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九、皇宮來了個年輕公主

不是吧君子也防·陽小戎·4,457·2026/3/26

五百四十九、皇宮來了個年輕公主 豔陽高照。 上陽宮,甘露殿。 一君一臣再次相聚。 狄夫子這是近日以來的第二次入宮。 三日前,他也是站在這個位置,與聖人問答。 不過當時狄夫子給聖人解夢了一次,並趁機勸說,聖人卻久久不言。 今日又被召來,狄夫子隱隱有些不好預感。 再加上昨夜聽到一些不好的風聲。 昨夜聖人似乎召了魏王、梁王他們進宮,不知商討何事。 另外,他發現珠簾後方,多出了一面屏風,聖人坐在屏風後方。 並且身邊多了一位纖美女官伺候。 珠簾遮擋,狄夫子有些看不清楚此女官長相,只能隱隱看到她化著宮中流行的梅花狀,眉心一抹殷紅。 以往君臣二人答對,都是獨處狀態,聖人很少在身旁留人。 此前那位名叫容真的彩裳女史還在的時候,倒是經常能看到此女留在聖人身邊,聖人對於這位容真女史是出的名的偏愛。 但是眼下站在聖人身邊服侍的女官明顯是個新人,而且肯定不是容真女史。 因為個頭更高。 甚至狄夫子看見,此女在服侍聖人之際,似乎回頭瞧了眼珠簾後方的他,有些不懂規矩。 不過很快,狄夫子收回了目光。 眼見聖人沒有遣退身旁此女的意思,他照例跪拜起來。 行了入殿禮。 “國老平身,坐吧。” “臣不敢。” “國老莫客氣了,這次喚你來,是想問問東林大佛的事情。” “東林大佛?” “沒錯,昨夜有小道訊息傳來,這一次四方佛像與天樞倒塌,是由東林大佛那邊引起的,是一串連鎖反應,與天南江湖反賊息息相關。” 狄夫子腦海閃過昨夜魏王、梁王進宮拜見的訊息,不用想都知道二王在忙著推卸些什麼。 他言辭誠懇,抱拳道: “陛下明鑑!犯此事者,自然是反賊,然而朝廷之中,也有無能之輩,把持高位,錯估形勢,任用庸才,才導致此案。” “可東林大佛在潯陽城,是潯陽王府監督建造。” “陛下日理萬機,有所不知,據老臣瞭解,這只是名義上的主持,潯陽王久居府中修養,只把握東林大佛大方向上的事,監督下面官員執行,潯陽王並不管具體事務。” 女帝珠簾後方的聲調拉高了些:“哦?那具體事務是由誰來管?或說,這次該誰承擔責任?” 安靜了會兒,胖乎乎老者微微閉目,列出四個名字: “刺史歐陽良翰,女史容真,副監正宋霖,指揮使易千秋。目前根據老臣瞭解的情況,潯陽局勢主要由此四人主導,但是不知聖人那邊是否有新訊息,也不知東林大佛倒塌那一日,情況如何,主導權是否有變。”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下,似是想起什麼,隨口說: “不過老臣聽說,東林大佛事發那日的慶功大典,歐陽良翰休假在家,為嬸孃過生辰,沒有趕去,當日好像是陪王爺待在城中,潯陽石窟那邊是由另外三人主持…… “這麼看,他怎麼也少不了一個失職之責,不過主要責任應該不是他,還需聖人派人明察。” 語罷,狄夫子低頭,默默等待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上面珠簾後方的龍袍老婦人開口。 直到一聲“呵”笑在響起殿內。 狄夫子心神微微一墜。 上面的珠簾後方,傳來龍袍老婦人的略冷言語: “呵,倒是巧了,朕前日剛收到一封奏章,正是江州刺史歐陽良翰呈上來的,他說,潯陽石窟發生激烈大戰,死傷慘重,堪堪擊退天南反賊。 “但潯陽兵力十不存一,只剩女史容真、指揮使易千秋與十數人存活,有些反賊甚至還襲擊了潯陽王府,火燒府邸,驚嚇到了潯陽王。 “歐陽良翰上書親自告罪,說是自己能力不足,無法阻攔反賊毀佛,有違朕與政事堂諸公期望,請求辭去江州刺史與修文館學士一職,請朕發落。” 狄夫子微微皺眉,久久沉默。 歐陽戎這封自己站出、磊落接鍋的奏摺在他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狄夫子話題一轉,語氣關心: “請問陛下,潯陽王是否受傷?