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餘音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2,086·2026/3/27

夜深沉,風凜冽,人心在悸動,人們都在黑夜裡構想得自己的未來。 此時,最深最冷的午夜已過,東方現出微白。公主大帳的帳簾掀起,益陽公主親自送崔憫出帳。梁王走後,兩個人略微商議了下,崔憫也就告辭了。黎明前起霧了,籠罩著大營,人們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看不清楚也罷,在這個大霧瀰漫的灰暗黎明,這霧正好遮住了人們的心情。這一夜發生的事太繁雜沉重了。 崔憫面色如常地低聲告辭,益陽公主含笑道別。兩個人揮手道別。崔憫剛轉身走了兩步,公主卻追上前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他有點驚訝地望著她。 在半明半暗的營火和灰色晨光下,一位端莊明豔的女子正仰面望著他。她面容美麗,身形修長,烏黑雲髻上綴滿了華貴閃光的金步搖。一雙幽靜的眼睛探尋著盯著他的眼睛。 兩個人站住,注視著對方。崔憫微帶著疑惑,益陽公主的臉色變化多端,有些鎮定也有些驚慌,有些沉靜也有些彷徨。略微緊張地盯著崔憫,手指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入了他的手腕。她張開嘴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唇邊卻又說不出了。 半響,她才在黑暗裡悄聲說:“……崔憫,你還記得我們在渝南荀園裡我對你說過,小時候御花園荷塘裡你救我的事嗎?” 崔憫的目光從疑慮變成了憐惜。在夜色裡顯得黯淡,他答非所問:“不要擔心。劉少行是送親監軍,還不敢在大營任意妄為。我們到北疆前,李太后的回信估計就能到了。事情還有變數和轉機。” 益陽公主搖搖頭,也答非所問:“我不是說這個。我那日在荷塘裡向神靈祈求和發誓,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崔憫目光柔和。又安慰著她說:“不用擔心,這樁和親帶著兇險,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成敗在模稜二可間。我們出京城時就早有準備了,現在收到皇上秘令也在意料中……” 益陽公主痴痴地看著他,溫柔地說:“謝謝你,這件事還壓不垮我。我知道劉少行進了大營,就會接管這支送親隊伍,形勢越來越緊迫。我只是擔心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對你說了。”她已經完全鎮定下來,站在帳前,裹緊了斗篷。在這個中原靠北的古戰場旁邊,微微靠近擁抱著崔憫,感受他的體溫,輕聲說:“崔憫,我那時在乾涸池塘裡嚇壞了,以為這輩子都要在這個黑黝黝,髒兮兮的臭水溝出不來了。我很傻地祈求著神明來救我。我發誓,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報答他。是宮人就讓他升官發財,是侍衛來救我,我就感激他一輩子!嫁給他也行。最後神沒有來,還是你救了我。所以,這個誓言起作用了,我從此就感激你喜歡你一輩子了。” 她聲音微顫,緊緊握著他的手:“崔憫,我遇到了你,我是這麼地愛你!我不敢要求你也變得很喜歡我,我只想求你記住自己的承諾。你說過我們是‘刎頸之交’!你會幫我的。”她的臉痛苦不堪,黑眼睛裡飽含著淚意:“求你別愛上別人!別在我最痛苦最倒黴的時候愛上別人,離我而去。你別愛上她……求你了,我會痛苦得想死的。” 崔憫一下子僵住了,低下頭看著她。夜月下,寒風裡,他的臉顯得很蒼白,眼瞳裡承滿了益陽公主的一張淚顏。半響後,才暗啞啞地承諾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記得自己的承諾。幫你走一條最合適的道路,使你一生過得平順。” 公主微微點著頭,漆黑的眼珠儲滿了淚水。臉上掛著矜持溫和的微笑,卻痛苦得快要潸然淚下了。這份痛苦也撞擊著崔憫,使他也變得軟弱極了。 崔憫微微轉身,眺望了下快降落的月亮,停住了想回避走開的腳步。他在寒風裡靜默了下,穩定了下心情,望著眼前這一派空曠遼闊的平原明月,忽然,輕聲說:“……我不會愛上她。你最好也放棄用她去和親的念頭。” 公主訝然地望向他。 崔憫的臉扭向了另一邊。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精緻完美的臉頰緊繃著,像把出鞘的刀。冷漠冷酷至極。崔憫的聲音暗啞又虛浮:“梁王不會允許的。他即使不喜歡範明前,想退婚另娶。哪怕會殺了她,也不會允許讓範明前被韃靼人弄走。你如果敢出手,他會與你翻臉的。” 公主心裡狂跳:“……梁王喜歡上她了?” 崔憫嘴角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笑,如嘲弄他人如嘲弄自己,又如嘲弄著這個虛偽至極的世界。他嘲諷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處身立世,需要看重的東西太多。家族、名譽、國家、身份、道義、恩情仇恨……‘喜歡’佔據的份量太小了。” 灰濛濛的營地,黑色蒼穹下,寒風瑟瑟的深夜裡。他轉過身,背過臉,垂下眉眼,話語如刀鋒般地輕輕滑過去,就劈開了人們心底裡的萬千混沌黑暗:“……所謂的‘喜歡誰愛上誰’,太單薄,太軟弱了。它很難抵擋住人情世故,世態炎涼。” ――她喜歡誰?誰又喜歡她?喜歡多少,喜歡到何種地步,他們中間有無默契和情意?將來會如何? 誰知道呢。這是個謎團。 之後他收斂心事,鄭重地叮囑她:“別設計或強迫她另嫁外夷。梁王不許,我也不允許。我會盡量幫你達成心願。哪怕付出我的一條命,但也不准你對她下手。” 公主的聲音與表情戛然而止,心裡霍然得像淌過了一江水,湍湍沸沸。一顆熱火般的心卻冷卻沉淪。這是崔憫第一次為他人露出了心神巨動、患得患失的模樣。 “別想了,回帳去吧。我們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還必須走對路,如果走錯了一步,前方就是危險的死路了。”崔憫壓抑住內心的波瀾,輕聲說。 說完後他臉色淡薄,目光淡然,用手指輕輕地彈彈軟劍的劍鞘,就甩開長袍飄飄然地走了。 今夜的最後一縷月光,正巧照射下來,照耀著他寂寥又孤長的身影。

