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心意相通(上)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2,829·2026/3/27

漆黑的荒野裡,兩匹馬奔出了百餘裡才拋開了行宮。人們回首眺望,夜幕下的皇帝行宮像是燈火沖天的怪物。他們遠遠離開了它才放心。 明前累了一天,又騎馬奔行了百里,渾身打著顫快坐不穩馬鞍了。崔憫見狀停下馬,讓她坐在他身後,兩人同騎一匹馬繼續趕路。 寒冷的夜風吹來,吹起了衣袂與馬鬃,吹動著人們起伏不定的心。兩人的面孔都像火般的滾燙。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了,令他們目不暇接心情恍惚。催馬行駛在黑夜平原,更使人感到悲涼和絕望。 *** 明前坐在崔憫的身後,緊蹙眉心,手抓住他的手臂。在這個漆黑的夜裡痛苦得難以自拔。 充滿緊迫感的一天過去,直到此時才放鬆下來。才更覺得內心痛苦萬分。是的,她痛苦得快瘋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所有人都痛苦至極。她發現自己曾經苦苦追尋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曾經賴以堅持的動力,都被那封毒信和這場真相斷送了。經歷過這一切她不知道以後還怎麼面對這個奇怪的世界?極度的痛苦過後,內心只殘留了一種奇特的羞愧感。為她所做過的一切事,為她曾經大言不慚得說過的話而感到羞慚。這是什麼混亂醜惡的人生啊…… 明前渾身打顫,一隻手捂住臉,低垂著頭,抵在崔憫背上。她強行忍著想放聲大哭的衝動,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讓他覺得她是這麼悲哀脆弱。 直到這時候她才幡然醒悟。原來她這趟北疆行,苦苦追求的東西只是個“水中月鏡中花”,只是場黃粱美夢天大的笑話。她所看重的父女深情,為之捨命去拯救的東西,在他人眼裡只是一件隨意被丟棄的累贅。這個想法使她的人生都變得灰白坍塌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花一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愁。每個人的所作所為也都是為了自己,他人只能遠觀而無法改變。也許她一開始就把這個冷冰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她受傷害、被拋棄、遭受到巨大的打擊,跌落到人生的最谷底。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愛父親、關心養妹、給他人公平,也就不會受傷害了。 ——“我對不起父親和於老師。你們想把我教成忠貞忠義的烈女,我卻長成了這般的市儈模樣……連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為了救自己父親的性命,竟想與父親的政敵做交易,收買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違背了他一生的政見。如果父親知道也會恨我吧。” ——“父親曾親口說過我不是個忠貞仁義的烈女。如果做個忠義烈女能救回父親一命,我一定會做個天底下最忠義的烈女的。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親的命,我又何必拘泥於這些東西?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不,絕不後悔。父親是我此生最親的親人,小時候失散但是八年來他對我愛如珍寶。他個性清高,滿腔書生意氣,願意為國為民犧牲自己。正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呢?而現在局勢是太監勢大,皇帝幫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當車,白白斷送了性命。這對他不公平。他不該去死。我絕不允許他白白去死。” 曾幾何時,她對於先生說過的“義正言辭”的話,還餘音嫋嫋得響在耳畔……現實就給了她致命的一擊了。現在已經全盤顛覆了。她發現自己才是人群裡最蠢最笨的那個人,發覺自己已然撞到了南牆,撞得她粉身碎骨頭破血流,差點沒命了!此時此刻她只剩下了羞愧得捂著臉哭。真想鑽進地縫裡永遠不出來,免得去接受別人可憐同情她的眼光。