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冠軍侯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4,389·2026/3/27

東方現出了一片灰白,黎明將至。太守府的西花園發出一聲轟隆巨響,房屋全部倒塌了。朦朦雨絲中,火勢慢慢熄滅了。 崔憫揹負著手孤單的站在小路盡頭,眺望著兩處。一處是虛掩住的偏門,一處是稀疏的樹林。兩個女子都消失了,彷彿消失在不同的選擇處境。 院落的門大開了,前呼後擁得湧進了一群人。領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黑冕袍戴金冠的年青官員。正是北疆梁王朱原顯。侍衛們打著傘護衛著他追到了此處。小藩王走進了廚房偏院,抬手止住了侍衛們,鳳景儀許規等人的面色也陰沉下來。 梁王朱原顯英俊的臉孔揚起,黑眼睛放光,訝然得盯著小路盡頭的白衣美少年。又是意外又是瞭然的笑了:“崔憫!是你?你回來了?” 年青藩王轉頭望著滿園飄零的雨絲、泥濘的地面、小路上繁雜的腳印和血跡。面色變了幾變,隨即放緩了面部表情,放低聲音,輕柔地笑了:“崔兄,公主在哪兒?她詐死逃走了是不是?你擋住的廚房偏門正是公主逃跑的路?呵呵,上次你在荀園芙蓉池擋我一次,這次又想再擋我一次。還是為了女人?你怎麼總是為了女人拼命。看來,老天爺不讓我們做朋友啊!” 庭院裡,細雨初歇,天空漸漸發白,人們的身形、面容和神情都從黑黝黝的夜色裡顯現出來。他們屹立在道路兩頭注視著對方。崔憫神色如常地道:“是,崔憫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令殿下意外了。公主的去向我知道,但不打算告訴你。她逃走就逃走了吧!拋棄公主身份,也就不便再用公主的職責去要求她了。現在的她只是個普通人,與情與理,藩王都不該再讓她為國犧牲了。原本把一國安危寄託在一個弱女子身上就不公平。至於後事,大家想別的解決方法吧。” 他面容冷峻,渾身戒備得說:“如果藩王不允許,崔憫就只好捨命擋住你們了。我與梁王殿下動手也不是頭次,那就讓我們以刀劍見結果吧。崔憫如果輸了死了就任由梁王搜捕她。” 年青藩王蹙起長眉,面色陰沉如水,右手下意識得緊緊握著龍泉寶劍的劍柄,幾乎要暴怒發作了。但是他的眼睛掃視著對手,心裡隱隱有種忌憚感。他面孔忽青忽白的,忽然大喝一聲:“都出去!” “是。”侍衛們立刻施禮退出了庭院,鳳景儀擔心地望望他們,但看到梁王鐵青的臉也退出去了。 清晨的風沙沙沙響著,吹拂著人們的衣裳發冠,高高院牆旁只剩餘了兩個人。小梁王朱原顯強壓住怒火,向崔憫說道:“崔憫,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我一直都很欣賞你。我們倆不是非得做敵人的。雖然有過沖突,我還慢希望和你做個朋友。所以我想跟你談判。” “我很欣賞你們父子。在這個兇險的朝廷人世間,只靠著自己的本事努力得爬上了權力最高峰。我很欣賞你,如果你投靠我,我們以往的舊仇,密謀撤藩或對我不恭等等都既往不咎!我將來若得了天下,你就是我的開國元勳!內閣大臣、封疆大吏等官職隨便你挑。”他面色陰鬱,話語傲慢:“我比起你們父子投靠的元熹帝,更強大更有前途更是明君!你好好考慮一下怎麼取捨。” 崔憫漠然搖頭,不為他的誘惑所動:“京城的那位能力不如你,卻也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昏君。大明驅逐元人穩住江山才百年,你不該有爭奪天下的非份之想。我也不會幫你篡位。” 朱原顯勃然大怒,猛得揮劍,砍斷了身旁一口碗口粗的小樹:“少廢話!都是朱姓皇室的後代子孫,說什麼篡位不篡位?!九五至尊的皇位有德者居之。我們父子在北疆浴血奮戰,擋住了蒙古人鐵蹄,為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是整個大明朝的功臣!那個懦弱無能的昏君憑什麼對我們家猜疑、嫉妒、要撤藩!甚至不惜賣國賣公主的去安撫韃靼國也要剿滅我父子?我們就該等著被他撤藩殺頭?” 