夜深沉,風凜冽,人心在悸動,人們都在黑夜裡構想得自己的未來。

此時,最深最冷的午夜已過,東方現出微白。公主大帳的帳簾掀起,益陽公主親自送崔憫出帳。梁王走後,兩個人略微商議了下,崔憫也就告辭了。黎明前起霧了,籠罩著大營,人們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看不清楚也罷,在這個大霧瀰漫的灰暗黎明,這霧正好遮住了人們的心情。這一夜發生的事太繁雜沉重了。

崔憫面色如常地低聲告辭,益陽公主含笑道別。兩個人揮手道別。崔憫剛轉身走了兩步,公主卻追上前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他有點驚訝地望著她。

在半明半暗的營火和灰色晨光下,一位端莊明豔的女子正仰面望著他。她面容美麗,身形修長,烏黑雲髻上綴滿了華貴閃光的金步搖。一雙幽靜的眼睛探尋著盯著他的眼睛。

兩個人站住,注視著對方。崔憫微帶著疑惑,益陽公主的臉色變化多端,有些鎮定也有些驚慌,有些沉靜也有些彷徨。略微緊張地盯著崔憫,手指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入了他的手腕。她張開嘴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唇邊卻又說不出了。

半響,她才在黑暗裡悄聲說:“……崔憫,你還記得我們在渝南荀園裡我對你說過,小時候御花園荷塘裡你救我的事嗎?”

崔憫的目光從疑慮變成了憐惜。在夜色裡顯得黯淡,他答非所問:“不要擔心。劉少行是送親監軍,還不敢在大營任意妄為。我們到北疆前,李太后的回信估計就能到了。事情還有變數和轉機。”

益陽公主搖搖頭,也答非所問:“我不是說這個。我那日在荷塘裡向神靈祈求和發誓,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崔憫目光柔和。又安慰著她說:“不用擔心,這樁和親帶著兇險,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成敗在模稜二可間。我們出京城時就早有準備了,現在收到皇上秘令也在意料中……”

