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忘卻往事(下)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4,000·2026/3/27

該怎樣面對這個局面呢?崔憫想起了鳳景儀方才告辭時那充滿深意得一瞥。 他在警告他慎重得對明前表明身份。 如果十歲的“小明前”透過見面和畫像認出了自己,那麼一切都好辦了。她再怨恨他們也不會裝做失憶不認他們,她素來是個“識大體懂分寸”的女人。她會很欣喜地與他相認的。可是如果她真的失去了八年記憶,不認識了自己,那麼他要怎麼跟她講明自己的來攏去脈和所有往事呢? 崔憫忽然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他和明前的關係是多麼的遙遠淡薄啊。從兩人相識、相遇、相互厭惡到相互有好感,詐死的虛驚,在沙海里遙望,一同逃出皇帝行宮,到心意相通得緊緊擁抱,再到李氏身死發生矛盾,代替公主出嫁失蹤……他們兩個人之間,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君子之交心靈默契。心靈相契合卻外表保持距離。從明面上說,他僅僅是個追蹤案情真相的錦衣衛官員,她是去北疆履行婚約的藩王妃。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光明正大清晰明瞭的關係。那麼此時,她失去了記憶,他又該如何向這位少女介紹自己呢。 ……說自己是和她淵源極深的知己嗎?除了公事的審案翻案,護送到北疆,他與她又有什麼明面上關係? ……說她是他的戀人嗎?也許有默契曖昧,卻始終壓在心底。最後還彼此交惡,直到戰場上失蹤都沒有消除前嫌。 ……說他是她的戀人麼?這,是嗎?她還在喜歡他嗎?離開皇帝行宮的路上曾經緊擁在一起,卻被後來的冷酷現實打得粉碎。她的心裡還在愛他嗎? 不……連他自己想想都覺得這份愛太縹緲淺薄,幾近沒有。而明前的遺忘也像是說明瞭她的內心態度。她終於還是遺忘了他,她深深地忘記了他…… 崔憫面色蒼白,心底苦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明前被他長時間的注視弄得有些侷促不安,一臉驚恐地站起來。 崔憫心裡長嘆一聲,壓抑著翻騰的感情,拿定了主意。他平靜至極地說:“我不是狐仙。我姓崔,名憫。是專門來調查你的情況的錦衣衛官員。聽鳳大人說你失憶了,你不記得這些年是怎麼生活的嗎?” 小明前立刻露出了放下心和感激的神色,再次向他施禮道謝:“多謝崔大人過問。也謝謝鳳大人關心。我確實不記得自己怎麼從豫北大青山被拐騙到韃靼國了。” “那麼你記不記得這十年來見過什麼人,經過了什麼事?” 小明前愁腸百結:“一點也不記得了。彷彿一夜間就插上翅膀飛到了韃靼國似的,也忽然長大了八歲。”她看見俊秀的“狐仙”崔大人皺起長眉,一臉痛楚,像是很難受的樣子。忙又安慰地笑道:“大人勿急,我雖然不記得往事。可是我住在鄉下,過再多年頭也就是幹活、吃飯、睡覺罷了。一眨眼長大了也挺好的。小時候孃親總是抱怨我和妹妹年齡小,力氣小,不能幫她幹活。現在我長大了,自然能幫她幹活了。她知道了也該高興的,這個失憶症對我沒有什麼壞處啊。” 她臉帶微笑,語帶天真,說得很輕鬆。崔憫卻知道她在“大事說小小事化了”的。這姑娘雖然只有十歲前的記憶,本性卻未變,還是如平常般爽朗豁達,心地純良。她是害怕為他們添了麻煩。 “……我記得的最後有印象的事,是跟妹妹孃親一起住在大龍灣村,等著爹爹從北方牧馬掙錢回家。後來,就不知道怎麼的走過了萬里路來到了外國。我還記得有一天,我和妹妹聽孃親的話,抬著竹筐去鎮上送菜……”說著說著,明前的臉忽然下意識得扭轉過去,眼光投向遠方,望向了村落盡頭的道路。彷彿在眺望什麼似的。但在他們眼前,除了荒涼蕭瑟的大漠和簡陋貧瘠的土房外,天地間一片灰暗,白雪紛紛,什麼也沒有。 