崔憫心中長嘆。這筆朱姓皇室的內部恩仇賬是越算越糊塗,他無意摻和進朱姓子孫的皇位之爭。他微微搖頭道:“崔憫深受皇上大恩,無論你以什麼高官厚祿引誘,我都不會背叛皇上轉投梁王。請殿下死心吧。” 朱原顯毫不意外地放聲大笑了,笑得諷刺極了。半響他止住笑聲,陰側側地說道:“如果我開出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條件呢?” “——冠軍侯。” 崔憫猛然得臉色大變。他大驚失色,後退一步,身體都微微打晃了。 小梁王黑眼睛放光,挑起長眉盯著他冷笑了:“二品的錦衣衛指揮使算什麼。我要封你做冠軍侯,你祖父崔盈曾做過的‘冠軍侯’。” 崔憫的臉霎時間失去了血色,變成了一片白紙。 朱原顯目不轉睛得看著他,周身的氣勢威嚴,面容冷酷,眼睛裡卻帶著一絲奇怪的憐恤。他盯著崔憫,一字字說道:“你祖父崔盈出身清河崔氏,是天下最有名的名門望族。他投身軍旅後,因驍勇善戰而被封為北疆節度使‘冠軍侯’。五十多年前,他在北疆與蒙古韃靼人打仗時百戰百勝。蒙古人恨他入骨,便用了反間計買通了大明重臣誣告他叛國謀反。先皇中了反間計,將他招回京城滿門抄斬。還宣告天下暴屍街頭,天下人都知道了並痛罵著他叛國賣國,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清河崔氏也被連累得滿門敗落,被搗毀祠堂,族人死傷逃亡殆盡。從人人崇敬的天下名門一夜間變成了人人唾罵的竊國鉅貪。崔家只剩下你父親獨自倖存在北疆外。後來,你父親冒死返京,進諫先皇,先皇才知道中了敵國反間計。但此時天下人已經把崔盈當成了秦檜之類的國賊,他也自持天子威嚴,沒有承認錯誤沒有為其平反。你父親鬱鬱而終,此事不了了之。十多年後你和你義父精心設計得投靠十二皇子朱元熹,幫助他攀上皇位。你們幻想著有朝一日他做了皇上後就能替清河崔氏平反,也能為你祖父崔盈洗清冤屈吧!可惜你們保錯了人!” 小梁王朱原顯慢慢地踱到了他面前,神情鄭重,臉色深沉,烏黑的眼睛緊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這件事秘而不宣。我自從見了你,就派鳳景儀詳細調查了你的底細。花費了好大勁才挖出了真相。元熹帝登上皇位後很寵信你們,把你義父封為了掌印大太監,把你盡力提攜到錦衣衛指揮使的高官,有一段時間還想把公主嫁你,補償你清河崔氏受過的苦。但是你堅決不娶她,因為一旦娶了公主後就成了清貴閒勳,再也掌握不了錦衣衛或是五大營兵馬的實權了。” “所以我知道你志向遠大!你不在乎榮華富貴,在乎的是為冠軍侯崔盈洗冤平反。你們想讓新皇重新下詔,公告天下冠軍侯崔盈沒有投敵叛國,是被敵國構陷成罪被先皇誤殺了。可惜你們保錯了人,我的堂兄朱元熹是個膽小怕事、懦弱無能的小人。他明知你們的宏願,卻不願幫你平反。他明知道先皇殺錯了人,卻畏於先皇的權威尊嚴,不敢推翻先皇聖意,把你們崔家當犧牲品活生生的給犧牲掉了!” 這番話說出來,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崔憫肝膽俱裂,人也快堪堪得摔倒了。這件壓在心頭的滔天秘事被對方揭破,他心神巨震。 朱原顯冰冷的眼光盯著他,胸膛裡充滿了莫名的憤怒:“這樣昏庸的主君,你保他幹什麼?你們父子費盡力氣扶他上位,他卻連最基本的東西‘冠軍侯的清白’也不還給你們。還讓清河崔氏滅門後還永遠承擔著汙名,成為千古罪人。這樣的主君又有什麼可追隨的?而我和他們不同!” 朱原顯的聲音即冷酷又熾熱,即平靜又激昂,響徹了整個天地:“我朱原顯如果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分賞功臣烈臣。我要昭告天下,冠軍侯崔盈是個忠國忠君的好男兒,是我大明朝第一個敢與韃靼人真刀真槍打仗的英雄豪傑,清河崔氏也是大明的股肱世家。我還要封你做冠軍侯,讓崔氏的子孫世世代代都做這個‘冠絕天下、勇領三軍’的名爵之位。讓大明臣民都知道清河崔盈是怎樣的英雄人物,為國家做出了怎樣的貢獻和犧牲。” 崔憫的臉蒼白如紙,黑眸如星,身影微微晃動著,在清晨若隱若現的陽光下像一條虛無的影子。