王爺千金之軀,生命安全,乃當務之急。” 龍袍老婦人的意志毫不動搖,冷淡道: “先談正事,國老說說,該不該治罪給他歐陽良翰,呵,天樞與大佛倒塌事件之後,下面鴉雀無聲,涉事之人都是一片辯解避責之聲,朕還愁著抓不著人,都還沒找上他,他倒好,自己站出來了。” 她又笑了下: “朕也不知該笑他膽子大,還是該罵他蠢,國老覺得呢,嗯?如何處置,要不成全了他吧,否則豈不對不起他副肝膽了?” 狄夫子立即說: “陛下向來秉公,應當派人先去查清,再做發落,避免其中有難言之隱,錯怪良臣。” “好,那就查查良臣,讓良臣來查良臣,國老點人去吧。” 狄夫子忽然行一大禮: “陛下,此舉不妥,老臣應當避嫌,歐陽良翰是老臣舉薦之人,應該換其它良臣去查,另外,若是歐陽良翰真犯錯,老臣也有責任。” “國老好擔當,這時都不忘秉公行事,主動避嫌,國老真是朕之樑柱。” 皇帝這股語氣,還有這種氛圍,饒是蠢笨之人都能察覺到有些不妙。 但是老人沒有後退,甚至上前一步,再度重申態度,動容懇求: “陛下,不管如何,此事事關潯陽王,老臣懇請陛下接潯陽王回京養傷,畢竟是您的骨肉,絕不能有失啊。” 珠簾後方,龍袍老婦人紋絲不動。 那個身姿纖美的陌生女官正在給她輕輕捶腿,微微低頭。 大殿內外一片寂靜。 狄夫子原地跪下,重重磕頭: “太宗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方才平定天下,傳於子孫。先帝將二子託付於陛下,陛下現在卻要把天下移交給外姓嗎? “稟陛下,老臣觀天下人,依舊還在思念太宗恩德,若立皇嗣,非太宗子孫,陛下與高宗親骨肉不可啊。” 老婦人沉默下來。 大殿內氣氛凝重。 胖乎乎老者懇請意切,以致哭泣不止。 安靜了好一會兒。 龍袍老婦人似是輕笑了下,抬手打斷面前女官捶腿的動作,示意她去掀開珠簾。 梅花狀女官低埋腦袋,怯怯起身,掀開珠簾。 展露出了簾後情景。 狄夫子察覺到後,愣了下。 抬頭迅速看了眼,視線沒在龍袍老婦人與陌生女官身上多停留,一頭蒼髮立即磕地: “陛下三思。” “三思什麼?哦,你是說接離閒回來嗎?” “對!事關皇嗣,茲事體大……” 狄夫子說到一半,話語驀然頓住。 因為他餘光瞧見龍袍老婦人朝屏風後方擺擺手。 屏風後方,走出了兩人。 還有其他人在? 狄夫子心中一驚,因為伏地磕頭的動作,沒有第一時間看清楚屏風後方來人的面容,只有餘光看見二人腳踩的長靴。 龍袍老婦人隨口說: “國老不看看他是誰?” 狄夫子抬起頭,臉色詫異的順著女帝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位中年與一位青年一前一後走出屏風,垂手站立殿上。 儘管已經數年不見,儘管已經大變樣了,儘管南國的水土令人富態發福,但狄夫子還是第一眼認出了這相貌神似的父子二人,他們也與已故去的高宗神似。 赫然就是已經在外流放二十多年之久的潯陽王離閒和世子離大郎。 胖乎乎老者視線落在離閒有些許白髮的鬢角上,眼睛不由自主的有些酸楚。 女帝衛昭瞥了眼漸漸熱淚盈眶、嘴中支支吾吾的狄夫子,淡淡語氣,指了下離閒: “給,朕將國老心中的皇太子還給國老。” 眼見加耳聽,饒是縱橫朝廷多年、擅長隨機應變的狄夫子,心情也是震撼萬分。 有不可置信的四望左右,像是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三息過後,胖乎乎老頭再次叩頭跪拜。 這一次,他重重磕首,語氣滿是折服與感慨: “陛下聖明!聖明!聖明!” 衛昭眯眸,像是似笑非笑,又像是無聲享受。 沒人知道這位聖人在想什麼。 包括侍奉了她多年或說是和她過招了多年的狄夫子,幾息之前也猜不到她的屏風後有什麼一樣。 聖心難測,恩威並施,雨露雷霆,皆是聖恩。 離閒與離大郎也對視一眼,也轉過身,朝龍袍老婦人叩首行禮。 剛剛狄夫子在殿上說的那些話,何嘗不是這位聖人故意讓他們聽的。 