小明前迷茫地直皺眉,凝神看著遠方,似乎想從灰黑色的大地盡頭看到什麼東西似的。可是她什麼也看不清。半晌,她心情低落地低下頭:“那一天……後來……我都記不清了……” 那一天…… 她們兩姐妹在大龍灣的盤山路上,遇到了一群風塵僕僕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從北方邊境拐彎到了豫北小山村。為首的駿馬上騎著一位如仙如幻的白錦衣美少年——京城皇宮的御前長侍崔憫! *** 崔憫的心霎時間絞痛起來,痛得他搖晃著身軀,站也站不穩了。他長長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氣,扶住了身旁的枯樹,勉強得站穩了身軀。之後,他環顧四望,忽然覺得自己孤單極了。村外是峰火連天的戰場,村裡是暫時安寧的雪地。深冬的微雪撲打在他的身上臉上,周圍的一切都寂靜無聲。他的眼前除了孤山、寒雪、荒原、寂寥的村莊、和不明所以的少女,竟然空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了!他險些在這酷冷寒天裡叫了出來。 ——是她!這就是明前,她失去了八年間的記憶。 今天他親自拿著她的畫像來證實了這一點。人就從剛重逢的激動喜悅猛然變成了死寂痛苦。一種苦極痛極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她終於把他深深地遺忘了,把他和他們的所有往事都忘在了腦後。 十歲前的那一天,不就是他從北方來到豫北大龍灣村,抓住程大貴,審問李氏和兩個女孩的那一天嗎?從那之後,徹底得改變了他們倆的一生命運。這個相遇是他最珍貴的記憶,充滿了悲情苦澀,卻在悲情之中還帶著一絲喜悅,因為這個相逢是他們相遇、糾葛和緣份的開端。 如今卻被一種“鬼神之力”從她腦子裡抹去了。這,這得是多麼大的厭惡和憤惡,才會一刀斬斷了他和她的所有往事和緣份啊!失去了這段最珍貴綿長的緣份,他和她的人生就一刀兩斷,再也無關了。那麼以後他們所經歷的一切相遇相知相戀、有糾結有誤會也都不見了。他所苦苦追尋的真相假女的真相,要為她“追尋公平”的情感寄託也落空了。他再沒有與她相關連的契機了。 不,她不能忘記他的,她不能斬斷這份緣份牽掛的。崔憫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覺得渾身從裡到外,從頭頂髮梢到腳底指尖都冰涼透骨,都比這北疆寒冬的暴雪更冷徹人心。再多想想他就會痛苦得崩塌了。 ——他就要永遠地失去她了。 直到此時,兩年後的此時。一種醍醐灌頂式的巨大痛苦才像是姍姍來遲的浪潮般擊中了他。這個打擊擊中了他的心魂,擊斷了他的脊樑,使他栽倒在地,滿眼是淚,滿心悲哀,痛得快要暈迷過去了。 他失去她了,他已經失去了她。在那個兇險的代公主出嫁的虎敕關之夜,在他挽著她的手一同走過成親祭祀的火堆時,在他還在傻傻得期望著戰勝敵軍挽回局勢時,他就完完全全地失去她了。可是直到兩年後,親眼看到了這個失去了記憶天真無暇的十歲小姑娘。他才恍然大悟到他所深愛的明前已經消失了。這個找回來的小姑娘不是她。 這種痛苦……太巨大了。 他終於徹底地失去了她! 人生中,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活著離別才是最可怕的。被活人遺忘掉才是最最可怕的,而被一個愛入骨髓的女人忘得一乾二淨才是人生中最悲痛絕望的事。他已經遭遇到了人生最悲慟絕望的事了…… 一股寒風帶著冷冷的雪渣子刮過來了。吹拂著崔憫的黑髮白衣。他站在她面前,痛徹心扉得看著她。眼睛裡湧滿了水汽,心底湧滿了絕望,真想抱著她放聲大哭一場。 鳳景儀找回來的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十年前的她。那時候的豫北大龍灣山路上,他居高臨下地騎在馬上低頭望她。