顯得寂寥孤單極了。 “人活一世,如果連祖宗的冤屈都昭雪不了,連最榮耀的爵位都拿不回來,你還有何面目活在天地之間?”小梁王咄咄逼人地瞪視他,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焦灼和痛苦:“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崔憫。天下只有皇上、你義父和你自己知道。連公主都不知道。你為什麼把她當做親姐妹也不會愛她娶她?這也是你做錦衣衛指揮使查案的初心吧。你不想世間再有像你祖父那樣被冤殺汙死的案件!你的志向很偉大!我很佩服你,你以一已之力想改變天下,你以滿腔的熱血情懷面對這個冷漠世間。但是你跟錯了人。” “朱元熹絕不會為了你父子,在天下人面前承認他父皇錯殺忠良的。這是他父親的大汙點。但是我敢!他不敢做的事,我敢做。他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而且我朱原顯比他朱元熹做得更好更徹底。你不必捲入我們的皇位之爭中,我只要求你旁觀。看看一個明知父親有錯卻不肯為忠臣平反的主君,與一個敢推翻先皇錯誤旨意願為忠臣昭雪的主君。哪一個於國於民更有利!” 崔憫咬緊牙關,面目冷硬,瞪視著前方,手指握著的刀柄握得緊緊的。他的前方是一片白霧籠罩著的稀疏樹林,朱原顯的陰沉目光順著他的眼光也望了過去。 ——無所謂忠誠,只看你付出的價錢夠不夠。無所謂背叛,只看這背叛在人、家、國中佔據的份量大不大?只要付出了絕對的代價,佔據了更大的義理,就能換回絕對的忠誠! “冠軍侯”崔盈、清河崔氏就是崔憫隱匿不露的死穴。他活得如此痛苦,就是滿心希望洗清冠軍侯崔盈的冤屈,得回清白,卻屢戰屢敗。他想要全天下都知道冠軍侯崔盈是大明朝最赤膽忠心的名將,不是賣國賊,卻次次落空。 朱原顯和他並排站在庭院偏門前,冷冰冰得注視著白濛濛的霧氣,模糊的樹林。 “我的要求很簡單。你投靠我,保護我登上皇位,並保護我的後代子孫。”小梁王轉過臉,俊美的面容帶著一絲倔強和誠懇,聲音清亮高昂,彷彿在講給全庭院全天下人聽:“我登上皇位那一天,就親自到你崔家的祖祠跪地請罪。替我朱家三代皇帝向忠君愛國的崔盈崔候爺的在天之靈送上‘罪已詔’!向全天下宣佈,我們殺他殺錯了。” 年青藩王目光透亮,面色深沉,表情又淡泊又冷靜,意味深長地對他說:“是的,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她!明前,我愛上她了,我要娶她做王妃,不打算讓於任何人。也不再追究那個舊案身份。她是個好姑娘,知道家、國、人之間的關係責任,是個很堅強穩妥的能在亂世中守護職責的好王妃,是個能開國的好皇后。除了職責外,我也很喜歡她本人,在鳳凰林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她了。所以我能理解你也看重她的心情。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你心裡是什麼想法。可是,不論你是否喜歡她,她是否喜歡你,你們永遠都是君臣關係。無論你想與她說什麼話都不必說了,我要求你撥慧劍斬情絲,斬斷不該有的情愫,做個與我一/起/打/江山的好諸侯好臣子。就像你的祖父崔盈,做個忠君愛國赤膽忠心的有著大明魂的忠臣。” “這才是大名鼎鼎的冠軍侯的含義!這個爵位是北漢漢武帝設立的列侯爵號,取的是“勇冠三軍”之意!天下第一的大英雄霍去病也做過它。封地是南陽郡下的穰縣宛縣,封地雖小卻名聲巨大,是我漢人國家的武將第一爵位。到了我大明朝,為了紀念崔盈十戰十勝的戰績才重新啟用。你保我取江山,我就幫你平反冤屈,使你洗清冤屈恢復爵位成為大明第二個冠軍侯。” “這個天下,元熹帝不會自毀父皇的聖譽成全你,只有我這個想篡位並能打敗他登上皇位的下代朱姓皇帝,才有本事為你平反。你想清楚了。我的冠軍候!” 朱原顯平靜地看著他,眼光裡帶著一抹深深的憐惜。身負著奇恥大冤又同時喜歡上一個女人,是一件多麼痛苦又嘲諷的事。他痛苦過,才領悟他的痛苦。 可惜…… 自古忠義不兩全。家、國責任與所愛女人也不能兩全。