這一番帝王心術,令人見之凜然。 試問哪個下屬能頂得住這種陰晴莫測、驚喜驚嚇輪轉的領導手段? 相比於離閒、離大郎心神的翻江倒海,站在龍袍老婦人身旁伺候的離裹兒,則顯得風輕雲淡些,沒有回頭。 似是早從剛剛狄夫子入殿起,她就猜到皇祖母這次奏對拿捏人心的意圖。 離裹兒微微垂眸,乖巧站在女帝衛昭身前。 在離閒夫子和狄夫子舊臣相認之際,坐在最上首的這位龍袍老婦人,單手捧著一枚夜明珠,眯眸打量著。 有些愛不釋手。 夜明珠發出淡淡朦白的月光,像是天上月。 衛昭越看越喜歡。 力量與權力有時候是相通的。 巨大力量與巨大權力一樣迷人。 衛昭懶臥龍榻,兩指捻著神話鼎劍,忽然朝面前同樣越看越喜歡、容顏貌似她年輕時的離裹兒,和藹問道: “丫頭,你早上說夢到過它的名字,它叫什麼?” 梅花狀小公主柔弱低眉: “裹兒不敢念。” “為何不敢。” “那字與聖祖母名諱同音,逾越禮制。” “朕準你念。” “裹兒也不做準,不確定此名是否是它真名。但,裹兒覺得,不管對不對,它都只配得上聖祖母這樣的千古奇女子,就和這口鼎劍一樣,只有聖祖母這樣的人兒才能擁有。” “無妨,對錯皆不怪你。哦,到底何名?” 在龍袍老婦人面前一直低眉順眼、柔柔弱弱的梅花妝小公主,竟有些大膽的捧起老婦人的手,食指在其手掌心寫了一個字。 【曌】 衛昭感興趣的挑眉:“上明下空,倒是有趣,從未見過,它也念昭?” “嗯。” 離裹兒甜甜一笑: “如聖祖母,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曌……曌……日月當空嗎……” 衛昭的眼睛被夜明珠完全吸引,全部注意力都在上面,甚至都沒去管纖手伸來的離裹兒。 她眼神清澈,脆聲: “皇祖母,裹兒看書上說,【文皇帝】應隨文帝而出爐,又常受太宗文皇帝感應,觸之即吟,甚至玄奇點的書還說,這二帝都是【文皇帝】的氣盛之人,是他們接力結束了南北朝亂世,【文皇帝】是應運而生,神州也迎來了久違三百年的大一統……” 離裹兒更進一步,從龍袍老婦人手裡接過夜明珠,單手捧於手心,緩緩升高手掌。 衛昭的視線也隨著這顆夜明珠的升高而上升,微微仰頭望著。 離裹兒有些大膽的把夜明珠平放在衛昭帝王鳳冠上最大的寶石面前,與之對齊,隱隱示意著什麼一般。 “這一口似是喚【曌】的鼎劍,在我們手裡都沒反應,裹兒與父王商討後覺得,它的氣盛之人是皇祖母,只有功績地位如皇祖母,才能媲美這口劍、這真名。 “它也是應運而生,是應皇祖母這樣的女帝而出世,這一次它所對應的,是我聖周開創的青史留名的神州盛世!” 梅花狀小公主手捧鼎劍,俏臉純真。 她歪了下頭,脆生生道: “它挑著哩,只有皇祖母才最配的上它,若是找不到合適劍主,不如皇祖母就這麼戴在冠冕上,與它一同,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與此同時,靠近龍袍老婦人冠冕的夜明珠,突然微微顫動起來,有耀眼月光流淌珠身。 是另類的“觸之即吟”! 是有氣盛之人。 老婦人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遽然一亮。 “好!就依你這丫頭,朕來佩戴。” 殿內,看著這一對相處融洽的祖孫女,還有她們之間正在展現神蹟的夜明珠。 離閒、離大郎忍不住對視一眼。 狄夫子微微側目。 “嗯嗯!” 離裹兒把夜明珠還到皇祖母手上。 環視了一圈氣勢磅礴、尊貴肅穆的皇宮大殿。 她笑靨如花。 …… 聖周,天佑三年,甲辰,夏。 太后意寤,夜遣大司命裴璇曇迎帝與潯陽王入宮。 帝隨王至,太后匿王帳中,帝奉膝前,召見狄子,語潯陽事。 狄子敦請甚切,至涕下不能止。 太后乃使王出,淡指帳後,謂狄子曰:“朕還爾太子!” 狄子降階拜賀,心服稽首,遽奏曰:“太子還宮,未有知者,人言紛紛,何所信?” 太后以為然,乃館王龍門,具禮迎還,中外大悅,萬民皆喜。 朝野上下,額手稱慶者,不知凡幾。 ————《新乾書·女帝本紀》