驚訝於小女孩的沉著膽大,又心疼她的滿身灰塵,好奇於她們的來歷,還被遠方小村裡程大貴的家牽走了心神……之後他審問了她,揚手打了她,被她一句話拿捏住,保下了程李氏母女的命,給了他狠狠得一擊…… 那時年少輕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會牽絆了他未來的一生。他以後會為她喜,為她悲,為她痛苦心碎,為她翻案為她求解,又幾盡親手殺死了她。他們的這個邂逅改變了兩個人的全部命運,使一個人從黑暗走向了光明,一個人從光明坦蕩走向了黑暗紛爭。這個邂逅深深刻在了兩個人的腦海裡,融化在他們的身體裡,流淌在他們的血脈激情裡,化成了眼前的雪花霧氣在風中飛……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而這個最美好又最悲涼的邂逅永遠的消失了。 再也沒有了跟她共同的記憶、經歷和愛情了! 崔憫幾乎要瘋了。他覺得自己正在接受上蒼最嚴厲的懲罰。少年時侯,人們總是肆意得揮霍著時間好運和任性,彷彿自己是老天選定的,遇到什麼災難都能遇難成祥。所以他們虛渡了無數的時光和邂逅。他們不知道自己該珍惜什麼,錯過了才後悔痛恨。“這個邂逅”也如此,她一夢三千日,遠遠得遺忘了現在。回到了十歲前那個沒有虛假紛爭背叛的童年。她輕輕巧巧灑灑脫脫地走了,卻把他孤單單地丟在了冷酷悲涼的現實世界裡。他只能虛偽得痴長著年輪,獨自面對著這個陰暗死寂的世界,直到自己也消失…… 明前永遠的失蹤了,不會回來了。眼前的世界一如這兩年他依然是孤獨一人。這個人這份邂逅和這份愛對他太重要了,重要得超過他的想象,使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全部人生。如果再回到開頭,他不知道這一次他會不會改變。也許從此後不會再做個完美無缺、高尚公平的人,不想再追求人生的真相與公平。只想虛偽渺小得與她相遇相愛,與她攜手立中霄,做個自私懦弱卻能擁著她的人。他已然不能在沒有她的世間存活下去了…… 這就是對他的懲罰嗎?他要獨自承擔著她消失的記憶;繼續獨活在她不在的現實裡;追尋著還未找到的真相。她走了,而他痛苦的噩夢才剛剛開始。這是對現實的悲憫,還是對過去的懲罰?是對遺忘者的解脫,還是對未忘者的教訓? 一把大錘重重得敲擊著崔憫的心,壓榨出了他滿心的悔恨與痛苦……他快要窒息了…… 太冷了,這個北疆,無名小荒村和矮樹下的少女,全部都太寒冷了。一縷陽光從鉛灰色雲層裡擠出來,金燦燦得照耀在他們的身上。崔憫站在空曠冰冷的大地上,望著少女認真又疑惑的面容,內心痛苦得快撕裂了。他扶著古樹也撐不穩身體了。 小明前忙伸手扶著他,連聲說:“崔大人,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人來。” “不!不。”崔憫匆忙地擺擺手,勉強站穩了身體,壓抑著內心哽聲說:“沒事,我沒事。我只是忽然醒悟到了一個事情真相……你,放心吧,明前。我會把你送回‘家’,也會找到‘拐騙’你的人,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給你一個交待。讓所有事都真相大白。讓你以後的人生過得心安理得,再也不會糾結痛苦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說完,他匆忙掙開了她的手,像躲開一隻虎狼般的避開她,轉身走了。 小明前疑惑得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但覺得他的話充滿了誠意。他是想幫她的。她對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感激地道:“多謝崔大人幫忙。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崔憫痛徹心肺,連頭也不敢回,疾步遠去了。