東方現出了一片灰白,黎明將至。太守府的西花園發出一聲轟隆巨響,房屋全部倒塌了。朦朦雨絲中,火勢慢慢熄滅了。

崔憫揹負著手孤單的站在小路盡頭,眺望著兩處。一處是虛掩住的偏門,一處是稀疏的樹林。兩個女子都消失了,彷彿消失在不同的選擇處境。

院落的門大開了,前呼後擁得湧進了一群人。領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黑冕袍戴金冠的年青官員。正是北疆梁王朱原顯。侍衛們打著傘護衛著他追到了此處。小藩王走進了廚房偏院,抬手止住了侍衛們,鳳景儀許規等人的面色也陰沉下來。

梁王朱原顯英俊的臉孔揚起,黑眼睛放光,訝然得盯著小路盡頭的白衣美少年。又是意外又是瞭然的笑了:“崔憫!是你?你回來了?”

年青藩王轉頭望著滿園飄零的雨絲、泥濘的地面、小路上繁雜的腳印和血跡。面色變了幾變,隨即放緩了面部表情,放低聲音,輕柔地笑了:“崔兄,公主在哪兒?她詐死逃走了是不是?你擋住的廚房偏門正是公主逃跑的路?呵呵,上次你在荀園芙蓉池擋我一次,這次又想再擋我一次。還是為了女人?你怎麼總是為了女人拼命。看來,老天爺不讓我們做朋友啊!”