五百四十九、皇宮來了個年輕公主

豔陽高照。

上陽宮,甘露殿。

一君一臣再次相聚。

狄夫子這是近日以來的第二次入宮。

三日前,他也是站在這個位置,與聖人問答。

不過當時狄夫子給聖人解夢了一次,並趁機勸說,聖人卻久久不言。

今日又被召來,狄夫子隱隱有些不好預感。

再加上昨夜聽到一些不好的風聲。

昨夜聖人似乎召了魏王、梁王他們進宮,不知商討何事。

另外,他發現珠簾後方,多出了一面屏風,聖人坐在屏風後方。

並且身邊多了一位纖美女官伺候。

珠簾遮擋,狄夫子有些看不清楚此女官長相,只能隱隱看到她化著宮中流行的梅花狀,眉心一抹殷紅。

以往君臣二人答對,都是獨處狀態,聖人很少在身旁留人。

此前那位名叫容真的彩裳女史還在的時候,倒是經常能看到此女留在聖人身邊,聖人對於這位容真女史是出的名的偏愛。

但是眼下站在聖人身邊服侍的女官明顯是個新人,而且肯定不是容真女史。

因為個頭更高。

甚至狄夫子看見,此女在服侍聖人之際,似乎回頭瞧了眼珠簾後方的他,有些不懂規矩。

不過很快,狄夫子收回了目光。

眼見聖人沒有遣退身旁此女的意思,他照例跪拜起來。

行了入殿禮。

“國老平身,坐吧。”

“臣不敢。”

“國老莫客氣了,這次喚你來,是想問問東林大佛的事情。”

“東林大佛?”

