不過什麼。”

“容女史前夜是不是答應過在下一件事,還以為容女史要講。”

“什麼事?”

“潯陽石窟的核心佈防。”

容真回頭,冷著一張臉問:

“可本宮也說了,需要你透過一次保密調查。”

“是的。”

容真直接問:

“那不就行了,你覺得你現在強保一位疑似女君的越女,能過司天監的保密調查嗎?”

“額,應該不能。”

“那不就得了。”

歐陽戎觀察了下她不爽的表情,笑了笑說:

“原來如此,那在下明白了,還以為是因為其他事,保密調查沒有透過。”

“你擔心什麼事。”

“額,比如被一些匿名舉報,才讓容女史遲疑。”

“哼。”

容真扭頭走人。

不再在湖邊閒逛。

歐陽戎亦步亦趨追上,寬聲道:

“今日之事確實是在下做的不對,沒過保密調查很正常,這說明容女史秉公執法,恪守流程,此乃公心。”

容真一言不發。

二人回到了馬車邊,歐陽戎準備上車。

即將分別之際,容真喊住他:

“今日之事,本宮沒說原諒你。”

歐陽戎欲言又止。

容真立馬道:

“你今日為了私心,其實本宮不是不能理解,很早之前,本宮就說過,人人都有私心,你剛剛能坦誠說那些,本宮勉強理解,但是……”

“但是什麼?”

容真默默搖頭:“沒什麼。”

歐陽戎再問:“真沒什麼?”

容真似是想通,終於開口:

“有,歐陽良翰,你這次私心之事,你欠我一個人情,是除了教會我琴曲精髓外的人情,這個人情,本宮保留。

“還是那句話,人人都有私心,本宮希望,若是萬一有一天,本宮是說萬一,像你這樣,你也恰好發現本宮的私心,你也得體諒本宮一次,這叫互不相欠。”

歐陽戎眼神好奇,被繞稍微有點暈,只好點頭:

“行,不過容女史有什麼私心?”

容真擺手,不耐煩道:

“好了,回去吧,講這麼多話,嘴都幹了。”

“好。”

“等等。”

“又怎麼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嬸孃這次生辰禮,貴庚幾何?”

“算是三十有五吧……”

“明白了。”

容真似是隨口一問,轉身走人,毫不拖泥帶水。

歐陽戎揉了一把臉。

總算是把差點掀翻桌子的局面,給按下來了。

他目送宮裝少女背影遠去,轉過身,登上了馬車。

“先去潯陽王府,另外,喊六郎過來。”歐陽戎輕聲吩咐。

“是。”

馬車行駛到半路上,燕六郎鑽進了馬車。

閉目養神的歐陽戎,直接道:

“監察院原本留在城內調查越處子的那一批秘密女官,你去想法子核實下,看看是不是真有,再查一查她們近期是不是在星子湖這邊有行動。”

“是,明府。”

燕六郎領命退下。

歐陽戎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馬車,呢喃自語: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容女史這個障眼法有意思,提前落地也好。”

……

潯陽石窟。

傍晚,有燦爛的晚霞。

容真返回,在工地門口,遇到了等待已久的宋嬤嬤。

宋嬤嬤看了眼換下了紫衣的宮裝少女,直接問:

“潯陽城那邊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連續兩日,都一個人過去,聽下面人說,你不讓大夥靠近星子湖那邊,到底何事,需不需要幫忙?”

容真臉色平和,認真搖頭:

“不是什麼大事,宋前輩無需擔心,本宮能處理。”

宋嬤嬤眼神有些莫名的看了一眼她:

“好,你有分寸就行。”

這時,容真聽到石窟工地那邊,隱隱傳來安惠郡主的熟悉嗓音。

宋嬤嬤原本皺巴巴的陰沉臉龐上,露出一絲暖意:

“安惠又來了,這丫頭真是孝順守禮,還有她身邊的人也很上道懂事,容丫頭要不要過去看看,打個招呼?”

容真語氣有些冷淡:“今日算了,宋老前輩去招待吧,晚輩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行。”

與宋嬤嬤分開,容真走進了石窟工地旁的一片竹林,先去看望了下俞老前輩,老人家最近迷上了木匠的活計,成天削竹子,說是要做一把琴……容真旋即折身,回到了自己的竹屋。

這是一間簡單到極致的竹製小屋,院子露天,用矮矮的籬笆圍起,院內晾曬有一件紫裙,歐陽戎送的雨傘斜靠門邊。

走近,容真看見院門口正有一位中年女官低頭等待,此刻,朝她恭敬行禮:

“女史大人。”

“何事。”容真啟唇,慵懶經過心腹手下的身邊。

中年女官低聲:“昨日早上送信之人又來了,跟隨一位陌生人,說是有事求見女史大人。”

容真背影頓了頓,過了片刻,淡淡擺手:

“不見。”

中年女官微微一愣,領命退下:

“是。”

院子寂靜下來,容真走進屋中。

天際佈滿火燒雲,人間萬家漸漸興起燈火。

屋內佈置簡樸,光線昏暗,容真也點了一盞燈,手掌孤燈,走到裡屋。

傳聞宮廷中,有一座神秘佛堂,乃女皇陛下吃齋唸佛之處,衛氏雙王與相王離輪都無資格進入,除非是佛門聖僧和國老夫子,才有幸一入,傳法講道,但次數也寥寥無幾……

而有資格進入此佛堂為聖人掌燈的女官,不超過四位,是大周宮廷無數宮人女官夢寐以求的終點。

宋嬤嬤因為很早跟隨聖人,資歷老,是其一。

而年輕一代,身為彩裳女史的容真,在洛陽宮廷時,幾乎是無可爭議的未來入堂掌燈女官,除了自身天賦,還有聖人的浩蕩恩寵。

容真掌燈前進,在床邊的衣箱旁停步,於衣箱中翻找起來。

俄頃。

她翻出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紫色肚兜兒,小手緩緩握緊。

若是歐陽戎此刻也在這裡,定然熟悉這件貼身小衣……

其實從這件小肚兜自蝶戀花主人手裡還回來起,容真就有想過,一把火將它燒個乾淨,但是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幹。

這是孃親留給她的遺物之一,是其親手縫製的……

容真低頭凝視紫色肚兜兒內部的那幾粒小字。

久久不語。

————

(PS:國慶的月票目標完成,加更3章。

再加上此前欠的,一共欠更13章。

這章月票加更,七千字,還一更,欠更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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