庭院裡,細雨初歇,天空漸漸發白,人們的身形、面容和神情都從黑黝黝的夜色裡顯現出來。他們屹立在道路兩頭注視著對方。崔憫神色如常地道:“是,崔憫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令殿下意外了。公主的去向我知道,但不打算告訴你。她逃走就逃走了吧!拋棄公主身份,也就不便再用公主的職責去要求她了。現在的她只是個普通人,與情與理,藩王都不該再讓她為國犧牲了。原本把一國安危寄託在一個弱女子身上就不公平。至於後事,大家想別的解決方法吧。”

他面容冷峻,渾身戒備得說:“如果藩王不允許,崔憫就只好捨命擋住你們了。我與梁王殿下動手也不是頭次,那就讓我們以刀劍見結果吧。崔憫如果輸了死了就任由梁王搜捕她。”

年青藩王蹙起長眉,面色陰沉如水,右手下意識得緊緊握著龍泉寶劍的劍柄,幾乎要暴怒發作了。但是他的眼睛掃視著對手,心裡隱隱有種忌憚感。他面孔忽青忽白的,忽然大喝一聲:“都出去!”

“是。”侍衛們立刻施禮退出了庭院,鳳景儀擔心地望望他們,但看到梁王鐵青的臉也退出去了。

清晨的風沙沙沙響著,吹拂著人們的衣裳發冠,高高院牆旁只剩餘了兩個人。小梁王朱原顯強壓住怒火,向崔憫說道:“崔憫,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我一直都很欣賞你。我們倆不是非得做敵人的。雖然有過沖突,我還慢希望和你做個朋友。所以我想跟你談判。”

“我很欣賞你們父子。在這個兇險的朝廷人世間,只靠著自己的本事努力得爬上了權力最高峰。我很欣賞你,如果你投靠我,我們以往的舊仇,密謀撤藩或對我不恭等等都既往不咎!我將來若得了天下,你就是我的開國元勳!內閣大臣、封疆大吏等官職隨便你挑。”他面色陰鬱,話語傲慢:“我比起你們父子投靠的元熹帝,更強大更有前途更是明君!你好好考慮一下怎麼取捨。”

崔憫漠然搖頭,不為他的誘惑所動:“京城的那位能力不如你,卻也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昏君。大明驅逐元人穩住江山才百年,你不該有爭奪天下的非份之想。我也不會幫你篡位。”

朱原顯勃然大怒,猛得揮劍,砍斷了身旁一口碗口粗的小樹:“少廢話!都是朱姓皇室的後代子孫,說什麼篡位不篡位?!九五至尊的皇位有德者居之。我們父子在北疆浴血奮戰,擋住了蒙古人鐵蹄,為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是整個大明朝的功臣!那個懦弱無能的昏君憑什麼對我們家猜疑、嫉妒、要撤藩!甚至不惜賣國賣公主的去安撫韃靼國也要剿滅我父子?我們就該等著被他撤藩殺頭?”

崔憫心中長嘆。這筆朱姓皇室的內部恩仇賬是越算越糊塗,他無意摻和進朱姓子孫的皇位之爭。他微微搖頭道:“崔憫深受皇上大恩,無論你以什麼高官厚祿引誘,我都不會背叛皇上轉投梁王。請殿下死心吧。”

朱原顯毫不意外地放聲大笑了,笑得諷刺極了。半響他止住笑聲,陰側側地說道:“如果我開出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條件呢?”

“——冠軍侯。”

崔憫猛然得臉色大變。他大驚失色,後退一步,身體都微微打晃了。

小梁王黑眼睛放光,挑起長眉盯著他冷笑了:“二品的錦衣衛指揮使算什麼。我要封你做冠軍侯,你祖父崔盈曾做過的‘冠軍侯’。”