該怎樣面對這個局面呢?崔憫想起了鳳景儀方才告辭時那充滿深意得一瞥。

他在警告他慎重得對明前表明身份。

如果十歲的“小明前”透過見面和畫像認出了自己,那麼一切都好辦了。她再怨恨他們也不會裝做失憶不認他們,她素來是個“識大體懂分寸”的女人。她會很欣喜地與他相認的。可是如果她真的失去了八年記憶,不認識了自己,那麼他要怎麼跟她講明自己的來攏去脈和所有往事呢?

崔憫忽然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他和明前的關係是多麼的遙遠淡薄啊。從兩人相識、相遇、相互厭惡到相互有好感,詐死的虛驚,在沙海里遙望,一同逃出皇帝行宮,到心意相通得緊緊擁抱,再到李氏身死發生矛盾,代替公主出嫁失蹤……他們兩個人之間,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君子之交心靈默契。心靈相契合卻外表保持距離。從明面上說,他僅僅是個追蹤案情真相的錦衣衛官員,她是去北疆履行婚約的藩王妃。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光明正大清晰明瞭的關係。那麼此時,她失去了記憶,他又該如何向這位少女介紹自己呢。

……說自己是和她淵源極深的知己嗎?除了公事的審案翻案,護送到北疆,他與她又有什麼明面上關係?

……說她是他的戀人嗎?也許有默契曖昧,卻始終壓在心底。最後還彼此交惡,直到戰場上失蹤都沒有消除前嫌。

……說他是她的戀人麼?這,是嗎?她還在喜歡他嗎?離開皇帝行宮的路上曾經緊擁在一起,卻被後來的冷酷現實打得粉碎。她的心裡還在愛他嗎?

不……連他自己想想都覺得這份愛太縹緲淺薄,幾近沒有。而明前的遺忘也像是說明瞭她的內心態度。她終於還是遺忘了他,她深深地忘記了他……

崔憫面色蒼白,心底苦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明前被他長時間的注視弄得有些侷促不安,一臉驚恐地站起來。

崔憫心裡長嘆一聲,壓抑著翻騰的感情,拿定了主意。他平靜至極地說:“我不是狐仙。我姓崔,名憫。是專門來調查你的情況的錦衣衛官員。聽鳳大人說你失憶了,你不記得這些年是怎麼生活的嗎?”

小明前立刻露出了放下心和感激的神色,再次向他施禮道謝:“多謝崔大人過問。也謝謝鳳大人關心。我確實不記得自己怎麼從豫北大青山被拐騙到韃靼國了。”

“那麼你記不記得這十年來見過什麼人,經過了什麼事?”

小明前愁腸百結:“一點也不記得了。彷彿一夜間就插上翅膀飛到了韃靼國似的,也忽然長大了八歲。”她看見俊秀的“狐仙”崔大人皺起長眉,一臉痛楚,像是很難受的樣子。忙又安慰地笑道:“大人勿急,我雖然不記得往事。可是我住在鄉下,過再多年頭也就是幹活、吃飯、睡覺罷了。一眨眼長大了也挺好的。小時候孃親總是抱怨我和妹妹年齡小,力氣小,不能幫她幹活。現在我長大了,自然能幫她幹活了。她知道了也該高興的,這個失憶症對我沒有什麼壞處啊。”

她臉帶微笑,語帶天真,說得很輕鬆。崔憫卻知道她在“大事說小小事化了”的。這姑娘雖然只有十歲前的記憶,本性卻未變,還是如平常般爽朗豁達,心地純良。她是害怕為他們添了麻煩。

“……我記得的最後有印象的事,是跟妹妹孃親一起住在大龍灣村,等著爹爹從北方牧馬掙錢回家。後來,就不知道怎麼的走過了萬里路來到了外國。我還記得有一天,我和妹妹聽孃親的話,抬著竹筐去鎮上送菜……”說著說著,明前的臉忽然下意識得扭轉過去,眼光投向遠方,望向了村落盡頭的道路。彷彿在眺望什麼似的。但在他們眼前,除了荒涼蕭瑟的大漠和簡陋貧瘠的土房外,天地間一片灰暗,白雪紛紛,什麼也沒有。