那種眼光會殺了她的,把她的心更撕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一個人、兩個人、一步錯、步步錯。 她一錯再錯得繼續錯下去。她竟然堅信著父親範勉言出必行所做的事是對的。也相信著養妹雨前年幼無知,情有可原。為了他們,她去欺騙傷害了信任她的小梁王。一次又一次。 不,沒有,事實截然相反。她不顧一切地想救的父親,大度原諒的養妹,卻最深重的欺騙了她。他們合起來毀掉了她曾經相信的一切正義美好的東西,毀掉了支撐著她去奮鬥的信心支柱,幾乎送掉了她的命。現在,她的眼前再沒有正義美好關心信任了,也沒有父女姐妹血濃於水情比金堅了。她的胸口內心只剩下了一個空蕩蕩的、虛無可怕的大黑洞!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什麼! 她是個睜眼瞎嗎?看不透他們虛偽的外表內心。不,她是故意忽視了這點。不願意告訴自己父親是偏執書呆子,妹妹是個愛慕虛榮心懷叵測的小人。他們什麼偏激事都做得出來。她其實不瞭解他們,他們對她來說是陌生人,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執著野心而毫不留情地除去她的喋血人物。那麼,他們跟他們所仇視的藩王養姐等敵人又有什麼區別?為了國家不分正邪得挑起暗殺犧牲她,為了身份權勢一次次得否定她,他們那一身正氣凜然的復仇權利又是從何而來的?她已經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人人都是正確的,人人都是滿腔正義的,卻把她當做了犧牲品,背叛她否定她把她放在了祭臺上。真是一場滑稽荒誕的大鬧劇啊。她像個傻瓜似的親眼目睹著這場鬧劇,把自己弄成了卑劣的悲劇人物,一路演到了最後。 更可悲的是,她對這種冷酷血腥的攻擊無力抵抗,只能聽任事實摧毀了她心裡美好的東西。事後,在這個逃亡之夜裡不停得審視內心的傷口,不停地痛定思痛。每次回想起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捅進了她的傷口,疼得她放聲大哭了。痛上加痛,悔上加悔,她邊哭邊痛,像一隻舔著傷口療傷的小獸。好痛啊,誰能來幫忙治癒她心裡的傷,誰能支撐她繼續相信這個世界?誰來幫幫她?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孤獨得撐下去了。 明前覺得她真的快崩潰了。像不久前使她心力交瘁的重病。那種內心崩塌的感覺又回來了。身體忽冷忽熱,頭也昏昏沉沉的,身體和心境都直直得跌落懸崖,墜落得快撕裂了身體。不久前,她因為崔憫的失蹤瀕死而生了重病,落入了人生的谷底。那時候是還要拯救京城父親的念頭,鼓舞著她繼續堅持下去。可是這次她又“病”了,卻找不到理由支撐自己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在這個深夜獨行的夜晚,在他的背後,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臉無聲得大哭了。額頭緊緊地抵在他的背上無聲地抽泣著,淚如雨下…… 別回頭,別看到我哭泣,也別來安慰我。求求你了。讓我今晚一個人痛痛快快得大哭一場吧。明天,也許我會恢復理智繼續面對現實。但是今夜讓我最後脆弱一回吧,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她像個孩子靠在他背上大哭著。淚水沾溼了他的背心,渾身在簌簌發抖,幾乎無法坐穩馬背。似乎這場大哭,可以使時光倒流,使發生的一切悲劇都消失;可以療傷,使她的心底的傷痛痊癒;可以後悔,悔恨以前的輕狂無知;可以給她力量,使她有勇氣繼續撐下去…… 就讓她在這個深不見底的黑夜痛痛快快得哭一回吧…… *** 前面,崔憫眼望著前方,脊背挺直得坐在那兒。感受著背後顫抖成一團的少女。眼望著漸斜漸沉的月芽一動不動。他沒有回頭觀望,也沒有試圖做什麼,只是靜靜得坐在那裡。使她靠著他哭泣,感受著她的眼淚傾瀉下來浸溼了他的後背。一團團黑雲遮擋了月芽,朦朧的光映照著荒原,把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這一刻,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行動,靜靜得陪伴著她……就是最大的體貼了吧。 更何況是面對這樣一件無可奈何的事。人生就是由許許多多的“無可奈何”組成的吧。她還是太小了,還沒有體會到這世間的廣闊無垠遼闊無情。世界太寬宏冷漠了,人心太深奧莫測了,萬事太飄渺隨意了。這個純樸純真的少女正經歷著她一生最嚴苛的打擊。他望著前方,覺得背後燃起了一片火焰,把他也燃燒起來了。

