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識明珠不識君 · 第十二章 碧雲觀

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十二章 碧雲觀

作者:款款

第十二章 碧雲觀

明前並不知道王夫人和父親在背後盤算的事。

月餘後,於先生和雲老女官結束了教習,先後辭別範府。說是能教給范小姐都已經教給她了。

離別時,明前又喜又憂,還有些離別的傷心。喜得是知道自己的學業已經過關了,憂的是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麼在等著她。傷心的是五年間,她與兩位師傅結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是與女先生於秀姑,更是亦師亦友,成了親厚的密友。

於秀姑見她淚眼婆娑,拉著手不捨得放開。便笑說,自己住在中原欽州,非是天邊,將來肯定還會再見面的一天。明前才收拾了離愁情緒。而後的日子,她如往常一樣自行的看書習字。

* * *

清明時分。

是明前亡母王玉貞夫人的祭日。範明前從年前就準備好了去京郊的碧雲觀做一場小型法事,為亡母王玉貞敬香禮事。順便也讓李氏去京郊的平民墳場去掃墓。

四月二日祭日當天,明前拜別父親範勉,帶了養娘李氏,兩個大丫環和幾個小丫環婆子嬤嬤們,又帶了二十多名家丁護院,足足近百人。由範府二管事率隊,拉著兩車的祭品和佈施等物,浩浩蕩蕩地去了京郊碧雲觀。

碧雲觀是京城附近最有名的道觀。相傳道家老祖“老子”騎牛出關前,曾在這裡起程。看到這片土地青丘連綿,碧空裡盤桓著一團團綠雲,覆蓋大地。老子感慨地說:“碧雲連霄,祥雲蓋世。此乃福瑞之兆,該是我道家道場。”

他的弟子,便在此蓋起了一座巍峨大觀,起名“碧雲觀”。經過千載的經營,觀宇連天,香火如炊,良田萬畝,道士千人。與京城東的黃崗寺並稱為大明朝的僧、道兩大道場。

元熹帝獨尊儒術,但對於能“修仙成神,長生不老”的道術,也極為傾慕。天子之母董太后,更是個專信長生術的居士。經常來碧雲觀敬香。碧雲觀都快成了董太后的家觀。

範勉夫人王玉貞生下女兒四年後就病故了,年輕折亡,家人憐惜,便求得關係,把她的香火牌位供奉在董太后專寵的碧雲觀道場。想借著太后恩寵,也享盡香火。

馬車駛出範府,穿過京城。明前和兩個丫環小雨、雪瓏,坐在頭一輛馬車裡,望著道路兩旁的街景。她看著城中的街坊市景,民間百態,便覺得心胸開闊。她本來就在山野間長大,從小滿山遍野地亂跑,見慣了自然美景。這五年養在相府,鎖深閨,得到了潑天的富貴。卻也像囚禁入籠中的小鳥,再沒有飛鳥入林的自由。

小雨也睜著一雙黑桃般的大眼睛,渴望地看著車窗外。這丫頭也憋壞了。

出城之際,路過午門,卻遇到了讓人震驚的事。

午門前大街上,赫然跪滿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身披麻衣,哭喊哀嚎聲震天動地。堵得整個午門附近水謝不通。哭喊的人群,足足上千人之多,不斷地向皇城方向哭喊跪拜,亂成一團。午門前站滿了穿官服的差役,把守大門,對著哭喊跪地的千餘人置之不理。四周街市,更站滿了嚴陣以待的軍卒們。驅趕著周圍看熱鬧的人們。場面很混亂。

範府諸人都嚇了一跳。管事面色凝重地率領車隊快速地透過午門,出城了。馬車裡的範明前等人極震驚和不解。

一路無話,又行了半個時辰的路程,進入郊區。

在官道盡頭,青丘之頂,綠樹紅花隱映間,座落著一座古樸巍峨的道觀。氣象森嚴,連綿百里,正是碧雲觀。官道上都是去碧雲觀進香的車馬和行人,擁擠稠密。

官道的車流忽然停下,前方傳來了陣陣喧囂叫罵聲。碧雲觀的山門處像趕集似的擠得水洩不通。眾人望去,竟是很多穿儒服的儒生和學子們,正聚集在碧雲觀的山門前吵鬧不休。旁邊還有很多官兵,跟儒生學子們推推搡搡相互叫罵著。

兩撥人堵住了碧雲觀官道和大門,使進香的車馬行人阻滯在官路上。

範府管事忙去打探訊息,不多時趕回來回稟。

“大小姐,前面出了點麻煩。一群儒生學子們逃到了碧雲觀,刑部衙門的差役們正在緝拿他們。他們堵住碧雲觀大門,我們不能進碧雲觀燒香了。”

明前奇道:“儒生們犯了什麼案子?”