益陽公主痴痴地看著他,溫柔地說:“謝謝你,這件事還壓不垮我。我知道劉少行進了大營,就會接管這支送親隊伍,形勢越來越緊迫。我只是擔心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對你說了。”她已經完全鎮定下來,站在帳前,裹緊了斗篷。在這個中原靠北的古戰場旁邊,微微靠近擁抱著崔憫,感受他的體溫,輕聲說:“崔憫,我那時在乾涸池塘裡嚇壞了,以為這輩子都要在這個黑黝黝,髒兮兮的臭水溝出不來了。我很傻地祈求著神明來救我。我發誓,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報答他。是宮人就讓他升官發財,是侍衛來救我,我就感激他一輩子!嫁給他也行。最後神沒有來,還是你救了我。所以,這個誓言起作用了,我從此就感激你喜歡你一輩子了。”

她聲音微顫,緊緊握著他的手:“崔憫,我遇到了你,我是這麼地愛你!我不敢要求你也變得很喜歡我,我只想求你記住自己的承諾。你說過我們是‘刎頸之交’!你會幫我的。”她的臉痛苦不堪,黑眼睛裡飽含著淚意:“求你別愛上別人!別在我最痛苦最倒黴的時候愛上別人,離我而去。你別愛上她……求你了,我會痛苦得想死的。”

崔憫一下子僵住了,低下頭看著她。夜月下,寒風裡,他的臉顯得很蒼白,眼瞳裡承滿了益陽公主的一張淚顏。半響後,才暗啞啞地承諾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記得自己的承諾。幫你走一條最合適的道路,使你一生過得平順。”

公主微微點著頭,漆黑的眼珠儲滿了淚水。臉上掛著矜持溫和的微笑,卻痛苦得快要潸然淚下了。這份痛苦也撞擊著崔憫,使他也變得軟弱極了。

崔憫微微轉身,眺望了下快降落的月亮,停住了想回避走開的腳步。他在寒風裡靜默了下,穩定了下心情,望著眼前這一派空曠遼闊的平原明月,忽然,輕聲說:“……我不會愛上她。你最好也放棄用她去和親的念頭。”

公主訝然地望向他。

崔憫的臉扭向了另一邊。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精緻完美的臉頰緊繃著,像把出鞘的刀。冷漠冷酷至極。崔憫的聲音暗啞又虛浮:“梁王不會允許的。他即使不喜歡範明前,想退婚另娶。哪怕會殺了她,也不會允許讓範明前被韃靼人弄走。你如果敢出手,他會與你翻臉的。”

公主心裡狂跳:“……梁王喜歡上她了?”

崔憫嘴角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笑,如嘲弄他人如嘲弄自己,又如嘲弄著這個虛偽至極的世界。他嘲諷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處身立世,需要看重的東西太多。家族、名譽、國家、身份、道義、恩情仇恨……‘喜歡’佔據的份量太小了。”

灰濛濛的營地,黑色蒼穹下,寒風瑟瑟的深夜裡。他轉過身,背過臉,垂下眉眼,話語如刀鋒般地輕輕滑過去,就劈開了人們心底裡的萬千混沌黑暗:“……所謂的‘喜歡誰愛上誰’,太單薄,太軟弱了。它很難抵擋住人情世故,世態炎涼。”

――她喜歡誰?誰又喜歡她?喜歡多少,喜歡到何種地步,他們中間有無默契和情意?將來會如何?

誰知道呢。這是個謎團。

之後他收斂心事,鄭重地叮囑她:“別設計或強迫她另嫁外夷。梁王不許,我也不允許。我會盡量幫你達成心願。哪怕付出我的一條命,但也不准你對她下手。”

公主的聲音與表情戛然而止,心裡霍然得像淌過了一江水,湍湍沸沸。一顆熱火般的心卻冷卻沉淪。這是崔憫第一次為他人露出了心神巨動、患得患失的模樣。

“別想了,回帳去吧。我們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還必須走對路,如果走錯了一步,前方就是危險的死路了。”崔憫壓抑住內心的波瀾,輕聲說。

說完後他臉色淡薄,目光淡然,用手指輕輕地彈彈軟劍的劍鞘,就甩開長袍飄飄然地走了。

今夜的最後一縷月光,正巧照射下來,照耀著他寂寥又孤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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