“沒錯,昨夜有小道訊息傳來,這一次四方佛像與天樞倒塌,是由東林大佛那邊引起的,是一串連鎖反應,與天南江湖反賊息息相關。”

狄夫子腦海閃過昨夜魏王、梁王進宮拜見的訊息,不用想都知道二王在忙著推卸些什麼。

他言辭誠懇,抱拳道:

“陛下明鑑!犯此事者,自然是反賊,然而朝廷之中,也有無能之輩,把持高位,錯估形勢,任用庸才,才導致此案。”

“可東林大佛在潯陽城,是潯陽王府監督建造。”

“陛下日理萬機,有所不知,據老臣瞭解,這只是名義上的主持,潯陽王久居府中修養,只把握東林大佛大方向上的事,監督下面官員執行,潯陽王並不管具體事務。”

女帝珠簾後方的聲調拉高了些:“哦?那具體事務是由誰來管?或說,這次該誰承擔責任?”

安靜了會兒,胖乎乎老者微微閉目,列出四個名字:

“刺史歐陽良翰,女史容真,副監正宋霖,指揮使易千秋。目前根據老臣瞭解的情況,潯陽局勢主要由此四人主導,但是不知聖人那邊是否有新訊息,也不知東林大佛倒塌那一日,情況如何,主導權是否有變。”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下,似是想起什麼,隨口說:

“不過老臣聽說,東林大佛事發那日的慶功大典,歐陽良翰休假在家,為嬸孃過生辰,沒有趕去,當日好像是陪王爺待在城中,潯陽石窟那邊是由另外三人主持……

“這麼看,他怎麼也少不了一個失職之責,不過主要責任應該不是他,還需聖人派人明察。”

語罷,狄夫子低頭,默默等待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上面珠簾後方的龍袍老婦人開口。

直到一聲“呵”笑在響起殿內。

狄夫子心神微微一墜。

上面的珠簾後方,傳來龍袍老婦人的略冷言語:

“呵,倒是巧了,朕前日剛收到一封奏章,正是江州刺史歐陽良翰呈上來的,他說,潯陽石窟發生激烈大戰,死傷慘重,堪堪擊退天南反賊。

“但潯陽兵力十不存一,只剩女史容真、指揮使易千秋與十數人存活,有些反賊甚至還襲擊了潯陽王府,火燒府邸,驚嚇到了潯陽王。

“歐陽良翰上書親自告罪,說是自己能力不足,無法阻攔反賊毀佛,有違朕與政事堂諸公期望,請求辭去江州刺史與修文館學士一職,請朕發落。”

狄夫子微微皺眉,久久沉默。

歐陽戎這封自己站出、磊落接鍋的奏摺在他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狄夫子話題一轉,語氣關心:

“請問陛下,潯陽王是否受傷?王爺千金之軀,生命安全,乃當務之急。”

龍袍老婦人的意志毫不動搖,冷淡道:

“先談正事,國老說說,該不該治罪給他歐陽良翰,呵,天樞與大佛倒塌事件之後,下面鴉雀無聲,涉事之人都是一片辯解避責之聲,朕還愁著抓不著人,都還沒找上他,他倒好,自己站出來了。”

她又笑了下:

“朕也不知該笑他膽子大,還是該罵他蠢,國老覺得呢,嗯?如何處置,要不成全了他吧,否則豈不對不起他副肝膽了?”

狄夫子立即說:

“陛下向來秉公,應當派人先去查清,再做發落,避免其中有難言之隱,錯怪良臣。”

“好,那就查查良臣,讓良臣來查良臣,國老點人去吧。”

狄夫子忽然行一大禮:

“陛下,此舉不妥,老臣應當避嫌,歐陽良翰是老臣舉薦之人,應該換其它良臣去查,另外,若是歐陽良翰真犯錯,老臣也有責任。”

“國老好擔當,這時都不忘秉公行事,主動避嫌,國老真是朕之樑柱。”

皇帝這股語氣,還有這種氛圍,饒是蠢笨之人都能察覺到有些不妙。

但是老人沒有後退,甚至上前一步,再度重申態度,動容懇求:

“陛下,不管如何,此事事關潯陽王,老臣懇請陛下接潯陽王回京養傷,畢竟是您的骨肉,絕不能有失啊。”

珠簾後方,龍袍老婦人紋絲不動。

那個身姿纖美的陌生女官正在給她輕輕捶腿,微微低頭。

大殿內外一片寂靜。

狄夫子原地跪下,重重磕頭:

“太宗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方才平定天下,傳於子孫。先帝將二子託付於陛下,陛下現在卻要把天下移交給外姓嗎?