漆黑的荒野裡,兩匹馬奔出了百餘裡才拋開了行宮。人們回首眺望,夜幕下的皇帝行宮像是燈火沖天的怪物。他們遠遠離開了它才放心。

明前累了一天,又騎馬奔行了百里,渾身打著顫快坐不穩馬鞍了。崔憫見狀停下馬,讓她坐在他身後,兩人同騎一匹馬繼續趕路。

寒冷的夜風吹來,吹起了衣袂與馬鬃,吹動著人們起伏不定的心。兩人的面孔都像火般的滾燙。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了,令他們目不暇接心情恍惚。催馬行駛在黑夜平原,更使人感到悲涼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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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坐在崔憫的身後,緊蹙眉心,手抓住他的手臂。在這個漆黑的夜裡痛苦得難以自拔。

充滿緊迫感的一天過去,直到此時才放鬆下來。才更覺得內心痛苦萬分。是的,她痛苦得快瘋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所有人都痛苦至極。她發現自己曾經苦苦追尋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曾經賴以堅持的動力,都被那封毒信和這場真相斷送了。經歷過這一切她不知道以後還怎麼面對這個奇怪的世界?極度的痛苦過後,內心只殘留了一種奇特的羞愧感。為她所做過的一切事,為她曾經大言不慚得說過的話而感到羞慚。這是什麼混亂醜惡的人生啊……

明前渾身打顫,一隻手捂住臉,低垂著頭,抵在崔憫背上。她強行忍著想放聲大哭的衝動,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讓他覺得她是這麼悲哀脆弱。

直到這時候她才幡然醒悟。原來她這趟北疆行,苦苦追求的東西只是個“水中月鏡中花”,只是場黃粱美夢天大的笑話。她所看重的父女深情,為之捨命去拯救的東西,在他人眼裡只是一件隨意被丟棄的累贅。這個想法使她的人生都變得灰白坍塌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花一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愁。每個人的所作所為也都是為了自己,他人只能遠觀而無法改變。也許她一開始就把這個冷冰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她受傷害、被拋棄、遭受到巨大的打擊,跌落到人生的最谷底。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愛父親、關心養妹、給他人公平,也就不會受傷害了。

——“我對不起父親和於老師。你們想把我教成忠貞忠義的烈女,我卻長成了這般的市儈模樣……連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為了救自己父親的性命,竟想與父親的政敵做交易,收買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違背了他一生的政見。如果父親知道也會恨我吧。”

——“父親曾親口說過我不是個忠貞仁義的烈女。如果做個忠義烈女能救回父親一命,我一定會做個天底下最忠義的烈女的。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親的命,我又何必拘泥於這些東西?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不,絕不後悔。父親是我此生最親的親人,小時候失散但是八年來他對我愛如珍寶。他個性清高,滿腔書生意氣,願意為國為民犧牲自己。正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呢?而現在局勢是太監勢大,皇帝幫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當車,白白斷送了性命。這對他不公平。他不該去死。我絕不允許他白白去死。”

曾幾何時,她對於先生說過的“義正言辭”的話,還餘音嫋嫋得響在耳畔……現實就給了她致命的一擊了。現在已經全盤顛覆了。她發現自己才是人群裡最蠢最笨的那個人,發覺自己已然撞到了南牆,撞得她粉身碎骨頭破血流,差點沒命了!此時此刻她只剩下了羞愧得捂著臉哭。真想鑽進地縫裡永遠不出來,免得去接受別人可憐同情她的眼光。那種眼光會殺了她的,把她的心更撕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一個人、兩個人、一步錯、步步錯。

她一錯再錯得繼續錯下去。她竟然堅信著父親範勉言出必行所做的事是對的。也相信著養妹雨前年幼無知,情有可原。為了他們,她去欺騙傷害了信任她的小梁王。一次又一次。

不,沒有,事實截然相反。她不顧一切地想救的父親,大度原諒的養妹,卻最深重的欺騙了她。他們合起來毀掉了她曾經相信的一切正義美好的東西,毀掉了支撐著她去奮鬥的信心支柱,幾乎送掉了她的命。現在,她的眼前再沒有正義美好關心信任了,也沒有父女姐妹血濃於水情比金堅了。她的胸口內心只剩下了一個空蕩蕩的、虛無可怕的大黑洞!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什麼!

