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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明珠不識君 · 第三十三章 最不守規矩的人

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三十三章 最不守規矩的人

作者:款款

明前回到了偏院。聽說小雨也回來了,和李氏先安歇了。明前的心也是亂糟糟的,無心再處理今天的事。於是轉身回房休息了。

一夜輾轉難眠。夜半時,窗外下起了小雨,飄灑在院裡的枇杷樹上,淅淅瀝瀝的,彷彿溼潤著人們的心。把人們的身心都弄得潮溼欲滴。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愁腸百結,輾轉難眠。

第二日清晨,明前梳妝穿衣。小雨跟著奴僕們跑來跑去地收拾行裝。今天公主車隊要起程離開“荀家園林”,繼續北行了。一時間所有人都忙碌地團團轉,沒時間回想昨天的事非。

明前帶著眾人先去主院向益陽公主請安。一進入主院,眾女官們也在忙碌地收拾行裝。益陽公主已早早起身,梳妝完畢吃完早膳,正在飲茶。見明前等人進來,公主抬起臉嚮明前微微一笑。

這一笑,真是雍容大氣,儀態萬方,卻嚇得明前激靈靈得打了個寒戰。

益陽公主烏髮如雲,臉似銀盤,櫻唇硃紅,皮膚雪白,身著硃紅色的錦繡孺衣和繡裙,坐在主位上。顯得華麗端莊,明豔而熱烈。她身旁站著錦衣衛同知崔憫。一身黑色官袍,腰束玉帶,更襯得他身材修長,面如冠玉,如玉樹臨風一般。靜靜得屹立在窗前注視著眾人。

兩個人神態自如,一齊轉臉看向範明前。明前卻嚇得陡然失色,後退一步,差點撞倒雨前。

奇怪,這兩個人的樣子明明是男俊女秀,端莊肅穆,像一對金童玉女似的。明前卻覺得看到他們,頭頂的天靈蓋像被分開了八瓣,淋進了雪,從頭頂涼到了腳底下。她就像面對著兩個冰雕泥塑的假人,冰冷、蒼白、生硬、帶著一種瓷器般的易碎感。彷彿一碰上去就碎了。沒一點人味兒。兩個人就像假惺惺的木偶。

明前心中一陣恍惚。彷彿昨天晚上看到的東西都像一場夢。那黃昏的花園,微醺的花香,烈火般的紅唇,滿含深情的眉眼,蠱惑人心的話語,都像一場夢。全都是假的嗎?

旁邊的小天師張靈妙立刻走上前,神態自如地向公主施禮,跟眾人道早安,毫無異狀。可明前一看到兩個人就會聯想到昨晚。冷得她連打了幾個寒噤,面孔已變得毫無血色了。

“你怎麼了?明前。”益陽公主問道。一雙嫵媚的眼睛盯著她的臉。眼睛漆黑如墨,帶著一絲慎重和玩味的表情。崔憫也挑起眉眼,斜斜地看她一眼。眉宇深沉,目光黯然,冷哼了聲。這一聲,如刀如冰,立刻刺破了明前的僵硬。

她猛然清醒,繼續向公主請安。

公主瞧著她笑了:“明前該不會捨不得荀園的好風景吧?如果明前喜歡這裡,也可以多住幾天的。你不是我的隨從,想留想走都自己決定好了。”說完,她一雙深沉漆黑的美目眨也不眨地盯著明前的臉,嘴角帶著淺笑,明前卻覺得一支犀利的冷箭迎面飛來。

公主在取笑她!她猛然醒悟了。

在這個荀園裡,在崔憫的錦衣衛保護的公主車隊,沒有秘密。公主身邊有太監女官,崔憫手下有十多名百戶,把車隊監視地密不透風。他們知道了。荀七公子很天真地跑來向她表白,要她嫁給他留在荀園的事。

明前猛得覺得喘不上氣了。

這,這一對變態的傢伙!在暗示她捨不得荀七公子想留在荀園。竟然用這種骯髒齷齪的想法想她。氣得明前差點叫出來。這兩個人昨晚上才真情流露地抱在了一起,今天就堂而皇之地取笑她。真夠大言不慚的。這位大明公主和錦衣衛高官的臉皮也夠厚了。

明前氣得直咬牙。你們光天化日就抱在一起,比我被別人表白求婚,更不守規矩吧!她眼風一斜,便看見小天師張靈妙向她露出苦笑。他體恤地向她點點頭。是的,最不守規矩的人不是你,是她!