“稟陛下,老臣觀天下人,依舊還在思念太宗恩德,若立皇嗣,非太宗子孫,陛下與高宗親骨肉不可啊。”

老婦人沉默下來。

大殿內氣氛凝重。

胖乎乎老者懇請意切,以致哭泣不止。

安靜了好一會兒。

龍袍老婦人似是輕笑了下,抬手打斷面前女官捶腿的動作,示意她去掀開珠簾。

梅花狀女官低埋腦袋,怯怯起身,掀開珠簾。

展露出了簾後情景。

狄夫子察覺到後,愣了下。

抬頭迅速看了眼,視線沒在龍袍老婦人與陌生女官身上多停留,一頭蒼髮立即磕地:

“陛下三思。”

“三思什麼?哦,你是說接離閒回來嗎?”

“對!事關皇嗣,茲事體大……”

狄夫子說到一半,話語驀然頓住。

因為他餘光瞧見龍袍老婦人朝屏風後方擺擺手。

屏風後方,走出了兩人。

還有其他人在?

狄夫子心中一驚,因為伏地磕頭的動作,沒有第一時間看清楚屏風後方來人的面容,只有餘光看見二人腳踩的長靴。

龍袍老婦人隨口說:

“國老不看看他是誰?”

狄夫子抬起頭,臉色詫異的順著女帝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位中年與一位青年一前一後走出屏風,垂手站立殿上。

儘管已經數年不見,儘管已經大變樣了,儘管南國的水土令人富態發福,但狄夫子還是第一眼認出了這相貌神似的父子二人,他們也與已故去的高宗神似。

赫然就是已經在外流放二十多年之久的潯陽王離閒和世子離大郎。

胖乎乎老者視線落在離閒有些許白髮的鬢角上,眼睛不由自主的有些酸楚。

女帝衛昭瞥了眼漸漸熱淚盈眶、嘴中支支吾吾的狄夫子,淡淡語氣,指了下離閒:

“給,朕將國老心中的皇太子還給國老。”

眼見加耳聽,饒是縱橫朝廷多年、擅長隨機應變的狄夫子,心情也是震撼萬分。

有不可置信的四望左右,像是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三息過後,胖乎乎老頭再次叩頭跪拜。

這一次,他重重磕首,語氣滿是折服與感慨:

“陛下聖明!聖明!聖明!”

衛昭眯眸,像是似笑非笑,又像是無聲享受。

沒人知道這位聖人在想什麼。

包括侍奉了她多年或說是和她過招了多年的狄夫子,幾息之前也猜不到她的屏風後有什麼一樣。

聖心難測,恩威並施,雨露雷霆,皆是聖恩。

離閒與離大郎也對視一眼,也轉過身,朝龍袍老婦人叩首行禮。

剛剛狄夫子在殿上說的那些話,何嘗不是這位聖人故意讓他們聽的。

這一番帝王心術,令人見之凜然。

試問哪個下屬能頂得住這種陰晴莫測、驚喜驚嚇輪轉的領導手段?

相比於離閒、離大郎心神的翻江倒海,站在龍袍老婦人身旁伺候的離裹兒,則顯得風輕雲淡些,沒有回頭。

似是早從剛剛狄夫子入殿起,她就猜到皇祖母這次奏對拿捏人心的意圖。

離裹兒微微垂眸,乖巧站在女帝衛昭身前。

在離閒夫子和狄夫子舊臣相認之際,坐在最上首的這位龍袍老婦人,單手捧著一枚夜明珠,眯眸打量著。

有些愛不釋手。

夜明珠發出淡淡朦白的月光,像是天上月。

衛昭越看越喜歡。

力量與權力有時候是相通的。

巨大力量與巨大權力一樣迷人。

衛昭懶臥龍榻,兩指捻著神話鼎劍,忽然朝面前同樣越看越喜歡、容顏貌似她年輕時的離裹兒,和藹問道:

“丫頭,你早上說夢到過它的名字,它叫什麼?”