她是個睜眼瞎嗎?看不透他們虛偽的外表內心。不,她是故意忽視了這點。不願意告訴自己父親是偏執書呆子,妹妹是個愛慕虛榮心懷叵測的小人。他們什麼偏激事都做得出來。她其實不瞭解他們,他們對她來說是陌生人,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執著野心而毫不留情地除去她的喋血人物。那麼,他們跟他們所仇視的藩王養姐等敵人又有什麼區別?為了國家不分正邪得挑起暗殺犧牲她,為了身份權勢一次次得否定她,他們那一身正氣凜然的復仇權利又是從何而來的?她已經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人人都是正確的,人人都是滿腔正義的,卻把她當做了犧牲品,背叛她否定她把她放在了祭臺上。真是一場滑稽荒誕的大鬧劇啊。她像個傻瓜似的親眼目睹著這場鬧劇,把自己弄成了卑劣的悲劇人物,一路演到了最後。

更可悲的是,她對這種冷酷血腥的攻擊無力抵抗,只能聽任事實摧毀了她心裡美好的東西。事後,在這個逃亡之夜裡不停得審視內心的傷口,不停地痛定思痛。每次回想起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捅進了她的傷口,疼得她放聲大哭了。痛上加痛,悔上加悔,她邊哭邊痛,像一隻舔著傷口療傷的小獸。好痛啊,誰能來幫忙治癒她心裡的傷,誰能支撐她繼續相信這個世界?誰來幫幫她?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孤獨得撐下去了。

明前覺得她真的快崩潰了。像不久前使她心力交瘁的重病。那種內心崩塌的感覺又回來了。身體忽冷忽熱,頭也昏昏沉沉的,身體和心境都直直得跌落懸崖,墜落得快撕裂了身體。不久前,她因為崔憫的失蹤瀕死而生了重病,落入了人生的谷底。那時候是還要拯救京城父親的念頭,鼓舞著她繼續堅持下去。可是這次她又“病”了,卻找不到理由支撐自己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在這個深夜獨行的夜晚,在他的背後,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臉無聲得大哭了。額頭緊緊地抵在他的背上無聲地抽泣著,淚如雨下……

別回頭,別看到我哭泣,也別來安慰我。求求你了。讓我今晚一個人痛痛快快得大哭一場吧。明天,也許我會恢復理智繼續面對現實。但是今夜讓我最後脆弱一回吧,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她像個孩子靠在他背上大哭著。淚水沾溼了他的背心,渾身在簌簌發抖,幾乎無法坐穩馬背。似乎這場大哭,可以使時光倒流,使發生的一切悲劇都消失;可以療傷,使她的心底的傷痛痊癒;可以後悔,悔恨以前的輕狂無知;可以給她力量,使她有勇氣繼續撐下去……

就讓她在這個深不見底的黑夜痛痛快快得哭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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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崔憫眼望著前方,脊背挺直得坐在那兒。感受著背後顫抖成一團的少女。眼望著漸斜漸沉的月芽一動不動。他沒有回頭觀望,也沒有試圖做什麼,只是靜靜得坐在那裡。使她靠著他哭泣,感受著她的眼淚傾瀉下來浸溼了他的後背。一團團黑雲遮擋了月芽,朦朧的光映照著荒原,把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這一刻,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行動,靜靜得陪伴著她……就是最大的體貼了吧。

更何況是面對這樣一件無可奈何的事。人生就是由許許多多的“無可奈何”組成的吧。她還是太小了,還沒有體會到這世間的廣闊無垠遼闊無情。世界太寬宏冷漠了,人心太深奧莫測了,萬事太飄渺隨意了。這個純樸純真的少女正經歷著她一生最嚴苛的打擊。他望著前方,覺得背後燃起了一片火焰,把他也燃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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