忍,忍一下就好了。心字頭上加把刀,能忍也得忍,不能忍也得忍。

明前收回眼光,心裡是徹底對這對男女沒有一點好感了。她還未蠢到與公主反目。於是微微一笑,大方坦然地說:“荀家園林的風景很美,但明前還是要遵循計劃去北方的。‘周遭的風景雖好,但不屬於我。看一眼就足夠,不需要留戀’。明前留戀的小心思,讓公主殿下見笑了。”

益陽公主聽了她的話,微微一楞。

――周遭的風景雖好,但不屬於我。看一眼就足夠,不需要留戀。

這句話說得有意思。她禁不住心神微動,之後也笑了:“這樣就好了,那我們就繼續北行吧。我也想跟明前一起走到最後,最後面的風景一定最美。”

話雖然如此說,她一雙明媚的眼眸還是狐疑地看一眼明前,又似哀似怨地看了一眼崔憫。崔憫正看著明前,似乎也被這句話震動了,沒有看見公主的眼神。益陽公主等了半晌,見他未回頭,暗自嘆息一聲,流露出一絲悵然的眼神。

原來,你終究也不是鐵打泥塑的,也會露出心底的惆悵和失意啊。明前暗想。

* * *

輪到我了。明前覺得她在公主車隊忍耐得夠了,她得做點什麼了。她看著正房裡稍微安靜些,走上前稟告:“公主殿下,明前有一事求公主做主。”

“什麼事?”益陽公主好奇地揚揚眉。範明前是個謹慎多禮,循規蹈矩到無趣的人。她有什麼需要她做主的?有點意思了:“請講。”

明前的臉色有些憂愁,也有些害羞:“昨天,張小天師給我推算了一卦。說卦像顯現我最近的運勢不佳,需要有人為我破解一下。”

公主疑惑地說:“是真的嗎?小天師若是讓你掏錢買符錄,多半就不是大災禍。如果不肯要錢,才是真的大禍。”看來,小天師的貪財之名天下皆知了。

張靈妙臉現苦笑。有這麼擠兌他的嗎?還有,他昨晚剛救了范小姐,她就順勢黏住他了。他只得向公主諂媚一笑,搖著頭堅決否認他貪財。

“要錢倒沒有。”明前笑道:“只說我最近運勢不好,需要找個身邊人取個相同的名字為我擋擋災。這黴運就分不清哪個是正主,哪個是外人。就能化險為夷了。我想了想,身邊只帶了兩個丫頭,一個叫雪瓏的出生日子不好,人也有點愚笨。另外一個就是雨後這丫頭,年齡倒是相當。”

明前靦腆地說,有些尷尬,也有些侷促:“可是您前幾日才給她賜過名字。公主殿下待我們這麼好。我還想,真有點不知好歹……”

益陽公主眼裡精光閃動,沉呤了下:“改個名字不算什麼?你也太小心了。真是個傻丫頭。我怎麼能光顧面子,不為你的安危著想呢?丫環們本來就是幫小姐操心的。這件小事我準了,改哪個字好呢?”

她轉頭看向小天師,明前也向小天師溫柔地笑。

事情已經進行到現在,臺階已鋪好,架子也搭好,也由不得他不登場了。張靈妙無可奈何地邁步上前,閉眼掐算了回:“瑛字太正,明字太重,都是正大光明的字。她一個小丫頭承受不起,還是‘前’字略好些。事事向前,前方有喜。可以借給丫環給小姐擋災。”

小雨已經聽得呆了,俏臉漲紅,心砰砰亂跳,腦子裡不知道想什麼好了。有人推了她,才急忙走出來跪下。

崔憫臉上現出一抹冷剎剎的笑。姜千戶和柳千戶都意味深長地看著范小姐。

益陽公主敦厚大度的說:“就讓這丫頭跟小姐用一個字,來替小姐擋擋災。雨後改成雨前。雨前,雨前,這名字也不錯呢?你以後要好好侍候小姐。”

小雨急忙謝恩。

一語定乾坤。從此後小雨便重新更名為“雨前”。程雨前。

一個小丫頭的名字而已。益陽公主毫不在意,命令眾人備好行裝啟程。就邁步出院走向鳳輦了。

* * *

出園時,張靈妙和範明前相視一眼,臉現微笑。

張靈妙笑嘻嘻的:“范小姐,你欠我一個人情哦。”

“反正已欠下小天師的救急之情,再多欠下一個也無妨。債多了不愁。”明前輕笑。

張靈妙深深地看她一眼,別有深意地說:“欠多了,就得還多些。你當心連本帶利的都還不起債啊。我的債可不好還。嘻嘻,你的膽子還真大。一個小丫頭的名字,過了這段路,叫什麼不都隨你嗎?又何必現在拿出來刺激公主呢?你不怕她著惱?”