崔憫的臉霎時間失去了血色,變成了一片白紙。

朱原顯目不轉睛得看著他,周身的氣勢威嚴,面容冷酷,眼睛裡卻帶著一絲奇怪的憐恤。他盯著崔憫,一字字說道:“你祖父崔盈出身清河崔氏,是天下最有名的名門望族。他投身軍旅後,因驍勇善戰而被封為北疆節度使‘冠軍侯’。五十多年前,他在北疆與蒙古韃靼人打仗時百戰百勝。蒙古人恨他入骨,便用了反間計買通了大明重臣誣告他叛國謀反。先皇中了反間計,將他招回京城滿門抄斬。還宣告天下暴屍街頭,天下人都知道了並痛罵著他叛國賣國,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清河崔氏也被連累得滿門敗落,被搗毀祠堂,族人死傷逃亡殆盡。從人人崇敬的天下名門一夜間變成了人人唾罵的竊國鉅貪。崔家只剩下你父親獨自倖存在北疆外。後來,你父親冒死返京,進諫先皇,先皇才知道中了敵國反間計。但此時天下人已經把崔盈當成了秦檜之類的國賊,他也自持天子威嚴,沒有承認錯誤沒有為其平反。你父親鬱鬱而終,此事不了了之。十多年後你和你義父精心設計得投靠十二皇子朱元熹,幫助他攀上皇位。你們幻想著有朝一日他做了皇上後就能替清河崔氏平反,也能為你祖父崔盈洗清冤屈吧!可惜你們保錯了人!”

小梁王朱原顯慢慢地踱到了他面前,神情鄭重,臉色深沉,烏黑的眼睛緊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這件事秘而不宣。我自從見了你,就派鳳景儀詳細調查了你的底細。花費了好大勁才挖出了真相。元熹帝登上皇位後很寵信你們,把你義父封為了掌印大太監,把你盡力提攜到錦衣衛指揮使的高官,有一段時間還想把公主嫁你,補償你清河崔氏受過的苦。但是你堅決不娶她,因為一旦娶了公主後就成了清貴閒勳,再也掌握不了錦衣衛或是五大營兵馬的實權了。”

“所以我知道你志向遠大!你不在乎榮華富貴,在乎的是為冠軍侯崔盈洗冤平反。你們想讓新皇重新下詔,公告天下冠軍侯崔盈沒有投敵叛國,是被敵國構陷成罪被先皇誤殺了。可惜你們保錯了人,我的堂兄朱元熹是個膽小怕事、懦弱無能的小人。他明知你們的宏願,卻不願幫你平反。他明知道先皇殺錯了人,卻畏於先皇的權威尊嚴,不敢推翻先皇聖意,把你們崔家當犧牲品活生生的給犧牲掉了!”

這番話說出來,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崔憫肝膽俱裂,人也快堪堪得摔倒了。這件壓在心頭的滔天秘事被對方揭破,他心神巨震。

朱原顯冰冷的眼光盯著他,胸膛裡充滿了莫名的憤怒:“這樣昏庸的主君,你保他幹什麼?你們父子費盡力氣扶他上位,他卻連最基本的東西‘冠軍侯的清白’也不還給你們。還讓清河崔氏滅門後還永遠承擔著汙名,成為千古罪人。這樣的主君又有什麼可追隨的?而我和他們不同!”

朱原顯的聲音即冷酷又熾熱,即平靜又激昂,響徹了整個天地:“我朱原顯如果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分賞功臣烈臣。我要昭告天下,冠軍侯崔盈是個忠國忠君的好男兒,是我大明朝第一個敢與韃靼人真刀真槍打仗的英雄豪傑,清河崔氏也是大明的股肱世家。我還要封你做冠軍侯,讓崔氏的子孫世世代代都做這個‘冠絕天下、勇領三軍’的名爵之位。讓大明臣民都知道清河崔盈是怎樣的英雄人物,為國家做出了怎樣的貢獻和犧牲。”

崔憫的臉蒼白如紙,黑眸如星,身影微微晃動著,在清晨若隱若現的陽光下像一條虛無的影子。顯得寂寥孤單極了。

“人活一世,如果連祖宗的冤屈都昭雪不了,連最榮耀的爵位都拿不回來,你還有何面目活在天地之間?”小梁王咄咄逼人地瞪視他,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焦灼和痛苦:“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崔憫。天下只有皇上、你義父和你自己知道。連公主都不知道。你為什麼把她當做親姐妹也不會愛她娶她?這也是你做錦衣衛指揮使查案的初心吧。你不想世間再有像你祖父那樣被冤殺汙死的案件!你的志向很偉大!我很佩服你,你以一已之力想改變天下,你以滿腔的熱血情懷面對這個冷漠世間。但是你跟錯了人。”

“朱元熹絕不會為了你父子,在天下人面前承認他父皇錯殺忠良的。這是他父親的大汙點。但是我敢!他不敢做的事,我敢做。他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而且我朱原顯比他朱元熹做得更好更徹底。你不必捲入我們的皇位之爭中,我只要求你旁觀。看看一個明知父親有錯卻不肯為忠臣平反的主君,與一個敢推翻先皇錯誤旨意願為忠臣昭雪的主君。哪一個於國於民更有利!”