梅花狀小公主柔弱低眉:

“裹兒不敢念。”

“為何不敢。”

“那字與聖祖母名諱同音,逾越禮制。”

“朕準你念。”

“裹兒也不做準,不確定此名是否是它真名。但,裹兒覺得,不管對不對,它都只配得上聖祖母這樣的千古奇女子,就和這口鼎劍一樣,只有聖祖母這樣的人兒才能擁有。”

“無妨,對錯皆不怪你。哦,到底何名?”

在龍袍老婦人面前一直低眉順眼、柔柔弱弱的梅花妝小公主,竟有些大膽的捧起老婦人的手,食指在其手掌心寫了一個字。

【曌】

衛昭感興趣的挑眉:“上明下空,倒是有趣,從未見過,它也念昭?”

“嗯。”

離裹兒甜甜一笑:

“如聖祖母,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曌……曌……日月當空嗎……”

衛昭的眼睛被夜明珠完全吸引,全部注意力都在上面,甚至都沒去管纖手伸來的離裹兒。

她眼神清澈,脆聲:

“皇祖母,裹兒看書上說,【文皇帝】應隨文帝而出爐,又常受太宗文皇帝感應,觸之即吟,甚至玄奇點的書還說,這二帝都是【文皇帝】的氣盛之人,是他們接力結束了南北朝亂世,【文皇帝】是應運而生,神州也迎來了久違三百年的大一統……”

離裹兒更進一步,從龍袍老婦人手裡接過夜明珠,單手捧於手心,緩緩升高手掌。

衛昭的視線也隨著這顆夜明珠的升高而上升,微微仰頭望著。

離裹兒有些大膽的把夜明珠平放在衛昭帝王鳳冠上最大的寶石面前,與之對齊,隱隱示意著什麼一般。

“這一口似是喚【曌】的鼎劍,在我們手裡都沒反應,裹兒與父王商討後覺得,它的氣盛之人是皇祖母,只有功績地位如皇祖母,才能媲美這口劍、這真名。

“它也是應運而生,是應皇祖母這樣的女帝而出世,這一次它所對應的,是我聖周開創的青史留名的神州盛世!”

梅花狀小公主手捧鼎劍,俏臉純真。

她歪了下頭,脆生生道:

“它挑著哩,只有皇祖母才最配的上它,若是找不到合適劍主,不如皇祖母就這麼戴在冠冕上,與它一同,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與此同時,靠近龍袍老婦人冠冕的夜明珠,突然微微顫動起來,有耀眼月光流淌珠身。

是另類的“觸之即吟”!

是有氣盛之人。

老婦人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遽然一亮。

“好!就依你這丫頭,朕來佩戴。”

殿內,看著這一對相處融洽的祖孫女,還有她們之間正在展現神蹟的夜明珠。

離閒、離大郎忍不住對視一眼。

狄夫子微微側目。

“嗯嗯!”

離裹兒把夜明珠還到皇祖母手上。

環視了一圈氣勢磅礴、尊貴肅穆的皇宮大殿。

她笑靨如花。

……

聖周,天佑三年,甲辰,夏。

太后意寤,夜遣大司命裴璇曇迎帝與潯陽王入宮。

帝隨王至,太后匿王帳中,帝奉膝前,召見狄子,語潯陽事。

狄子敦請甚切,至涕下不能止。

太后乃使王出,淡指帳後,謂狄子曰:“朕還爾太子!”

狄子降階拜賀,心服稽首,遽奏曰:“太子還宮,未有知者,人言紛紛,何所信?”

太后以為然,乃館王龍門,具禮迎還,中外大悅,萬民皆喜。

朝野上下,額手稱慶者,不知凡幾。

————《新乾書·女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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