明前悠然說:“名字雖小,事情是大。這名字對我們的意義與眾不同。我不想因為名字傷了她的心,也挫敗了大家的精神氣兒。而且公主不會著惱,她的心思不在這兒。”

兩個人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經過昨晚的告白,益陽公主想必心情低落,精神鬱結的不得了吧。心思都放在另一個人身上,哪有功夫跟她們鬥小心眼?還不如趁此機會,趕緊解決這個麻煩才好。

崔憫也慢慢地跟著兩個人出了院落。心裡一片明鏡。這兩個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結成了同盟。像這樣又機敏又自我的人能結成同盟,一定有什麼共同的秘密不可。什麼時候,範大小姐跟小天師擁有了共同的秘密?這個車隊簡直亂得像個篩子,什麼秘密都能漏過去。

他皺緊眉,暗想著,這位循規蹈矩的範大小姐一點都不老實呢。先是荀七公子,後是張靈妙,似乎她有一種翻雲覆雨的手段,能吸引身邊人,使他們都不由自主地為她所用,都出手幫她。她還真是個人才呢。能忍,夠穩,沉得住氣,也敢想敢做。該出手就出手。一出手就一擊而中!

以對手來說,她很不錯。

他若有所思地想,心裡卻暗暗提勁,他怎麼會抓不到她的把柄呢?!

明前一行人,出了院門登車。雨前再也忍不住,眼裡含淚,一頭撲進了明前的懷裡:“姐姐,對不起……”

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句話,內心的委屈糾結都化成一場淚。雨前啜泣著,用力得抱著姐姐。明前親暱地摸摸她的頭。彷彿這幾日的風波都隨風而逝。一切的怨恨,委屈和痛苦都隨風飄遠了。

明前冒著觸怒公主的危險,為她改回了本名。這就是一份心意吧。她和她都明白這個名字對她們的特殊意義。“明前雨前,玉色如煙”,像兩朵並蒂蓮一般相互扶助,共同成長。這才是這名字的深意。雨前哭得跟帶雨的海棠花似的,明前溫柔的拍拍她的背。旁邊眾人看了都有些感動。李氏擦擦淚。

――真是四兩撥千斤。一句話就扭轉了整個局勢。雨前暗自裡咬緊牙。氣得真哭了。一句改名,令她不能不感動,令周圍人都知道大小姐愛護養妹。既落了溫存厚道的名聲又佔據了道德高峰。範明前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她怎麼會這麼聰明能幹?

上車時,程雨前放下了擦眼淚的手帕,抬起頭。正好看到崔憫帶著柳千戶和姜千戶走出來。崔憫別有深意地瞥她一眼,眼光森森的。她臉上頓時收了悲容,恢復了嬌美的笑顏,向著崔憫甜甜一笑。眼波如瀲灩的秋水,滿含深情得掠過他的臉。如春風撲面,風姿撩人。之後轉身登車。

這樣含情帶怯的一個媚眼,卻叫男人們有些受不起了。

崔憫出身巨宦,見慣花叢,也備受女子們青睞。經常遇到美人們丟媚眼,丟手帕,甚至主動抱著他的風流豔事。所以處理得當。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收下秋波”走了。

而他身後的兩名千戶。柳千戶喜怒不形與色。只是拍拍姜折桂的肩膀。姜千戶已經被噁心得直翻白眼,有點噁心了。明明長得像朵花骨朵一般的嬌豔小女孩,心卻黑得像深潭潭底。那邊範明前剛替她改回本名,給了她不小的人情。錦衣衛官員還在擔心,她會不會對準備構陷養姐的事有點後悔,還擔心她會不會後撤。她就向崔同知眉目傳情了。

真是個長袖善舞的能人啊。罷了,剛捱過同知大人的訓,他就不管閒事了。這年頭,不守規矩的人多了,也不差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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