管事見事情隱瞞不過,壓低聲音說:“大小姐聽我說。近日,朝堂上有不少人聯合寫匿名信告了掌印司禮大太監和御馬持符大太監一狀!告他們濫用職權,汙殺忠良,圖謀造反。還告他們鼓動皇上與韃靼刺爾和親,丟盡了大明朝的臉。要皇上查處東廠和太監們。這些人的本事奇大,把匿名狀子直接遞到了御前書房。卻被宮裡的大太監劉瑾伍懷德中途截下。反咬一口,說他們謀反。現在和刑部正滿城抓捕這些匿名告狀人。已經抓捕了一百多位官員下東廠詔獄,嚴刑拷打,要他們招供幕後主使,還打死了多名官員。咱們剛才經過午門時,看到的那一千多人跪在午門喊冤,就是這些官員的家眷,求皇上放人的。”

“皇上怎麼不管?”明前大驚。

“皇上恐怕還不知道此事呢。”管事苦笑:“大太監們矇蔽皇上,奏摺都不往皇上跟前遞,皇上可能不知道。所以那些官員家眷學生才集合了千人齊跪午門,要把事弄大,求皇上管管。不然,這些被抓的官員們就是被打死也是白死。”

“眼前的儒生學子們就是那些官員的門生們。官府也要抓他們,他們聽到了風聲,就跑到碧雲觀了。這是董太后經常上香的道觀,盼著能被董太后遇見庇護。但是衙門的差役也追到這。碧雲觀的道士們也不想惹麻煩,就緊閉山門。咱們今天沒法燒香了。”

明前目光微閃,臉色凝重。

本朝年號元熹,不復開國盛況。百餘年來,法紀廢馳,朝綱日紊,已漸漸有了衰敗之態。無熹帝很信任宦官,喜歡任用太監們監國監官。太祖曾下令宦官不準干政,但過了百年,已成了一張廢紙。太監們結黨營私,把持朝政,還把持“東廠”,靠著偵緝百官世族的權力,經常扣政敵們一頂叛逆帽子,就消滅政敵並且抄家滅門。早已成了朝堂的大患。

本朝更有五名權傾朝野、紅得發紫的大太監。分別是劉瑾、伍懷德,張寧府,李炻,甯中則五人,深得皇上信任。人稱“五虎”太監。

明前身為一個相國千金。有時候也聽父親說起朝堂政事,或者由女先生於秀姑之口,知道幾分時政。

一位貴族女子往往要嫁給大族或名臣,締結兩姓之好的。多多少少都得了解些朝堂中事。最起碼,你要知道自己家族的政治傾向,父親的施政方向,以及未來要嫁夫君的政綱派系。

於秀姑先生是前朝名儒於太師的後人,是個站在朝堂外的人。平常不跟明前多談這些齷齪兇殘的朝堂政事。但時間久了,與明前半師半友。在言談時便不經意得放鬆了警惕,露出了些口風。

她對這些手握重權的太監們很不以為然。臉上不透風景地笑說:“太監麼,本來就是低賤的服侍人的人,身體殘缺,心性自卑。也沒家族後代,只得把滿腔的熱心都放在黃白之物,功名利祿上了。所以,一旦爬上高位,能把持朝綱左右皇上了。那便是雞犬昇天,轉眼就變成了天底下最狂妄自大的人。行事偏執,不可估量,而且極度仇視正常人。御馬大太監劉瑾曾因為一個宮妃啐他一句,便尋隙殺了她一族。一語殺千人,世人常稱他喪心病狂,不可理喻。”

“明前,如果以後遇到了掌權大太監或他身邊的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露出一點輕視之意,否則會惹來殺身大禍。”

明前牢牢記住了秀姑先生的話。

而她的父親範勉更是正統的儒生,是強烈反對太監們干政的清流黨派的黨魁之一。與五虎太監暗鬥多年,五年前更把有救女大恩的司禮掌印大太監伍懷德的義子崔長侍拒之門外,不准他登堂入室。由此可見他多麼痛恨五虎。

因此,明前如何不知道自家站得是什麼立場?又如何不知道父親的仕途行得艱難。想到這兒,她心頭泛起一股燥熱。命令回府不去敬香了。免得惹上麻煩。

管事指揮著奴僕們拉馬車拐彎。但此刻後方湧來的車馬越來越多,一時間調不了頭。路堵得死死的。

這時候,從官道後方又衝過來一隊官兵。旌旗招展,人強馬壯。有上千人。他們強行衝散了人群,包圍住碧雲觀大門的眾儒生和學子。然後揚鞭痛打。

儒生學子們轟然大亂。

一個人眼尖,認出了來人,高喊:“不好,東廠的錦衣衛來了!”