小明前迷茫地直皺眉,凝神看著遠方,似乎想從灰黑色的大地盡頭看到什麼東西似的。可是她什麼也看不清。半晌,她心情低落地低下頭:“那一天……後來……我都記不清了……”

那一天……

她們兩姐妹在大龍灣的盤山路上,遇到了一群風塵僕僕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從北方邊境拐彎到了豫北小山村。為首的駿馬上騎著一位如仙如幻的白錦衣美少年——京城皇宮的御前長侍崔憫!

***

崔憫的心霎時間絞痛起來,痛得他搖晃著身軀,站也站不穩了。他長長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氣,扶住了身旁的枯樹,勉強得站穩了身軀。之後,他環顧四望,忽然覺得自己孤單極了。村外是峰火連天的戰場,村裡是暫時安寧的雪地。深冬的微雪撲打在他的身上臉上,周圍的一切都寂靜無聲。他的眼前除了孤山、寒雪、荒原、寂寥的村莊、和不明所以的少女,竟然空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了!他險些在這酷冷寒天裡叫了出來。

——是她!這就是明前,她失去了八年間的記憶。

今天他親自拿著她的畫像來證實了這一點。人就從剛重逢的激動喜悅猛然變成了死寂痛苦。一種苦極痛極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她終於把他深深地遺忘了,把他和他們的所有往事都忘在了腦後。

十歲前的那一天,不就是他從北方來到豫北大龍灣村,抓住程大貴,審問李氏和兩個女孩的那一天嗎?從那之後,徹底得改變了他們倆的一生命運。這個相遇是他最珍貴的記憶,充滿了悲情苦澀,卻在悲情之中還帶著一絲喜悅,因為這個相逢是他們相遇、糾葛和緣份的開端。

如今卻被一種“鬼神之力”從她腦子裡抹去了。這,這得是多麼大的厭惡和憤惡,才會一刀斬斷了他和她的所有往事和緣份啊!失去了這段最珍貴綿長的緣份,他和她的人生就一刀兩斷,再也無關了。那麼以後他們所經歷的一切相遇相知相戀、有糾結有誤會也都不見了。他所苦苦追尋的真相假女的真相,要為她“追尋公平”的情感寄託也落空了。他再沒有與她相關連的契機了。

不,她不能忘記他的,她不能斬斷這份緣份牽掛的。崔憫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覺得渾身從裡到外,從頭頂髮梢到腳底指尖都冰涼透骨,都比這北疆寒冬的暴雪更冷徹人心。再多想想他就會痛苦得崩塌了。

——他就要永遠地失去她了。

直到此時,兩年後的此時。一種醍醐灌頂式的巨大痛苦才像是姍姍來遲的浪潮般擊中了他。這個打擊擊中了他的心魂,擊斷了他的脊樑,使他栽倒在地,滿眼是淚,滿心悲哀,痛得快要暈迷過去了。

他失去她了,他已經失去了她。在那個兇險的代公主出嫁的虎敕關之夜,在他挽著她的手一同走過成親祭祀的火堆時,在他還在傻傻得期望著戰勝敵軍挽回局勢時,他就完完全全地失去她了。可是直到兩年後,親眼看到了這個失去了記憶天真無暇的十歲小姑娘。他才恍然大悟到他所深愛的明前已經消失了。這個找回來的小姑娘不是她。

這種痛苦……太巨大了。

他終於徹底地失去了她!