崔憫咬緊牙關,面目冷硬,瞪視著前方,手指握著的刀柄握得緊緊的。他的前方是一片白霧籠罩著的稀疏樹林,朱原顯的陰沉目光順著他的眼光也望了過去。

——無所謂忠誠,只看你付出的價錢夠不夠。無所謂背叛,只看這背叛在人、家、國中佔據的份量大不大?只要付出了絕對的代價,佔據了更大的義理,就能換回絕對的忠誠!

“冠軍侯”崔盈、清河崔氏就是崔憫隱匿不露的死穴。他活得如此痛苦,就是滿心希望洗清冠軍侯崔盈的冤屈,得回清白,卻屢戰屢敗。他想要全天下都知道冠軍侯崔盈是大明朝最赤膽忠心的名將,不是賣國賊,卻次次落空。

朱原顯和他並排站在庭院偏門前,冷冰冰得注視著白濛濛的霧氣,模糊的樹林。

“我的要求很簡單。你投靠我,保護我登上皇位,並保護我的後代子孫。”小梁王轉過臉,俊美的面容帶著一絲倔強和誠懇,聲音清亮高昂,彷彿在講給全庭院全天下人聽:“我登上皇位那一天,就親自到你崔家的祖祠跪地請罪。替我朱家三代皇帝向忠君愛國的崔盈崔候爺的在天之靈送上‘罪已詔’!向全天下宣佈,我們殺他殺錯了。”

年青藩王目光透亮,面色深沉,表情又淡泊又冷靜,意味深長地對他說:“是的,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她!明前,我愛上她了,我要娶她做王妃,不打算讓於任何人。也不再追究那個舊案身份。她是個好姑娘,知道家、國、人之間的關係責任,是個很堅強穩妥的能在亂世中守護職責的好王妃,是個能開國的好皇后。除了職責外,我也很喜歡她本人,在鳳凰林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她了。所以我能理解你也看重她的心情。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你心裡是什麼想法。可是,不論你是否喜歡她,她是否喜歡你,你們永遠都是君臣關係。無論你想與她說什麼話都不必說了,我要求你撥慧劍斬情絲,斬斷不該有的情愫,做個與我一/起/打/江山的好諸侯好臣子。就像你的祖父崔盈,做個忠君愛國赤膽忠心的有著大明魂的忠臣。”

“這才是大名鼎鼎的冠軍侯的含義!這個爵位是北漢漢武帝設立的列侯爵號,取的是“勇冠三軍”之意!天下第一的大英雄霍去病也做過它。封地是南陽郡下的穰縣宛縣,封地雖小卻名聲巨大,是我漢人國家的武將第一爵位。到了我大明朝,為了紀念崔盈十戰十勝的戰績才重新啟用。你保我取江山,我就幫你平反冤屈,使你洗清冤屈恢復爵位成為大明第二個冠軍侯。”

“這個天下,元熹帝不會自毀父皇的聖譽成全你,只有我這個想篡位並能打敗他登上皇位的下代朱姓皇帝,才有本事為你平反。你想清楚了。我的冠軍候!”

朱原顯平靜地看著他,眼光裡帶著一抹深深的憐惜。身負著奇恥大冤又同時喜歡上一個女人,是一件多麼痛苦又嘲諷的事。他痛苦過,才領悟他的痛苦。

可惜……

自古忠義不兩全。家、國責任與所愛女人也不能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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