* * *

人們大吃一驚。

養娘李餘娘,正指揮著馬車拐彎,聽到東廠錦衣衛幾個字,胖臉變得煞白,像被鷹抓著的兔子一樣,驚恐地逃回了馬車。她對錦衣衛有種揮之不散的恐懼感。

明前也小心地掀開竹簾望去,心裡霍得一跳。

後面趕上來的果然是一群凶神惡煞的錦衣衛。那青綠色的錦衣衛官服,像撲天蓋日的旗幟,漫天撒來。

錦衣衛是皇家的御林侍衛,跟東廠不是一個體系的。但東廠辦案時,總喜歡從錦衣衛裡抽人手幫忙,而錦衣衛們跟著東廠辦案也能撈到好處,也愛跟東廠混做一勢。後來人們一看到錦衣衛出動,就知道東廠也到了。

駐紮在京城的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總衙門的錦衣衛更是鮮衣怒馬,氣勢昂然,囂張得不得了。衝進書生和平民群裡,像惡狼衝進了羊群,攪得人群大亂。

後面稍遠處,騎馬賓士過來一些錦衣衛官員。人群簇擁著是一個清秀俊美的年輕人。那人一襲麒麟補子的白色曳撒官服。白衣刺繡著補子,刺繡著“麒麟流風”的圖案。下身穿千道褶子的曳撒,寬如扇形。整個官服銀光流動,光彩奪目。

明典規定“麒麟補子”,只有公、侯、駙馬、伯才能穿著。戲稱為一品麒麟。後來擴大到皇上欽賜給三品以上的近臣們穿著。這個人年紀極輕,卻能穿著麒麟官服,明白人都暗自心驚。而且,他的官服不是文官的大紅紵絲紗羅服,也不是武官的青綠錦繡絹紗服,而是銀白色。更襯得少年白衣勝雪,氣質高潔,通身的風流氣派。

那個人的長像更是光彩奪目。面容俊美,長眉帶彩,一雙單鳳眼眼角微微上挑,冷煞煞的星眸,天生帶著三分風流之意。長像涓秀,身形纖細,像一個風度翩翩的,斯文秀氣的大家公子。

但他的氣勢很冷硬。面容冷漠,眼神銳利,嘴唇輕抿得如刀鋒。看人時,目光如火如荼,清冷冷得刺穿人心,又熱辣辣得奪人心魄。身形筆挺得猶如一杆迎風飄擲的旗。身後帶著許多武將軍卒,卻如同眾星捧月,一月獨掛天庭。輝輝然浩浩然得奪人雙目。壓迫得周圍的風景盡皆退去,只餘下一個人獨立於天地間。

明前睜大眼睛,心砰砰地狂跳起來。全身止不都止不住地輕輕打顫。

她認識這個人!這個人赫然正是五年前在河南隴中府小隴縣救過她,千里迢迢護送她上京的少年長侍——崔憫。

竟然在這裡又遇見了他!明前驚呆了。

多年不見,他長大了。上次看見他時,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人冷漠,行事狠辣,像一把冰冷犀利的刀。那時他還沒脫離少年的模樣。她還記得他最後憤怒地瞪視著自己的惱火模樣。

但是,五年後的今日,他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長高了些,容顏退去了稚嫩,姿容更盛,氣度更恬靜,眼光更超然,臉上帶著怡人的暖意,周身充盈著一股溫馨。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雖然穿著錦衣衛官服,戴墨絹帽,腰懸繡春刀,腳蹬粉底靴,一派武人的裝扮。卻更顯得他文弱優雅,像一枝使人憐惜的盛開的幽雅君子蘭。

但是,只有明前心裡知道,這個人是心性兇頑的劊子手,是個冷血的酷吏!

她剛回到範府時,還因為他姿容太美,幼稚地懷疑他是個太監。後來問於先生,才知道“長侍”是皇上御書房的職務名。不是太監。是沒品階的御書房侍從。

這個位置可大可小,可上可下。可以說是不入流的端茶倒水的小侍從,也可以說是深受皇上寵愛的心腹近臣。他跟東廠錦衣衛在一起,可能是被皇上指派到東廠監案,也可能是東廠借去辦差的。但無論哪一點,能在皇上身邊廝守,能被指到東廠,都不是個簡單人物。而當時皇帝御書房裡叫“崔憫”的崔長侍,卻只有一個,就是東廠掌印大太監伍懷德的義子。

老師說這個少年辦了“範勉失子之案”後一舉成名,橫空出世,成了全大明官場最耀眼的少年俊彥。後來他加入皇帝的錦衣親軍,成為錦衣衛千戶,管轄著上千人的隊伍。多次替皇帝出京辦差,幾乎次次都是毫無差錯的報捷歸來。聲名顯赫,受盡封賞,成為元熹帝最喜歡的少年俊彥之一。義父權重,人又俊美無儔,是京城裡風頭最勁的踏馬觀花的美少年。

於先生含蓄地道:“是明前的救命恩人嗎?遠觀還成,近看不行。這種帶毒的高嶺之花,遠遠眺望一眼倒是不錯的風景。公主極喜愛他。”

已經有五年沒有見過他了。五年間的讀書彈琴,風花雪月,使明前幾乎淡忘了相府外的日子,那些小山村的辛酸往事。但是此刻一看見這個人——崔長侍,她霎時間就覺得內心攪痛起來,猛然回憶起許多痛苦的往事。這個人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她靠著車中遠遠地斜睨著他,秀眉緊蹙,緊咬櫻唇,一時間百感交集。

——冤家路窄。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