人生中,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活著離別才是最可怕的。被活人遺忘掉才是最最可怕的,而被一個愛入骨髓的女人忘得一乾二淨才是人生中最悲痛絕望的事。他已經遭遇到了人生最悲慟絕望的事了……

一股寒風帶著冷冷的雪渣子刮過來了。吹拂著崔憫的黑髮白衣。他站在她面前,痛徹心扉得看著她。眼睛裡湧滿了水汽,心底湧滿了絕望,真想抱著她放聲大哭一場。

鳳景儀找回來的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十年前的她。那時候的豫北大龍灣山路上,他居高臨下地騎在馬上低頭望她。驚訝於小女孩的沉著膽大,又心疼她的滿身灰塵,好奇於她們的來歷,還被遠方小村裡程大貴的家牽走了心神……之後他審問了她,揚手打了她,被她一句話拿捏住,保下了程李氏母女的命,給了他狠狠得一擊……

那時年少輕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會牽絆了他未來的一生。他以後會為她喜,為她悲,為她痛苦心碎,為她翻案為她求解,又幾盡親手殺死了她。他們的這個邂逅改變了兩個人的全部命運,使一個人從黑暗走向了光明,一個人從光明坦蕩走向了黑暗紛爭。這個邂逅深深刻在了兩個人的腦海裡,融化在他們的身體裡,流淌在他們的血脈激情裡,化成了眼前的雪花霧氣在風中飛……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而這個最美好又最悲涼的邂逅永遠的消失了。

再也沒有了跟她共同的記憶、經歷和愛情了!

崔憫幾乎要瘋了。他覺得自己正在接受上蒼最嚴厲的懲罰。少年時侯,人們總是肆意得揮霍著時間好運和任性,彷彿自己是老天選定的,遇到什麼災難都能遇難成祥。所以他們虛渡了無數的時光和邂逅。他們不知道自己該珍惜什麼,錯過了才後悔痛恨。“這個邂逅”也如此,她一夢三千日,遠遠得遺忘了現在。回到了十歲前那個沒有虛假紛爭背叛的童年。她輕輕巧巧灑灑脫脫地走了,卻把他孤單單地丟在了冷酷悲涼的現實世界裡。他只能虛偽得痴長著年輪,獨自面對著這個陰暗死寂的世界,直到自己也消失……

明前永遠的失蹤了,不會回來了。眼前的世界一如這兩年他依然是孤獨一人。這個人這份邂逅和這份愛對他太重要了,重要得超過他的想象,使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全部人生。如果再回到開頭,他不知道這一次他會不會改變。也許從此後不會再做個完美無缺、高尚公平的人,不想再追求人生的真相與公平。只想虛偽渺小得與她相遇相愛,與她攜手立中霄,做個自私懦弱卻能擁著她的人。他已然不能在沒有她的世間存活下去了……

這就是對他的懲罰嗎?他要獨自承擔著她消失的記憶;繼續獨活在她不在的現實裡;追尋著還未找到的真相。她走了,而他痛苦的噩夢才剛剛開始。這是對現實的悲憫,還是對過去的懲罰?是對遺忘者的解脫,還是對未忘者的教訓?

一把大錘重重得敲擊著崔憫的心,壓榨出了他滿心的悔恨與痛苦……他快要窒息了……

太冷了,這個北疆,無名小荒村和矮樹下的少女,全部都太寒冷了。一縷陽光從鉛灰色雲層裡擠出來,金燦燦得照耀在他們的身上。崔憫站在空曠冰冷的大地上,望著少女認真又疑惑的面容,內心痛苦得快撕裂了。他扶著古樹也撐不穩身體了。

小明前忙伸手扶著他,連聲說:“崔大人,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人來。”

“不!不。”崔憫匆忙地擺擺手,勉強站穩了身體,壓抑著內心哽聲說:“沒事,我沒事。我只是忽然醒悟到了一個事情真相……你,放心吧,明前。我會把你送回‘家’,也會找到‘拐騙’你的人,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給你一個交待。讓所有事都真相大白。讓你以後的人生過得心安理得,再也不會糾結痛苦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說完,他匆忙掙開了她的手,像躲開一隻虎狼般的避開她,轉身走了。

小明前疑惑得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但覺得他的話充滿了誠意。他是想幫她的。她對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感激地道:“多謝崔大人幫忙。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崔憫痛徹心肺,連頭也不敢回,疾步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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